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带8口人住我家,我没开门,手机响68次,我回了6个字
楔子
手机屏幕亮到第六十八次的时候,林晚正靠在玄关墙上数门外的人声。八个,一个不少,大包小包堆满楼道,大姑姐陈芳的嗓门从门缝里挤进来:“弟妹,开门呐,一家人别见外!”林晚没动,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六个字发过去。发送成功的瞬间,门外安静了两秒,随即炸开更大的动静。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客厅走,身后是邻居探头的细碎声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丈夫陈默打来的。
第一章 门外的八口人
周六下午两点零三分,林晚摊开的备课本上刚写到第三个教学难点,门铃就响了。
第一声按得很急,像有人拿手指头戳着按钮不放。她以为是快递,从猫眼往外一看,楼道里黑压压一片人影,大姑姐陈芳站在最前面,脚边两个编织袋,身后跟着赵大海和两个孩子,再往后是赵大海的爹妈,公公拄着拐,婆婆提着一塑料桶鸡蛋,最后头还挤着赵大海的弟弟赵小海,背着个双肩包冲门里咧嘴笑。
八个人,一个不少。
陈芳的大嗓门根本不用门缝传:“弟妹!开门!我们来住一阵!”
林晚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拧。
“姐,家里住不下。”她隔着门说,声音不高不低,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听得清楚,“三间房,我和陈默一间,孩子一间,书房堆着东西,连张折叠床都支不开。”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拍。陈芳的脸从猫眼里看变了形,嘴扁了一下又扯开:“怎么住不下?客厅不能打地铺啊?我们又不挑,有个落脚地方就行。晚晚,你把门开开,大包小包搁地上怪沉的。”
林晚看见赵大海把两个编织袋往门边又靠了靠,袋子底下渗出一点油渍,像是装了腌菜坛子。赵家两个孩子已经蹲下来拿手抠门垫的花纹,嘴里叽叽喳喳比谁抠得快。
“姐,我不是不让你们进门说话。”林晚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尽量把每个字都咬清楚,“我是说住不下。你们八口人,沙发地铺加一块儿也挤不出四个平方。”
“挤挤呗!小时候我们姐弟五个挤一张炕,不也过来了?”陈芳的手掌拍在门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我跟你讲,晚晚,这回是家里出了点状况,临时周转,又不是长住。”
林晚没接话,退回玄关,从鞋柜上摸手机。屏幕一亮,她给陈默发了条语音:“你姐带着一家八口在门外,说周转,我打不开这个门,你赶紧回来。”
发送成功不到十秒,陈默电话就打过来。林晚按了免提,陈默的声音带着工地上没散干净的风声:“我在城南项目上,开车回来最快四十分钟。你别开门,先别吵,我回来处理。”
“我不吵。”林晚说,“但门外这位不打算走。”
话音没落,敲门声从拍变成擂,咚咚咚砸得防盗门中间的钢板嗡嗡响。陈芳在门外吆喝:“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电话不接,门也不开?我们一家老小站楼道里给人看笑话呢?”
对门老太太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链后头探出来,又缩回去。楼上有人下楼,脚步声在拐角停住,明显是竖着耳朵听。
赵大海的声音插进来,压得低:“姐,要不算了,先下去等陈默回来。”
“算什么算?这是我弟的房子!”陈芳嗓门顶上去,“当年要不是我把学费省出来供陈默上大学,他能在江城买房子?这会儿我遇上难处了,门都敲不开?”
这话像根针扎在门板上,林晚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深吸一口气,没开锁,转身去了厨房,烧水,洗杯子,从柜子里拿茶叶。手没抖,就是动作比平时慢。
敲门又响了一阵,这回换了赵大海的爹,老头儿声音颤颤巍巍:“他嫂子,给开开门吧,孩子站半天了,腿疼。”
林晚靠着厨房台面,把烧水壶放到灶上。她给陈芳发了条微信:姐,家里真住不下,你们先找个宾馆歇脚,陈默四十分钟到,有什么事他到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门外安静了十几秒。然后陈芳的语音就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林晚没点开,但不用听都知道说的是什么。她把手机翻个面扣在台面上,继续备课。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壶盖,她摘下来灌进暖瓶,又坐回书桌前。
门铃开始循环响,短一下长一下,像谁把手指头按在按钮上就没打算抬起来。林晚翻过一页教案,在“教学难点”底下画了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
楼道里赵大海在劝:“姐,先下去吧,坐台阶上等陈默,你这样弄得邻里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陈芳嗓门拔得更高,“我就要让大家伙儿评评理,弟媳妇把大姑姐一家八口关门外头,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林晚站起来,走到玄关,没开门,对着门板说了句:“姐,你声音再大,我也不能变出第三间房来。陈默已经在往回赶了,你等他到了,他给你找地方。”
门外陈芳似乎噎了一下。紧接着赵家那个小的哭起来,喊着要上厕所,要喝水,要坐。赵大海的妈在嘟囔:“这城里楼高,憋屈得慌。”
林晚看了眼手机。陈默刚发来一条:我上高架了,二十分钟。你先别跟她正面呛,她那个脾气吃软不吃硬。
她回了个“嗯”,又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个东西——上次小区物业发的业主手册,最后一页印着周边三家快捷酒店的前台电话。
她把手册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门外陈芳的声音拔起来:“你什么意思?拿本子打发我们?”
“最后一页有酒店电话,”林晚说,“标间一百二一晚,你们开三间也就三百六。姐,我不是赶你们,是家里真睡不下八个人。你要进来喝口水,可以,一个人进来,喝完咱们商量怎么办。”
楼道里安静下来。赵大海似乎把编织袋提起来了,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陈芳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林晚,你今天这门不开,往后咱们这亲戚处不处了?”
林晚没再对着门说话。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把刚才戳出坑的那页教案抚平,在横线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导入环节用时不超过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发来:还有十分钟。别开门。
她把手机翻过去。
门外脚步声来回响了一阵,赵大海劝人的声音,孩子哭闹,老头儿咳嗽。陈芳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次:“行,林晚,你厉害。我陈芳今天记住这个门了!”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往楼下走。林晚从猫眼往外看,编织袋被拖走了,赵大海背着老头儿,赵家婆婆提着鸡蛋桶,两个孩子在楼梯口拿袖子蹭鼻涕。陈芳走在最后,回头对着门啐了一口似的,嘴唇动了动,没声。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的,像谁走之前不甘心按了最后一下。
林晚没动。楼道安静了整整三十秒,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四楼,又叮的一声关上了。
手机放在书桌角上,屏幕亮着。陈默的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我看见他们了,在楼下花坛坐着。陈芳看见我车就冲过来了,先别急,我下去跟她说。
林晚回:好,你说话别冲。把酒店号码给她。
她放下手机,拿起笔,在教案上写了一行:如有学生提出重复问题,先肯定再引导,不否定学生情绪。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刚才写岔了,这是教师培训笔记里的话,跟这节课的教学难点没关系。
她拿橡皮擦掉,重新写。
窗外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陈芳的嗓子还是那个调门,陈默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赵大海的,还有一声短促的喇叭响,像是谁的车挡了道。
林晚把窗推开一条缝。
陈芳在花坛边站着,一只手比划来比划去,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冲陈默晃:“……你问问你媳妇,她回我那六个字什么意思?‘你们先住酒店’——我姓陈的混到住酒店的地步了?陈默,你上大学那几年,我跟你姐夫每个月寄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陈默背对着楼,林晚看不见他表情,但看见他把手插兜里,微微低着头,听。
赵大海在旁边拽陈芳袖子:“少说两句,先听陈默说。”
“听什么听!我大老远拖家带口过来,门都没进就让人拿六个字打发了?”陈芳把手机举到陈默眼前,“你自己看,这六个字——你们先住酒店。多一个字都没有!”
陈默说了句什么,陈芳声音低下去一点。然后陈默朝单元门这边走过来,陈芳跟了两步又停住,赵大海拦了一下。
林晚把窗缝拉上,回到玄关,把门锁拧开,虚掩着。
陈默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步两个台阶。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两个人隔着玄关对视了两秒。
“下面什么情况?”林晚问。
陈默叹了口气,把车钥匙扔到鞋柜上:“她坐花坛边上不走了。赵大海在劝。她非让我上来跟你理论,说你不开门就是看不起她。”
“我不开门是因为八个人睡不下。”林晚靠在鞋柜边上,“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陈默搓了把脸,“但她在下面哭,说当年供我上学那笔钱,现在连门都换不开。这话传出去——我妈肯定得打电话来。”
话音刚落,林晚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妈。
第二章 六十八个未接来电
林晚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妈”,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鞋柜上。
“你不接?”陈默问。
“接了我说什么?说你姐在楼下哭,你媳妇不让进门?妈那个脾气,电话里能掰扯清楚?”林晚拉了他一把,“先进来,你鞋都没换。”
陈默低头看了眼脚上沾着花坛泥的皮鞋,弯腰换鞋时,兜里自己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苦笑着举给林晚看:“我姐。”
屏幕上“陈芳”两个字跳得急。陈默按了接听,刚“喂”了一声,听筒里炸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清清楚楚。
“陈默你上来就不下去了?你媳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在花坛这儿喂蚊子呢你知不知道?你把电话给林晚,我自己跟她说!”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些:“姐,你先别嚷,孩子在旁边呢。”
“孩子在旁边怎么了?孩子也知道他舅妈不让我们进门!赵大海你躲什么躲,你来说!”
听筒里一阵杂乱,赵大海的声音远远的:“我说啥啊,你让我说啥……”
陈默趁这个空当把手机换了个手,冲林晚比了个口型:接不接?
林晚摇头。
陈默对着电话说:“姐,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我一会儿下去,咱们当面说。电话里吵没用。”
“我不坐!我就坐这花坛上,让全小区看看,我陈芳拖家带口来看弟弟,连口水都没喝上!”陈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了,“陈默你拍拍良心,当年你上大学,我跟你姐夫刚结婚,手里就那俩钱,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我婆婆为这事跟我闹了多久?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媳妇了,姐来住几天都不行?”
陈默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但很稳:“姐,你的好我记着。但两码事。你先冷静,我五分钟下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看着林晚:“我得下去。她那个脾气,在下面越等越来劲。万一跟邻居吵起来就更麻烦。”
“你去。”林晚点头,“但有一条,别松口。你松一寸,她能进一尺。八口人住进来,咱俩连转身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陈默走到玄关又回头,“我姐要是上来闹呢?”
