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巷口那家“老陈修车铺”的卷帘门,今天只拉上去一半。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挂在门框上的废内胎一晃一晃。陈永福蹲在门口,拿一把旧螺丝刀刮轮毂上的泥。泥是昨天一场急雨沤出来的,黏,刮一下带起一长条。
他五十四岁,手上全是黑机油,指甲缝里那层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能洗掉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白线,拉链卡在胸口那截,他懒得弄。
“福叔。”
陈永福抬头。巷子那头过来一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拿手拎着。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孙子,叫刘小宇,上初二。
“咋了?”
“我自行车胎没气了。明天上学骑。”
陈永福把螺丝刀往工具箱边上一搁,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推过来吧。”
刘小宇把车推过来。前轮瘪的,后轮也软了。陈永福捏了捏,前轮是慢撒气,后轮扎了个钉子。
“等着。”他回铺子里拿撬胎棒。
刘小宇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脖子。他忽然说:“福叔,我爷说你年轻时候打架特别厉害。”
陈永福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胡说呢。”他把撬胎棒插进胎唇,用力压下去,咔一声。
“他说你一个人打过三个。”
“那是他们那帮老家伙吹牛。我哪打得过三个。”陈永福把内胎抽出来,浸到一盆水里,一节一节找漏点。水面上冒出一小串气泡,在靠近气门嘴四公分的地方。
他拿粉笔在内胎上画了个圈。
“就这儿。补一下,八块钱。后轮那个扎了钉子,换个新胎,四十二。一共五十。”
刘小宇掏口袋,摸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张二十。“我只有这些。”
陈永福看了他一眼。“先欠着。明天让你爷送来。”
“我爷不在家。他去我姑那了,得后天回来。”
“那就后天。”
刘小宇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趴在修车铺那张铁皮柜上写作业。柜子面上全是油污,他垫了一张报纸。
陈永福补好前胎,又开始拆后轮。后轮的花鼓锈了,螺丝拧不动。他换了把大一号的扳手,脚踩住车架,使劲一拧,螺丝松了,锈渣掉了一地。
“福叔,你真叫陈永福?”
“嗯。”
“我爷说你原来不叫这个名。”
陈永福没接话。他把后轮卸下来,把旧内胎扯掉,换上新的。打气,打满,捏了捏,硬了。装回去,拧紧螺丝。
“好了。骑走吧。”
刘小宇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骑上车试了一圈,回来跳下来。“谢谢福叔。”
“后天叫你爷把钱送来。”
“知道了。”
刘小宇骑远了。陈永福站在门口,拿抹布擦手。巷子那头又过来一个人。
是居委会的周慧。四十九岁,烫着短卷发,穿一件藏青色棉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修车铺门口,没进来,站在台阶下面。
“老陈,你那个暂住证该续了。”
陈永福把抹布搭在肩膀上。“几号到期?”
“十二月七号。还有二十天。你带上身份证、租房合同,去派出所办。别拖到最后,年底人多。”
“知道了。”
周慧翻了翻文件夹,又抬头看他。“你这儿水电费交了没?”
“交了。上月二十八号交的。”
“行。对了——”她压低了点声音,“老刘家那孩子刚才跟我说,你答应他五十块钱修车,让他先欠着?”
陈永福看了她一眼。“他爷不在家。”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别什么人都赊账。上个月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欠你三十五,到现在没来。”
“他后来不干了,回老家了。”
“你看。”周慧把文件夹合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心太软。心软在这个巷子里活不长。”
陈永福没说话。他转身回铺子,把工具归位。铁皮柜上那张报纸还摊着,上面有刘小宇写作业的痕迹,铅笔印子,歪歪扭扭的。
他拿起报纸,叠了两折,扔进角落的废纸篓里。
周慧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永福蹲回门口,继续刮轮毂上的泥。风又灌进来,这次他拉了拉拉链,没拉动,还是卡着。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十一月,老刘第一次带刘小宇来修车。那时候刘小宇才上初一,车链子掉了。老刘站在旁边说:“小陈,你手艺好,帮我弄弄。”老刘叫他小陈,其实他比老刘小不了几岁。老刘七十一了,在巷子里辈分高,见谁都叫小什么。
陈永福把链子装回去,上了点油。老刘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他没收。
“举手之劳。”
老刘硬塞,他硬推。最后老刘说:“那改天请你喝酒。”
后来也没请。不是老刘忘,是老刘的腿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出门少了。再后来刘小宇的妈离婚了,带着孩子搬回巷子里住。日子紧,老刘也不怎么提喝酒的事了。
陈永福把轮毂刮干净,站起来,捶了捶腰。
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这个片区的车。车窗摇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喊了一声:“师傅,补胎多少钱?”
