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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再婚儿子去婚礼,突然上台问爸爸,抚养费还能不能给

儿子出门前,把书包拉链拉到最顶,又慢慢拉回来。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门口,低头看鞋带,没看我。
前夫的车停在楼下,打着双闪,像在催。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想说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昨晚我已经说过三遍了。
儿子忽然问:“妈,他是不是有钱办酒,没钱管我?”
我愣了一下。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下楼。
车门响了一声,又关上。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前夫没下车,只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楼上挥了挥。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是催儿子快点。
车开走以后,屋里突然静得发空。
我坐回沙发,看见茶几上放着儿子没带走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前夫再婚这事,我早知道。
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是儿子从奶奶那儿听来,回来问我:“妈,爸爸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我嘴上说“知道”,其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还惦记他,是觉得太快了。
快到好像这些年他欠着的那些抚养费,都跟着那场婚礼一起被翻篇了。
离婚以后,前夫给过一阵子钱。
头几个月还算准时,后来就开始拖。先拖三五天,再拖半个月,再往后就变成我打电话过去,他说“最近手头紧,过几天”。
过几天,过几天,一过就是好几年。
儿子小的时候不懂,每次我挂完电话,他还会凑过来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后来他慢慢不问了。
再后来,他连“爸爸”都叫得少了。
有一回,前夫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订酒席的截图,配了句“人生大事,该办就得办”。我刷到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儿子洗校服,手上的洗衣粉沫子还没冲干净。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
母亲总劝我:“别闹,离都离了,留点体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包里塞一沓零钱,怕我月底不够用。
我没接话,也没告诉她,前夫已经四个月没打抚养费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母亲只会叹口气,说:“他这个人就这样,你越催他越不给。等他良心发现吧。”
可我知道,良心这东西,有些人从来没有。
他们要的只是面子。
婚礼那天,我本来想跟儿子一起去。至少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进去。
但前夫提前打了电话,说:“孩子我来接,你就别来了,省得大家都尴尬。”
他说“大家都尴尬”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替我着想。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儿子坐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孩子照顾好。”
前夫说:“那肯定的,我儿子。”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响,我其实没在洗什么,就是想让屋里有点动静。
儿子走过来,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妈,我去。”他说,“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跟别人介绍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还清醒。
可这种清醒,让人心里发酸。
他出门前把书包拉链拉到头又拉回来,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那个书包里什么都没多装,就几包纸巾、一个充电宝、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他背得端端正正,像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紧张,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从知道前夫要再婚那天起,就在等这个机会。
不是去闹,是去问。
问一句这些年一直没人给他答案的话。
儿子走后,我一个人在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没亮。
我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又关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起身把儿子的被子叠了,又把他书桌上的台灯关了。他昨晚在灯底下坐了很久,我以为他在看手机,走近一看,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他三岁时的照片,前夫抱着他,笑得挺像那么回事。
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那一刻我还在想,也许今天过后,儿子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也许关系还能缓一缓。
我甚至想,只要前夫以后按时给钱,以前那些烂账,我也可以不跟他计较。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我一看,是前夫那边的亲戚,一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表嫂。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那头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一样:“你在家吗?”
我说在。
她顿了一下,说:“你儿子上台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我第一反应不是“他闹没闹”,是“他摔着没有”。
表嫂说:“没摔,人好好的。就是……现在全场都安静了。”
我听见她电话背景里,婚礼司仪还在喊:“让我们掌声祝福新人——”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我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问:“他上去干什么了?”
表嫂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没听太清,就听他说了句‘爸爸,抚养费呢’。”
我整个人像被定在沙发上。
电话那头,司仪还在热场,音乐声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表嫂急急地说:“我先挂了,这边忙着圆场呢。你也别急,孩子没吃亏。”
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儿子上台了。
他真的上去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出了那句我催了几年都没催出来的话。
我该害怕,该觉得丢人,可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他比我勇敢。
我拿起手机,想给前夫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打过去说什么?
让他别怪孩子?