“她上来我应付。”林晚说,“你先把楼下稳住。”
陈默开门下楼,脚步声刚往下走了半层,林晚的手机又亮了。还是“妈”。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等它自己暗掉。几乎同时,一条微信语音弹进来,婆婆的嗓门从手机里往外蹦,林晚没点开,但转文字的小字跳出来:“小晚,你姐说你不开门?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
紧接着又一条转文字:“你接电话,妈问问你。”
林晚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条:妈,一会儿给您打过去,这会儿楼下有点乱。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直接响了,来电显示换成了“陈娟”。二姑姐。林晚没接。陈娟打了两个,第三个的时候林晚直接把她号码静音了。
她退回书房坐下,把手机立在支架上,看着屏幕。往后四十分钟,那手机就没停过。
陈芳打——因为陈默下去之后,她大概觉得电话比当面更放得开;婆婆打——第三次她终于接了,刚“喂”了一声,那头就说:“小晚你听妈说,你姐不容易——”
“妈,”林晚打断她,“您先听我说一句。家里三间房,两个孩子一间,我们一间,书房一间,八个人怎么住?您说个办法,我照办。”
婆婆噎了一下:“挤挤嘛,打地铺……”
“打地铺睡客厅,早上五点半上厕所排队,孩子七点上学。妈,这不是一天两天,姐说的是‘住一阵’。”林晚尽量把声音放平,“陈默在下面跟姐好好说呢,您别急,有结果我第一个告诉您。”
婆婆那头还絮叨,林晚嗯了两声挂了。刚挂,赵大海打进来。林晚犹豫了一下接了。赵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打的:“晚晚,那什么……你别跟你姐一般见识,她这两天急火攻心,说话难听。那个,酒店我们先不住了,太贵,我们这就走——”
话没说完,听筒里陈芳一声暴喝:“赵大海你给谁打电话呢!”电话断了。
林晚看着屏幕上串起来的未接记录数:婆婆三个,陈娟四个,陈芳十二个,赵大海两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大概是赵家那边亲戚被搬来的救兵。
她没数到六十八,但手机通知栏的未接角标醒目地跳着红字。她点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有人在转楼下花坛的小视频了,画面里陈芳坐在花坛沿上抹眼睛,赵大海抱着胳膊站旁边,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土,编织袋摊了一地。
视频底下二姑姐陈娟发了一句:“这大热天的,看着怪心疼的。”
没点名,但说的是谁一目了然。
林晚退出群聊,点开陈芳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读了一遍,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就留了六个字:你们先住酒店。
发送。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深吸一口气。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短按,三下。林晚从猫眼一看,陈如一个人上来了,陈默没跟着。她开了门,但只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
陈芳在门外,眼睛红着,脸上的汗把头发粘了几缕,嗓子有点哑:“林晚,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门你今天到底开不开?”
“姐,屋里真住不下。”林晚隔着门缝说,“你先冷静——”
“什么住不下!书房不能打地铺?客厅不能睡人?”陈芳一把抓住门缝,手指伸进来,“林晚,这是我弟的房子!我弟的!”
林晚没退,手稳稳扶着门框:“姐,这也是我的家。房贷我还一半,这个门开不开,我说话算数。”
陈芳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刚张嘴,楼下传来陈默喊她的声音。她回头朝楼道里喊了一句:“你上来!你媳妇要把你姐轰走了你管不管!”
林晚趁这空当把门合上,防盗链取下来又挂上,确认锁好了。门外陈芳的脚步声往下走,又回头按了一下门铃,长长的一声,泄愤似的。
林晚没动。
她回到书房拿起手机,打开小区邻居群,往上翻了翻,果然有人把花坛那个视频也发这儿了,底下已经开始议论。她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刚才从猫眼拍的——陈芳一家八口堵在楼道里,编织袋堆到楼梯扶手;另一张是她手机通话记录截图,满屏的红色未接。
她在邻居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邻居好,我是四楼的小林。今天下午楼下是我先生的大姐一家,从外地过来,事先没打招呼,到了门口说要住一阵。我家实际住着四口,实在腾不出地方。我刚给我先生的大姐回了六个字——“你们先住酒店”。我和先生会帮他们找合适的短租房。打扰到大家很抱歉,事情正在处理。
发完截图,又补了一句:视频请别再转了,家里有孩子,多谢各位。
她刚发出去没三十秒,家族群里陈娟冒出来了,阴阳怪气地@她:弟妹这意思,是嫌大姐家穷呗?开酒店的钱谁出啊?
林晚没在群里回,直接截了和邻居沟通那段,发给了陈默:你处理群里。
陈默没回文字,隔了半分钟,家族群弹出一条他的消息:大姐,二姐,我是陈默。今天这事是我家没提前沟通好。晚晚回那六个字,是我跟她商量过的意思,酒店钱我先垫。姐,你们一家先在酒店住一晚,明天我带你们看短租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房子确实住不开,谁也别为难谁。
群里安静了一整分钟。然后婆婆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显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陈芳你先带孩子找地方歇着,别在楼下坐着丢人。”
陈芳没再发消息。过了几分钟,陈默在楼下发来一张照片:赵大海正把编织袋往一辆三轮车上装,陈芳在旁边拉着孩子,低头看手机。照片底下陈默跟了一句:她看了群里的消息,没说话,先搬上车了。我跟过去,晚上回来细说。
林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支架收起来,打开教案接着备课。窗外花坛方向的嘈杂声远了,只剩下楼上谁家炒菜的油烟气飘下来。她写了两行字,笔尖顿了顿,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小方框,里面打了个勾。
第三章 丈夫的为难
陈默接到林晚那条“你处理群里”的消息时,人还在公司会议室里,跟甲方对着图纸改第三版方案。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先看到家族群里的红点,又看到林晚单独发来的通话记录截图,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红成一片。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车刚拐进锦园小区那条路,陈默远远看见楼底下花坛边坐着七八个人,编织袋、蛇皮袋、两个拉杆箱堆在道牙子上,赵家两个孩子正拿矿泉水瓶当球踢。他刚把车停稳,陈芳就从花坛沿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驾驶座这边,手拍在车窗玻璃上。
“陈默,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把门锁着不让我们进,你管不管?”
陈默熄了火下车,赵大海也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却背在身后:“老弟,你姐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没办法,房东临时涨租,中间没续上,就想着来你这过渡十天半个月……”
陈芳在后面拽他袖子:“什么十天半个月!咱妈说了,亲弟弟家还不能落个脚?”
陈默没急着接话,视线扫过那一堆行李,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戳蚂蚁洞的两个孩子,最后落在陈芳脸上:“姐,你来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让你先别急着搬,你记得不记得?”
陈芳脖子一梗:“我打了!你说你在开会,我寻思开会不就是没空接电话吗?那我就先过来呗,到你门口还能不让进?”
“我说的先别搬,是让你等我回电话商量。”陈默声音不高,“你没等。”
陈芳眼圈一红,嗓门反而提上去了:“商量?跟你媳妇商量出什么来了?我跟你说陈默,你上大学那四年,头两年学费谁给你凑的?姐那时候刚嫁进赵家,手里那点压箱底的钱全给你填进去了!你姐夫跑夜班车半夜回来,我数着毛票给你汇的生活费!你现在混好了,住楼房了,你姐拖家带口来住两天,你媳妇连门都不开!”
赵大海在旁边点头,话头接得快:“是啊老弟,就住个把月,等我们那边房子定下来就走。八口人也不算多,打地铺挤挤呗。”
陈默没插嘴,由着他们说完,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林晚发的那张通话记录截屏,举到陈芳眼前:“姐,你从两点到三点,给晚晚打了六十八个电话。她当老师的,周六在家备课,教案一个字没写进去。你搬家这是临时起意吧?上周我回家吃饭,你提都没提过一句。”
陈芳眼神闪了一下,嘴还硬:“我不提前说,我提前说你们能答应?”
陈默收回手机,摇了摇头:“姐,你这是自己也知道不合适,才先斩后奏。”
他这话一落,陈芳脸色变了,赵大海也不搓手了。陈默没在楼下多站,丢下一句“你们先别走,我上去跟晚晚说两句,十分钟”,转身进了单元门。
上楼这几步路,陈默心里把利害过了一遍。他了解陈芳,大姐人不坏,就是一辈子受穷受了怕,遇事先想怎么占住理、占住地方。他更了解林晚,结婚五年,林晚对他姐一家没说过半个不字,该出钱出钱,该帮忙帮忙,这次连门都不肯开,一定是被逼到墙角了。
进门时林晚正在客厅等他,桌上一杯凉白开,旁边摆着个牛皮纸本子。那是她记日常账用的,陈默认得。林晚没绕弯子,把本子翻开推过来:“你先看,看完再说话。”
本子上记得清楚。结婚第一年,陈芳说赵大海要换轮胎,借走八千,没打借条;第三年,赵家两个孩子都要交择校费,借走两万,说年底还,年底没提;去年春天,陈芳说家里空调坏了,从林晚这儿拿走五千,后来陈默问了一嘴,陈芳说“就当弟妹给侄子买零食了”。每一笔日期清楚,金额清楚,旁边林晚用铅笔标注了“未还”。
翻到下一页,前年七月到十一月,陈芳一家四口住了四个月,理由是赵大海跑车住城郊不方便。那四个月里,沙发弹簧压塌了,茶几玻璃被孩子蹦碎一块,洗衣机用得嗡嗡响,后来维修人员上门,说是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把电机烧了。走的时候陈芳说“回头让你姐夫给修”,回头就没了下文。
陈默翻完本子,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姐是什么样的人,可那四年大学学费的情分压在那里,他一直觉得亏欠,能帮就帮。但亏欠归亏欠,账得算明白,日子也得过明白。
“这回她带八口人,加上咱俩,三居室塞十个大人小孩。”林晚看他翻完了才开口,语气平得很,“住一个月还是半个月,姐没说,你猜?前年那四个月,最后是我开口撵的人。这次我不开口,你来定。”
“你不用开口。”陈默把本子合上,搁在茶几正中间,“我在楼下想好了,住处我来找。短租的,一个月一付,别让姐再挤咱们家。钱上能帮的地方我帮,但住一起这事,开了头就收不住。”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陈默伸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灌了一口,放下杯子说:“那六十八个电话你一个没接,这事做对了。你要接了一个,姐在电话里哭一通,你心一软松了口,今天这个门就关不上了。”
“我没软。”林晚说,“我就是想着你回来别为难。”
“为难是有一点。”陈默站起身往门口走,“但你是我媳妇,咱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我肯定站门里。姐那儿我去说。”
林晚在他拉开门时补了一句:“她要是骂你,你就听着,别带回来说给我。”
陈默回头笑了一下:“她骂人哪有我讲道理管用。你给我十分钟。”
