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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74岁,老伴刚走3天我被儿子赶到车库儿媳丢我一烂毛裤妈。

我74岁,老伴刚走3天我被儿子赶到车库,儿媳丢我一烂毛裤:妈,将就穿
宋长庚出殡那天,徐凤仙把丧宴上剩的半碗红烧肉扣进了饭盒。
塑料饭盒是打包凉菜剩的,盖儿扣不严实,她拿皮筋箍了两道,揣进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里。席上帮忙的街坊都看着她,没人吱声。
儿子宋金柱站在灵棚门口送客,回头瞥了一眼,脸拉得老长。
“妈,那破玩意儿还打包干啥?不嫌丢人?”
徐凤仙把布兜往怀里紧了紧。
“你爸爱吃这个。我端回去搁他灵前供一碗。”
“人都没了,供啥供?浪费。”
徐凤仙没搭理他,拎着兜子往家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灵棚——宋长庚那张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笑得没心没肺的,跟活着时候一个德行。
她跟宋长庚过了五十年。他走那天早上还在院子里拿扫帚扫落叶,说“凤仙我扫完这片就回来吃饭”,扫到第三下,人往地上一出溜,就没再起来。
心梗。大夫说走得快,没遭罪。
徐凤仙寻思,没遭罪是真的。可一句话没留下,也是真的。
丧事是宋金柱一手操办的。他跑前跑后张罗了三天,订灵棚、请吹鼓手、买骨灰盒,看着挺孝顺。柯彩凤——徐凤仙那个儿媳妇——跟在后头收份子钱,红纸包一沓一沓往包里揣,回家关起门来数到半夜。
徐凤仙那会儿啥也没说。老头子刚走,她脑子嗡嗡的,光顾着哭和发呆,别的事提不起劲。
出殡第三天,宋金柱两口子就找她谈了。
堂屋里摆着茶几,柯彩凤泡了壶茶,还破天荒给她倒了杯热的。徐凤仙心里咯噔一下——这媳妇嫁进门二十年,头一回给她倒茶。
“妈,”宋金柱搓了搓手,“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看啊,这房子吧,当初是我爸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也是我爸掏钱买的,对不对?”
徐凤仙端着茶杯没喝。
“对。”
“现在我爸走了,这房子按理说——按法律说啊——得重新分配。我跟我媳妇的意思是,趁现在办手续方便,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省得以后麻烦。”
徐凤仙看了他半天。
“我还没死呢。”
柯彩凤赶紧接话:“妈你说啥呢,这不吉利。金柱的意思就是走个手续,房子还是你住着,就是名字改一下。”
“改了名字,我住着算谁的?”
宋金柱啧了一声。
“算我的呗。可我不是你儿子吗?你住我房子天经地义啊。”
“那你今天给我倒这杯茶,就是为了让我签字?”
柯彩凤脸上挂不住了。
“妈,瞧你说的。我们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以后再说。”
徐凤仙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听见儿子媳妇在隔壁吵架。柯彩凤嗓门尖,穿透力强,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你妈那人就是死脑筋!你爸都死了她还攥着房本不放!”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我嫁到你们家二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这房子凭什么不能过户?你妈那个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以后看病吃药不得花咱们的?”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
“明天说个屁!你妈那脾气你不知道?你爸活着的时候她就抠,你爸死了她更抠。房本藏得跟命根子似的,你信不信她死了都得揣棺材里去?”
徐凤仙坐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宋金柱就敲门了。
“妈,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披衣裳开门。
“啥事?”
“你收拾收拾,先搬到车库住两天。”
徐凤仙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车库。咱家楼下那个车库,我收拾出来了。床也支上了,被褥也铺了。你先搬过去将就两天,等房子过户的事办利索了,你再搬上来。”
“为啥要搬?”
柯彩凤从客厅那头接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楼道都能听见。
“妈,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这房子要过户,得过户费,得交税,好几万块钱呢。金柱我俩手里没那么多现钱,不得把这房子抵押出去贷点款?”
“抵押就抵押,跟我搬车库有啥关系?”
“银行来人看房,你搁家坐着算怎么回事?人家问这问那的,你答不上来再给说漏了——”
“我啥也不说。”
“你说不说谁知道啊?妈,你就当帮帮我们,搬下去住两天,手续办完就上来。”
徐凤仙看着宋金柱。儿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鞋尖,一句话不说。
“金柱,这也是你的意思?”
