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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没有糖尿病,看脸就知道?有糖尿病的人,脸上或有这几个表现

她的脸第一章
林晓月第一次注意到丈夫的脸变了,是在结婚第七年的一个普通早晨。
那天她起得比往常早了些,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盖过了卧室的动静。她把早餐端上桌时,陈建国刚好从卫生间出来,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往餐桌边走。
“吃饭吧。”林晓月把筷子摆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愣了一下。
陈建国的脸颊有些发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不太自然的潮红,像是一直闷在热水里蒸过似的。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啊。”陈建国躲开她的手,坐下来夹了个煎蛋,“昨晚睡得挺好的。”
林晓月又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她想着可能是最近天气转暖,加上他昨晚喝了点酒,脸红也正常。她转身去叫儿子起床,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那张脸上的异常。
先是那种潮红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尤其是吃完饭之后,两颊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然后是嘴唇,总是干干的,起了一层白皮,陈建国时不时舔一下,反而越舔越干。林晓月给他买了润唇膏,他用了两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再后来是皮肤。陈建国今年三十五岁,以前皮肤虽说不上多好,但也还算平整。可这段时间,他的脸上开始冒一些小疙瘩,不是青春痘那种红肿的大颗,而是密密麻麻的小丘疹,分布在额头和下巴两侧,看着像是过敏,又不像。
“你这脸怎么回事?”有一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林晓月终于忍不住问了。
陈建国正拿着遥控器换台,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怎么回事?”
“长了好多小东西,还有点红。”林晓月凑近了看,“你去看看皮肤科吧。”
“有什么好看的,可能就是换季过敏。”陈建国不在意地说,“过两天就好了。”
林晓月还想再说,儿子在旁边喊妈妈帮忙倒水,她只好起身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午夜新闻,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她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尘土。嘴唇还是干的,微微张开着,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林晓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她拉过一条毯子盖在丈夫身上,关了电视,自己去睡了。
那段时间,陈建国的应酬特别多。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每天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中午在外面吃,晚上也经常有饭局,有时候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浑身烟酒味,倒在床上就打呼噜。
林晓月跟他吵过几次,说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不在乎这个家。每次吵架,陈建国都是那副态度: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像一把万能钥匙,总能堵住林晓月的嘴。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知道房贷要还,儿子的补习班要交钱,家里的车要保养,哪样都离不开钱。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轨道。
三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带着儿子去逛商场。经过一家药店门口的时候,林晓月看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测血糖。她拉着陈建国就要往里走。
“干嘛呀?”陈建国挣了一下。
“测一下呗,免费的。”林晓月说。
“我又没病,测什么血糖。”
“就当是体检嘛,又不花钱。”
旁边儿子也在起哄:“爸爸测一下嘛,测一下嘛。”
陈建国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进了药店。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拿出一个血糖仪,在他手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
林晓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试纸条吸饱了血,插进血糖仪里。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店员的表情变了。
“先生,你这个血糖有点高啊。”她说,语气尽量平稳,但林晓月还是听出了一丝紧张,“空腹的话正常值应该在6.1以下,你这个是13.8,高出不少了。”
陈建国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我早上吃了早饭的,不算空腹。”
“那也不应该这么高,”店员说,“餐后两小时一般不超过7.8,您这个还是偏高了。建议您去医院做个正规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陈建国站起来,把手上的棉签扔掉,大步走出了药店。
林晓月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店员塞给她的名片,上面写着某某医院的糖尿病专科。她想说话,但看着陈建国紧绷的后背,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后,陈建国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他把儿子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林晓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明天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她说。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才开口:“不就是血糖高了一点吗?多大点事。我这段时间喝酒喝多了,戒几天就好了。”
“药店的人说了,让你去医院查一下。”
“药店的人懂什么?她们就是为了推销东西。”陈建国不耐烦地说,“你别瞎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林晓月沉默了。她很想说,你心里要是真的有数,就不会天天喝那么多酒,不会半夜还在外面吃烧烤,不会连体检都不肯去做。但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只会引发另一场争吵。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药店看到的那个数字:13.8。
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血糖13.8严重吗”几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条触目惊心:糖尿病、并发症、酮症酸中毒、截肢、失明……
林晓月的手开始发抖。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可怕的字眼一起盖住。
身边的陈建国已经打起了鼾,睡得很沉。黑暗中,林晓月睁着眼睛,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照常出门上班。临走前,林晓月拦住他,把一张纸条塞进他口袋里:“这是我约好的号,今天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的内分泌科。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林晓月。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没办法拒绝。
“行吧。”他说,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我去。”
第二章
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林晓月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旁边的陈建国倒是看起来很放松,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偶尔打个哈欠。
“三号,陈建国。”护士喊了一声。
陈建国站起来,林晓月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本来想一起进去,但陈建国摆了摆手:“你在外面等着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推门进去了。林晓月重新坐下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陈建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不少。
“怎么样?”林晓月赶紧迎上去。
“医生让抽血,查糖化血红蛋白和空腹血糖。”陈建国把单子递给她,“明天早上空腹再来一趟。”
林晓月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名称,心里沉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挽着陈建国的胳膊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来了。陈建国抽了三管血,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结果要到下午才能出来,他们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快餐店,一人吃了一碗面条。
陈建国吃得很快,吃完就靠在椅背上发呆。林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下巴的线条也更锋利了。她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医院。医生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建国的化验结果。
“空腹血糖14.2,糖化血红蛋白9.8%。”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陈建国,“这两个数值都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糖化血红蛋白反映的是过去两三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你这个数值说明你的血糖长期处于很高的状态。”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直接说吧,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可以确诊为2型糖尿病。”王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且从数值来看,病程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得的。”
林晓月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握紧了手里的包,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那……那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有点发抖。
“首先要进行药物治疗。”王医生说,“我会给你开二甲双胍,这是最常用的一线降糖药。同时要进行生活方式的干预,包括饮食控制和运动。”
她转向陈建国:“你的体重指数偏高,腹部肥胖很明显,这些都是加重胰岛素抵抗的因素。必须减肥,至少要减掉体重的百分之五到十。”
陈建国点了点头,表情木然。
“另外,”王医生继续说,“糖尿病会引起一系列并发症,包括视网膜病变、肾病、神经病变、心脑血管疾病等等。我建议你做一次全面的并发症筛查,包括眼底检查、尿微量白蛋白、下肢血管超声、心电图。”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子,在上面勾勾画画,递给陈建国:“这些检查不一定要今天做,但最好在一周内完成。”
陈建国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月的傍晚还是有些冷,风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陈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晓月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慢点。”她说。
陈建国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医院的大门,穿过人行道,一直走到停车场。
上车之后,陈建国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建国。”林晓月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来,林晓月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我怎么会得这个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才三十五岁,我平时身体那么好,一年到头连感冒都不得,我怎么就得糖尿病了?”
