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王爷误把和离书当军报签了字,我连夜清空十里红妆跑路。
翌日他下朝回府,揉着眉心喊:“王妃呢?让她来给本王揉揉。”
管家哆嗦着递上库房钥匙:“王爷……王妃把嫁妆全搬空了,连马桶都没留。”
他踹开寝殿门,只见床头贴着张字条:
“王爷既已签字,民女就不奉陪了。祝您和表妹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炷香,突然把婚书撕得粉碎:“给本王追!追不回来,你们全给她陪嫁!”
(01)
“王爷,军报到了,要紧得很。”
书房里灯火昏黄,萧衍揉了揉眉心,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抬起头。他刚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吵了三个时辰,嗓子眼冒火,脑袋嗡嗡响。
“拿来。”
侍卫递上一摞文书,最上头那张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誊抄的。萧衍扫了两眼——粮草数目对不上,他皱眉头,提笔就划了个叉,又在末尾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大名。
“发回去重算。”
“是。”
他太累了,累到没注意那张纸右下角,本该盖着朱红官印的位置,只歪歪扭扭印了个指头印——昨儿个王妃沈知意来书房送汤,顺手把和离书夹在军报堆里,笑眯眯地说:“王爷,签着玩儿的,您瞅瞅就行。”
他当时连眼皮都没抬:“放那儿。”
放那儿,然后就签了。
沈知意站在回廊底下,看着侍卫抱着那摞文书出来,嘴角翘了翘。她身后跟着八个陪嫁丫鬟,一人手里一个红木匣子,里头是地契、银票、铺子契书,还有她娘留给她的那套翡翠头面。
“王妃,真走啊?”丫鬟春杏小声问。
“走。”沈知意把身上的王妃礼服一脱,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他心尖上的表妹不是要进门了吗?我腾地方。”
她嫁进来三年,萧衍连她手指头都没碰过。洞房花烛夜他说“军务在身”,留她一人对着一对龙凤烛坐到天亮。逢年过节赏她一堆金银珠宝,转头就送去表妹柳含烟那儿陪人家放河灯。
沈知意不是没闹过。去年上元节她堵在门口问:“王爷,您到底拿我当什么?”
萧衍皱着眉看她,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王妃,你该懂事。”
懂事。
行,她懂事。她把十里红妆清点了一遍,连夜叫了三十六辆马车,连花园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桂花树都刨出来装车上了。管家老周追着喊:“王妃!马桶您就别搬了!那是府里公中的!”
“公中?”沈知意回头一笑,“你回去问问王爷,他那军报上签的是谁的名字。签了和离书,我就是外人了。外人用你家马桶,不合适吧?”
老周哑巴了。
(02)
萧衍下朝回来,脑袋还晕着。他习惯性往内院走,路过厨房喊了声:“王妃今儿炖汤没?”
没人应。
他又喊:“沈知意,给我泡壶浓茶,别放枸杞!”
还是没人应。
他皱着眉推开寝殿门,脚步顿住了。
屋里空得能听见回音。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没了,衣柜大敞着,连根线头都没剩下。墙上那幅她画的《春山图》也揭走了,留下一块比旁边白两个色的墙皮。最扎眼的是床头——贴了张洒金笺,字迹清秀:
“王爷既已签字,民女就不奉陪了。祝您和表妹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萧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炷香。
“老周!”
管家连滚带爬进来:“王爷……”
“本王的王妃呢?”
“王、王妃把嫁妆全搬空了,连后院那口井上的轱辘都卸走了……”老周哆嗦着递上库房钥匙,“她说您签了和离书,她就是外人,不拿您家一针一线。”
萧衍愣住:“我什么时候签——”
话没说完,他猛地想起昨天那张军报。
他转身冲进书房,翻出底稿一看——粮草数目旁边,他那笔狂草签名正正好落在“和离人”三个字上头。
“……”萧衍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手背上青筋直蹦,“谁让她把和离书夹军报里的?!”
老周小声bb:“王妃说是您批折子太累,给她递个话儿,让她别等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
“您说‘放那儿’。”
萧衍一口气没上来。
他踹翻椅子往外走:“备马!追!”
“王爷!”老周追在后头喊,“王妃走了一整夜了!三十六辆车,走的官道,这会儿怕是都快到通州了!”