门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林晚把账本收进抽屉,重新坐到书桌前。教案翻到刚才写了一半的那页,笔尖落在纸上,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楼下花坛边,陈默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股子不急不躁的劲儿,隔了几层楼板也听得出来。
第四章 家族群炸了锅
陈芳没在楼下等那十分钟。陈默还在楼梯转角,手机就震了起来,家族群里连弹出三条消息,他脚步一停,站在二楼半的拐角翻了起来。
大姐陈芳发的是长文,分段发的,一共三段。头一段写着:“今天下午一大家子到弟弟家门口,吃了闭门羹。八口人,老的小的,站了半个钟头,门都没开。我当大姐的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第二段:“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我跟大海还凑了两万块,钱不多是心意。如今弟妹眼里,我们连站门口的资格都没了。”第三段只有一行:“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来走亲戚的。”
这三段话一出,群里炸得比楼道门铃还响。婆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满格,一条完了下一条,陈默点开第一条就听见老太太声音发颤:“晚晚这孩子平时看着懂事,怎么到了正事上这么不懂人事?一家子老远过去,门都不开,这传出去我们老陈家脸往哪儿搁?”第二条更急:“默子呢,默子赶紧给我回个话,你媳妇这是要干什么,要跟全家断了来往?”第三条婆婆直接点了名:“陈娟,你给你弟媳妇打电话,看看还能不能劝。”
二姑姐陈娟回得飞快,文字里带刺不带脏字:“妈您别气,弟妹是文化人,讲究私人空间,咱这些穷亲戚确实不懂规矩。姐你也是,去之前也不知道先问问人家方便不方便,人家周末要备课呢。”陈芳立刻接上:“我打了电话的。”陈娟回:“哦,打了呀,那可能打的时间不对。”隔着屏幕都能读出那股阴阳怪气。
陈默看了七八条就退出来,站在楼梯拐角给林晚发了条消息:姐在群里闹,妈跟着上火,你别回话,我来处理。林晚没打字,回了个“嗯”字,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先别急着回,我给她们看点东西。”陈默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群里已经又跳了一条消息出来。
是林晚发的。她在群里从不冒泡,这回第一个动作不是辩解,是甩图。第一张是手机通话记录截图,从下午两点零三分到两点四十七分,陈芳的号码标红排在头里,往下翻婆婆、陈娟、赵大海轮着来,密密麻麻滑不完。第二张是家里户型图,她用红笔标了三个卧室,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一间书房,旁边手写了一行字:“书房兼备课间,两个孩子周一到周五住这儿写作业。”第三张最扎眼,是一份手写清单,抬头写着“前年借住四个月损坏物品”,底下一条条列得规整:沙发座垫塌陷三只,茶几钢化玻璃碎裂一块,洗衣机电机烧毁维修费四百八,墙面蜡笔涂画三处,末尾跟着个合计数和三个欠款条目的截图拼图,日期金额一清二楚。
图片发完,林晚才打了第一行字:“大姐,你来之前那个电话,我心里领情。可你在电话里说的是‘我们下午过去’,没问过我一句家里方不方便。我要是当天也通知你一句‘我们一家十口下午到你家住一阵’,你慌不慌?家里三间屋,两个孩子上学要安静,书房挪不出地方。前年那四个月的情况,账单都在上面,我不翻旧账,但账长什么样你自己看。这次门我没开,是不想开了之后再红着脸撵人,那种事我做不出来。住处陈默在想办法,有准信了群里说。”
群里静了。陈芳那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陈娟也哑了火,刚才那些带刺的消息还晾在屏幕上,一条也没敢往下接。婆婆的语音倒是停了,只剩系统提示一条条刷过去。
陈默站在楼梯拐角翻完,胸口那块堵了一路的闷气松快了大半。他低头打了四个字发出去,言简意赅:“我老婆说得对。我家的事,她说了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姐,那两万块的事我记着,这人情我认。可人情是人情,过日子是过日子,一码归一码。姐一家住的事,明天就有说法,今晚都别打电话了。”
群里彻底没了动静。陈默收起手机往楼下走,推开单元门时,陈芳正坐在花坛边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赵大海站在旁边,两手插兜,脚尖来回蹭地砖。两个孩子一人抱一袋薯片蹲在绿化带边上吃。公婆坐在几个大包小包中间,老太太脸色铁青,老头闷头坐着不吭声。
陈芳听见门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还绷着:“你媳妇那账本,记得可真细。”
陈默走过去,挨着旁边的石墩坐下,没接这话头:“姐,账本细不细的,你心里有数。那两万块学费的事我也记着,这么多年你日子紧我没少帮,可帮是帮急,不是帮你把日子过成这么个过法。房租涨了五百你就慌成这样,八口人往我这儿挤,挤得下吗?挤下了明天呢?住一个月还是半年,你打算怎么收场?”
赵大海插了句:“大海说了,就住半个月,等房子找好——”
“姐夫,”陈默打断他,“这话前年你也说过,后来住了四个月,走的时候洗衣机是坏的,你也没修。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住处我帮着找,三天之内给你们一个准信。钱我可以先垫头一个月,你们啥时候宽裕了啥时候还。但住一起,真不行。”
陈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老太太在后头急了:“默子,那是你亲姐,你让她一家老小露宿街头?”
陈默转头看自己妈:“妈,您看这小区门口像露宿的地儿吗?旁边就是快捷酒店,一晚上两百出头,姐一家开两间。房钱我来出,今晚先住下,总比在楼下干坐着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姐,先带爸妈和孩子去开房,洗个热水澡,晚上我过去送钱。这事儿咱明天坐下来慢慢说,别在群里吵了,邻居看着也不像话。”
陈芳没应声,可人已经站起来拎包了。赵大海闷头合上两个行李箱,陈默帮着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把公婆和孩子塞进去,又单独叫了一辆给陈芳两口子。他关上车门前掏出钱包,点出五百块塞到陈芳手里:“先花着,不够明天补。”
陈芳攥着钱,低头半天蹦出一句:“群里那话,是我说急了。”
陈默摆摆手:“急不急的,明天再说。先安顿好。”
两辆车开走,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楼下清静了?”
“清静了,都去酒店了。你教案写完没?”
“差一段。”
“那接着写。我买点水果上去,姐的话别往心里搁。”
“没往心里搁。”林晚那头停了几秒,又跳出一行,“你刚才在群里那句‘我老婆说了算’,我看着挺顺眼的。”
陈默低头笑了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锁了屏往小区水果店走。手机再没响过,家族群的消息提醒红点还挂着十几条未读,他没急着点开。明天的事明天办,今晚这顿饭得先吃踏实。
第五章 楼下僵持
陈芳没走。
天擦黑的时候,林晚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备课资料,往楼下一瞥,花坛边上那几团人影还在。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下来,陈芳一家八口整整齐齐坐在小区门口那一排石墩上,大包小包堆在旁边,像摆了个临时的摊。公婆坐中间,两个孩子趴在绿化带的矮栏上数进出的车,赵大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塑料袋包子,正一人一个分着。
林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把垃圾袋系好,拎着下了楼。
她本来想从侧门绕到垃圾站,可刚走到楼栋拐角,陈芳已经看见了。石墩上那团身影猛地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一伸就攥住了林晚的胳膊。力道不小,林晚怀里那袋垃圾差点脱手。
“林晚你站住。”陈芳嗓门不小,傍晚小区里散步的人都往这边瞅,“你把门一关就完事了?我们一家老小在这儿喂蚊子,你倒好,在家歇着。”
林晚没挣,也没提高声音,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侧头看着她:“姐,手先松开。”
“我松开你再跑了呢?”
“我跑什么,垃圾总得扔。”林晚语气平平的,“你攥着我胳膊我扔不了垃圾,你松手我扔完垃圾回来咱俩说话。”
陈芳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往楼门方向指:“你上去把门开开,让爸妈先进去歇脚。有什么话进去说,在外面让邻居看笑话,你脸上光鲜?”
话没落音,旁边遛弯的一个大姐脚步慢下来,眼神往这一家子人堆里扫,又看看林晚,嘴皮子动了动,跟旁边老伴嘀咕了两句。林晚听不太清,但“就那个群里说的”几个字飘进耳朵里,扎得慌。
她没跟陈芳拉扯。正对面走过来两个穿蓝制服的夜班保安,手里拿着巡更棒,其中一个林晚认得,姓周,平时见面点个头。
“周师傅。”林晚叫了一声。
老周快步过来,一看这阵仗先愣了一下:“林老师,这是——”
“这我大姑姐,家里有点事没谈拢。”林晚说得很稳,“她情绪急,麻烦您帮我看着点儿,别让人围着,别动手。我扔完垃圾回来跟她说。”
陈芳脸色变了:“你叫保安?你拿保安压我?”
“姐,保安是维持秩序的,不是压谁的。”林晚胳膊一抽,抽了出来,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你要是在这儿拉拉扯扯惊动了整栋楼,回头街道的来问话,你说你图什么。”
老周和老搭档很识趣地往两边一站,背着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围观的人见有保安在场,脚步又恢复了正常流速,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这边瞟。
陈芳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再上手。
林晚把垃圾扔了回来,手里空了,从兜里掏出手机。陈芳以为她要打电话搬救兵,脸又绷起来。林晚没拨号,点开相册,翻了几下,把屏幕怼到陈芳眼前。
“你自己看。”
第一张是客厅。两个月前刚做完的墙面翻新,米白色乳胶漆,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堆着陈默画到一半的图纸,旁边两个纸箱子摞着,上面写着“书房杂物”。第二张是书房,一张单人床靠窗放着,上面堆满了教辅和试卷,床和书桌之间只剩一条勉强侧身能过的缝。第三张是儿童房,两张小床并排放,中间一个小床头柜,衣柜门开着,塞得满满当当。
“三间屋,”林晚拇指一滑一张,滑得很慢,“书房那张床是给你外甥写作业累了躺的,平时上面全是书。儿童房两张床是我儿子和隔壁孩子午睡拼的。客厅沙发拉开能睡一个人,腰不好的还睡不了。你自己看,八口人进来,怎么排?”
陈芳盯着屏幕,第一张滑过去的时候嘴还撇着,到书房那张,眼神定住了,手指头不自觉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些。那条窄缝和满床的卷子,怎么编也编不出花来。
“我又不是来抢你房子的。”陈芳声音矮了一截,嘴上还不认,“打地铺不行?孩子睡地上又不是没睡过。”
“姐,打地铺也得有地方铺。”林晚收回手机,“再说两个孩子第二天六点半得出门上学,你让他们跟着大人折腾到几点?前年那四个月,你跟我说住一周,结果住了四个月,大人小孩一块儿感冒了两回,我请了三天假陪你们跑医院。这些事你忘了,我没忘。”
陈芳不吭声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来回搓着挎包带子。赵大海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敢过来。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探着脖子张望,问旁边老头子:“说什么呢那是?”
林晚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今晚你们先住酒店,钱陈默给了。你嫌不够我再给你转。明天上午你上来一趟,咱俩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一遍。你要骂我也行,但别在楼下演这一出。你演完了拍拍屁股走了,我在这儿还得上班接孩子,邻居怎么看我?”
