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坡村那条进村的路,那天上午被摩托堵死了。
锦江从村边拐了个弯,水清得能看见底,两岸站满了人。
从各地骑来的摩友排成一列,一辆挨一辆往江边挪。
当地提前把这段水域管了起来,除了摩托和活动车辆,别的车一律不许进。
堵点站着个穿机车服的人,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边打手势一边喊话。
衣服背后印着张雪的签名,穿它的人却是麻阳县委书记廖园熙。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县委书记站在村道上指挥摩托车。
两个小时后,这个人被抬起来,扔进了锦江。
视频传开,评论区立刻分成两拨。
一拨在笑,说张雪胆子真肥,另一拨皱眉,说这样不够庄重。
我倒觉得这两拨人都漏了一层,得先弄明白张雪是谁。
他今年38岁,湖南麻阳人,张雪机车的老板。
这天上午,他在自家门前的江面上骑摩托跑了四十公里,用了三十二分钟。
抬起来的那一下挑战是上午十一点开始的,十一点半左右他回到出发点。
最好笑的一幕出在出发之前,十几万人在直播间等他上厕所。
他一露脸自己先乐了,说了句我上完厕所出来这么多人。
吉尼斯的人守在岸边核完数据,宣布这一趟有效。
旧纪录是三十一点八公里,他一口气抬到四十点七四公里。
这项纪录的名字很长,叫改装摩托车在开阔水域行驶最远距离。
上岸以后他没开发布会,先跟书记去划龙舟。
划到江心他索性跳下去游了一圈,岸上的人越喊越起劲。
等船靠岸,一圈人把书记抬起来,几步走到水边,扔了下去。
书记后来自己回应,说张雪临时起意,他一忽悠大家都同意了,挺好玩。
他还说了句更实在的,组织让你当县委书记,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县委书记,得把自己当老百姓。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比落水那个画面更耐看。
敢抬,是因为对方愿意被抬。
书记提前一天就穿上了那件签名机车服,堵点下车也是他自己走的。
村里73岁的刘大爷说得直白,今天是他见村里人最多的一天。
前一天张雪提过一嘴,说直播里给家乡特产插个广告带带货。
书记回得干脆,不用插,大家好好看挑战就行,观众看电视剧也烦插广告。
末了他补一句,张雪就是麻阳最好的广告。
所以这一扔,不是谁给谁难堪,是熟人之间的一个玩笑。
颁证台上还开了香槟,他举着瓶子朝人群里喷。
笑得出来,是因为两边都没端着。
散场前两人握手,他说下次骑摩托来找你。
书记转身把张雪的团队挨个抱了一遍。
车头朝着江水话说回来,光有胆子骑不了水。
这台车跟市面上的摩托不是一回事,研发的人把它叫两栖滑行橇。
陆地上助跑攒速度,入水后前橇跟着车头转,当水舵用。
后轮的深齿胎压进水里,一路往后拨水,就是推力。
桨板从两倍宽开始收,改到第六版才不打架。
后牙盘加到五十多齿,扭矩顶上去了,速度让出来一点。
油箱加大保续航,整车做防水,能想到的地方都动了。
水冷和排气还留在原位,前叉也是量产状态,改的全在桨板和桨叶轮上。
车身上贴着四十多个牌子,美的空调的标识就在侧面。
四月两家才签下全球合作,这回纪录一破,美的空调的号在评论区留了祝贺。
网上有人说加块浮板就能漂,他回得干脆,光轮胎就换到第三套。
为了这一趟,团队备了五个月,方案推翻重来六次。
第一版车他形容过,骑起来比跑沙漠还累,跟斗牛一样。
直路好办,难的是弯。
四十公里要掉七次头,过八个赛段,一减速浮力就散。
入弯的线,身体的重量往哪压,油门给多少,全靠手上那点分寸。
三十二分钟里他没停过,中间还腾出一只手朝岸上挥。
试驾那天他上岸只说了句太轻松了,转头承认心跳很快。
我后来把那段回放找出来看了两遍,他确实很松。
别人问他还有没有难点,他答得随便,好像没啥了,明天别兴奋过头就行。
他给自己打了99分,留1分不要太骄傲。
十七年前他试过同一件事,那年22岁,人在浙江,车轮外头裹了圈铁皮。
四次下水,每一回都连人带车栽进河里,最远滑出去二十米。
他自己定的目标是26米,差六米。
这六米他记了十七年,然后带着一支团队回来,把它跑成了四十公里。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得在家门口跑,他说想让这片土地被世界看见。
所以那不是莽,是算过的胆。
他把公司扔了胆子这东西,其实早有前科。
往前数还有一次,19岁那年他听说有摄制组来湖南拍摩托,骑着一辆二手旧车冒雨追了一百多公里。
追到人家要收工,他还在后头,只求镜头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往前是14岁,他辍学进了县城的修理铺,机油泡到指甲缝里。
手艺练到什么程度,蒙上眼睛也能把一台发动机装回去。
2024年,他把亲手做起来的公司扔了。
谈不拢的地方只有一个,发动机要不要自己啃。
他没吵,也没留,转身走人,几个月后挂上自己的名字重新开张。
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名字当牌子,他答得很干脆,产品够好,名字就是符号。
新牌子第一款车上市,前一千台一台不卖,先扔进测试场跑够一百万公里。
这买卖在同行看来是赔的,他自己觉得是必须的。
今年3月,这台车在国外拿了分站双冠,中国品牌第一次站上那个位置。
一个赛季跑完,车队拿下车手年度亚军和制造商年度季军。
他在重庆的办公室里看着直播,哭得说不出话。
纪录破了那天,他把吉尼斯证书和那台车一起送给了县里。
临走前还开玩笑,别挂到二手平台上去。
县里的红糖那两天直接卖断,前一年欠着的一千多万货还没兑完。
三月的时候,车头上贴过麻阳古法红糖,家乡的名字跟着跑去了国外赛道。
粉丝问他下一步想干什么,他答得实在,赚大钱,全场笑翻。
麻阳全县56位百岁老人,是出了名的长寿乡。
市里给了他一个名头,文旅推广大使。
我看完这一圈,忽然明白网友问他胆子有多大,问的根本不是那一扔。
他扔过稳定日子,也扔过现成的公司,还有能赚钱的第一批车。
一样比一样贵,唯独没扔过人。
一个把退路都扔过的人,抬个书记下水,反而是他最轻的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