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日,巴黎奥运会女子拳击66公斤级的一场16强赛只打了46秒。意大利选手卡里尼挨了几拳后弃权,跪在台上痛哭,赛后说自己从没挨过这么重的拳。
她的对手、阿尔及利亚拳手哈利夫立刻成了众矢之的,网上到处是“男人打女人”的指责。可哈利夫生下来就是女孩,从小当女孩养大,也一直只参加女子比赛。
8月9日,她在决赛里赢了中国选手杨柳,拿到金牌。奥运会结束了,风波却没有停。
2025年5月,世界拳击联合会宣布所有拳手都要接受强制性别检测,哈利夫因此没法参赛,便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2026年2月,她在接受CNN采访时说自己天生睾酮偏高,一直在医生指导下降低。
3月26日,国际奥委会公布了新规:从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开始,女子项目的参赛资格只给生物学女性,靠一次性的SRY基因筛查来认定。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支持了西弗吉尼亚州和爱达荷州限制跨性别女孩参加女子比赛的法律。
哈利夫本人则准备转打职业,12月15日将在巴黎迎来职业首战。一场46秒的比赛,又把一个老问题摆到了台面上:人真的只分男和女吗?
先说染色体。人有23对染色体,其中一对是性染色体,XX是女性,XY是男性,精子和卵子结合的那一刻,生理性别就定了。
可是细胞分裂时,负责拉开染色体的纺锤体偶尔会出错,于是就有了各种例外。多一条X的XXY叫克氏综合征,外表是男性,却可能乳房发育、几乎没有精子。
只有一条X的特纳综合征患者是女性,常常个子矮,卵巢发育不全。另外还有XXX、XYY等组合。
正因为例外太多,1999年国际奥委会决定停止对女运动员做普遍的性别检测。染色体管的是身体。
可一个人心里觉得自己是男是女,又是由什么决定的?这种内在感觉叫性别认同。
很多人想不通:从小学的是物质决定意识,身体的性别已经定了,认同不也该跟着身体走吗?怎么会有人心里的性别和身体对不上?
答案在大脑里。感觉和意识都在大脑中产生,而大脑本身也分男女。
有研究发现,男性的神经连接多集中在左右半球各自内部,女性的则更多横跨两个半球;连接左右半球的胼胝体、和语言有关的颞平面,男女之间也有差别。大脑往男性还是女性方向发育,关键在胎儿期的睾酮。
男女体内都有睾酮,只是男性的睾丸分泌量很大,女性只靠卵巢、胎盘和肾上腺分泌一点。到了怀孕后半段,男胎体内的睾酮会出现一个高峰,女胎不会,大脑的性别分化就在这段时间完成。
分化一旦完成,性别认同就基本定型,往往一辈子都不会变。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男胎的睾酮不够,没达到高峰,或者女胎的睾酮太多,大脑就可能朝着和染色体相反的方向发育:身体是一种性别,大脑是另一种,这个人就会成为跨性别者。激素的作用又特别微妙,一点点波动,就可能让大脑长成偏中性、或者一部分偏男一部分偏女的样子。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觉得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或者觉得自己的性别一直在变。最早把这种复杂性摆到大众眼前的,是社交网络。
2014年2月,脸书在男、女之外加了几十种性别选项,同年英国用户的选项达到71种。2015年2月,脸书干脆允许用户在性别栏里自己填写。
后来,“112种性别”这个数字也在网上传开了。很多人看到会觉得离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名称大多描述的是性别认同和自我表达,并不是说人的身体有一百多种。
那么,后天教育能不能改变性别认同?上世纪50年代,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莫尼提出“性别角色”的概念,认为性别认同可以靠后天培养。
他最有名的案例是加拿大男孩大卫·雷默。1966年,还是婴儿的雷默在包皮手术中意外失去阴茎,在莫尼的建议下被当成女孩抚养。
可这个孩子从小就排斥裙子和洋娃娃,十几岁知道真相后,恢复了男性身份。2004年,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场悲剧说明,性别认同比生理性别还要顽固,毕竟没人能把大脑的神经重新接一遍。医学能做的,是用手术和激素改变身体,让外表和内心一致。
性取向也是类似的道理。1948年,美国生物学家金赛提出金赛量表,从0到6分成七级,0是完全的异性恋,6是完全的同性恋。
一个人落在哪一级,很大程度上在子宫里就定了,主要受两方面影响:一是遗传,二是激素等化学物质。有科学家怀疑SLITRK6、TSHR等基因和性取向有关,但还没有得到证实。
这里还有个演化上的谜题:同性之间不能生育,相关基因为什么没被淘汰?有一种假说认为,携带这类基因、但没有表现出同性倾向的人,生育能力反而更强,所以基因传了下来。
不过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荷兰脑科学家迪克·斯瓦伯等人的研究提供了不少线索。
因为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在子宫里接触了过量睾酮的女胎,长大后成为双性恋或同性恋的比例更高。孕期接触尼古丁、安非他命类药物,或者母亲经历较多应激事件,也会影响胎儿。
男孩的哥哥越多,成为同性恋的概率越高,一种解释是母亲多次怀男胎后,免疫系统会对男胎产生反应。斯瓦伯解剖人脑时还发现,男同性恋者下丘脑中的视交叉上核,体积几乎是男异性恋者的两倍。
另有研究发现,女同性恋者的杏仁核结构更接近男性。这些差异早在胎儿期就形成了,所以想“掰直”一个人根本不现实。
也有人拿自然法则说事,说人类靠有性繁殖延续,不是异性恋就违背自然。可大自然从来没规定生物必须繁殖。
从昆虫到哺乳动物,有同性行为记录的动物已经超过1500种。夏威夷瓦胡岛的黑背信天翁群落里,有的雌鸟借雄鸟完成受精后,就和另一只雌鸟结成伴侣,一起孵蛋、互相梳理羽毛。
美国一家绵羊试验站发现,大约8%的公羊对母羊毫无兴趣,只愿意和公羊交配。再看美国得克萨斯州一个家庭。
2019年,一对离异父母为7岁的孩子打抚养权官司:母亲说孩子是跨性别女孩,叫她“露娜”;父亲坚持孩子是男孩“詹姆斯”,还多次声称前妻要对孩子进行“化学阉割”。12名陪审员中有11人支持母亲,官司后来打到加利福尼亚州,2024年,加州法官把完全监护权和医疗决定权判给了母亲。
一个孩子身上,压着两种观念的正面碰撞。从奥运拳台到美国法庭,问来问去都是同一个问题。
体育讲公平,需要一条清楚的分组线;生活讲尊重,需要看见每一个具体的人。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赛场上可以按生物学标准分组,生活中也应该把性少数群体当普通人看待,不嘲笑,不歧视。
有一位做科普视频的无性恋博主说,她曾经痛苦了好几年,在心理咨询上花了不少冤枉钱,最后把她拉出来的,恰恰是这类科普内容。性别从来不是两个方框就能装下的,多一分了解,就少一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