宋金柱拿脚蹭了蹭地。
“妈,就两天。两天就搬上来。”
“你爸死了三天,你让我去住车库?”
“那车库又不是露天的,有门有窗,比农村有些房子都好——”
“你爸死了三天!”
宋金柱不吭声了。柯彩凤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行了行了,别吵了。妈,我给你收拾了几件衣裳,你先把东西搬下去。被褥我都铺好了,电热毯也有,冻不着你。”
徐凤仙看着那个塑料袋,里头塞着她那条灰毛裤、两件旧毛衣、一双棉拖鞋。
“我那个皮箱呢?里头有你爸的照片。”
“哎呀都啥时候了还惦记照片。先搬下去再说。”
徐凤仙站在堂屋中间,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她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的宋长庚遗像——相框上还挂着黑纱,老头子在照片里笑眯眯的,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她伸手把遗像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
“这个我带着。”
柯彩凤翻了个白眼,没拦着。
徐凤仙抱着遗像,拎着塑料袋下了楼。车库在一楼最里头那间,卷帘门锈得推起来嘎吱响。她往里一看——一张行军床靠墙支着,床上铺了条旧褥子,上头搁了一床棉被,被面是十几年前那种大红牡丹花,洗得发白起球了。旁边摞着两个纸箱子当床头柜,上头搁了个台灯,灯泡还没安。
地上潮气重,水泥地返潮,墙角洇湿了一大片,长了些绿苔。一股子霉味混着汽油味往鼻子里钻——隔壁就是宋金柱停车的那间,中间隔了层薄木板。
徐凤仙站在车库门口,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柯彩凤从楼上追下来,手里又多了个东西——一条灰扑扑的毛裤,膝盖磨得透亮,屁股后头补了块蓝布补丁。
“妈,这个给你。晚上冷,多穿一条。”
徐凤仙没接。
“这谁的?”
“我的。穿了好几年了,洗洗还能穿。”
“你给我的?”
“嗯。你那几条裤子都薄。这条厚实,你晚上睡觉套上,暖和。”
徐凤仙看着那条毛裤。膝盖地方透亮得能看见手指头,裤腰松紧带早没了弹性,拿根红绳系着。裤脚一只长一只短,短的那只毛边都没锁,线头子拖了半尺长。
“彩凤,你把我赶车库里住,就给我这个?”
“妈,啥叫赶啊?这不是跟你商量好的嘛。再说这毛裤我自个儿都舍不得穿,特意给你找出来的。”
徐凤仙把毛裤接过来,抖了抖,上头一股樟脑丸味儿混着捂了的潮气。
“行。放这儿吧。”
柯彩凤拍拍手上楼了,边走边打电话,嗓门一点没压着。
“喂姐,我那个房子过户的事正办着呢……老太太搬车库了……哎呀烦死了,早点弄完早点利索……”
徐凤仙坐在行军床上,弹簧吱呀一声,屁股往下陷了半截。她把宋长庚的遗像搁在纸箱子上,正对着她。
老头子在照片里还是笑。
“你笑啥?”她问他,“你看看你儿子。你头七还没过呢,就把你老婆赶车库来了。”
照片当然不会说话。
徐凤仙把那条烂毛裤翻过来看了看,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柯彩凤自己缝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她拿手摸了摸膝盖上那块透亮的地方,手指头一戳,毛线就散了一缕。
正发呆,车库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凤仙?凤仙你在里头不?”
是隔壁楼的葛大姐。葛大姐男人以前跟宋长庚一个车间,退休了天天拎个马扎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啥事都瞒不过她。
徐凤仙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
“葛姐?你咋来了?”
葛大姐拎着一兜子橘子,往车库里瞅了一眼,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你儿子真把你搁这儿了?”
“他说住两天,办手续。”
“办他奶奶个腿!我刚在楼下碰见彩凤,她跟人打电话说啥‘老太太搬下去了,以后就不让她上来了’——”
徐凤仙手攥着卷帘门边,指甲盖发白。
“她真这么说?”
“我亲耳听见的!她还跟人说‘老太太那点退休金不够请保姆的,房子到手了让她搁车库将就着,省得天天上楼给她做饭’——”
徐凤仙慢慢把卷帘门又推上去一截,探出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三楼她家阳台上晾着柯彩凤那件红羽绒服,底下压着宋金柱的工装裤,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
“葛姐,你帮我看会儿门。我上去一趟。”
“你可别跟他们吵,你吵不过那两口子——”
徐凤仙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往楼上走了。她腿脚还利索,三层楼一口气上去不带喘的。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柯彩凤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手机,宋金柱在里屋打游戏。
“妈?你咋上来了?”