这话说得平,可“演”字落下去,陈芳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抿着嘴站了半晌,突然扭头冲赵大海喊:“老赵,把东西拎着,走!”
“去哪儿?”赵大海拎着半袋包子小跑过来。
“酒店!还能去哪儿,真睡花坛啊?”陈芳一把夺过包子袋子,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天上午九点,我上去,你开门。”
“九点我在,你按门铃就行。”林晚点了下头。
陈芳提着一口气带人走了。老周凑过来低声问:“林老师,真没事了?”
“没事了,辛苦您。”林晚冲他笑笑。
她转身上楼,脚步不快不慢。拐进单元门时手机震了一下,陈默问:“楼下散了?”
“散了,明天九点她上来单聊。”
对面隔了几秒:“我明早请个假,在家陪你。”
林晚想了想,打字:“行,你负责泡茶。”
第六章 婆婆上门施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门铃就响了。林晚看了一眼猫眼,婆婆站在最前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那件枣红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陈娟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上挂着一副“我是来看热闹”的表情。
林晚把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妈,二姐,进来坐。”
婆婆没换鞋,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就径直往里走,眼睛像扫雷一样把客厅溜了一圈。陈娟倒是换了拖鞋,嘴里说着“弟妹打扰了啊”,语气轻飘飘的。
“坐吧,茶刚泡的。”林晚把两杯茶放到茶几上,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婆婆没碰茶杯,开口就来:“晚晚,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你大姐昨天在楼下站到天黑,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当弟妹的心里过得去?”
“妈,您先喝口水。”林晚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昨天的事我待会儿跟您细说,您先听我讲一句,大姐一家八口要住进来,我这房子满打满算三间屋,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陈娟接过话头,翘起二郎腿,“打地铺呗,我们小时候一大家子挤两间屋不也过来了?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起身去了书房。婆婆以为她理亏躲了,嘴角刚往上提,林晚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妈,这是房产证复印件。您看名字。”
婆婆低头,老花眼眯起来。林晚用手指点着:“这一栏,陈默,这一栏,林晚,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我出了一半,我爸妈给凑的,剩下的一半陈默自己攒的,贷款是我们俩一起还,每个月从两张卡上各扣一半。这事您知道,当年买房的时候陈默跟您说过。”
婆婆盯着那张复印件,嘴张了张,没找出话。陈娟探过头来瞅了一眼,缩回去了。
“我不是拿房产证压谁,”林晚把复印件收回文件袋,搁在茶几角上,“我是说这房子是我和陈默两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老陈家单方面的。大姐要住,得我们两口子都点头。陈默点头,我不同意,那这事就不成。反过来我点头陈默不同意,也不成。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你跟自家人讲规矩?”婆婆缓过劲来了,一巴掌拍在茶几面上,茶杯盖叮当一响,“老陈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话了?你嫁进陈家,你的就是陈家的!”
“妈。”陈默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刚睡醒的痕迹,但脸上没一点迷糊。他在林晚旁边站定,也没坐,就那么站着:“大姐确实难,昨天楼下那一出我也看见了,心里不落忍。但不能这么难为晚晚。”
婆婆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大姐供你上大学那几年,家里什么光景你忘了?她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三百给你寄两百五!你现在住上大楼房了,你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跟我说不能难为?”
“没忘。”陈默声音不高,“大姐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这些年逢年过节哪回我没表示?姐夫跑车我帮他换过两回轮胎,外甥女上学我托人找的关系。可恩情是恩情,日子是日子。大姐一家八口挤进来,晚晚受不了,我也受不了。您要是觉得我忘恩负义,您骂我,我听着。但让晚晚受委屈,不行。”
婆婆气得直哆嗦,手指头戳着陈默:“好啊,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话传出去让街坊四邻听听,老陈家出了个白眼狼!”
“妈,您消消气。”林晚站起来扶婆婆胳膊,被一把甩开。她也不恼,退回去坐下,语气放缓,“大姐有难处,我和陈默不是不管。但管有管的法子,不是非得挤在一个锅里吃饭。昨天我已经跟大姐说了,今天上午九点她上来,我俩坐下来把账算清楚,该我们出的我们出,该她自己扛的她得扛。您要是信我,您就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大姐来了您一块儿听。您要是不信我,那我说破天您也觉得我在糊弄您。”
婆婆胸口一起一伏,看看陈默,又看看林晚,到底坐回去了,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陈娟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得比唱得好听……”
“二姐,”林晚转头看她,“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你说,我听着。大姐八口人,你那儿两居室,要不你先接过去住半个月?”
陈娟脸一僵:“我那儿……我那儿也不宽敞。”
“那不就结了。”林晚没再追穷寇,收回目光。
门铃又响了。林晚看了一眼表,九点差三分。她起身去开门,陈芳站在门口,今天没带孩子,独自来的,手里拎着昨天那个挎包,脸色比昨天暗了一个色号。
“大姐,进来吧。”林晚让开身。
陈芳进门看见婆婆和陈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一撇:“哟,三堂会审啊?我说呢,让我九点上来,感情是搬了救兵。”
“大姐,坐。”林晚把新倒的一杯茶推过去,“救兵不是我搬的,是妈自己要来的。你坐下,咱们把话说开。”
陈芳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跟婆婆之间隔了半米,谁也不看谁。陈娟往旁边挪了挪,给腾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陈默在单人沙发扶手上靠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打定主意先让女人们把话说完。
林晚开口了:“大姐,昨天你要来住,我没让进门,这事我做得硬,我认。但你要说我不该拒绝,我不认。你这回不是来串门,是拖家带口八个人要住进来,事先没跟我商量一句,电话里通知一声就要来,换你是我,你怎么办?”
陈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刚才说这房子是陈家的,我拿了房产证给妈看了,上面有我名字,首付有我一半。”林晚说得不急,“这不是跟您算账,是跟您讲一个理。这家是我和陈默两个人的,缺了谁签字都不算数。”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倒没再拍桌子。
陈芳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挎包带子,绞了几圈,闷声说:“你直说吧,今天叫我来到底想怎么着。要赶我们走就明说,别绕。”
“我没打算赶你走。”林晚说,“我叫你来,是问你一句实在话,你为什么非得住我家?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实在没辙了?”
陈芳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嘴硬撑着:“什么叫没辙?我弟弟家我不能住?”
“能住,但得商量。你昨天那架势叫商量吗?叫通知。”林晚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本子,翻开,“这页记着,你五年间跟我借的七万三千,一笔一笔记着日期。这页记着陈默大学学费四万,是你打工供的。前一笔是借,后一笔是恩。恩我们认,借的慢慢还,两码事。”
陈芳盯着那两页纸,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用袖子一抹,声音哑了:“晚晚,我……我不是冲你。我就是……就是实在没法了。”
婆婆愣住了,看看陈芳,又看看林晚。陈娟也不翘腿了,坐直了身子。
“没法了你早说。”林晚把本子合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难处摊到桌面上,我和陈默能帮一定帮。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带八口人堵门口,那叫逼人上梁山。今天妈也在,二姐也在,我把话搁这儿:大姐的事,我管到底,但怎么管,得按我的法子来。”
陈默这时候才开口,声音稳稳的:“姐,晚晚说得对。你昨晚在楼下坐着,我在阳台上看了半宿,心里不好受。今天咱把话都说透,不透不散。”
婆婆坐在那儿,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已经软了:“晚晚,那你说,你什么法子?”
第七章 陈年旧账
陈芳这一问,倒把客厅里的人都问住了。婆婆端着茶杯没吭声,陈娟拿眼偷瞄林晚,陈默靠在沙发扶手上也没接话,摆明了让林晚自己说。
林晚没急着答,起身给陈芳的杯子里续了热水,又往婆婆杯里添了一点,才坐回去,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大姐,你先别问我的法子。你先跟我说说你家里的实情。昨天你在楼下喊那句‘过不下去了’,是气话还是真话?”
陈芳抿着嘴,眼泪收住了,可眼眶还泛红。她低着头抠挎包上的一颗扣子,抠了半天,声音闷闷的:“半真半假。气话有,可真话也有。”
“怎么个真话法?”林晚问得不重,可一个字都不松。
陈芳抬眼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陈默,像是豁出去了:“大海那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钟头,前两年还能剩个五六千,今年平台抽得多,油价又涨,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上个月涨了五百,房东说下个月还要涨。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一一个上五年级,补习班一交就是三千多。我手里那点手工活,一个月挣不了八百。这几个月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上个月电费拖了十天没交,人家打电话催,我都没敢跟大海说。”
她说到这儿,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我本来想着,到你们这儿挤一阵,把房租省下来,喘口气。我知道八口人住进来不像话,可我想着陈默是我亲弟弟,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冬天我手冻裂了给他洗尿布,这份情他总不能忘。”
这话是冲着陈默说的,眼睛却看着林晚。
林晚把本子翻到第二页,推过去:“大姐,这四万块钱,陈默大学四年的学费,你一笔一笔打给他的,我都记着。陈默跟我说过,那年你刚结婚,自己手里也没钱,硬是跟婆家借了八千块给他凑第一年学费。这份恩我们从来没打算赖。”
陈芳盯着那页纸上工工整整的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你得听我把话说完。”林晚手指点在七万三那页上,“这是你这些年跟我借的。头两年三千五千的,我没催过,你也还过几笔。后来这两年,你借钱不还也不提,上回借两万说给孩子交择校费,转头我问大海,他说没交择校费,钱拿去填了网贷的窟窿。大姐,这是两码事。恩情是恩情,借钱是借钱,你不能拿当年供弟弟上学的情分,来抵这七万三的账,更不能觉得因为这个,我就该无条件把房子让出来给你住。”
陈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两回,到底没蹦出一个字来。
婆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搁下杯子:“晚晚,你这话是没错。可芳芳也是没法子了,你当弟妹的,话说这么硬做什么?”
“妈,我话硬,是因为这账再糊涂下去,大姐家就真过不下去了。”林晚转过头,语气没软,“您想想,大姐今天能带八口人堵我家门,明天是不是能堵二姐家门?后天是不是能堵您那儿去?堵一回两回有人管,堵到第三回呢?亲戚都躲着她走,那才是把路走绝了。”
陈娟在旁边听着,这回没接茬,反而点了点头。婆婆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陈芳的肩膀塌下去,手捂着额头,好半天才闷出一句:“晚晚,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家里那个情况,你是不知道,大海他……”
“大海怎么了?”陈默往前探了探身。
陈芳咬了咬嘴唇,像在掂量什么,最后摇了摇头:“算了,等他自己说吧。我一个妇道人家,说多了他脸上挂不住。”
林晚和陈默对了个眼神。林晚把本子合上,搁回茶几下面,语气缓下来:“行,大海的事让他自己说。大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是要跟你说清楚两件事。头一件,这七万三我不逼你马上还,但咱们得立个字据,你手头宽裕了慢慢还,一年还不上就两年。第二件,你想省房租,我有别的法子,比挤在我家强。等我问清楚了,下午让陈默跟你说。”
陈芳抬起头,眼神里一半是疑,一半是不敢信:“你……你还愿意管我?”
