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自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以来,欧盟从未像如今这般趋于分裂。随着2026年德法等国极右翼政党支持率大幅上升,自罗马帝国灭亡以后欧洲地区一盘散沙这枚达摩克利斯之剑又悬在了欧洲人民的头顶。欧盟会散架吗?拿破仑的失败会重演吗?时至今日,将两个存在根本差异的事物放到一起进行比较分析,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
楔子
1812年,拿破仑在远征俄国前夕对前警务大臣约瑟夫.富歇描绘了他心目中的欧洲蓝图:“我们应当有一部欧洲法典,一个欧洲的最高法院,一种统一的欧洲货币,统一的度量衡,统一的法律。应当由我把欧洲的各国人民变成统一的人民。”(乔治·博尔多诺韦《拿破仑》)近两个世纪后(1993年),欧盟在布鲁塞尔建立了统一的中央银行、统一的货币、统一的法院和覆盖数亿人口的单一市场。对比拿破仑的“理想结局”,除了首都从巴黎搬到布鲁塞尔之外,其余似乎都已实现。
然而,这一表象之下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拿破仑以剑与法典统一欧洲,欧盟以条约与妥协维系联合。前者早已灰飞烟灭,而后者虽仍在持续运转,但内部衍生的离心力却越来越强大。于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由此浮现:拿破仑的失败,能否为今天面临分裂趋势的欧盟提供历史镜鉴?
一、拿破仑的成功与失败
1799年11月,从埃及冒险回国的拿破仑在饱受国内政治与经济双重危机困苦的巴黎民众的欢呼声中发动了雾月政变,推翻督政府,建立执政府,法国大革命结束。1804年,拿破仑加冕称帝,建立了法兰西第一帝国。
早期的拿破仑打遍欧洲大陆无敌手,同时把法国大革命的核心成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通过法兰西士兵的刺刀推向了普鲁士、意大利、西班牙、波兰等国。欧洲各国一开始以为法国人是“解放者”,贝多芬甚至还专门创作了《英雄》交响曲,用以歌颂拿破仑推翻专制、实现共和理想的功绩;但随着拿破仑称帝并致力于建立一个以法兰西为主导的跨大陆帝国,欧洲人民方才惊觉法国人事实上乃是“收租者”“占领者”。为了满足拿破仑超越查理曼伟业的雄心,欧洲其他被征服的国家被要求交税、出兵、供养法国这架战争机器,地区民族主义情绪便迅速转化为反抗的动力。于是,西班牙人打起了游击战,德意志人掀起了解放战争,俄国人用寒冬和焦土挫败了远征的法军。1815年,在遭遇滑铁卢战役后,法兰西第一帝国覆灭。
表面上看,拿破仑的成功是时代机遇(法国大革命)、个人能力(军事天才)、军事革新(全民征兵制)、社会基础(资产阶级支持)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而其失败,是战略(远征俄国)、民心(由革命转向征服)、制度(恢复贵族制度)、国际格局(反法同盟与大陆封锁政策)多重矛盾累积爆发的结果。但深究根源,可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予以解释。拿破仑前期之所以能够崛起,最关键的原因是获得了法国农民、平民士兵以及资产阶级的支持,而当他后期刚愎自用损害了上述群体利益导致基本盘丧失后,依靠武力强行统一欧洲的模式便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失败。
二、欧盟的组建与裂痕
与拿破仑截然不同的是,欧盟的起源本身就是对战争的彻底否定。拿破仑以武力征服为手段、以法国霸权为内核;而欧盟则以平等协商为手段、以制度妥协为黏合剂。康德在1795年提出《永久和平论》,主张通过共和制、国际联盟和世界公民权利实现和平;雨果则倡导“欧洲合众国”的理想,二战后欧洲一体化正是沿着这条思想脉络推进的。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指出:“查理曼和拿破仑的帝国是靠征服拼凑起来的,因此是短暂的,因为欧洲人对以武力统一有着天生的过敏。相比之下,共同体是基于平等的自发联合,因此有着持久的良好前景。”
然而,和平路径也意味着欧盟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妥协过程。欧盟的统一和发展,背后是欧盟各成员国主权不断弱化的过程,而这种主权的让渡和利益的重新分配,也必将带来延绵不绝的阵痛。当联合的蛋糕增量足够大的时候,欧盟各国即使有矛盾也能通过经济的纽带实现内部化解;但当增长停滞不得不进入存量分配的时候,欧盟内部的纷争便逐渐地难以调和。
2016年6月23日,英国公投,51.9%对48.1%,约1741万人投下了“离开”票,时任首相卡梅伦当场宣布辞职。四年后(2020年)英国正式脱欧,欧洲一体化的第一块砖就这么掉了。(讽刺的是,2026 年英国的民调显示超过一半的英国人后悔脱欧,想重新加入欧盟。)来到2026年,随着对乌援助、对俄制裁、移民危机、中东冲突、美欧离心以及右翼势力抬头等多因素交织作用,欧盟内部的发展分歧和利益博弈愈演愈烈,德国甚至拉着法国、波兰、西班牙、意大利、荷兰搞了个“意愿联盟”(E6小组),想绕开欧盟27国一致同意,先把愿意深化合作的国家带上快车道。此外,在防务、欧洲制造、欧元债券这些核心问题上,法德两国吵得面红耳赤。马克龙和默茨在欧洲安全会议上“王不见王”,欧洲双驾马车的默契正在消失。
表面上看,欧盟内部裂痕的逐渐加深源于经济利益的碎片化日益加剧、政治层面的离心力加速积聚、制度层面的困境难以摆脱等因素,但深入分析,其实可以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理论予以解读。欧洲面积与中国面积基本相当,但其自古至今并未衍生出如中华民族般的大一统思想,民族与宗教派别林立甚至互相攻讦,因此欧洲大陆分裂是常态,统一是偶发变态。在这种情况下,排除武力统一,剩下的联合方式唯有利益绑定。但“以势交者,势尽则疏,以利合者,利尽则散”,当此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日益深化之时,欧盟的未来愈发难见明朗。
三、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综上,拿破仑的失败能否作为欧盟的殷鉴?
在警示意义上,答案是肯定的。拿破仑的失败揭示了一个历史教训:建立在违背人民利益基于强制服从基础上的统一,无论其看上去是如何的强大和坚固,最终都将因人民(被征服者)的反抗而崩溃。欧盟的缔造者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正是汲取了拿破仑式武力统一的历史教训,才选择了和平协商的路径。因此,从最根本的意义上来说,欧盟自组建之初是避开了导致拿破仑失败的最大陷阱。它不需要担心“被征服者的反抗”,但它却必须保证不能使国民的利益受损。谁赢得人民,谁才赢得未来。一旦成员国内部的人民利益诉求长期得不到满足,根据西方国家的民选制度,可预见的是欧盟内部的瓦解将不会是耸人听闻的无稽之谈。
欧盟当前的困境,不会是拿破仑失败的“重演”,而是和平联合模式在更深层次上遭遇的考验:当外部安全威胁加剧、内部经济利益分化、民族主义情绪回潮,一个由多个主权国家组成的共同体,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持续的离心力?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拿破仑的历史,而取决于是否能够始终吸取一战、二战教训的欧洲人民自己的选择。“在国际体系中,若不坐在餐桌上,就会出现在菜单上”,美国前国务卿布林肯的餐桌菜单论,会否成为欧洲人民未来命运的预言呢?且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