“外胎扎了还是慢撒气?”
“慢撒气。”
“十五。”
车开进巷子,在修车铺门口停了。男人下车,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皮鞋,头发梳得整齐。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公文包和两箱牛奶。
“麻烦你了。”
陈永福把车推进铺子。后备箱里那两箱牛奶是“特仑苏”,一箱十二盒,超市里卖六十八一箱。他瞥了一眼,没多看。
补胎用了十分钟。找到漏点,补好,打气。男人扫码付了十五块,说:“师傅,你这儿能洗车吗?”
“不能。前面路口有洗车店。”
“行。”男人上车,没走,又摇下车窗,“师傅,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七八年了。”
“哦。我看你手艺不错。我那边有个停车场,缺个看车的,一个月三千五,包一顿午饭。你考虑考虑?”
陈永福擦着手上的水。“哪儿?”
“东边,建材市场后面。走过去二十分钟。”
“我这儿走不开。”
“你这修车一天能挣多少?”
陈永福没回答。他把工具收好,把盆里的水倒掉。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搭话,笑了笑,摇上车窗,开走了。
陈永福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后备箱里那两箱牛奶晃了一下。
他回到铺子里,坐到那把破藤椅上。藤椅扶手断了一根,拿铁丝缠着。他摸了摸口袋,烟没了。昨天那包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二十根,前天买的,今天抽完了。
他想起上个月,刘小宇他妈来取车,车是老刘的二八大杠,链条松了。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是好的,但领子上的毛领掉了一半。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他。
他找了她二十三。
她数了数,说:“不用找了。”
他说:“说多少是多少。”
她笑了笑,没坚持。推着车走了。
后来刘小宇说,他妈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刘小宇自己做饭,有时候煮挂面,有时候热剩饭。
陈永福不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他的。刘小宇没说过,老刘也没提。可能是周慧说的,周慧什么都知道。
他站起来,把铺子里的灯打开。十一月天短,四点半就擦黑了。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镇流器嗡嗡响。
门口又来人了。这次是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车篮里放着一袋青菜和一块豆腐。她说车胎没气了,后轮。
陈永福检查了一下,是气门芯松了。拧紧,打气,没收钱。
“不用了?”女人愣了一下。
“小毛病。走吧。”
女人道了谢,骑走了。
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不到修车铺门口。陈永福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出。他拿锁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那根红绳上。
他往巷子深处走。路过老刘家那栋楼,一楼窗户透出光来。他看见刘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妈在旁边择菜。是那袋青菜,她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龙头下冲。
陈永福走过去了。
他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十平米的平房,月租四百。房东是周慧的表姐,托了关系才租到这个价。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煲,一个暖水瓶。墙上贴着一张二零一九年的挂历,没翻过,停在七月那页。
他煮了一袋方便面,两块钱一袋的那种,加了半个昨天剩的馒头。吃完了,洗碗,把水倒进门口的排水沟里。
他坐在床沿上,摸出最后一根烟。是刚才补胎时口袋里漏出来的,压扁了,但没断。他点着了,抽了一口。
烟不好抽。
他想起那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三千五,包午饭。建材市场后面。他在这条巷子里修车,一天好的时候挣一百二,差的时候三四十。冬天冷,夏天热,春秋最好。但冬天活少,夏天爆胎多。
他掐灭烟,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起来,烧水,泡了一碗昨天的剩饭。水没开透,饭是硬的,他嚼了嚼咽了。
出门时,巷子口有人在排队买油条。是巷尾那家"老张早餐",油条两块一根,豆浆一块五。他没买,走过去了。
修车铺开门,卷帘门拉上去,声音刺耳。他先把铺子前的水泥地扫了一遍。扫出一堆枯叶、烟头、一个矿泉水瓶。
八点多,刘小宇来了。这次他没骑车,是走路过来的。
“福叔,我爷回来了。钱我带来了。”
他递过来五十块钱。三张十块,两张二十。钱是旧的,边角卷着。
陈永福接过钱,数了数,放进铁皮柜的抽屉里。抽屉没锁,里面还有一百三十多块零钱。
“你爷腿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走路慢。”
“让他少出门。天冷。”
刘小宇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永福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车铃,铃铛是好的,但锈了。他拿机油擦了擦,递给刘小宇。“安你车上。你那铃不响了。”
刘小宇接过去,看了看。“谢谢福叔。”
他走了。
陈永福继续干活。上午修了三辆车: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收了三十五;一辆自行车调变速,收了十块;一辆三轮车补胎,收了十五。
中午,他吃了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咸菜是上周腌的萝卜,切了条,撒了盐。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咸。
周慧又来了。这次她拿了一张表格,贴在修车铺的门柱上。
“社区搞登记,外来常住人口信息更新。你填一下。”
表格上写着: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户籍地、来本地时间、现住址、从事职业、月收入。
陈永福拿笔填了。月收入那栏,他写了"三千左右"。
周慧看了看。“三千左右?你一天挣一百,一个月不就三千了。”
“冬天没那么多。”
“行吧。”她把表格收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铁皮柜上。“我家树上结的,你尝尝。”
陈永福没客气,拿起来剥了。橘子皮薄,汁水溅到手上。
周慧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开黑车的昨天又来了。在巷口转了一圈。你认识?”