林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僵硬。
“没事的,”她说,声音也有些哽咽,“医生说只要好好控制,不会有事的。我们配合治疗,该吃药吃药,该忌口忌口,肯定能控制住的。”
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晓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陈建国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拿起筷子又放下。
“这些我能吃吗?”他问。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做菜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按照平时的习惯做了,忘了从现在开始,他们的饮食习惯都要改变。
“能吃,”她说,“少吃点米饭,多吃菜。”
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林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排骨好像没什么味道。
饭后,陈建国破天荒地没有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林晓月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出手机,又开始查资料。这一次,她没有查那些可怕的并发症,而是查糖尿病的饮食指南。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天吃几顿,每顿吃多少,她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她还查到了关于糖尿病面部表现的科普文章。上面写着,长期高血糖会导致皮肤干燥、面色潮红、反复感染等症状。她想起陈建国最近的变化,心里一阵懊悔。原来那些信号早就出现了,只是她和他都没有在意。
如果早点重视,会不会就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第三章
确诊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陈建国开始吃药,每天早晚各一次。二甲双胍的副作用让他吃尽了苦头,恶心、腹泻、胃胀气,整个人瘦了一圈。林晓月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让他停药,只能变着法子给他做些清淡好消化的东西。
饮食上的改变更是让他们俩都痛苦不堪。陈建国爱吃面食,以前三天两头就要吃一碗牛肉面或者炸酱面。现在这些东西都不能吃了,主食换成糙米和全麦面包,量还得严格控制。他喜欢吃甜的,现在所有的甜食都被禁了,连水果都要挑着吃。
“我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有一天晚上,陈建国看着面前那一盘寡淡的水煮青菜和一小块鸡胸肉,沮丧地说。
林晓月正在厨房里给儿子盛饭,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饭碗走出来,故作轻松地说:“哪有那么夸张,习惯了就好。你看网上那些食谱,花样多着呢,回头我给你研究研究。”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那盘青菜。
但最难的不是吃,而是心态的变化。
陈建国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开玩笑。下班回家后,他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早早地去睡觉。林晓月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哦”地应付几句,有时候干脆假装没听见。
林晓月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试着安慰他,但每次话说到一半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她只好闭嘴。
有一天晚上,林晓月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她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看到卫生间的灯亮着。她走过去,推开门,看到陈建国正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他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又冒出了几颗小疙瘩。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脸,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建国?”林晓月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来,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我起来上厕所。”林晓月走进卫生间,站到他旁边,“怎么了?睡不着?”
“嗯。”陈建国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你说什么呢!”林晓月急了,“不就是个糖尿病吗?又不是绝症,怎么就完了?”
“你不懂。”陈建国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我现在吃什么都要算,做什么都要想,连喝口水都得琢磨会不会血糖高。我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你别胡思乱想。”林晓月拉住他的胳膊,“医生说只要控制好了,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咱们好好配合治疗,定期复查,不会有事的。”
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林晓月开始格外留意陈建国的脸。每天早上,她都会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偷偷看他一会儿。她发现那张脸就像一面镜子,忠实地反映着他体内的状况。
血糖控制得好的时候,他的脸色会好看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发黄,但至少没有那么灰败。嘴唇也不会那么干了,偶尔还能看到一丝血色。
但如果前一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忘记按时吃药,第二天他的脸上就会出现各种问题。要么是两颊泛红,要么是额头冒出新的疙瘩,要么是嘴唇干裂得更厉害。
有一次,陈建国参加了一个重要的饭局,实在推不掉,喝了几杯酒。第二天早上,林晓月看到他的脸上起了一片红疹子,密密麻麻的,看着很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紧张地问。
陈建国照了照镜子,也是吓了一跳。他赶紧打电话给王医生,王医生说可能是酒精引起的血管扩张反应,加上血糖波动导致的,让他先观察,如果加重就去医院。
那几天,陈建国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不敢再出去应酬。林晓月每天给他敷冰毛巾,帮他涂药膏。折腾了一个星期,那些红疹子才慢慢消退。
这件事让陈建国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病不是吃几片药就能解决的,它会影响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开始认真对待医嘱,按时吃药,严格控制饮食,每天晚上还会下楼走半个小时。
林晓月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他终于开始重视自己的身体了,心酸的是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但生活总是在你最以为已经触底的时候,再给你一拳。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建国的母亲从老家来了。老太太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农村种地,身体硬朗,嗓门洪亮。她是来看孙子的,顺便住几天。
林晓月提前跟她打过电话,说了陈建国的情况,让她来了之后注意一下,不要在饮食上惯着他。老太太当时满口答应,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要注意身体。
可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一天中午,林晓月做了糙米饭,炒了几个清淡的菜。老太太一看桌上的饭菜,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西芹炒百合,“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建国从小就不爱吃这些,你怎么尽给他吃这个?”
