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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东来一针见血:内需拉不动,只因打工人没钱没闲不敢花钱

先看一组不太起眼的数字。今年前9个月,在网上商品零售额中,吃类、穿类、用类商品分别增长15.8%、3.4%、0.8%。

吃的省不了,所以一直在涨;家电、日用这些能凑合的,就一拖再拖。线下也是一样,限额以上零售业单位中便利店、超市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5.2%、4.1%;专业店、百货店、品牌专卖店零售额分别下降2.2%、2.9%、10.3%。

我觉得光用“消费降级”四个字解释不了这个现象。老百姓不是不花钱了,他们现在花钱像在守城:吃饭这块必须保住,面子上的钱能省就省,对未来更是不敢下注。

再看另一头。2026年前10个月,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44.81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0%。

其中,出口25.99万亿元,增长17.6%,到10月,我国进口、出口均已连续6个月保持两位数增长。出口减去进口,顺差约7.17万亿元,按现在的汇率折算,已经在1万亿美元上下。

国内这边呢?1—9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70001亿元,同比增长1.1%。往外卖的货增长将近两成,国内零售只涨了一个点。

工厂都在满负荷转,挣回来的钱为什么没变成国内商场里的人气?于东来谈内需时给了三个词:没钱、没闲、不敢花钱。

很多人把这当成一句牢骚,我倒觉得它准确地指出了钱流进家庭要过的三道闸:收入分配卡住钱,工作时间卡住闲,对未来的预期卡住胆子。

我的判断是:内需拉不动,主要不是因为老百姓不想消费,而是企业创造出来的财富往家庭钱包里流的时候,被这三道闸一层层截住了。所以,把问题归到“年轻人想开了”“消费观念变了”上,是本末倒置。

观念是结果,不是原因,钱包鼓了,观念自然会跟着变。

先看第一道闸,“钱”。

很多人默认出口火了,工人工资就会跟着涨,但今年的出口结构不支持这个推论。前10个月,我国出口机电产品16.81万亿元,增长25.2%;劳密产品3.45万亿元,增长2.4%。

增长主要来自自动化程度高的行业,用工最多的服装、鞋帽、家具几乎原地踏步。好比一家饭馆生意翻了一倍,多出来的订单全靠新添的炒菜机器,后厨师傅的工资还是老样子。

收入端也对得上: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4945元,增长(以下如无特别说明,均为同比名义增长)4.5%,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3.6%;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28388元,增长4.6%,中位数是平均数的82.9%。

中位数比平均数低了将近两成,意思是多数人的收入达不到统计上的“人均”。出口规模再大,主要也是装进了资本和设备的口袋,劳动者分到的有限。

钱在中间环节还被挤了一道。10月份,采掘工业价格上涨27.9%,原材料工业价格上涨11.6%,加工工业价格上涨3.5%,到了老百姓买的东西上,食品价格下降1.6%,衣着价格下降1.3%,一般日用品价格下降0.7%。

还有一个细节:10月份PPI与PPIRM同比“剪刀差”为-2.2个百分点,也就是说,企业买原料的涨幅比卖产品的涨幅高出一截。

这几个数放在一起,能看出一条完整的链条:上游涨价一路往下压,压到加工环节只剩3.5%,再往下就传不动了,因为终端需求太弱,提价就没人买。夹在中间的大量中小制造企业,原料、能源都没法讨价还价,自己能说了算的成本只剩人工。

这就成了一个闭环:需求弱,价格传不下去;价格传不下去,就压工资;工资被压,需求更弱。终端价格为什么提不上去?

我认为根子在过剩产能退不出去。按市场规律,长期亏损的企业应该关门,把订单和工人让给效率更高的同行。

可现实里,有些企业背着大笔贷款,又牵扯着当地就业,银行不敢抽贷,地方也不愿意它倒,于是靠续贷撑着继续开工,低于成本也要抢单。这像一桌麻将,输光的人不肯下桌,还借钱接着打,牌桌上谁也赢不了大钱,手气最好的人也只能小打小闹。