“我说了管到底。”林晚看着她,“但得按我的法子来。你是我大姑姐,陈默的亲姐,这层关系断不了。可亲戚归亲戚,边界归边界,这话我今天说明白了,往后咱们照着这个来,谁也不委屈。”
陈芳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陈娟递了张纸巾过去,小声说:“大姐,别哭了,弟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芳擤了把鼻涕,抬起一张花脸,冲林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晚,你比我小八岁,可你比我明白。昨天是我混,对不住了。”
“昨天的事翻篇。”林晚站起来,“你先回去,把大海叫上,下午两点跟陈默一块儿过来。我上午还有两节课要备,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陈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我那七万三……我记着,砸锅卖铁也还。”
“别砸锅卖铁,”林晚给她拉开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陈芳走了,婆婆和陈娟也跟着起身。婆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林晚,嘴唇动了动,到底说了一句:“晚晚,妈刚才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要是往心里去,早跟您急了。”林晚笑了笑,“中午您在这儿吃?我让陈默下楼买点菜。”
“不了,我回去给你爸做饭。”婆婆摆摆手,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芳芳那事,你上点心。”
“您放心。”
门关上,陈默从背后搂住林晚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七万三,你什么时候记的账?我都不知道。”
“你姐每回借钱,我都记。不是防她,是怕日子久了说不清。”林晚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你姐这回是真难了,我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
“下午我跟大海谈。”陈默松开她,“你那法子,想好了?”
“先别急,看他怎么说。”林晚拍拍他的手,“你去买点菜,中午咱俩简单吃点,下午还得唱大戏呢。”
第八章 姐夫说了实话
下午两点,赵大海来了。
不光他一个,陈芳也跟着,两口子一前一后进了门。赵大海穿了件半旧的灰夹克,进门先换鞋,动作轻手轻脚,跟昨天堵在门外那个扯着嗓门喊“住半个月就走”的人对不上号。陈芳倒比上午老实,自个儿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餐厅角落去,手里攥着手机,一个字不说。
林晚给他们倒了水,玻璃杯搁在赵大海面前的茶几上,轻轻推了推:“大海,别拘束,喝茶。”
赵大海双手接了,端在手里不喝,眼睛瞟陈芳。陈芳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
“大海,我叫你来就问一件事。”林晚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陈默坐在她侧手边,胳膊搭在扶手上,“昨天大姐电话里说,你们要在我这儿住一阵。我拦着没让进门,不是冲你们一家八口来的——换谁家八口人突然上门,我都得问个明白。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大海捧着杯子,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看陈芳,陈芳还是不看他。他放下杯子,搓了把脸,闷着声音说:“弟妹,说实话挺丢人的。”
“丢人不丢钱。”林晚语气平平的,“你说出来,能帮的我们帮,帮不了的也给你指条路。你憋着不说,全家挤在我客厅打地铺,那才是真丢人。”
陈默在旁边接了句:“大海,我跟你什么关系?当年我上大学,我姐每月从工资里抠二百块寄给我,那钱怎么来的?是你跑夜班出租挣的。你帮过我,现在你有事,瞒着我做什么?”
赵大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脆响。
“网约车不行了。”他说,声音不高,“我这车跑了六年,油耗高,平台抽成越来越高,一天跑十二个钟头,除去油钱到手也就两百出头。上个月锦华路那片修地铁,单子少了一半。屋漏偏逢连夜雨,房东过了年就涨租,一个月从一千八涨到两千三,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一分不让。”
他掰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说:“大的那个上初二,数学跟不上,老师让报个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四。小的刚上小学,托费一个月八百。你姐呢,前阵子接了点手工活,糊纸盒,一千个才给九十块,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一个月挣不了五百。”
陈芳在角落里插话,声音冲,眼圈却红了:“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好像咱们上门讨饭似的。”
“你闭嘴。”赵大海难得呛了她一句,又转过头对林晚说,“弟妹,你昨天不开门,我一开始气得不行,在楼下坐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你没做错。我那会儿怎么想的?我想的是,陈默这儿三居室,空着一间客房,我一家八口挤挤怎么了?可我忘了,房子是你们两口子一分一厘还贷买的,我凭什么理直气壮?就凭我老婆是陈默的姐?这道理到哪儿都说不通。”
陈默听完,手一挥,往沙发背上一靠:“大海,你这话说得敞亮。那你现在听我说——”
林晚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先别急,转头问赵大海:“你跑网约车之前跑过什么?”
“出租,正儿八经的出租车开了八年。后来公司换新能源车,押金太高我退出来了,才转的网约车。”赵大海提起这个,眼里有点光,“江城哪条街哪个巷口几点钟人多,我闭着眼都知道。”
陈默等他说完,这才接上:“大海,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文旅公司做副总,专门管旅游专线那一块。他们正缺司机,跑的是城郊古镇、湿地公园那种短途线路,游客包车,一趟两三百,一天跑两三趟。要求就是路熟、话不多、人稳当。你干了八年出租,正合适。”
赵大海抬头看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陈默伸出一根手指,“那条线跟平台挂靠,头一个月是跟车学习,没有底薪,只给跟车补贴,一天六十。学出来了才正式接团,接团才有分成。你要受得了这开头一个月,我明天就带你去找人。”
赵大海还没说话,陈芳从马扎上站起来,马扎腿蹭着地砖发出刺啦一声:“一个月没收入?那房租怎么办?两个孩子张嘴等着吃呢。”
“姐!”陈默皱起眉头,“你等我说完。”
林晚抬手让两人都停,自己看着赵大海:“这一个月你们家缺多少,我跟你弟弟能补上,但算借的,打借条。大海去跟车,那是正经营生,比堵在我家门口强一万倍。你合计合计。”
赵大海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忽然站起来,冲林晚和陈默一人一个鞠躬:“我干。”
陈芳急了,追上来拽他袖子:“你倒是先问问,那旅游公司靠不靠谱?别又是白跑——”
“靠不靠谱我看得出来。”赵大海难得硬气了一回,拨开她的手,“陈默介绍的,我信。再说人家旅游公司是正经买卖,又不是黑窝点。”
陈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客厅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一跺脚:“行,你们都商量好了,我成那个恶人了是吧?昨天是谁说非住进去不可的?还不是你赵大海!”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赵大海闷声回了一句,又觉得在弟妹面前吵不像话,放低了声音,“芳,咱回去吧,让弟妹他们歇歇。明天我就跟陈默去见人。”
陈芳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到底没再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住,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晚晚,那什么……房租的事,我回去算算缺多少。”
“算好了发我手机上,我给你转。”林晚站起来送他们,“字据让大海写,你俩都按手印。”
“知道了。”陈芳拉开门,脚步忽然轻了不少,像是肩上卸了一袋面。
门关上,陈默长出一口气,仰面朝天倒在沙发上:“这算翻篇了?”
“算开了个好头。”林晚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捡起茶几上两个杯子往厨房端,“明天你带大海去,注意看那个同学的态度,别是碍着面子勉强收人。真做不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放心,老周那人实在,嘴上不松口的才真帮忙,满口答应的反倒不一定靠谱。”陈默翻个身,趴在沙发上冲厨房喊,“晚晚,刚才你让大海打借条,是当真的?”
“当然当真。”林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着水龙头哗哗的响声,“你姐那七万三我记着账呢,再多一笔,咱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借是借,给是给,得分清楚。”
陈默嘿嘿笑了两声,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门口靠着:“那我的零花钱,你给记不记账?”
“你哪来的零花钱?”林晚头也不回,“买烟从烟钱里扣,买鱼从菜钱里扣,别想混着算。”
厨房里传出碗碟轻碰的声响,陈默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忽然说:“晚晚,谢谢你。”
林晚手上没停,只回了三个字:“少贫嘴。”眉眼却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赵大海出了门。林晚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小区大门,赵大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冲楼上摆了摆手,才快步跟上去。
第九章 一份租房合同
赵大海那句“我干”撂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芳还想说什么,被赵大海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陈默趁热打铁,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嗓门挺大:“陈默?你小子总算想起我了,图纸画完了?”
“老周,图纸回头再说,我这儿有件急事求你。”陈默笑了一声,把赵大海的情况三言两语讲了,重点说了八年出租经验、路熟、人稳当,最后才问,“你们那条短途专线还缺不缺司机?”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缺是缺,不过我这人挑,跟车头一个月只给六十补贴,他能接受?”
“能。”赵大海在旁边憋不住,抢了一句,“我能。”
老周听见了,笑出声来:“行,声音听着是个踏实人。明天早上七点半,城东文旅集散中心,让他来找我。对了陈默,我这儿还有件事跟你说,跟租房有关,你问得正好。”
陈默开了免提,几个人都竖着耳朵听。老周说他在集散中心附近有套小两居,原本是给自家亲戚住的,亲戚上个月搬走了,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一千二,离实验小学就两站路,公交车直达。
“你那房子我知道,以前去过。”陈默看了林晚一眼,“一千二这个价,是不是低了点?”
“低什么低,我又不指着这个挣钱。”老周在那头直摆手,“你姐一家住着,帮我看房子,我还省了请人打扫的钱呢。不过话说前头,水电燃气自理,家具就那几样旧的,别嫌弃。”
电话挂了,陈芳还愣着,赵大海先反应过来,搓了搓手说:“一个月一千二,比我那破平房便宜三百,还近两站路,这合适。”
“先别忙着合适。”陈芳一瞪眼,“便宜是便宜,可下个月才接团,这一个月一千二从哪儿来?还有跟车补贴一天六十,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一千八,喝西北风?”
“姐,你听我说完。”陈默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老周是文旅公司副总,短租房他说了算,钥匙明天就能拿。跟车这事你也别愁,头一个月公司给跟车补贴,老周私下再补一份出车补助,虽然不多,加起来够你俩吃饭。”
陈芳嘴还硬:“那到底多少?”
“八百。”陈默报了个数,“老周说的,跟车补贴一天六十照发,另外每跟一趟车补二十,一天跟三趟就是六十,加起来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下来三千六打底。就是头一个月辛苦点,早上得早到。”
赵大海两眼放光:“三千六?我以前跑平台,一个月撑死四千,还得自己加油。这钱是净的?”