“妈,他现在不能吃油腻的。”林晓月耐着性子解释,“医生说了,要控制饮食。”
“医生说的就都对?”老太太不以为然,“我跟你说,这人啊,什么病都是饿出来的。你们城里人天天讲究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我看就是把自己给讲究坏了。我们农村人什么都吃,身体不也好好的?”
林晓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看了一眼陈建国,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但陈建国只是低着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下午,老太太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和一袋子白面。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又烙了几张葱油饼。
“来,建国,尝尝妈做的红烧肉。”老太太夹了一大块肉放到陈建国碗里,“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得多吃点。”
陈建国看着碗里的肉,犹豫了一下。
“吃啊,愣着干什么?”老太太催促道,“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陈建国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最终还是把肉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老太太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陈建国说,声音有点含糊。
“那就多吃点。”老太太又给他夹了一块。
林晓月终于忍不住了:“妈,他真的不能吃这些。医生说了,要控制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摄入,不然血糖会升高的。”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我给我儿子做顿饭怎么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的,什么血糖不血糖的,我看就是矫情。我们村老王头,糖尿病二十年了,照样吃肉喝酒,活到七十多岁还好好的呢。”
“那是他运气好,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这样。”林晓月的语气也开始变硬了。
“你这是在咒我儿子吗?”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儿子好好的,你非要把他当成病人!我看你就是嫌弃他了!”
“我没有……”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陈建国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端起那碗红烧肉,走到垃圾桶边,全部倒了进去。然后又拿起那几张葱油饼,也一并扔了。
“妈,”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太太,“我有糖尿病,是真的。我不能吃这些东西,吃了会出事。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再逼我吃了。”
老太太愣了半天,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就逼你了?我不是心疼你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看着心里难受啊……”
陈建国走过去,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妈,我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了。我得活着,我还得看着小宝长大呢。”
那天晚上,林晓月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陈建国。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皱纹。
她轻轻地伸出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会好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
第四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陈建国慢慢地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他学会了看食品标签上的营养成分表,学会了计算每顿饭的碳水化合物含量,学会了在饭前和饭后测血糖。他的血糖控制得越来越好,空腹血糖从最初的14点多降到了7点左右,餐后血糖也很少超过10。
更重要的是,他的脸开始有了变化。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渐渐消退了,额头和下巴变得光滑了许多。嘴唇也不再干裂了,虽然还是会有些干,但至少不会起皮了。脸颊的潮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的肤色,虽然还是有些偏黄,但比起以前那种灰败的颜色已经好太多了。
林晓月每天都会仔细观察他的脸,像一个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一样认真。她发现,只要血糖控制得好,那张脸就会变得越来越正常。反之,如果血糖波动大了,脸上马上就会有反应。
“你的脸现在就是你的血糖仪。”有一天早上,林晓月看着正在剃胡须的陈建国,笑着说。
陈建国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那我岂不是省了一笔买试纸的钱?”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是确诊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这么轻松地开玩笑。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你觉得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六月底的一天,陈建国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他最近接了一个大客户,对方要求很高,方案改了三四遍还不满意。那天下午他又被叫去开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中间没有吃东西。
等他终于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发飘。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赶紧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他坐在办公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三明治,然后测了一下血糖。
血糖仪上显示的数字让他愣住了:3.2。
低血糖。
他赶紧又吃了一块糖,然后打电话给林晓月。林晓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让他赶紧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晓月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她看到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吓得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搞的?怎么不按时吃饭?”她扶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开会嘛,走不开。”陈建国虚弱地说。
“什么会比命还重要?”林晓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小宝怎么办?”
陈建国看着她哭,心里也很难受。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那天晚上,林晓月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建国输完液后沉沉睡去的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她想到了他们的儿子小宝,今年才五岁,刚上幼儿园中班。如果陈建国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要怎么把孩子拉扯大?她想到了房贷,每个月六千多的还款,光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她又想到了陈建国的父母,两个老人就这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地意识到,陈建国的病不仅仅是他的病,也是她的病,是这个家的病。一个人倒下,全家都会跟着遭殃。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来的时候,看到林晓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你一晚上没睡?”他问。
“睡不着。”林晓月的声音沙哑,“建国,我想跟你谈谈。”
陈建国坐起来,靠在床头:“谈什么?”
“谈你的病。”林晓月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得把这个病当回事,不能总是抱侥幸心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按时吃饭,不会再发生昨天那种事了。”
“不只是按时吃饭的问题。”林晓月摇摇头,“我是说,你得从心里接受这个病。你不能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扛得住。这个病扛不住的,你越扛它越严重。”
陈建国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林晓月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但你有时候还是会偷懒,会抱着侥幸心理。你觉得少吃一顿药没关系,多吃一块蛋糕没关系,晚睡一会儿没关系。可是这些‘没关系’积累起来,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我没你说的那么不堪。”陈建国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了。
“那你告诉我,上周三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一盒冰淇淋?”林晓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冰箱里的冰淇淋少了一盒,我问小宝,他说他没吃。”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要怪你,”林晓月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担心你。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你脸上又长出新的疙瘩,或者嘴唇又干裂了,我就知道你的血糖又高了。你的脸骗不了人,也骗不了你自己。”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但现在,它们的主人却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
“我有时候觉得很累。”他突然说,声音很低,“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想吃的东西不能吃,想做的事情不能做,感觉自己像个囚犯一样。”
林晓月走过去,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想想小宝,想想我们这个家。我们不能没有你。”
提到儿子,陈建国的眼眶红了。他用力握紧林晓月的手,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控制,再也不偷吃了。”
林晓月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那是二甲双胍的味道,已经成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气息。
“我们一起努力。”她说,“不管多难,我们都一起扛。”