“不认识。问我洗车的事。”
“哦。你小心点。最近巷子里老丢东西。前天老王家丢了辆电动车。”
陈永福嚼着橘子,没说话。
下午,老刘拄着拐杖来了。他七十一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拐杖是木头的,底端钉了一块橡胶,走起路来笃笃响。
“小陈。”
“刘叔,坐。”陈永福搬了个马扎给他。
老刘坐下来,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小宇的修车钱。”
陈永福接过来,和早上那五十放在一起。
“刘叔,你腿不好,别来回跑了。下次让小宇送就行。”
“我走走好。老坐着,腿更僵。”老刘活动了一下脚踝,咔吧响了一声。“小陈,我听说建材市场那边招人?”
陈永福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周慧说的。她说昨天有个开黑车的找你。”
“他问我洗车。顺嘴提了一句看车的事。”
“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巷子外头有汽车按喇叭,声音闷闷的传进来。
“你去不?”
“不去。这儿走不开。”
“你这修车一天能挣多少?”
陈永福笑了笑。和昨天那个男人问的一模一样。
“看天。”
老刘也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小陈,你是个好人。这巷子里的人都念你的好。”
“刘叔,你言重了。”
“不是言重。你帮老王家修过三轮,没收钱。帮小宇他妈调过刹车。帮周慧搬过桌子。这些事不大,但人家记着。”
老刘拄着拐杖,笃笃地走了。
陈永福看着他的背影。军大衣下摆晃来晃去,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刚来这条巷子的时候,是七八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四十多岁,从老家出来,什么活都干过。工地上搬过砖,一天一百二,干了三个月,腰伤了。后来学了修车,在别处干了两年,最后落脚到这条巷子。房东看他人老实,租金便宜,他就留下来了。
那时候老刘还没摔跤,还能在巷口下棋。周慧刚当上居委会的,天天拿着个本子挨家登记。巷子里的路还是土路,下雨一脚泥。后来铺了水泥,又过了两年,装了路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
第三天,刘小宇他妈来了。她没骑车,是走路来的。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陈师傅。”
“嗯。车又怎么了?”
“不是车。我想问问,你这儿收学徒不?”
陈永福擦扳手的手停了。“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压了压。“小宇他爸那边……又不给生活费了。我一个人挣不够。我想学个手艺,多条路。”
陈永福看着她。她三十七八岁,脸上有了细纹,眼睛下面发青。超市收银站一天,腿肿。
“修车这活,冬天冷夏天热。你受得了?”
“受得了。总比在超市站八个小时强。”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下午两点以后来,我教你。不收学费。工具你自备一套,扳手、螺丝刀、钳子,一共不到一百块。”
她眼睛亮了一下。“谢谢陈师傅。”
“别谢。干得了再说。”
她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陈永福继续干活。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不是因为教人,是因为他想起那个开黑车的男人说的话。三千五,包午饭。建材市场后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男人还会来。
第四天,刘小宇他妈下午两点十分来了。她带了一套工具,扳手三把,螺丝刀两把,钳子一把,花了一百零八块。她从网上买的,比实体店便宜。
陈永福教她认工具,认零件,教她怎么拆车轮,怎么补胎。她学得快,手稳,就是力气小,拧螺丝要用扳手加力。
“你明天再来。我教你调刹车。”
“好。”
她走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她每天都来,学了一个小时,然后回去接小宇放学。
第八天,陈永福发现铁皮柜抽屉里少了两百块钱。
他翻了翻,数了两遍。昨天晚上收的工钱,一共三百八。今天早上还剩一百八。少了两百。
他坐在藤椅上,想了想。昨天关门的时候,周慧来过,拿了一张通知单。老刘也来过,坐了一会儿。还有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在门口翻了一阵废纸篓。
他不确定是谁。
他没声张。
第九天,那个开黑车的男人又来了。这次他没开车,是走路来的。穿的还是那件皮夹克,但里面多了一件毛衣,领子露出一截灰色。
“师傅,考虑得怎么样?”