“净的,油钱公司出。”陈默点头,“等你学出来接了团,一趟二三百,一天两三趟,你自己算。”
林晚端了三杯水出来,一杯递给赵大海,一杯搁在陈芳手边,自己端着一杯坐下。她没急着说话,等两人把账算明白了,才开口:“房子的事,我跟陈默商量过了,第一个月房租我们出,不用你们还。但这话有前提,不是白送,是帮你们过渡。等大海接上团站稳脚,第二个月开始你们自己交,行不行?”
陈芳一听“不用还”三个字,脖子先梗起来了:“用不着你们可怜,我陈芳穷归穷,还没到要弟弟弟妹施舍的地步。”
“姐,你要这么说,那咱们往下聊着就没意思了。”林晚语气没变,还是温温和和的,“我这不是可怜谁。你想想,要是今天你们八口人住进来,一个月两个月不走,我跟你弟弟这日子确实过不成,那是害我们。我要是不管你们,拍拍手说句爱怎么着怎么着,那是丢你弟弟的脸,也是害你们。我出一千二让你住个正经房子,你让大海去跑个正经营生,过一个月你们自己能立住了,我落个清净,你落个饭碗,这叫各取所需,跟可怜沾不上边。”
赵大海先点了头,杯子往桌上一放:“弟妹这话在理。芳,你别犟了,弟妹这是拿我们当人看,不是打发叫花子。”
陈芳低头,手指头绞着挎包带子,绞了半天,声音低下去:“那……那钱算借的,我打借条。”
“行,算借的,打借条。”林晚没在这事上再拉扯,痛快应了,“大海写,你按手印,写清楚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还不上,我再跟你算。”
“十五号之前准还。”赵大海抢着答。
陈默在旁边插了一句:“姐,晚晚这安排你听明白没有?房子是短租,一个月一千二,跟老周签合同,住多久看你们自己本事。大海跟车就跟着老周,正经营生。我跟你弟妹出的这一千二,你们打个条子,下月还。这中间没有谁求谁,也没有谁欠谁。”
陈芳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上还不饶人:“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算看明白了。大海,明天你去跟车,我去看房子,钥匙拿到手就搬东西。弟妹——”她顿了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明天下午你有空不?帮我去认认门,那房子好不好我拿不准。”
“有空,我调了课,上午上完就没事了。”林晚应得干脆。
陈芳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又站住,背对着林晚说:“那一千二,我下个月十五号之前给你。打条子按手印,正正规规的。”
“好,我等着。”林晚把两人送到门口。
门关上,陈默往沙发上一倒:“我姐最后那句话,你听出来没有?她认了。”
“认是认了。”林晚坐回桌边,翻开备课本,“你明天带大海去集散中心,顺便帮姐把短租合同签了。房租我下午转给老周,走我的账。”
“走你的账?打条子的是大海。”
“条子是借你的名头,钱从我这出,以后要账我来张嘴。”林晚低头写字,“你姐要强,你跟她讨账她跟你翻脸,我讨账她不好意思不还。”
陈默从沙发上翻起来,凑到她跟前看了半天,忽然笑:“晚晚,你这脑子要是用来做生意,咱家早发了。”
“少来。”林晚用笔杆敲他手背,“去把阳台上的纸箱子拆了,明天搬家好装东西。”
陈默应了一声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回头:“老周那边,我明天带两条烟过去?”
“带什么烟,老周不抽烟。”林晚头也没抬,“你今晚给他发个消息,说房子的事定下来了,谢谢他帮忙。明天到了那儿,客气话少说,正事多问,人家是看你的面子才让姐住进去的。”
“得嘞。”陈默拐进阳台,吭哧吭哧拆纸箱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大海准时到了文旅集散中心。老周亲自在门口等着,领着他在集散大厅转了一圈,又去停车场认了车。赵大海蹲在车头摸了摸轮胎纹路,站起来说了一句:“这车保养得好。”老周就笑了,扭头给陈默发了条语音:“人你眼光没错,明天正式跟车。”
同一时间,林晚在实验小学门口跟陈芳碰了头。两人坐公交去了短租房,老周的钥匙已经挂在门把手上一个密码盒里。打开门一看,屋里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两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能做饭,卫生间有热水器。陈芳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楼下就是小公园,回头跟林晚说:“这比我家那个平房强多了。”
“强就住下。”林晚把手机里老周发的注意事项转给她,“水电自己交,别浪费。家具别乱挪,走的时候什么样还什么样。”
“知道。”陈芳在窗边站着,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晚晚,昨天我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正在记电表底数,闻言抬起头:“姐,你要是为昨天堵门的事道歉,我接受。你要是为还钱的事提前打预防针,那我也听明白了,下月十五号我等你电话。”
陈芳愣了两秒,噗嗤笑出来:“行行行,两码事,算两码事。我陈芳活这么大,第一次让人把账算得这么明白还没话说。”
“明白好,明白了以后好相处。”林晚把本子合上,“明天周日,我跟你弟弟开车过来帮你搬东西,锅碗瓢盆先别买,家里有旧的给你凑一套。”
陈芳没再推辞,只说了句:“那我晚上把东西归置归置。”
两人锁了门下楼,公交站分手。林晚往学校走,陈芳往菜市场去。走出去十几步,陈芳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晚晚!你那个记账的本子,给我也扯一张纸,我也记记开销。”
林晚从包里掏出个便签本撕了两张递过去,笑了一下:“记清楚点,月底好对账。”
公交车来了,林晚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陈芳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两张便签纸,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十章 带看房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赵大海就到了文旅集散中心门口。老周亲自迎出来,领着他从大厅到停车场转了个遍。赵大海蹲在一辆白色七座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轮胎纹路,站起来只说了五个字:“这车养得好。”老周乐了,扭头就给陈默发了条语音,说人你推荐得没错,明天正式跟车跑一圈。
另一边,林晚带着陈芳到了短租房。钥匙挂在门把手的密码盒里,打开门,屋里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两间卧室朝南,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坐着还结实。厨房能开火,卫生间有热水器。陈芳在屋里绕了一圈,推开窗户往下一看,楼下就是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正带着孙子晒太阳。她抿了抿嘴,回头跟林晚说:“比我家那个平房强,那个一下雨就返潮。”
“强就住下。”林晚把老周发来的注意事项转发给她,“水电自己交,走的时候表底数拍个照。家具别乱挪,搬坏了照价赔。”
陈芳瞪她一眼:“你还怕我拆房子不成?”
“我怕你招呼都不打就把客厅改成棋牌室。”林晚低头记电表底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上回你弟说漏嘴了,你在老家那套房子,去年被人借去摆了三个月的麻将桌,沙发烫了六个洞。”
陈芳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我婆婆应下的事嘛,我又不好驳面子。”说着也觉出底气不足,把声音放小了,“行,家具我不动,你在这张单子上写清楚,我按手印。”
林晚抬眼看看她:“那倒不用。姐,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是来给你立规矩的。”
陈芳不吭声了,走到窗边站着。楼下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哇哇哭了两声,被奶奶抱起来拍拍灰又笑了。陈芳看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晚晚,昨天我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正蹲在地上看水表阀门,闻言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姐,你要为昨天堵门的事道歉,我接受。你要为还钱的事提前打预防针,那我也听明白了,下月十五号我等你电话。”
陈芳愣了两秒,回过头瞪着她,嘴角却绷不住往上翘:“你这个人啊,嘴上半点亏都不吃。”
“我不占人便宜,也不能让人平白占了我的理。”林晚站起来拍拍裤腿,“姐,昨天那架吵得不好看,可道理得说清楚。你带八口人堵在我家门口,换谁不犯嘀咕?我跟陈默结婚七年,你头一回这么干,我要是连句硬话都没有,下次你怕是连我爸妈都一块儿领来了。”
陈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靠在窗台上没马上接话。半晌,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是冲你。实话说吧晚晚,我那间平房,房东上个月说要收回给他儿子当婚房,给了两个月期限。大海跑网约车,这两个月流水掉得厉害,一天拉不够两百块。两个孩子一个要上补习班,一个要交校服费,我愁得整宿睡不着。”她停了停,手指头抠着窗台边沿,“你弟读大学那几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十九岁就进厂挣钱供他。这份情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账。这回走投无路,我就想着,弟弟家房子大,住一阵怎么了?我陈芳帮过他的,他能不帮我?”
“你要这么算,那咱得掰扯清楚。”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姐,你供陈默读书,这份情他认,我也认。去年你婆婆住院,陈默二话不说转了两万,我一个字都没问。可情分是情分,日子是日子。你有难处,摊开来说,该帮的我们不会袖手。你一声招呼不打,带着八口人往门口一堵,那叫帮吗?那叫逼。”
陈芳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没有刚才那么直了。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半天才道:“我这个人,要强惯了。打小家里就教,求人不如求己。真到要开口求人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变味了,说出来跟吵架似的。”
“那是你和我弟之间的事。”林晚语气缓下来,“你跟我,头一回正经过招。我也跟你交个底,房子是婚后我和陈默一块儿还贷买的,房产证上两个人名字。你弟弟心软,你要真拖家带口住进来,他抹不开面子赶你走。可我不行,我天天站讲台上教学生守规矩,自己家连个界限都没有,我拿什么站那讲台上?你堵门那会儿我要是开了,往后这个家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陈芳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有点涩:“行,我算听明白了。你这个人不软不硬,话不好听,理都在你那头。昨天你发那六个字,大海念给我听的时候,我肺都要气炸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你要真不打算管,连那六个字都懒得回。”
“你能琢磨明白,就不枉我跟你费这些唾沫。”林晚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房子的事定下来,你心里踏实点没有?”
“踏实一半。”陈芳老实说,“房租便宜了三百多,离学校还近,这是好事。可大海那个活儿,老周那边到底靠不靠得住?别跟三天又黄了。”
“老周是陈默大学同学,当初一个寝室的,认识十二年了。”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的小公园指了指,“那个集散中心你看见了,一天发十几趟车,光司机就得二三十个。大海路熟、话不多、开车稳,这三样占全的师傅不好找。老周看的是陈默的面子不假,可用不用大海,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你回去告诉他,明天跟车别惜力气,眼里有活儿,人家司机师傅吃饭他帮着盯车,人家擦车他搭把手,三天下来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这碗饭就端稳了。”
陈芳听到这里,肩膀明显松下来一截,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成,我回去给他说。你弟呢,上午跑哪儿去了?”
“去集散中心了,跟老周递个话,顺便帮你把短租合同签了。”林晚顿了顿,还是把话说透,“房租第一个月一千二,我出。你别推,推来推去伤感情。第二个月起你自己交,交不上我再来跟你算账。”
陈芳张了张嘴,那句“用不着你可怜”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林晚,看了好几秒,慢慢点了点头:“行,这钱我不白拿。下个月十五号,我一并给你,连这条子上的七万三,我分十二期,一个月还你六千,年底之前还清。”
“六千你还得起?”林晚皱眉,“大海那边还没见着钱呢。”
“手工活我接了不少,晚上不睡觉也能赶出来。”陈芳说这话时腰板又直起来了,“你姐别的本事没有,肯吃苦。你帮我算算,十二期这么还行不行?”