第五章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城市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
陈建国的情况在一点点好转。他的体重从最初的82公斤降到了73公斤,虽然离理想体重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是很明显的进步了。他的血糖也越来越稳定,空腹血糖基本保持在6.5左右,餐后血糖也很少超过9。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彻底变了样。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皮肤问题几乎全部消失了。他的脸色虽然还是比不上同龄的健康人那么红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灰黄色了。嘴唇也变得湿润了,不再需要不停地涂润唇膏。他甚至发现自己的皮肤比以前更有弹性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没有那么深了。
“你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有一天,陈建国的同事老刘对他说,“以前看你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陈建国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种变化是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多少次克制欲望的痛苦换来的。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很努力了就对你手下留情。
十月的一个下午,林晓月在单位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她婆婆打来的,说公公住院了,脑梗,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
林晓月赶紧打电话给陈建国,两个人连夜赶回了老家。
县医院的病房里,陈建国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也含糊不清。老太太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老太太哽咽着说,“但是以后恐怕得瘫在床上了。”
陈建国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的父亲今年六十八岁,一辈子吃苦受累,好不容易到了享福的年纪,却得了这样的病。
“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他问。
“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梗塞。”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你爸这几年血压一直高,让他吃药他也不肯吃,总说自己身体好。这下好了,躺下了才知道后悔。”
陈建国沉默了。他看着父亲,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同样是不听劝,同样是心存侥幸,同样的结果——等到事情发生了,一切都晚了。
他在医院陪了三天,直到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回城。临走前,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说:“爸,你一定要好好康复,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去北京玩。”
父亲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
回去的路上,陈建国一直很沉默。林晓月开着车,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望着窗外,表情凝重。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爸。”陈建国说,“他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为了供我上学,起早贪黑地干活。好不容易熬到我工作了,可以享福了,却又得了这个病。”
“会好起来的。”林晓月安慰他,“现在医疗条件好,只要好好康复,还是有希望的。”
“我知道。”陈建国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当初也像我爸一样不听劝,继续胡吃海喝,说不定再过几年,躺在那张床上的就是我了。”
林晓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回到家后,陈建国变得更加自律了。他不再需要林晓月提醒,每天准时吃药,严格控制饮食,坚持运动。他还报名参加了医院组织的糖尿病自我管理课程,学习如何更好地管理自己的病情。
他开始在网上写日记,记录自己的血糖变化和生活点滴。他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是确诊的第218天。空腹血糖6.1,餐后两小时血糖8.3。早餐吃了两片全麦面包、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中午在食堂吃的,选了清蒸鱼和炒青菜,米饭只吃了小半碗。晚上走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
今天去看我爸了,他的情况好了一些,右手能稍微动一动了。我妈说他现在脾气很大,动不动就骂人,我知道他是心里苦。我想起以前的我,也是这样的脾气,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最对不起自己的人,是我自己。
我的脸现在已经好多了,上次去复查的时候,王医生说我看起来像换了个人。我说是啊,以前那张脸是给病看的,现在这张脸是给自己看的。
小宝昨天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他。他指着画上的人说,这是我们家。我问他,爸爸在哪里?他指了指中间那个最高的人说,这个是爸爸,爸爸最厉害。
那一刻我差点哭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上大学,看着他结婚生子。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爸爸,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废人。”
林晓月看到了这篇日记,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她哭完之后,擦干眼泪,走出去,对正在客厅里做俯卧撑的陈建国说:“明天我们去公园跑步吧。”
陈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说:“好啊,几点?”
“六点。”
“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闹钟响了。林晓月和陈建国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起床。”陈建国说。
“起床。”林晓月说。
他们穿上运动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些寒意,但空气很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他们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地跑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此起彼伏。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陈建国突然停了下来。林晓月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陈建国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天空。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刚刚升起,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几只早起的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真好看。”他说。
林晓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片绚丽的朝霞。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是啊,真好看。”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陈建国说,“每天忙忙碌碌的,早上起来就赶着去上班,晚上回来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从来没想过抬头看看天。”
“现在也不晚。”林晓月说。
“嗯,不晚。”陈建国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看日出,好不好?”
“好。”
他们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满了整个大地。
第六章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陈建国接到了王医生的电话,通知他去医院复查。
这次的检查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空腹血糖5.8,餐后两小时血糖7.6,糖化血红蛋白6.2%。这三个数值都达到了理想的控糖标准,甚至可以说已经接近正常人的水平了。
王医生看着化验单,难得露出了笑容:“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王医生,我这个病,有可能逆转吗?”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说:“对于2型糖尿病患者来说,如果能够在早期通过严格的生活方式干预和药物治疗,将血糖长期控制在正常范围内,有一部分人是可以实现临床缓解的,也就是不需要用药,仅靠生活方式就能维持血糖正常。但这不是治愈,只能说是在一定程度上‘逆转’了病情的发展。”
“那我有可能吗?”陈建国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确诊的时间不长,而且你的依从性和控制效果都很好,是有可能的。”王医生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走。你需要保持现在的状态,甚至做得更好,才有可能实现停药的目标。”
“我不怕难。”陈建国坚定地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陈建国觉得天都变得更蓝了。他给林晓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林晓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又叫又跳,说今天晚上要做一顿大餐庆祝一下。
“但是不能吃太多。”她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管家婆。”陈建国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他走过他们以前经常去吃的那家面馆,走过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店,走过那个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坐过的公交车站。每一处地方都承载着回忆,那些回忆里有甜蜜,有心酸,有遗憾,也有希望。
他停在了一家药店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摆放的各种血糖仪和试纸。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测出了高血糖。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但现在看来,那次测血糖反而是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检测,他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病,还在继续胡吃海喝,等到并发症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那个年轻的店员还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是你啊,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陈建国笑着说,“谢谢你上次帮我测血糖。”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店员也笑了,“你看起来确实好多了,脸色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是吗?”陈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己倒没觉得。”