萧衍咬牙:“她跑得还挺快。”
(03)
沈知意确实跑得快。
她压根没走官道,出了城门就拐小道上了。马车里春杏给她剥橘子,她翘着腿翻账本,嘴里哼小曲儿。
“王妃,咱去哪儿啊?”
“叫小姐。”沈知意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摘干净,“回江南。我爹给我留的铺子还在,够吃三辈子。”
“那王爷要是追来呢?”
“他追?”沈知意嗤笑一声,“他这会儿估计正抱着他表妹哭呢。我给他腾了位置,他得谢我。”
正说着,后面马蹄声急。车帘子一掀,萧衍骑在马上,发冠都歪了,额角还挂着汗。
“沈知意!你给本王停下!”
沈知意探头出去:“哟,王爷。您跑错方向了,表妹家往东走。”
萧衍勒住马,气得直喘:“谁让你走的?!”
“您签了字啊。”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和离书副本,抖开给他看,“白纸黑字,王爷亲笔。怎么,想赖账?”
萧衍噎住。他签的时候确实没细看,但笔迹是他的,赖不掉。
“本王那是——”
“是误签?”沈知意接话,“误签也是签。您堂堂王爷,总不好说话当放屁吧?”
萧衍脸都绿了。
旁边侍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春杏在车里小声嘀咕:“小姐,王爷好像真急眼了。”
沈知意把帘子一放:“走。他要是敢拦车,我就喊非礼。前头就是驿站,有官差。”
马车继续晃悠晃悠往前走。萧衍骑着马在旁边跟了一段,愣是没敢伸手拦。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把马桶留下。”
沈知意掀帘子冲他乐:“王爷,您自个儿买个新的吧。那个我用的顺手,带走留个念想。”
萧衍:“…………”
(04)
萧衍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柳含烟等在门口,穿得漂漂亮亮迎上来:“表哥,你回来了?我炖了——”
“回你自己屋去。”萧衍看都没看她,径直往里走。
柳含烟愣住:“表哥?”
“以后别来正院。”萧衍头也不回,“你表嫂不在,不方便。”
柳含烟脸白了白,攥着帕子没说话。
管家老周端着晚饭跟在后头,小心翼翼汇报:“王爷,王妃把账上银子都划走了,说是她嫁妆折的现……铺子里人也撤了,连那棵桂花树都移走了,后院现在秃了一大块……”
萧衍闷头扒饭:“她带走多少?”
“三十六车,一车没剩。对了,王妃还留了封信。”
萧衍筷子一顿:“拿来。”
老周递上信封。萧衍拆开,里头一张纸,就两行字——
“王爷,您那件紫貂大氅我顺走了。去年您说给表妹做围脖,我想了想,不如我自己穿。祝好。”
萧衍把纸拍桌上:“她顺走我大氅?!”
“王妃说……反正您也不穿,放着招虫子。”
萧衍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上朝,同僚问他:“萧王爷,脸色不大好啊?”
他黑着脸:“家里猫跑了。”
同僚:“哟,您还养猫呢?”
“养了三年。”萧衍磨牙,“喂不熟的那种。”
散朝后他直接去了御书房,找皇帝哭:“陛下,臣想请个假。”
皇帝批折子头都不抬:“干嘛去?”
“追媳妇。”
皇帝笔一顿,抬起头来乐了:“朕听说你把和离书当军报签了?”
萧衍:“……”
“满京城都传遍了。”皇帝把折子一合,“你那王妃走之前还去东市把嫁妆铺子全兑了现,现在街面上都说萧王爷被休了。”
萧衍脸黑如锅底:“臣是被算计了——”
“活该。”皇帝笑得直拍桌子,“谁让你天天冷着人家。朕早说过,沈家那丫头不是受气的性子。去吧去吧,追不回来别来上朝,朕看着你闹心。”
萧衍谢了恩往外走,皇帝在后头补了一刀:“对了,你表妹昨儿递帖子说要进宫给皇后请安。朕让皇后回了,说萧王府的事理清了再来。你那表妹,朕看着也闹心。”
萧衍脚下一绊。
(05)
沈知意到了通州没急着走,包了个临河的院子,天天吃螃蟹听曲儿。春杏打外边回来,兴冲冲汇报:“小姐!听说王爷昨儿上朝被同僚笑话了一上午,回来把书房砸了!”