徐凤仙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彩凤,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一直住车库?”
柯彩凤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
“妈,你这话说的。什么一直不住的——”
“我亲耳听见你跟人打电话说的。‘老太太搬下去了就不让她上来了’。”
柯彩凤脸不红心不跳,往沙发背上一靠。
“妈,你听岔了吧?我那是跟人说笑话呢。”
“笑话?”
“对啊。那谁,我姐,她老跟我借钱,我不得找个借口推了嘛。我说老太太住车库呢手头紧,不就推过去了嘛。”
徐凤仙盯着她看了半天。柯彩凤嗑瓜子的手一点没停,嘎嘣嘎嘣响。
“彩凤,你嫁到我们家二十年。你坐月子我伺候了四十天,一天五顿饭,没让你沾过凉水。”
“那是你愿意伺候,又不是我求你的——”
“你闺女小时候体质弱,三天两头发烧,半夜去医院都是我抱着,你睡你的觉。”
“那不是当奶奶的该干的吗?”
徐凤仙点了点头。
“对。我该干的。我干了。现在轮到你该干的了——你把我当婆婆的,搁车库里住着,给我一条烂毛裤,说‘将就穿’。”
柯彩凤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拍。
“妈你啥意思?你嫌毛裤不好?那毛裤我自己都没舍得穿——”
“你穿得上吗?你比我胖两圈。”
柯彩凤脸涨红了。
“行行行,我伺候不了你。金柱!你出来!你妈找我茬呢!”
宋金柱趿拉着拖鞋从里屋出来,一脸不耐烦。
“又咋了?”
“你问你妈!我好心好意给她找条厚毛裤,她说我虐待她!”
宋金柱看了徐凤仙一眼。
“妈,你差不多行了。彩凤给你找衣裳是心意,你嫌这嫌那的——”
“金柱,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爸那遗像,我搁车库了。你啥时候有空,上去给你爸磕个头。”
宋金柱脸一下子垮了。
“妈你提这个干啥——”
“你爸死了三天。你把你妈赶进车库,连你爸遗像都不让搁家里?”
“我没说不让搁家里——”
“那你搁哪儿了?你搁车库了!”
徐凤仙嗓门陡然拔高了。她这辈子没跟人大声说过话,这一嗓子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宋金柱和柯彩凤也愣住了,两口子对了个眼神。
徐凤仙从兜里掏出房本,往茶几上一拍。
“这个房本,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跟你办过户的。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房子早晚是儿子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柯彩凤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你赶紧签啊——”
“签啥?我话还没说完。”
徐凤仙把房本翻开,指着第一页底下一行字。
“你爸那年房改,多掏了两万块钱,把楼下那个车库一块买下来了。车库也算私产,跟房子一个本儿。”
宋金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咋了?”
“咋了?你让我住车库,行。可这车库是我的名儿。我住我自个儿的房子,你跟彩凤住楼上的。咱俩换换,挺好。”
柯彩凤蹭一下站起来。
“妈!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让我住车库,我认了。但这车库是我老头留给我的。你们楼上那套三居室,房本上也是我的名。我让你住,你才能住。我不让你住——”
她把房本一合,揣回兜里。
“你俩就搬出去。”
柯彩凤脸白了。宋金柱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我没赶。我这是跟你学的。”
徐凤仙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瓜子壳和橘子皮。
“把茶几收拾干净。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烦茶几上搁垃圾。”
她下了楼,回车库把宋长庚的遗像擦了擦,搁在纸箱子正中间。
葛大姐还没走,蹲在车库门口剥橘子,看见她下来赶紧站起来。
“咋样?吵赢了?”
“没吵。就是把话说明白了。”
“那他们咋说?”
“还没说。我给他们两天时间想。”
徐凤仙从兜里摸出那条烂毛裤,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我那个儿媳妇。你说她抠吧,她给婆婆找条毛裤还知道挑条厚的。你说她精吧,她连房本上写的谁名儿都没看。”
葛大姐拿胳膊肘捅了捅她。
“那你真打算让他们搬走?”
“不搬。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金柱是我儿子,我能让他睡大街?”
“那你要干啥?”
徐凤仙把毛裤叠好搁在枕头边上。
“让他长长记性。老娘还没死呢,轮不到他当家。”
当天晚上宋金柱下来了一趟,站在车库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喊了声“妈”。
徐凤仙正拿热毛巾敷膝盖,头都没抬。
“啥事?”