“真的,你以前脸上总是红红的,还有很多小疙瘩,现在都没有了。”店员说,“你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陈建国从药店出来的时候,心情特别好。他决定去买点东西,犒劳一下自己。他去了超市,买了一袋苹果、一盒蓝莓、一包核桃。这些都是适合糖尿病人吃的零食,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食物。
回到家的时候,林晓月正在厨房里忙活。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清蒸鲈鱼、蒜蓉生蚝、白灼虾、凉拌黄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这么多菜?”陈建国惊讶地说。
“庆祝嘛。”林晓月擦了擦手上的水,“你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陈建国洗完手出来,看到桌子上还放着一瓶红酒。他愣了一下,看向林晓月:“这个……”
“我问过王医生了,她说偶尔喝一小杯是可以的,不影响。”林晓月笑着说,“今天是好日子,我们就破例一次。”
陈建国拿起那瓶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了。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苏打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是不喝了。”他说,“万一喝出什么问题,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林晓月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感动。她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你真的变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变了不好吗?”陈建国摸着她的头发。
“好,太好了。”林晓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好害怕这一切是一场梦,醒了之后你又是以前那个样子。”
“不是梦。”陈建国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通了。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我想好好地活着,和你一起,和小宝一起,看着这个世界。”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晚餐。小宝吃得很开心,不停地夸妈妈做的虾好吃。陈建国看着他圆嘟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饭后,陈建国主动收拾了碗筷,让林晓月去陪儿子写作业。他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钻石一样闪烁。
他想起了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他和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北极星。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现在,父亲老了,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而他,也成了一个父亲,成了儿子心目中的英雄。
他要做一个合格的英雄。
第七章
十二月,冬天正式来临了。气温骤降,最低的时候零下好几度,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陈建国的工作依然很忙,但他学会了在忙碌中找到平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地应酬,而是学会了拒绝。他对客户说,不好意思,我有糖尿病,不能喝酒。大部分客户都很理解,有些人还会关心地问他几句,分享一些自己或家人控糖的经验。
他发现,当你坦然面对自己的病的时候,别人反而会更尊重你。以前他总是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知道他有糖尿病,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现在他想通了,糖尿病只是一种病,和其他任何病一样,没有什么可耻的。
他的上司也知道他的情况了,不但没有歧视他,反而在工作安排上给了他一些照顾,尽量减少他出差和应酬的次数。这让陈建国很感动,工作也更加卖力了。
年底的时候,公司评选优秀员工,陈建国竟然当选了。颁奖典礼上,他被叫上台领奖,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年对我来说很不寻常。我经历了一些事情,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想说的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只要你不放弃,生活总会给你惊喜的。”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回到家,他把奖杯放在茶几上,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林晓月在一旁笑话他:“一个奖杯而已,至于吗?”
“当然至于。”陈建国说,“这可是我拿的第一个奖。”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林晓月说。
“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陈建国点点头,目光坚定。
元旦那天,他们带着小宝回了老家。陈建国的父亲已经出院了,但还需要长期康复。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儿子和孙子回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建国推着父亲在村里散步。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贴着地面,等待春天的到来。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味道。
“爸,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认星星吗?”陈建国问。
“记得。”父亲的声音还是有些含糊,但已经比之前清楚多了,“那时候你总问我,天上为什么会有星星,我说是因为老天爷怕我们晚上走路看不见。”
“你骗了我好多年。”陈建国笑了,“后来我上了初中,学了天文,才知道星星是什么。”
“那时候我也不懂,就是随口一说。”父亲也笑了,“你比我强,你懂得多。”
“爸,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陈建国停下脚步,蹲在轮椅前,看着父亲的眼睛,“你一定要好好康复,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爸等着。”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是林晓月和婆婆一起做的,菜品丰富,但都是按照糖尿病饮食标准准备的。老太太虽然还是有些嘀咕,说这也不能放那也不能放,但总算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擅自加菜了。
陈建国看着满桌的菜,心里感慨万千。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肆无忌惮的大吃大喝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而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病和平共处,如何在限制中找到自由。
他举起杯子,里面装的是茶水:“来,我们干一杯。”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祝新的一年,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他说。
“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大家一起说。
杯子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脆悦耳。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天空。
第八章
春节过后,陈建国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去跑马拉松。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晓月的时候,林晓月以为他在开玩笑:“你疯了吧?你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还想去跑马拉松?”
“我可以练。”陈建国认真地说,“我查过了,有很多糖尿病患者都跑马拉松,有的还跑全程呢。人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林晓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她叹了口气,说:“行吧,但你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练得太猛。”
“放心吧,我有分寸。”陈建国说。
于是,陈建国开始了他的马拉松训练计划。他先从每天跑三公里开始,然后逐渐增加到五公里、八公里、十公里。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公园跑更长距离,有时候一跑就是一个多小时。
训练的过程很辛苦,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心肺功能还不够好,跑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腿也酸得不行。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了,但一想到自己立下的目标,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个月后,他可以轻松地跑完十公里了。两个月后,他可以跑完十五公里了。三个月后,他报名参加了本市的半程马拉松比赛。
比赛那天,林晓月带着小宝来给他加油。起点处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着各色运动服的跑者。陈建国站在人群中,做着热身运动,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爸爸加油!”小宝挥舞着小手喊道。
“爸爸一定加油!”陈建国弯下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发令枪响了,人群开始向前涌动。陈建国跟着人流跑了出去,一开始速度不快,他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向前跑。
五公里的时候,他感觉良好。十公里的时候,他开始感到疲劳了,但还能坚持。十五公里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要停下来走一走,但想到终点处等着他的妻儿,他又咬咬牙继续跑。
最后两公里,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喊加油,但他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在喊了。他只是机械地迈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跑。
终于,他看到了终点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
当他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爸爸!”他听到了小宝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林晓月牵着小宝向他跑来。小宝手里拿着一束花,跑到他面前,把花塞到他手里:“爸爸你好厉害!”