林晚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摇摇头:“六千太多,四千。剩下那点你留着给孩子报班,别为了还钱把日子过得紧巴巴,回头又冒火到我头上来。”
陈芳先是愣住,随后不知怎么眼圈有点发涩,赶紧扭过头去看窗外:“行,听你的,四千。”
两人锁了门下楼,在公交站分了手。林晚往学校方向走,陈芳往菜市场去。走出去十几步,陈芳忽然回头喊:“晚晚!你那个记账的本子,给我也扯一张,我也记记开销。”
林晚从包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两页递过去:“记清楚点,月底好对账。超支了别硬撑,提前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陈芳嘴上嫌弃,接过去却叠得板板正正塞进兜里。
公交车来了,林晚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陈芳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两张便签纸低头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车开动时,陈芳忽然抬头朝她挥了挥手,幅度不大,就那么晃了两下。林晚也抬手示意了一下,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总算松了松。
回到学校,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短租合同签好了,姐那边我谈妥了。今天话都摊开了,她把欠钱的事认下来了,以后按月还四千。
陈默过了十分钟才回:我刚从集散中心出来,老周那边定了,明天跟车,一周后接团。姐要是把还钱的事都认了,那是真服你了。
林晚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过去四个字:服什么服,讲道理而已。
陈默秒回:讲道理能把咱姐讲服的,全江城你排第一个。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备课本。下午还有两节课,晚上回去得把阳台那堆纸箱子折好,明天搬家装东西用。她忽然想起来,陈芳那张便签纸上还没写还款日期,下回见面得补上,免得日后扯皮。这人要强归要强,记性可不好。
第十一章 家族群反转
晚上七点多,陈默到家换了鞋就钻进书房,把短租合同往桌上一铺,拿手机拍了照。林晚端着两碗面进来,瞥了一眼屏幕:“你要发群里?”
“发。”陈默把照片原图点开,又退回相册挑了张集散中心的照片,“姐在群里哭了一下午,我不吭声,妈还以为我两头瞒着。干脆一次说清楚。”
“想好怎么说了?”
“照实说。”
陈默把两张图发出去,隔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姐的短租房今天签了,一月一千二,离孩子学校两站路。第一月房租我和晚晚出,明天我和大海去集散中心,老周那边定了跟车学一周,合适就接团。大姐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晚晚商量着办,大家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陈娟先冒出来:哎呀大哥你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早说嘛,害得我们跟着干着急。弟妹考虑得周到,那个短租房在哪片来着?贵不贵?
陈默回:老棉纺厂宿舍,旧是旧点,收拾过,能住开。不贵。
陈娟紧跟着又发:那敢情好,大姐过去住着也近便。弟妹到底是当老师的,办事有条理,换我想不了这么周全。
林晚在厨房听见手机叮叮响,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接话。陈芳在群里一直没吭声。婆婆的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最后出来一条语音。陈默点开,婆婆声音不像前两天那么冲了,就是还有点闷:“既然安排好了,就先这样吧。房子住得开不?孩子上学远不远?”
陈默语音回:“妈您放心,我下午去看过,两间卧室,孩子一间,大姐和姐夫一间,厨房卫生间都全。上学走路加公交二十分钟,比原来还近五分钟。”
婆婆又发一条,声音更低了些:“那个车的事,靠谱不?”
“老周是我同学,单位车队十几台车,专门跑景区专线。大海路熟,正经上岗,有保险。明天跟车,一周下来人家师傅点头才算定,不是我说了算。”
婆婆那边安静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群里气氛也跟着松下来,二姑姐夫冒出来发了个大拇指,陈娟又补了一句“大哥办事就是稳当”,还特意@了林晚:弟妹辛苦了啊,这两天受委屈了,回头我请你喝茶。
林晚看看陈默,陈默也看看她。林晚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发的是:妈,您那边要是方便,周末我和陈默把孩子接您那住两天,星期天晚上送回来。大姐这边刚搬家,两个孩子挤一块儿写作业闹腾,您帮着看两天,大姐也好腾出手收拾屋子。
这条发出去,群里又安静了。陈娟的“喝茶”悬在那儿没人接。过了将近一分钟,婆婆回了条语音,语气明显软了:“行啊,星期五晚上送过来吧,我给他们包饺子。那个,小晚啊,你这两天别往心里去,我说话直,没别的意思。”
林晚回:“知道,妈。您也辛苦了。”
陈芳在群里露了面,就发了一句话:都别说了,这事怪我,我回去给晚晚赔不是。明天搬家,弟弟弟妹帮我搭把手,回头我炖排骨给你们吃。
陈默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林晚:“你最后那条,是给妈递台阶?”
“不然呢?”林晚把面碗推给他,“妈那么大岁数,你让她在小辈跟前认错,她下不来台。我请她看两天孩子,她面子有了,气也顺了,姐那边还少俩孩子闹腾,一举三得。”
陈默低头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教了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林晚笑了一下,“妈跟你姐一个脾气,顺着毛捋才行。你硬顶她,她嘴上不说,心里记你半年。”
第二天早上,陈默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愣了下,递给林晚:“妈转的。”
屏幕上是转账消息,五百块。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婆婆声音不大:“给孩子们买点吃的。搬家那天费体力,别光啃包子。”
林晚看着那五百块,想了想,点了收款。她打字回过去:替俩孩子谢谢奶奶,星期六带他们过去给您磕头。
婆婆回了个笑脸表情。
陈默凑过来看,咂了咂嘴:“我上回给妈转钱,她隔一天才收。你这倒快。”
“你不懂。”林晚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搬纸箱子,“你给钱是儿子该给的,我请她看孩子她收钱买吃的,那是奶奶疼孙子。名头不一样,她收得心安。”
上午九点多,陈默开车带着赵大海去了集散中心。林晚在家把阳台收拾出来的纸箱、旧锅、一个用不上的电饭煲归置到门口,等下午一块儿送过去。陈芳发来消息问几点到,林晚回:一点,你那边东西都归拢好没?
陈芳回得挺快:弄好了,没多少东西,就是些被褥衣服。晚晚,那个房租,我今天先给你五百,剩下的下月十五一块儿。
林晚皱了皱眉:先别急着给,你今天还得添置些日用品。房租的事按昨天说的来,下月十五再说。
陈芳隔了一会儿回:那行。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我昨晚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堵门那事办得没水平。回头见了面,我给你正正经经道个歉。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打了个电话过去。陈芳接起来,那头有孩子吵吵的声音,陈芳压低嗓门“嘘”了一声。
“姐,道歉的话说一遍就够了,别老挂在嘴上,我不爱听。”林晚把纸箱搬到玄关,肩膀夹着手机,“你把日子过好了,比说一百句软话都强。大海今天要是跟车跟出个样来,你晚上给我发个信息,我这边好跟陈默交代。”
陈芳笑了一声,有点哑:“成,晚上我给你汇报。哎,晚晚,那个,妈转的五百块你收了?”
“收了。”
“那是妈头一回主动掏钱。”陈芳声音低下去,“以前她总叨叨我弟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回也没话了。”
“行了姐,孩子听着呢。”林晚把最后一摞箱子码好,“下午见。”
挂了电话,林晚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阳光铺了半地,安静得很。她想起前天下午那串电话,六十八个未接,还有那扇始终没打开的门。这才过去不到两天,事情走到了另一个方向。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家族群。陈娟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家庭和睦的十个秘诀”,还特意@林晚:弟妹你看看,头一条就是“遇事商量着来”,这不说的就是你跟大哥嘛。
林晚笑了一声,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陈娟立刻跟了一条:弟妹大气。然后又补一句:大姐,搬家缺人手不?我下午闲着,过去搭把手。
陈芳回:来吧,多个人多双筷子,晚上都留下吃饭。
林晚看着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那六十八个未接来电像是上辈子的事。陈默发来一条私信:老周让大海跟着跑一趟短线试试手,下午回程拉一车散客,大海状态不错,不怯场。
林晚回:给他把安全带上系好。晚上回来说。
陈默发了个“遵命”的表情包。
林晚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她想起陈芳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的样子,那个人前要强了二十年的女人,大概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我服了”这种话,昨天算是头一遭。
下午一点,陈默回来把车停好,跟林晚往外搬东西。赵大海跟在后头,话不多,闷头扛箱子,一趟来回就把后备箱塞满了。陈芳领着两个孩子在楼下等着,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苹果,见着林晚就塞过来:“给,早上现买的,甜。”
林晚接过来,掂了掂:“姐,你这是提前把排骨钱折成苹果了?”
陈芳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少来,排骨晚上管够。”
赵大海从旁边经过,低声跟陈默说了一句:“老周那边,明天我几点到?”
“八点,别迟到。”陈默拍拍他肩膀,“今天跟车那师傅怎么说?”
赵大海咧嘴笑了一下,难得的:“说我开车稳,话少,适合接团。”
陈芳耳朵尖,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那你笑什么?稳当人还龇牙。”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赵大海扛起箱子往楼上走,脚步比前两天轻快不少。
林晚跟陈芳落在后头,两人看着前头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往单元门里走。陈芳忽然说:“晚晚,明儿我做点辣酱给你拿两瓶,你爱吃辣。”
“行,多放点蒜。”
“知道。”
(本章完)
第十二章 搬家那天
周日早上七点半,林晚把昨晚收拾好的两个大纸箱搬到门口,陈默刚把车从地库开上来,人还没进门就先喊了一嗓子:“后备箱我清空了,后座也放倒了,能装不少。”
林晚应了一声,弯腰把微波炉的电线缠好,用胶带粘在侧面。这微波炉买了三年,当初是跟着搬新家一块儿添的,后来嫌占地方换了嵌入式的,一直搁在储物间落灰,转了一圈,正好给陈芳用。
陈芳那头八点不到就发来信息:都弄好了,你们上来吧,不用叫门,我虚掩着。
林晚回了个“好”,又补一句:孩子醒了没?别催他们。
陈芳说:早醒了,俩小的比我还积极,六点钟就爬起来问我姑姑几点来。
陈默把箱子往肩上一扛,林晚拎着微波炉跟在后面。到陈芳租的那栋老楼楼下,赵大海已经等在单元门口,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接东西。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特意理过,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来我来,这个沉。”赵大海一把接过陈默肩上的箱子,转身就往里走,步子迈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陈芳从楼上探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袖子挽得老高:“你就不能稳当点,那箱子里有碗,摔了拿什么给人家孩子盛饭。”
赵大海嘿嘿笑了一声,没顶嘴,闷头往楼上搬。
屋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比陈芳原来租的敞亮些,关键是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两个孩子的铺盖早就卷好了搁在墙角,陈芳把衣服都归在两只编织袋里,站了一屋子也不见怎么满。
“东西还真不多。”林晚环顾一圈,心里算了算,一趟差不多能拉完。
陈芳搓了搓手:“本来也没啥值钱的,搬家那回能扔的都扔了。”
赵大海把箱子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主要是书多,俩孩子的课本练习册,一摞一摞的。”说着指了指床头那堆用绳子捆好的书。
林晚走过去翻了翻,大多是儿子的教辅,还有几本姐姐用过的旧课本,书脊都翻毛了边。她回头看了陈芳一眼,没说什么,把绳子紧了紧,搬起来往楼下走。
陈默跟赵大海在后面搬被褥和锅碗,陈芳带着两个孩子擦桌子铺床,一家人各干各的,楼道里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块儿,倒比搬家这事本身热闹。
微波炉搬上去的时候陈芳愣了一下,扶着厨房门框瞅了半天:“这……这不是你家那个旧的?”