“那个……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葛大姐给的橘子。”
“彩凤说……让你上去吃,她炒了俩菜。”
徐凤仙把毛巾翻了个面。
“搁这儿吃吧。你爸在这儿呢,我陪陪他。”
宋金柱在门口杵了半天,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妈,那房本……”
“房本在我这儿。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再跟我提。”
“我想明白啥?”
“想明白你爸死了三天,你把你妈往车库里赶,这事做得对不对。”
宋金柱不吭声了。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妈,你那个电热毯插上没?今晚降温。”
“插了。”
“哦。那……那我上去了。”
“嗯。”
徐凤仙听着儿子的脚步声往楼上去了,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又接着往上走了。
她挪了挪屁股底下的行军床,弹簧又吱呀一声。她把宋长庚的遗像摆正了,拿袖子蹭了蹭玻璃面。
“你那个儿子啊,跟你一样,死要面子。刚才下来一趟,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照片上宋长庚还是笑。
“你笑啥?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嘴可甜了,咋生个儿子一点没随你?”
徐凤仙把那条烂毛裤拿过来,翻到补丁那一面,对着台灯瞅了瞅针脚。
“彩凤这手艺,还不如我呢。缝个补丁都缝不直。”
她从塑料袋里摸出针线包——那还是从楼上带下来的——把毛裤膝盖上散了的线头重新缝了两针。
缝完了又看了看,觉得补丁那个蓝颜色太扎眼,干脆把补丁拆了,从自己蓝布衫上剪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重新补上去。
针线走了一圈,她拿牙把线咬断,抖了抖毛裤。
“这还差不多。回头还给彩凤,告诉她补丁得这么打。”
她把毛裤叠好搁在枕头边上,关灯躺下。
车库卷帘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长条月光,正好照在宋长庚的遗像上。
徐凤仙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长庚啊,你再等两天。我收拾完你儿子,就去给你上香。”
隔壁宋金柱的车位上,一辆电动车报警器突然响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楼上传来柯彩凤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腔调忽高忽低,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能猜着——在跟人诉苦,说婆婆不讲理。
徐凤仙拿被子蒙住耳朵。
月光从卷帘门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移过纸箱子上的遗像,移过那条补好的毛裤,最后落在墙角那片绿苔上。
绿苔上头凝了一层细水珠,亮晶晶的。
第二天一早,柯彩凤下楼来倒垃圾,看见车库门口搁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那条毛裤,膝盖和屁股上的补丁全拆了重新缝过,针脚细得跟缝纫机踩的似的。裤腰上的红绳也换成了松紧带,是她自己那条旧裤子上拆下来的,还带着体温。
塑料袋底下压了张纸条,徐凤仙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补丁得这么打。你那针脚不行。毛裤还你,我穿不着了。”
柯彩凤拎着毛裤站那儿愣了半天,扭头往车库看了一眼。
卷帘门推上去半截,徐凤仙正坐在行军床上吃橘子,跟前搁着宋长庚的遗像。她掰了一瓣搁在照片前头。
“长庚你尝尝,葛大姐给的,甜。”
柯彩凤站了一会儿,把毛裤往胳膊底下一夹,上楼了。
过了半个钟头,她又下来了。这回手里端了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搁了两根青菜。
“妈,趁热吃。”
徐凤仙抬头看了看她。
“你做的?”
“嗯。淡了咸了你说。”
徐凤仙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嚼了嚼。
“面煮过了,软塌塌的。下回少煮半分钟。”
“哎。记住了。”
“荷包蛋煎得还行,搁点酱油更好。”
“哎。下回搁。”
柯彩凤站在车库门口没走。
“妈,那个……你要不还是搬楼上住吧。车库潮气重,你腿不好。”
徐凤仙把面碗搁下来。
“你让金柱来跟我说。”
“他不好意思来。他那人嘴笨。”
“嘴笨?昨天赶我下楼的时候嘴可不笨。”
柯彩凤脸红了红。
“妈,那天是我们不对。金柱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说想起来他爸活着时候怎么对他的,心里过不去。”
“那你呢?”
“我……我也没睡好。”
“想啥了?”