陈建国蹲下来,抱住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哭着,笑着,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过。
林晓月也蹲下来,把他们父子俩一起抱住。她的眼睛也红了,但她在笑。
“恭喜你。”她说。
“谢谢。”他说。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腿还很酸,但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他突然说。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查出糖尿病,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陈建国说,“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天天喝酒应酬,大吃大喝,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一团糟。也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像我爸一样,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林晓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陈建国继续说,“我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争取。这个病教会了我一件事:活着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是为了体验生命
第九章
半程马拉松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建国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中。他把那块完赛奖牌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看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小宝逢人就说:“我爸爸跑马拉松了!”那骄傲的语气,好像他爸爸拿了奥运冠军似的。
但生活不会永远停留在高光时刻。马拉松结束后的第二周,陈建国就迎来了新的挑战。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测空腹血糖,血糖仪上显示的数字让他皱起了眉头:7.8。
这个数值比他近期的平均水平高了不少。他以为是血糖仪出了问题,换了一个新的试纸又测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7.9。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明明这段时间饮食控制得很好,运动也没有落下,为什么血糖反而升高了?
他带着这个疑问去找了王医生。
王医生看了他的血糖记录,又给他做了一些检查,最后给出了答案:“你的胰岛功能可能在进一步下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建国的头上。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2型糖尿病是一个进展性的疾病,”王医生耐心地解释道,“随着病程的延长,胰岛β细胞的功能会逐渐衰退。你现在的情况,可能单靠二甲双胍已经不足以把血糖控制在理想范围内了,需要考虑联合用药。”
“要加什么药?”
“我建议加用一种SGLT2抑制剂,这类药可以通过促进尿糖排泄来降低血糖,对体重和心血管也有保护作用。”王医生说,“当然,具体的用药方案要根据你的具体情况来定,我会给你开一个详细的处方。”
陈建国拿着处方走出诊室,心情复杂。他知道糖尿病是需要长期管理的,但当医生告诉他需要加药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挫败感。就好像他辛辛苦苦爬上了一座山,却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在等着他。
回到家,他把情况告诉了林晓月。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加药呗,医生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我知道。”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控制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晓月坐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这个病就是这样,不是说你努力了就一定会好。我们要接受现实,然后想办法应对。”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晓月。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坚定的支持。
“你一点都不失望吗?”他问。
“有什么好失望的?”林晓月说,“你又不是故意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再说了,加药又不是世界末日,很多人都在吃药,不也活得挺好的吗?”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本来就是对的。”林晓月站起来,“我去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反正能吃的就那么几样。”
“那我给你做一道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好。”
看着林晓月走进厨房的背影,陈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吧——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告诉你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加了新药之后,陈建国的血糖果然又降了下来。但他也付出了代价——新药的副作用让他频繁地跑厕所,尤其是晚上,有时候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
“我感觉自己像个水龙头。”他跟林晓月抱怨道,“喝进去的水全变成尿排出去了。”
林晓月被他逗笑了:“那你就少喝点水。”
“不行,医生说了要多喝水,不然容易脱水。”
“那你就忍着点。”
“忍不了啊,膀胱要爆炸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陈建国发现,自从生病以来,他和林晓月之间的交流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以前他们各忙各的,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现在因为要讨论病情、饮食、运动,两个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坏事变好事”吧。
第十章
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陈建国的生活已经完全进入了新的轨道。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测血糖,然后出门跑步。七点回来,洗澡,吃早餐。早餐通常是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奶,外加一小碟凉拌蔬菜。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选的都是清淡的菜式。晚上回家,林晓月已经做好了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天都按照固定的程序运行。
有人说这样的生活太枯燥了,但陈建国不觉得。相反,他觉得这种规律的生活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结果。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这种感觉很好。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应酬。
作为销售经理,应酬是免不了的。虽然他已经尽量减少了这方面的活动,但有些重要的客户还是需要他亲自出面。每次应酬之前,他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然后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能吃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大客户非要敬他酒,他怎么推都推不掉。最后他只好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结果第二天早上,他的空腹血糖飙到了9.2。
“以后再也不喝了。”他对林晓月发誓。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晓月无奈地说。
“这次是真的。”陈建国认真地说,“一口都不喝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喝。”
他真的做到了。从那以后,不管是什么场合,他都坚决不碰酒精。有人劝他,他就直接说:“我有糖尿病,喝酒会出事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大部分人也就识趣地不再劝了。
但也有不识趣的。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客户非要跟他拼酒,说这是“男人的游戏”。陈建国解释了三次,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最后陈建国火了,站起来说:“我要是喝死了,你能负责吗?”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那个客户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尴尬极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劝陈建国喝酒了。
“你这是因祸得福啊。”林晓月听说了这件事,笑着说,“以后谁敢惹你,你就说你糖尿病,吓死他们。”
“那不成碰瓷的了?”陈建国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却充实。陈建国的血糖控制得越来越好,脸上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他的同事们都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去做了什么医美项目。
“没有,就是管住嘴迈开腿。”陈建国笑着说。
五月份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体检。陈建国的各项指标都有了明显改善,不仅血糖控制得好,血脂和血压也都降到了正常范围。体检报告出来后,他特意复印了一份,寄给了老家的父亲。
父亲收到后,让母亲打电话过来,说:“你爸看了你的体检报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他说他也要向你学习,好好康复。”
陈建国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六月的一个周末,陈建国带着全家去爬山。那座山不高,海拔只有几百米,但对于很少运动的林晓月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晓月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肯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这才一半呢。”陈建国站在她面前,气定神闲地说。
“你是练过的,我怎么能跟你比?”林晓月瞪了他一眼,“早知道就不来了,在家躺着多舒服。”
“生命在于运动。”陈建国伸出手,“来,我拉着你走。”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
“走吧,我陪你慢慢走。”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上走。小宝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不时回过头来催他们:“爸爸妈妈快点!”
快到山顶的时候,林晓月突然说:“建国,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生病以后,我们反而比以前更亲近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好像是。”
“以前你总是忙着工作,我也忙着带孩子,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很少有交集。”林晓月说,“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运动,一起研究怎么控糖。虽然是因为你生病了,但我反而觉得我们的生活更好了。”
“你这是因祸得福论。”陈建国笑着说。
“也许是吧。”林晓月也笑了,“但我觉得挺好的。”
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站在山顶上,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近处的树木郁郁葱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真漂亮。”林晓月感叹道。
“是啊。”陈建国揽住她的肩膀,“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出来走走,好不好?”