“不考虑。”
男人笑了笑。“你这儿一天挣多少,你心里有数。三千五,一个月就是三千五。你这修车,刮风下雨都没人。建材市场那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说了不考虑。”
男人没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华,硬盒。递了一根给陈永福。
陈永福没接。
男人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师傅,我不是坏人。我就是缺个人。你来了,我给你个工具房,你也能接点私活。不冲突。”
“不冲突?”
“对。看车是看车,修车是修车。你白天看车,闲了修车。两边挣钱。”
陈永福看着他。男人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过。不像干活的。
“你叫什么?”
“姓赵。赵德明。”
“赵老板,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赵德明笑了笑。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车。真的就是看车。建材市场那边乱,丢东西。我需要一个看着老实、住得近、让人放心的人。”
“为什么找我?”
“我打听过。你在这条巷子七八年了,没跟人红过脸。老刘说你人好。周慧说你本分。这就够了。”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想想。”
“行。不急。你考虑好了找我。”赵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铁皮柜上。名片上写着:赵德明,某某建材批发,电话一串数字。
他走了。
陈永福拿起名片看了看。纸是厚的,印刷清楚。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名片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百八。他盯着那几张零钱看了很久。
第十天,刘小宇他妈没来。
第十一天,也没来。
第十二天,陈永福去巷口买烟,碰到刘小宇。刘小宇说,他妈感冒了,在床上躺着。
陈永福买了两袋板蓝根,一包五块五,两包十一。他让刘小宇带回去。
“说我让他妈多喝热水。”
刘小宇点点头,跑了。
第十三天,刘小宇他妈来了。脸色不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行。
“陈师傅,我昨天没来,不好意思。”
“没事。身体要紧。”
她今天学了怎么换刹车线。手被钢丝划了一下,出了一点血。她拿嘴吸了吸,继续干。
陈永福看不下去了。“行了,今天到这儿吧。回去休息。”
她没坚持,收拾了工具,走了。
第十四天,十二月七号。陈永福去派出所续暂住证。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办好了。有效期一年。
出来时,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他摸出那张名片,看了看。赵德明。某某建材批发。
他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赵老板,我是修车铺的陈永福。”
“哦,陈师傅。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白天在建材市场看车,晚上回巷子。我铺子不能关。第二,我教的一个徒弟,她要是来学,你不能拦。第三,工钱月结,不能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都行。你什么时候来?”
“过了年再说。这一个月,我得把这边的事安排好。”
“行。过了年,正月十六,你来。我带你看看地方。”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把名片收好。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六块八一斤,挑了十二个,花了八十一块六。
他拎着橘子回到巷子,先去了老刘家。老刘开门,看见他手里的橘子,愣了一下。
“小陈,你这是——”
“刘叔,给你买的。你腿不好,多吃点水果。”
老刘接过橘子,手有点抖。“你这孩子……”
“我过了年要去个地方。建材市场那边,看车。一个月三千五。我铺子不关,白天让小宇他妈帮我看着。她学了半个月了,能应付简单的活。”
老刘点点头。“好事。你该去。这修车太苦了。”
“你让小宇有空来铺子帮忙。他妈要是忙不过来,你帮着看看。”
“行。我腿不行,眼睛还行。”
陈永福又去了周慧家。周慧不在,她女儿开的门。陈永福把剩下的橘子留下,让转交给周慧。
最后他回到铺子。刘小宇他妈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药。
“陈师傅,小宇说你买了板蓝根。我好了,不吃了。这个还你。”
陈永福没接。“你留着。下次用。”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陈师傅,你真要去建材市场?”
“嗯。”
“那我……”
“你接着学。我铺子白天交给你。挣了钱,三七分。你七,我三。工具用我的,不收你钱。”
她眼睛红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谢谢陈师傅。”
“别谢。干好就行。”
她走了。
陈永福坐在藤椅上,把抽屉拉开。一百八还在。他数了数,加上昨天挣的,一共两百三十七块。
他想起那两百块钱。没找回来。他不知道是谁拿的。也许是收废品的,也许是别人。他没问,也没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站起来,把铺子收拾了一遍。工具归位,地面扫干净,铁皮柜擦了擦。柜子上的油污擦不掉,他用钢丝球蹭了半天,蹭掉一层,露出底下灰色的漆。
他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十一月要过去了。风里有了冬天的味道,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远处,刘小宇骑着车过来了。车铃响了,叮铃一声。是新安的那个。
陈永福看着他骑过去,没喊他。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钥匙还在。
天快黑了。他拉下卷帘门,锁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老刘家那栋楼。窗户还亮着。他看见刘小宇在写作业,他妈在旁边缝什么东西。老刘坐在藤椅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陈永福走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