柯彩凤低头抠了抠手指甲。
“想您伺候我月子那会儿。四十天,您天天给我炖汤。我妈都没那么伺候过我。”
徐凤仙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了。面我吃了。你上去跟金柱说,让他下午来找我,我有话跟他说。”
下午宋金柱真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的胖大海——徐凤仙嗓子不好,他记着呢。
“妈。”
“坐。”
宋金柱在另一个纸箱子上坐下来,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妈,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赶你下来住。”
“还有呢?”
“不该惦记房本。”
“还有呢?”
宋金柱抬头看她。
“还有啥?”
“你爸遗像你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就在车库里搁着,你上下楼经过多少回,进来瞅过一眼没?”
宋金柱不说话了,手攥着保温杯,指节发白。
“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还跟我说,等天暖和了,让你开车带我俩去南边转转。他说他一辈子没出过省,想看看南边的油菜花长啥样。”
“妈——”
“他没等到。你也甭带他去了。你就把他照片搁家里供着,每天早晚看一眼,行不行?”
宋金柱点了点头。
“还有,”徐凤仙从兜里掏出房本,“这个我给你。你拿去办过户。”
宋金柱没接。
“妈,这房本你留着。我不要了。”
“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
“那行。我收着。等我死了再说。”
“妈你别说这个——”
“死不死又不是我说了算。你爸说走就走了,我也指不定哪天。我跟你说清楚,这房子我住到死。我死了之后,车库归你,楼上这套三居室卖了,钱你跟彩凤一人一半。你闺女那份,你当爹的替她存着。”
宋金柱张了张嘴。
“那要是彩凤不乐意——”
“她乐意。她比你明白。”
徐凤仙站起来,把宋长庚的遗像从纸箱子上拿下来,递给宋金柱。
“这个你拿上去。搁客厅电视机旁边。你爸爱看电视,搁那儿他高兴。”
宋金柱接遗像的时候手有点抖。
“妈,那你呢?”
“我搁这儿再住两天。你媳妇那碗面煮得太软,我得上去亲手教她怎么擀。”
宋金柱捧着遗像上楼了。徐凤仙把毛裤又翻出来看了看,这回没拆补丁,就拿熨斗——葛大姐从家拿来的——把裤脚熨平了。
熨完了叠好,搁在纸箱子里。
“长庚,你儿子把照片拿上楼了。搁电视旁边。你以后就能天天看电视了。”
她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卷帘门外头的日头一点一点偏西。
车库门口有人走过,是隔壁单元的老刘头,拎着鸟笼子遛弯儿,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凤仙,你咋住这儿?”
“体验生活。”
“啥?”
“我儿子让我体验生活。住两天就上去。”
老刘头“哦”了一声,拎着鸟笼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这生活体验完了没?”
徐凤仙把毛裤往枕头底下一塞。
“快了。明天就搬上去。”
她关了卷帘门,拿钥匙锁好,揣兜里。
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柯彩凤下来找她,手里拎着个购物袋,里头装着两斤五花肉。
“妈,晚上我烧红烧肉,你教我咋炒糖色。”
“你先把面煮好再说。”
“那面咋煮才不软?”
“水开了下面,拿筷子搅两下,盖盖儿,数六十下,关火,捞出来过凉水。多一下都不行。”
柯彩凤拿手机记。
“还有啥?”
“没了。把肉切了去。”
徐凤仙进了家门,换了拖鞋,把兜里的房本摸出来搁进床头柜最里头那个抽屉——跟结婚证搁一块。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张老照片,是宋长庚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工装站在车床旁边,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徐凤仙拿袖子蹭了蹭照片上落的灰。
“长庚啊,你那个儿子,我替你收拾完了。下回再犯浑,我可不管了。”
照片里宋长庚还是笑。
徐凤仙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厨房里柯彩凤正拿菜刀剁肉,当当当响。
“妈,肉切多大块?”
“麻将块。”
“多大算麻将块?”
“你打麻将不?”
“打。”
“那你比划一下就行。”
“哎。”
徐凤仙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摸出姜蒜,往案板上一搁。
“看着啊。我教你炒糖色。油热了搁糖,小火慢熬,冒小泡了把肉倒进去——”
“妈你等会儿,我拿手机录一下——”
“录啥录?拿眼睛看,拿脑子记。下回自己做。”
柯彩凤把手机收了,老老实实站旁边看。
窗外头天黑了,厨房灯亮起来,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宋长庚的遗像搁在客厅电视机旁边,黑纱摘了,玻璃面擦得锃亮。
照片上他还在笑。
这回徐凤仙觉得,他笑得没那么没心没肺了,倒像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