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裁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留下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在“渡劫”
第三轮裁员名单下来那天是周四下午,我正蹲在工位上吃盒饭,群里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说HR在挨个叫人进去谈话。我筷子夹着的鸡腿还没送到嘴里,隔壁工位的老刘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白得像纸,跟我说了句“到我了”,就跟着HR往会议室走。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腿有点软,在过道拐角还绊了一下。
老刘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工牌摘了,电脑已经锁屏了。他坐回椅子上愣了几秒,打开抽屉收拾东西,一个保温杯,一个颈枕,半包抽纸,往双肩包里塞。我问他谈得咋样,他说N+1,月底走。说完又补了一句,说其实早就猜到了,上个月我们组那个项目砍了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悬了。
我帮他把东西拎到楼下,他点了根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说敏姐你说我四十岁的人了,出去还能干啥。我说你技术底子好,怕啥。他说深圳现在满大街都是我们这种人,你去投个简历试试,一个岗位几百个人抢,工资压得跟应届生似的。我没接话,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送走老刘那天晚上,我们组剩下的人一起吃了顿饭,说是聚餐,其实谁也没心思吃。我们测试组原来九个人,现在剩五个。领导举杯说大家辛苦了,接下来咱们把老刘的活分一分,撑过这一阵就好了。我心想撑过这一阵,说得跟渡劫似的,可这劫渡完了还有下一劫。
老刘的活分给了三个人,我分了两个模块。本来我手头就有四个项目在跟,现在变成六个。周一早上我列了个清单,光是开需求评审会就占了三个半天,剩下的时间要写测试用例、跑自动化脚本、跟开发扯皮,晚上还得加班把白天没干完的活补上。我算了算,要按正常进度干完这些活,我每天得干十二个小时,一周干六天。
周二晚上九点半,我还在公司改bug,领导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明天有个紧急需求,客户那边催得紧,你加个班赶一赶。我说明天我排满了。他说我知道,所以今晚辛苦一下。我说今晚我已经在赶了。他哦了一声,走了。过了十分钟又回来,说那个紧急需求明天下午要提测,你今晚弄完吧。我把键盘往前一推,说领导你杀了我吧。他笑了一下,说明天给你点奶茶。
奶茶没见着,活倒是越堆越多。周三下午我正在跑回归测试,隔壁工位的小陈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没,下个月还要裁一轮。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HR那边传出来的,说公司季度财报不好看,高层下了指标,每个部门还要再砍百分之二十。我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说那咱俩悬了。小陈说悬不悬的先不说,我就怕活干不完,到时候被裁的理由是绩效不达标,连N+1都拿不到。
这话把我点醒了。我当晚加班到十一点,把最近三个月的加班记录导出来算了算,平均每天多干三个半小时,周末至少加一天。按劳动法算,这些加班费要是折成钱,够我交两个月房租。可我们公司加班从来不给钱,说是调休,调休单攒了四十多天,一天没休过。
周四早上我到公司,发现小陈的工位空了。我给他发微信,他回了个电话过来,说昨晚领导找他谈了,让他转岗去售后,工资降百分之三十,不转就走人。他选了走。我说你咋不转。他说敏姐我房贷一个月一万二,降百分之三十我喝西北风去。我说那你找到下家了?他说哪有那么快,先领失业金呗,实在不行把房子挂出去租一间。
挂了电话我坐工位上发了半天呆。小陈比我小三岁,前年刚在龙岗买的房,首付掏空了家里六个钱包,每个月还贷还到哭。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敏姐你保重,我说你也是。他笑了笑说没事,大不了去开滴滴。我说你会开车吗。他说不会,现学呗。
小陈走了之后他那个模块也归我了。我现在手里八个项目,每天从早到晚开会写文档跑脚本,中午吃饭都是对着屏幕吃。领导看我实在忙不过来,上周招了个应届生进来,让我带。我说领导你让他帮我分担点行不行。领导说你带他先熟悉业务,等他上手了再说。
应届生姓赵,叫赵明宇,今年刚毕业,深大计算机系的,人挺机灵。我跟他说小赵你先看我跑一遍回归流程,明天你自己试着跑。他看了一上午,下午跟我说敏姐这个流程我整理了个自动化脚本,以后跑回归十分钟就能跑完。我让他演示了一遍,真能跑。我说你咋不早说你会写脚本。他挠挠头说这玩意儿不是基本操作吗。
我把这事跟领导说了,领导把赵明宇叫过去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赵明宇脸上有点笑模样。第二天领导宣布成立自动化小组,赵明宇牵头,把原来手工跑的回归全改成脚本,省出来的人手支援其他项目。我说领导那我呢。领导说你还管你那八个项目,不过自动化跑起来之后能省出点时间,你再琢磨琢磨怎么优化测试流程。
今天早上我刷到一条新闻,说深圳今年一季度新登记失业人数同比涨了两成多,底下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深圳不行了,有人说这是产业升级阵痛。我往下翻了翻,看见一条评论说,现在留在公司的都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工资,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在渡劫。
我把这条评论截了个图发到我们几个前同事的小群里,老刘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小陈说渡啥劫啊,我现在天天在家投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面试了四家,有一家说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比我上一份工作少七千。我问他去不去。他说我在考虑要不要接,再不上班我下个月房贷都还不上。
我关了群聊继续干活。下午跑完最后一轮自动化测试,赵明宇走过来说敏姐脚本又优化了一版,以后咱们组每周能省出一天工时。我说行,这周五天干完活,咱们组周六集体休一天。他说领导能同意吗。我说我去说。
我去领导办公室敲了门,把自动化省出来工时的事算了笔账。领导听完想了想,说行,以后每周六休息,但周一到周五下班时间弹性一点,活干完了走就行。我说成交。
出来的时候我路过原来老刘和小陈的工位,现在空着没人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我站那儿看了几秒,回自己座位上把下周的测试计划填了填。晚上七点我关了电脑走人,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边卖炒粉的大姐正颠着锅,我过去要了一份,加蛋加肉,十五块钱。大姐说姑娘今天下班早啊,我说是啊,今天活儿干完了。
她递给我炒粉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你看着气色好点了,前阵子你老加班,脸都是灰的。我说大姐你这都看得出来。她说天天从这儿过的人,谁啥脸色我一眼就知道,你们这楼里好多人脸都是灰的,就最近好些,可能天暖和了。
我拎着炒粉往地铁站走,心想哪是天暖和了,是裁的裁走了,留下的也顾不上加班了,一个个都跟赵明宇似的琢磨怎么用机器省人力。这劫渡没渡过去我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我还能吃上一口热炒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