“砸就砸呗。”沈知意嗑着瓜子,“反正那书房里的砚台都是我挑的,砸了不心疼。”
“王爷还派人来通州打听您住哪儿了。”
“让他打听。”沈知意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咱明天换地方,去扬州。我爹老部下的盐号在那儿,够我横着走。”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刚上马车,萧衍就堵在巷子口了。
这回他学乖了,没骑马,搬了把椅子坐那儿,旁边还搁着个食盒。
“沈知意。”他站起来,嗓子有点哑,“我让人买了你爱吃的枣泥酥,还热着。”
沈知意探头看了一眼:“王爷,您这招不行。我嫁你三年,你连我吃甜吃咸都不知道。枣泥酥是表妹爱吃的,我吃椒盐的。”
萧衍愣住。
他回头瞪侍卫:“买的什么玩意儿?!”
侍卫委屈:“王爷您说王妃爱吃甜……”
“行了。”沈知意摆摆手,“您让让道,我这赶路呢。”
萧衍堵着不让:“你要去哪儿?”
“扬州。我爹旧部那儿。”
“那我跟你一块去。”
沈知意乐了:“王爷,您有公务在身——”
“请假了。”萧衍说得理直气壮,“追媳妇假。”
沈知意噎了一下,随即笑眯眯:“那您表妹呢?您不陪她了?”
萧衍皱眉:“关她什么事?”
“您不是要娶她吗?”
“谁说的?”萧衍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
沈知意掏出个小本本翻开:“去年中秋,您赏月的时候说‘含烟懂事,比你强’;今年开春,您把南边进贡的云锦全送她那儿了,我一件没见着;上个月您还陪她去护国寺上香,我发烧躺床上您问都没问——”
“那是她爹托我照顾!”萧衍急了,“云锦是给她爹做寿礼的!护国寺是去给她娘祈福!她娘是我姑母!”
沈知意合上本本:“哦。那您干嘛老骂我不懂事?”
萧衍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你老跟本王顶嘴。”
“我嫁过来第一天您就板着脸,我说什么您都‘嗯’‘知道了’‘别烦’。我不顶嘴,您倒是跟我说话啊?”
萧衍哑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帮腔:“王爷,我们小姐说的在理。您三年没陪她吃过一顿整饭,上回她生日您让管家送了对金镯子,转头表小姐那儿您亲自挑了匹小马驹送去。搁谁谁不气?”
萧衍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和离书:“那……那这玩意儿不算数行不行?”
沈知意把和离书抽走,当着他面撕了:“行啊。那您重新追呗。”
“怎么追?”
“自己想。”沈知意转身上马车,“想好了再来。对了,先把马桶给我送回来,那个我确实用惯了。”
萧衍:“…………”
(06)
萧衍真开始追了。
他追到扬州,天天蹲沈知意铺子门口。沈知意卖丝绸,他就坐柜台后头帮着扯布,把客人吓得扭头就跑。
“王爷您回去成吗?您坐这儿我一天没开张了。”
“那你跟我回京。”
“不回。”
萧衍憋了半天:“那我买布。这匹、这匹、还有那匹——”
“不卖。”
“我加钱。”
“加钱也不卖。”沈知意把布往货架上一摞,“您有本事把整条街买下来。”
第二天萧衍真把整条街买下来了。
沈知意开门看见新地契上写着自己名字,嘴角抽了抽:“王爷,您钱多烧的?”
“给你就拿着。”萧衍别别扭扭站那儿,“反正我钱都是你的……你走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多少。”
“那是我的嫁妆!”
“我知道。”萧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拿私房补的。没动公账。”
沈知意愣了一下。旁边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小姐,王爷把私库钥匙都带来了,说以后归您管。”
“谁要管他私库——”
“里头有他攒了十年的田黄石和端砚。”春杏眨眨眼,“全是好东西。”
沈知意咳了一声:“那……先留着吧,抵马桶钱。”
萧衍眼睛一亮:“你收了?”
“收了东西不代表原谅你啊。”
“那你要怎么才原谅?”
沈知意想了想:“这样吧,你回京把表妹的事料理干净,把该还的东西还了,该断的往来断了。然后——”
“然后?”
“然后写个八千字悔过书,手写,不许找枪手。”
萧衍脸都绿了:“八、八千字?”
“少了?那算了。”沈知意作势要关门。
“写写写!”萧衍一把撑住门框,“我写!你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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