健康企业想多给员工发钱,得先在这场消耗战里活下来。所以我的看法是,出清的痛是一次性的,不出清的代价却是年复一年从每个人的工资条里扣。

“反内卷”提了两年,真正的难点不在喊口号,而在于敢不敢让该下桌的人下桌。

第二道闸,“闲”。

价格提不上去的时候,企业一般不会多招人,而是让现有员工多干:一个人顶两个岗,周末随叫随到,下了班还得在工作群里回消息。很多人忽略了一点:消费不光要花钱,还要花时间。

带家人出去玩要有假期,下馆子要有空,逛商场要有精力。服务消费是扩内需潜力最大的一块,偏偏也最吃时间。

一个每周干六天的人,月底卡里就算有余钱,能花的地方也就剩外卖和网购。时间是服务消费的货架,货架被挤没了,东西再好也摆不上去。

所以我一直主张,休息不只是劳动保障问题,也是实打实的经济问题。

第三道闸,“不敢花”,最难拆。

消费支出增速低于收入增速1.7个百分点,居民平均消费倾向为65.3%,低于去年同期按公布数据计算的66.4%。收入还在涨,花出去的比例却在降,多出来的钱都存进了银行。

同时,人均财产净收入2671元,增长1.6%,房子、理财这些家底不怎么涨,心里就更没底。对四五十岁的男人来说尤其如此:房贷还没还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自己的岗位还可能被“优化”。

这种处境下捂紧钱包,对一个家庭来说是最理性的选择。麻烦在于,每家都这么想,合起来就是整个社会的需求塌下去,企业更不敢涨薪,大家就更不敢花,这就是经济学上说的“节俭悖论”。

这条路别的国家走过。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企业为了保就业长期冻结工资,银行又不断给资不抵债的企业续贷,结果低效企业占着市场不走,工资几十年不涨,内需一直起不来。

德国在本世纪初搞劳动力市场改革,压低了工资涨幅,换来了出口竞争力和巨额顺差,可国内需求长期疲软,还常被欧盟伙伴批评转嫁问题。美国居民消费占GDP将近七成,我国长期在四成左右。

几国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清楚:顺差大和老百姓富是两码事。靠压低劳动报酬换来的出口优势,账面上越来越好看,却未必能变成国民的底气。

外部环境也在变。前10个月,我国与东盟贸易总值为7.68万亿元,增长24.2%;我国与欧盟贸易总值为5.29万亿元,增长8.5%;我国与美国贸易总值为3.59万亿元,增速也是个位数。

对欧美的增长已经明显慢下来,靠的是东盟这些新市场。还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原油4亿吨,减少15.1%,而全部进口额却增长了23.6%,这里面有不少是在为上游涨价买单,最后又转成了国内企业的成本。

顺差上了万亿美元,海外的警惕早已摆上桌面。把国内消化不掉的产能运出去,短期还走得通,长期必然越走越窄。

外需是别人家的饭碗,内需才是自家的饭碗。钥匙在哪?我认为三道闸要一起拆。

第一,让该退出的产能退出。对长期亏损、靠续贷维持的企业,宁可忍一时之痛,也要依法破产重组,把市场和信贷让给效率高的企业,价格才能回到合理水平,利润才有余地分给员工。

第二,把“闲”当作经济政策来抓。严格执行工时制度,把带薪休假落到实处,对扩内需来说,这比多发几轮消费券管用得多,消费券给的是一次性的钱,假期给的是能反复花钱的场景。

第三,把养老、医疗、教育的保障垫厚,托住后顾之忧,老百姓才敢动存款。

三件事缺一样,另外两件的效果都会打折。

于东来的话有分量,是因为他在自己企业里先试过。胖东来给员工开比同行高的工资,每周二闭店休息,还设了“不开心假”。

很多人说这是不计成本,可结果是员工服务用心,顾客愿意跑远路来买,企业照样赚钱。

一家超市能算通的账,放到整个经济里道理也一样:员工本来就是顾客,给员工的钱和时间,最后会以消费的形式回到市场上。

消费光靠刺激是拉不起来的,得靠分配。出口数字再漂亮,如果代价是工人收入涨得慢、休息越来越少、心里越来越没底,那卖出去的每一件货,都是在提前透支国内市场。

内需真正的动力,不在港口的集装箱里,而在千千万万打工人的工资条和日历上。

工资条上的数多一点,日历上的休息日多几天,对明年的饭碗多一分把握,商场里的人气自然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