还是让他把孩子送回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半天没按下去。
窗外的天阴下来,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一、婚礼当天接走
我没打给前夫。
我把电话拨给了表嫂。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那边乱糟糟的,音乐声、椅子拖地声、有人起哄的笑声混在一起。她像是躲到了走廊里,声音一下清楚了些。
“你别打给他。”她先说。
我喉咙发紧:“我儿子呢?”
“在台边站着。”
“谁陪着?”
表嫂停了一下:“没人,这会儿大家都看着台上呢。”
我一下站起来,钥匙从沙发缝里滑到地上,发出很脆的一声。
表嫂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没人管,是……你前夫拿着话筒,脸都僵了。主持人在旁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我弯腰去捡钥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说了什么?”我问。
表嫂压低声音:“孩子就那一句,问完也没再闹。手里还攥着半块喜糖,糖纸被他捏得哗啦响。”
我闭了闭眼。
我能想到那个画面。
儿子平时在学校受了委屈,也不会当场顶嘴,只会把手里的东西攥得很紧。铅笔橡皮、矿泉水瓶、衣角,抓到什么算什么。他不是要撒泼,他是在硬撑。
表嫂又说:“你前夫嘴角还挂着笑呢,没收回去。他现在的妻子站在旁边,脸白了,也没说话。”
我问:“他连一句都没答?”
“没正面答。”
“什么叫没正面答?”
表嫂像是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更轻:“他先说‘小孩子乱说’,又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什么话回家说’。就这两句。”
我握着钥匙,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脚上没力气。
小孩子乱说。
这四个字,比他说“我不给”还让人发凉。
儿子不是三岁两岁了,他知道什么叫抚养费。他也不是听别人挑唆,他是看着我一次次打电话,看着我把要买的东西从购物车里删掉,看着缴费提醒弹出来,又看着他爸爸热热闹闹办婚礼。
他只是把大人遮着的那层布掀开了一角。
电话那头又传来司仪的声音。
“来,我们给小帅哥一点掌声好不好?小朋友可能太激动了,想给爸爸送祝福。”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腾。
表嫂叹气:“主持人把话往祝福上引呢。你儿子没接,他就看着你前夫。”
“然后呢?”
“你前夫把话筒往下放了一点。”
我没出声。
表嫂继续说:“他没蹲下去,也没摸孩子的头,就侧着身跟主持人说了句‘先带下去’。旁边有个帮忙的亲戚想伸手,你儿子躲开了。”
我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自己下去的?”
“嗯,自己从台阶上下来的。台阶不高,他走得慢,手里那颗糖一直攥着。底下有人拍照,被你前夫家的人拦了。”
我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了一点。
人在最慌的时候,脑子里不会一下想很多大道理,只会抓住最实在的事。
儿子有没有穿鞋。
他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下台以后坐哪儿。
有没有人把他当孩子哄两句,还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扫兴的人。
我问表嫂:“他现在坐哪桌?”
表嫂像是往前走了几步,呼吸声近了些:“还在原来那桌,靠门口。桌上有瓜子糖果,他没吃。旁边有个老太太劝他,说今天爸爸结婚,不能这样,他也没抬头。”
靠门口。
前夫接他出门时,在电话里说“我儿子当然坐前面”。
我当时还真信了一下。
我以为再怎么着,儿子也是他的孩子,婚礼再忙,也会给他留个体面的位置。
结果他坐在靠门口的地方,看着台上改口、敬酒、掌声、鲜花,看着他爸爸说以后会照顾好新的家。
表嫂忽然说:“你要不要过来?”