“好。”
他们在山顶上站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
第十一章
夏天最热的时候,陈建国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他的大学同学张伟打来的。张伟是他们班最早发财的人之一,毕业后做房地产,赚了不少钱。两个人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联系了,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陈建国还挺意外的。
“建国,听说你糖尿病了?”张伟开门见山地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但他很快就释然了,现在这个社会,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是啊,去年查出来的。”他说。
“那你现在怎么样?控制得还行吗?”
“还行,挺稳定的。”
“那就好。”张伟顿了顿,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认识一个人,是专门做糖尿病调理的,有一套祖传的秘方,好多人在他那调理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陈建国皱了皱眉。他见过太多这种所谓的“祖传秘方”了,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骗人的。
“伟哥,我现在在正规医院治疗,效果挺好的,就不麻烦你了。”他婉拒道。
“哎,你别急着拒绝啊。”张伟急了,“我跟你说,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他调理好的人多了去了。我老婆的二姨就是他调理好的,现在血糖完全正常了,药都不用吃了。”
“伟哥,糖尿病的逆转是有条件的,不是说谁都能做到……”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张伟打断他,“这样吧,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先了解一下,不一定要去。就当是多一个选择,好不好?”
陈建国不好再拒绝,只好说:“行,那你发给我吧。”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张伟是好意,但这种打着“祖传秘方”旗号的骗子,他见得多了。他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报道,说有个人相信了什么“糖尿病根治秘方”,停了正规的药物治疗,结果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差点丢了性命。
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张伟并没有就此罢休。一个星期后,张伟又打来了电话,说他已经帮陈建国预约好了那个“大师”,让陈建国周末去见一面。
“伟哥,我真的不需要。”陈建国无奈地说。
“你别辜负我一片好心啊。”张伟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了,“我好不容易帮你约到的,人家平时都不轻易见人的。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去见一见,行不行?”
陈建国沉默了。他知道张伟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他不去,张伟肯定会觉得下不来台。但他又不想去浪费时间,更不想被人忽悠。
最后,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去见他,但我不会停掉现在的治疗。如果他说的有道理,我可以参考,但如果让我停药,我肯定不会答应。”
“行行行,都听你的。”张伟高兴地说。
周末,陈建国按照张伟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栋写字楼里。那位“大师”的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墙上挂满了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字样。
“大师”本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唐装,留着山羊胡,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看到陈建国,热情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说:“陈先生,久仰久仰。”
陈建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看这位“大师”要耍什么花招。
“大师”先是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头,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陈先生,你的情况比较严重,体内的湿热太重了,气血瘀滞,如果不及时调理,后果会很严重。”
“哦?”陈建国不动声色地问,“那要怎么调理呢?”
“我这里有一套祖传的秘方,专门针对你这种情况。”“大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黑色的药丸,“这是我亲手调配的药,你每天早晚各服用一粒,三个月为一个疗程。一个疗程之后,保证你的血糖恢复正常。”
“多少钱一瓶?”陈建国问。
“不贵,一个疗程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陈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他真的信了这个“大师”,三个月就要花九千块钱。而这九千块钱买来的,不过是一些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丸。
“大师,我想问一下,你这个药的主要成分是什么?”陈建国问。
“这个嘛……”大师神秘地笑了笑,“这是我们祖传的秘方,不方便透露。”
“那你有药品批号吗?”
“大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们这是传统中医,不需要那些东西。”
“那你怎么证明你的药有效呢?”
“你没看到墙上的锦旗吗?这些都是我治好的人送的。”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那些锦旗。他发现其中一面锦旗上写的名字,竟然是张伟老婆的二姨。他忍不住笑了。
“大师,我想我还是算了。”他转过身,对“大师”说,“我还是相信正规医院的治疗。”
“大师”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陈建国说,“我只是更相信科学。”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晓月。林晓月听完,气得不行:“这个张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害人吗?”
“他也是好心,只是被人家忽悠了。”陈建国说,“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让他不要再介绍了。”
“这种人就应该报警抓起来。”林晓月愤愤不平地说。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建国说,“反正我没上当,就当是长见识了。”
这件事让陈建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糖尿病的管理,没有捷径可走。那些声称可以“根治”糖尿病的方法,要么是骗人的,要么就是夸大其词。真正有效的,只有科学的治疗方法和持之以恒的自律。
第十二章
秋天再次来临的时候,陈建国的生活已经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的血糖控制得很好,空腹血糖基本维持在6.0左右,糖化血红蛋白也降到了6.0%以下。王医生说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好,继续保持下去,并发症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陈建国听了很高兴,但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糖尿病是终身性疾病,他需要一辈子都保持这样的状态。
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年轻的糖尿病患者发的。帖子里说,他确诊后才二十五岁,感觉天都塌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甚至想过自杀。
陈建国看完这个帖子,心里很难受。他想起自己刚确诊时的绝望和无助,那种感觉他太了解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这个帖子下面留了一段话:
“兄弟,我今年三十六岁,去年确诊的。刚知道的时候,我和你一样,觉得这辈子完了。但后来我发现,只要好好控制,糖尿病其实没那么可怕。我现在每天跑步,控制饮食,血糖控制得很好,还跑过半程马拉松。生活还在继续,而且比以前更好了。加油,不要放弃。”
他没有想到,这段话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很多人在下面留言,有的说被他的话鼓励到了,有的说也想开始跑步,还有人说希望和他交流控糖经验。
有一个网友私信他,说自己也是一个糖尿病患者,确诊两年了,一直控制不好,很迷茫。陈建国和他聊了很久,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
“你为什么不建一个群呢?”那个网友提议道,“把大家聚在一起,互相鼓励,互相学习。”
陈建国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他建了一个微信群,取名叫“糖友互助会”。他把群二维码发在那个帖子里,很快就有人扫码加入了。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群里就有了上百号人。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都有,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糖尿病患者。
陈建国成了这个群的群主,每天在群里分享自己的控糖经验,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邀请王医生进群,定期给大家做一些科普讲座。
群里的人都很活跃,有人分享自己的饮食心得,有人晒自己的运动成绩,有人倾诉自己的烦恼,也有人为别人的进步鼓掌喝彩。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得到了温暖和支持。
“我觉得我现在比以前更有价值了。”有一天晚上,陈建国对林晓月说,“以前我的生活就是工作和家庭,现在我能帮助别人了。”
“你本来就很有价值。”林晓月说,“只是以前你没有发现而已。”
陈建国笑了笑,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这个病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痛苦,但也让他找到了新的意义。他不再只是一个销售经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还是一个可以帮助别人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十一月份的时候,群里有一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说自己最近血糖控制得不好,心情很差,甚至产生了辞职的念头。
陈建国看到这个消息,立刻私信了他:“小李,怎么了?跟我说说。”
小李说,他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工作压力很大,经常加班,饮食也不规律。最近他的血糖一直居高不下,他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能不能换个工作?”陈建国问。
“换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小李说,“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而且我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
“那你能不能跟领导沟通一下,减少一些加班?”
“领导不会同意的,我们公司加班是常态。”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李,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你要记住,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李过了一会儿才回复:“群主,你说得对。我会想办法调整的。”
几天后,小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跟领导谈了,申请转到了一个压力小一点的部门。虽然工资少了点,但至少不用天天加班了。谢谢群主给我的建议。”
群里的人都为他高兴,纷纷送上祝福。陈建国也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加油,兄弟。”他说。
“会的。”小李回复道。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陈建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吧——用自己的经历去帮助那些和他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告诉他们,黎明就在前方。
第十三章
冬天来了,这一年也走到了尾声。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陈建国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自己这一年来记录的血糖日记。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血糖数据、饮食内容、运动情况和心情变化。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自己这一年的变化真的很大。最开始的时候,他的血糖数据惨不忍睹,空腹血糖经常在10以上,餐后血糖更是飙到过18。那时候他的心情也很糟糕,日记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的文字。
但慢慢地,数据开始变好了。从10降到8,从8降到7,从7降到6。每一次下降的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克制和坚持。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今天的记录。上面写着:
“12月28日,晴。空腹血糖5.6,餐后两小时血糖7.2。早餐:全麦面包两片,鸡蛋一个,牛奶一杯。午餐:清蒸鱼,炒青菜,糙米饭半碗。晚餐:豆腐汤,凉拌黄瓜,杂粮馒头半个。运动:晨跑五公里,晚上散步半小时。
今天是小宝学校的新年晚会,他表演了一个节目,唱了一首歌。我和晓月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舞台上,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完整地唱完了整首歌。他唱完后,全场都鼓掌了,我看到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觉得很幸福。虽然我有糖尿病,虽然我每天都要吃药,虽然我不能随心所欲地吃东西,但我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爱我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子。这就够了。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只要我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建国合上日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爸爸,下雪了!”小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转过身,看到小宝穿着睡衣,光着脚丫跑过来。他蹲下来,把小宝抱起来:“是啊,下雪了。好看吗?”
“好看!”小宝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雪花,“爸爸,明天我们可以堆雪人吗?”
“如果雪够大的话,我们就堆。”
“耶!”小宝欢呼起来。
林晓月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父子俩趴在窗户前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还不睡觉?”
“妈妈,下雪了!”小宝兴奋地喊道。
“我知道下雪了。”林晓月走过来,摸了摸小宝的头,“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再让我看一会儿嘛。”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呢。”林晓月把小宝从陈建国怀里接过来,“走,妈妈带你去睡觉。”
“爸爸晚安。”小宝趴在妈妈的肩膀上,朝陈建国挥了挥手。
“晚安,宝贝。”陈建国也朝他挥了挥手。
林晓月抱着小宝进了卧室,陈建国一个人留在窗前。他看着窗外的雪花,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刚确诊不久,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恐慌和绝望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但现在,一年过去了,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好。他学会了如何与疾病共存,学会了在限制中找到自由,学会了珍惜生活中的每一个美好瞬间。
他想起了王医生说过的一句话:“糖尿病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是的,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一个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的起点。
“在想什么呢?”
林晓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在想这一年。”他说。
“想出了什么?”
“想出了很多东西。”陈建国走过去,把她拥入怀中,“最重要的就是,我真的很幸运,有你在我身边。”
林晓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了他。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到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宝已经穿好了衣服,迫不及待地拉着林晓月要出去玩。陈建国也穿上了羽绒服,一家三口下了楼。
楼下的小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戏,大人们在旁边聊天拍照。小宝找到一个空地,开始滚雪球,准备堆雪人。
陈建国和林晓月也加入了他。三个人一起滚雪球,一起堆雪人,一起给雪人装上胡萝卜鼻子和纽扣眼睛。雪人堆好的时候,小宝高兴得又蹦又跳,非要和雪人合影。
林晓月拿出手机,给他们父子俩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陈建国抱着小宝,小宝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身后的雪人歪着脑袋,好像在冲着镜头微笑。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林晓月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说。
“发给我。”陈建国说,“我要设成手机壁纸。”
“好。”
陈建国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照片里的自己,脸上带着笑容,眼神明亮,看起来健康而有活力。和一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走吧,回家吃早饭。”他说。
“好。”林晓月牵起小宝的手,“回家吃早饭。”
他们踏着积雪,慢慢地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在雪地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守护神,守望着这个美好的早晨。
他想,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吧。有时候会下雪,有时候会寒冷,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他握紧了林晓月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边有爱他的人,他的身后有他爱的人。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
作品声明:本故事含虚构演绎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已完结,请放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