我愣住。
她马上又改口:“我就是看孩子那样,有点心疼。你要是过来,别从正门进,我去侧门等你。”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上做家务时穿的旧外套,袖口沾了一点水渍。
我本来没有资格进那场婚礼。
不是前夫说的尴尬,是我从一开始就被他划在了“不能露面”的那一边。
可现在,儿子在那里面,一个人扛着一句话,我还管什么资格。
我说:“我过去。”
表嫂像是松了口气:“你路上慢点,别跟他当着人吵。仪式快结束了,等敬酒前我把孩子带出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包就出门。
电梯里有股别人家炒菜的味道,油烟混着葱花,呛得我眼睛发酸。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反复都是儿子攥着糖纸的样子。
到了楼下,风比刚才大,天阴得像要下雨。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手一直抖,输了两次目的地都没输对。后来我干脆把手机塞回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乱。
我要是乱了,儿子出来看见我,只会更怕。
车来以后,我坐在后排,一句话没说。司机大概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也没问。窗外的店一家家往后退,红灯笼、喜字贴、抱着花的人,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迟疑几秒,还是接了。
她一开口就带着急音:“我听人说,孩子在他爸婚礼上说话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说:“嗯。”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压着声音说:“你怎么不拦着点?今天那么多亲戚,孩子以后还要不要见那边的人?他爸还要做人的。”
我看着车窗外面,淡淡说:“他爸要做人,我儿子就不用做了?”
母亲被我噎住。
过了一会儿,她语气软下来:“闺女,我知道你委屈。可这种场合,钱的事私下再要。孩子当众一喊,别人只会说咱们没教好,说你撺掇孩子去闹。”
“我没教他。”
“我知道你没有。”母亲叹气,“可外人不知道啊。”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了我很多年。
我怕外人说我离婚后还揪着前夫不放,怕外人说我拿孩子要钱,怕外人说我不大度。所以我每次打电话都挑没人的时候,每次催到最后还要补一句“你方便的时候”,他一次次说过几天,我就一次次等。
等到儿子自己上台,外人终于听见了。
母亲又问:“你现在在哪?别冲动过去。”
我说:“在车上。”
她声音一下高了:“你还真去?”
“我去接我儿子。”
“那你别进去吵,听见没有?你就在外面等。他毕竟今天结婚,真撕破脸,以后抚养费更难拿。”
我没接话。
母亲像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停了停,又说:“我不是帮他。我是怕你难。钱在他手里,孩子还小,你把他逼急了,他耍赖怎么办?”
车窗外开始掉雨点,细细地打在玻璃上。
我说:“妈,他已经耍赖四年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声音不大:“以前我也觉得,再等等,再给他留点脸。可今天站在台上的不是我,是我儿子。他被人一句‘小孩子乱说’打发了,我要是还在外面替他爸着想,那我这个妈当得也太窝囊了。”
母亲很久才说:“那你接孩子回来,别骂他。”
我鼻子一酸。
她到底还是疼孩子的。
“我不骂他。”我说。
挂了电话,车正好拐进举办婚礼的那条路。远远能看见门口飘着气球,有人撑着伞进进出出,地上还铺了红色的地毯,被雨点打深了颜色。
我没让车开到正门,在侧门边停下。
表嫂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了一把黑伞。
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嗯。”
“那就好。”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孩子刚被我安排到旁边小休息室,没人敢说重话,就是你前夫他妈刚才念叨了两句,被我岔开了。”
我问:“前夫呢?”
“台上还没完,敬酒服都换了,抽不开身。”表嫂看着我,“他现在的妻子家里人脸色不太好,他正忙着赔笑。”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总是这样。
外人面前,他最懂分寸,最会赔笑,最能把场面撑得圆圆满满。
轮到自己儿子,反倒只剩一句“小孩子乱说”。
表嫂带我往里走。走廊里铺着同样的红地毯,墙上贴着新人的照片,照片里的前夫穿着礼服,笑得很精神。
我从那张照片前经过,连停都没停。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照进去一点。
我推开门,先看见儿子的书包。
那个旧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纸巾角。
儿子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喜糖。糖纸已经被他捏皱了,边角湿漉漉的,应该是出了汗。
他听见声音,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眼里先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妈。”
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想问他为什么不等我,想告诉他以后不能这样冲上台,想让他知道大人的事不该让他一个孩子去扛。
可真看见他,我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问:“有没有吓着?”
他摇头。
“有没有人推你?”
“没有。”
“脚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事。”
我伸手,想把他手里的糖拿下来。他手指僵了一下,还是松开了。
那半块糖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透明糖纸黏在糖块上,皱得不像样。
我看着那颗糖,忽然问:“谁给你的?”
儿子说:“进门的时候,服务员端盘子,我爸让我拿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今天高兴,让我懂事点。”
我心口堵得厉害。
懂事。
从离婚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让他懂事。
爸爸不给钱,要懂事,别催。
爸爸组建新家,要懂事,别闹。
爸爸在台上说照顾另一个家,他也要懂事,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乖乖替他鼓掌。
儿子看着我,忽然很小声地问:“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红红的,但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怕事、怕丢人、怕以后更难要钱的念头,全碎了。
我把那颗皱掉的糖放进纸巾里,包住,然后握住他的手。
“你没说错。”
儿子嘴唇动了动。
我又说了一遍:“你没偷,没抢,没骂人,也没砸东西。你只是问了一句本该给你的钱。”
他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半天没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笑着喊“新人敬酒了”,声音由近到远,很快又消失。
这间小小的休息室,像被那场热闹隔在了外面。
儿子忽然问:“那他为什么不答我?”
我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你爸爸最怕的不是欠你,而是当着那么多人承认自己欠你。
门外这时响起敲门声。
表嫂在外面低声说:“他来了。”
我站起身,把儿子挡在身后半步。
门被推开,前夫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敬酒的礼服,胸花还别得整整齐齐。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脸色很难看。
他先看儿子,目光很快移到我脸上。
“你怎么来了?”
前夫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像怕我冲出去坏了他的场子。
他先看儿子,目光很快移到我脸上。
“你怎么来了?”
我没动,也没让开。身后儿子的呼吸声很轻,像在等。
前夫往屋里迈了半步,又停住。走廊里有人喊“新郎呢,娘家人等着敬酒”,他回头应了一声“马上”,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不是刚才推门时的难看,是那种我太熟悉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一点,眉头轻轻皱起来,像在替我操心。
“你先把孩子带回去。”他说,“今天这日子,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拖延、是逃避、是手头紧。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胸花别得端端正正,头发丝都没乱一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这出戏怎么收场。
我说:“你儿子在台上问你话,你听见了。”
他脸色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听见了。可那是什么场合?那么多亲戚朋友,还有她娘家的人。孩子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你四个月没打抚养费了。”我说。
前夫像被踩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没说不给。我最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办婚礼哪样不花钱,我总得先把这个撑过去吧。”
“办婚礼有钱,管儿子没钱。”
他腮帮子紧了紧:“你非要在这儿说?”
我看着他,没让步。
以前每次电话里,他说“过几天”,我就说“好”。他说“最近紧”,我就说“你再想想办法”。我总怕把他逼急了,怕别人说我难缠,怕抚养费更难要。
可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一个人。
儿子就在我身后,手里那颗糖被我用纸巾包着,还放在窗台上。他上台时攥着那颗糖,不是要砸场,是想让爸爸看看他。
前夫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这样,你先带孩子回去。钱的事,等过完今天,我肯定给你个说法。”
我问:“什么说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具体数字。
我太清楚了。
“过完今天”和“过几天”一样,都是没有下文的空话。他只是在等,等我不再追问,等这件事被时间盖过去,等儿子长大,等抚养费变成一个没人再提的旧账。
儿子忽然开口了。
“爸爸。”
前夫一愣,低头看他。
儿子从窗边站起来,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往前冲,也没大声喊,只是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乱说?”
前夫没料到儿子会直接问这个。
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是什么意思?”儿子看着他,“我说错了吗?你是不是四个月没给?是不是有钱办酒?”
前夫脸上的表情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管什么?我跟你妈会算清楚。你今天在台上那么一闹,你爸这张脸往哪儿放?”
儿子没躲。
“那我的脸呢?”
前夫愣住了。
儿子说:“你让我坐门口,我坐了。你让我懂事,我也没哭。可你连一句话都不答我。”
他说完,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再忍着,只是把脸别到一边,不让我们看见。
前夫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表嫂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催:“那边催敬酒了,你先过去吧,这边有我。”
前夫像得了台阶,立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先带孩子回去。”他说,“钱的事,我明天给你电话。”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被音乐声盖过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儿子转过来看我,声音很轻:“妈,他明天不会打。”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表嫂帮我们叫了车,又从侧门送出来。她把伞递给我,说:“别想太多,孩子今天没吃亏。”
我点点头。
儿子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在我前面,没打伞,雨丝落在头发上,他也不躲。
我快走两步,把伞撑到他头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来了,我们坐进后座。他靠在车门边,脸朝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手里空空的。
“糖呢?”我问。
“放那个窗台上了。”
“怎么不带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让我拿的。”
我鼻子一酸,没再问。
回到家,屋里还是我出门前的样子。茶几上那杯凉水还在,电视关着,冰箱嗡嗡响。
儿子把书包放回房间,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我站在门口,问他饿不饿。
他背对着我,说:“不饿。”
我知道他其实没怎么吃东西。婚礼上那些菜,他大概一口都没动。
我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牛奶在锅里慢慢热起来,我盯着那层浮皮,忽然想起儿子三岁那年。前夫第一次说“过几天给”,我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等。那天晚上也下雨,儿子问爸爸怎么还不来。我说爸爸忙。他信了,趴在我肩上睡着。
后来他慢慢不信了。
再后来,他连问都不问了。
我把热牛奶端进房间,放在他床头。
“喝一点再睡。”我说。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没动。
我坐在他床边,想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在台上站着,怕不怕?”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开始怕。”他说,“后来看见他那样,就不怕了。”
“哪样?”
“他先笑,后来不笑了。”儿子说,“他每次不想给钱,电话里也是先笑,说最近紧,过几天。我听见你手机漏音。”
我喉头发紧。
原来他都知道。
儿子忽然问:“妈,你以前也这样等他吗?”
我愣了一下。
“等电话,等他给钱,等他来看我。”儿子说,“你是不是也一边等,一边跟别人说没事?”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瞒得挺好。催钱的时候躲到阳台上,挂完电话洗把脸再出来,母亲问起来就说“还行”。我教儿子别在外人面前提钱,别让爸爸难做,别让人看笑话。
可儿子全看在眼里。
他看见的,是一个一直等的妈妈,和一个一直装傻的爸爸。
我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吧,要凉了。”
他坐起来,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
“妈。”他低着头,“他明天要是不打,怎么办?”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还有那双攥着杯子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清楚的答案。
“不打,妈就去找他。不是求他,是让他知道,这事过不去。”
儿子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总说,再等等吗?”
我点点头:“以前等,是觉得你小,不想让你跟着扯。可今天你站上去了,妈要是再等,就对不起你。”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点奶皮。
我伸手给他擦掉。
他没躲。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
我知道前夫不会打来。就算打来,也只会说“今天的事算了,钱我会安排”。然后继续没有然后。
但我没再像从前那样,一遍遍点亮屏幕看有没有消息。
我闭着眼,听着隔壁房间儿子翻身的声音,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有些账,不是挂在嘴上的。
是记在日子里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给儿子热了牛奶,又煎了两个鸡蛋。
他坐在桌边,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下面有点青。
我没提昨天的事,只把筷子递过去:“吃完把牛奶喝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前夫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你让孩子来闹这一出,有意思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儿子抬头看我,像猜到了是谁。
“是他?”他问。
“嗯。”
“他说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什么。”
儿子没再问,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冒热气的牛奶。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儿子,有些爸爸,要的不是一句“抚养费呢”,是他能一直装下去。
儿子放下杯子,忽然说:“妈,以后他给不给,我都不会再问第二次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很干净,也很静。
“我昨天问过了。”他说,“他听见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
我站起来,把儿子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
“好。”我说,“那就不问了。”
牛奶还热着,热气慢慢散开。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手机反扣在桌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我没回。
也没删。
有些事,不回了,就是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