“换了嵌入式的,这个放着也是放着。”林晚把微波炉搁在灶台旁边,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外壳,“能用,就是声音比新的稍微大点。”
陈芳张了张嘴,手上还攥着刚拆下来的旧纸箱。她看了看微波炉,又看了看林晚,嘴角抿了两下,到底没憋住:“晚晚,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林晚头都没抬,继续擦那层油污:“你要嫌旧,我搬回去。”
陈芳赶紧伸手把微波炉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谁说嫌旧了,我寻思着你家东西进了我家门,回头用顺手了你要再往回要,我拿什么赔你。”
“用着吧,不要了。”林晚把插头线捋直,绕了两圈挂在后面,“你家那个是不是坏了?我听大海说好几次了,早上热饭得戳半天开关。”
赵大海正往客厅搬箱子,听见这话回头挠了挠头:“修过一回了,人家师傅说再修不值当。”
陈芳瞪了他一眼,嫌他多嘴。林晚只当没看见,又从客厅纸箱里翻出两个砂锅和一套没拆封的碗筷,一并推到灶台边上:“碗就不说了,这砂锅炖汤好使,你留着用。别推辞了,我家里还有,搁着占地方。”
陈芳这回没再多话,把砂锅端起来看了看底部的牌子,嘟囔了一句:“这个牌子的砂锅不便宜。”
林晚把最后一只纸箱拆开,里面是陈默让带的两条毛巾和一包洗衣液,她一样样往外摆。
两个孩子已经在新房间里跑开了。儿子年纪大些,站在门口盘算着书桌怎么摆,闺女小,先抢了靠窗那张床,拍着枕头说以后在这儿写作业。陈芳过去想把闺女抱下来,说靠窗冬天冷,孩子不干,扭着身子跟她犟。
林晚走过去蹲下,跟小姑娘平视:“你怕冷的话,让你爸回头给你床头贴一层泡沫板,网上有卖的,十几块钱一卷,贴上就不透风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扭头冲赵大海喊:“爸,你听见没,泡沫板!”
赵大海把最后一捆书撂在墙角,擦着汗应声:“听见了听见了,回头就买。”
陈芳还想说什么,林晚站起身,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让她挑窗户吧,孩子喜欢亮堂。回头让大海看看床缝漏不漏风,真漏的话塞条旧毛巾也顶事。”
陈芳抿着嘴点了下头,没再跟孩子争。
到中午十一点半,东西基本搬完了。陈默帮着把床板重新铺了一遍,赵大海把厨房归置好,林晚把带来的锅碗冲洗干净摆进橱柜,陈芳在旁边打下手,递这个递那个,话比前两天少了一大截,眼角却松快了不少。
赵大海把最后一个空箱子拎下楼,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搓了搓手,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陈芳一眼,憋了半天才开口:“那个,陈默,你帮我问的那趟专线,老周那边怎么说?”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记录:“老周说让你明天先跟一趟早班,六点半到公司,路你熟,主要看看怎么跟游客交代景点。你别紧张,跟着听就行。”
赵大海使劲点了下头:“成,六点半,我六点就到。”
陈芳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六点到那儿干戳着?人家公司还没开门呢。”
赵大海板着脸:“我就在门口等着,又不吃亏。”
陈芳撇撇嘴,没再呛他,转身去给两个孩子洗苹果。
林晚看了眼时间,冲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把车钥匙揣兜里,冲那一家子招呼:“行了,都别忙活了,下楼吃口饭。今儿搬家头一天,得吃顿像样的,我请。”
陈芳一听这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说好了晚上我请,怎么又变了。”
“晚上吃晚上的,中午吃中午的,两码事。”林晚把厨房灯关了,顺手把陈芳手里的苹果拿走一个咬了一口,“走吧姐,楼下那家饺子馆不是新开的?我前两天路过看着挺干净,就去那儿,八个人正好坐一桌。”
陈芳还想争,被赵大海拉了一把:“行了行了,弟妹都说好了,你较什么劲。”
“谁较劲了。”陈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冲两个孩子招手,“那走,吃饺子去。你俩把鞋穿好,别磨蹭。”
楼下饺子馆刚过午市高峰,几张桌子空着。老板见来了一大桌,赶紧拼了两张桌,搬凳子倒面汤。陈芳要拿菜单,林晚先接过来递给孩子:“一人点一样,不能重复,点了就得吃完。”
两个孩子凑一块儿研究了半天,最后女儿要了韭菜鸡蛋,儿子要了猪肉白菜,陈芳加了个三鲜的,赵大海说随便什么都行,被陈芳瞪了一眼,改口要了酸菜。
陈默又要了两盘凉菜和一盆疙瘩汤。八个人围一桌,面汤冒着热气,碗碟碰着桌子叮当响,陈芳一边给小的夹饺子一边数落赵大海吃相急,赵大海闷头吃,偶尔回一句“我下午还得跟车呢,吃饱了好干活”,说得理直气壮,陈芳倒被他逗笑了。
吃到一半,陈芳端起面汤冲林晚举了举:“晚晚,别的我也不说了,这碗汤就当酒,我敬你。”
林晚也端起碗碰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快吃。”
饭吃到最后,陈默去柜台结了账,三百六。陈芳伸脖子看了一眼账单,脸一下子涨红了:“怎么这么多,我说我来……”
“你搬新家头一顿饭,我付不应该?”陈默把发票折起来揣兜里,回头冲赵大海抬了抬下巴,“回头你跑车挣了钱,请我吃顿好的。”
赵大海把最后一碗面汤喝了,抹了抹嘴:“准了。等我跑满一个月,咱还来这儿,我请。”
两个孩子吃得直打嗝,陈芳催着他们回去睡午觉。下楼的时候赵大海走在前头,把门口的门帘掀着,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松手。
林晚站在路边看陈芳领孩子往单元门走,陈芳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晚上汇报。林晚点了下头,陈默拉开车门叫她上车,她弯腰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大海蹲在楼底下,比划着跟陈芳说着什么,陈芳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却跟以前不太一样。
第十三章 第一次跑专线
周一早上五点半,林晚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她披了件外套出去一看,陈默正摸黑烧水,灶台上搁着一盒速溶咖啡,另一只手在手机屏上划拉。
“你起这么早?”
“我约了六点跟大海在小区门口碰头,带他去文旅公司见老周。”陈默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里,又拿了一个给林晚看的,“多冲一杯,大海那人不爱喝矿泉水,嫌没味儿。”
林晚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暗着,回屋抱了件陈默的旧夹克出来递过去:“海边风大,你穿厚点。他自己肯定也穿得少,回头你让他先穿着。”
陈默接过来搭胳膊上,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早饭我路上买,你多睡会儿。”
六点零五分,陈默的车刚开到小区南门,赵大海已经蹲在路灯底下了。这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里头套了两层,领子翻出三四个角来,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花卷和一壶水。见陈默下车,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来得够早的。”
“睡不着,五点就醒了,怕头一天迟到。”赵大海把塑料袋往副驾驶脚下一塞,坐好了才想起来问,“你这车烧油的还是充电的?”
“混动的,怎么?”
“那得看你怎么开,亏电了油耗吓死人。”赵大海拍了拍仪表盘,像跟老相识打招呼。
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话,往城东文旅公司开。路上他把人家公司的底细讲了一遍:老周原来跑旅游大巴,后来自己拉了个团队,专做散客短线,滨海一日游、老城半日游这种,节假日忙不过来,平时也缺人手。赵大海听得仔细,问了一句:“游客闹事的怎么办?”
“老周说他们规矩清楚,真遇上难缠的,他把责任揽过去,不用司机顶前面。”陈默顿了顿,“你只管开车,车上讲景点的有导游。”
赵大海松了一口气似的往后靠了靠:“那还行,让我扯着嗓子讲故事,我张不开嘴。”
到了公司楼下,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一个精瘦男人,穿件冲锋衣,脸上皱纹深,见人就笑。他上下打量赵大海一遍:“开几年了?”
“网约车跑了四年多,之前给人开过单位班车。”
“路熟吗?”
“不说全能记住,您说个地方我就能摸过去。”
老周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今儿不让你上手,跟着我师父的车走一圈。六点半出发,滨海线,一共六个点。你看看说话方式、上客下客的节奏,不用你搭手,就看。”
赵大海双手接过单子,折得方方正正揣进内兜。
陈默把他送到大巴旁边就走了,临走前拍了拍赵大海胳膊:“别紧张,你开这么多年车,差不了。”
赵大海点了下头,没说话,自己绕到大巴车侧面,拿脚蹭了蹭轮胎,又弯腰看了看底盘。
那天下午五点半,陈默接到赵大海一个电话,就一句话:“陈默,我看明白了,这活儿能干。”
跑完第三天跟车,老周把赵大海叫到一边,扔给他一份临时合同,让他试试独立接单。赵大海当晚给陈芳打电话说了这事,陈芳转头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大海明天正式上车”,配了张赵大海穿工装的照片。照片是逆光拍的,脸半黑着,可谁都看得出他站得挺直。
到了周末,赵大海跑了个八人小团,走老城半日游。一天下来扣除车份钱和油费,净落八百三。晚上八点多他给陈默发了条信息,就两行字:今天这趟挺顺,谢了兄弟。等结了这个月的钱,我请你们吃饭。
陈默把信息给林晚看,林晚笑了一下:“姐夫这人话不多,心里有数。”
转过天是周一,陈芳主动给林晚打了个电话,说她在网上找了点手工活,给人家串珠子做手链,一串挣八毛,一天下来能串六七十串。林晚下班绕路过去看了一眼,陈芳坐在短租房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三个塑料盒子,红的绿的珠子分门别类码着,旁边铺着一块绒布,串好的成品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你这能行吗,眼睛受得了?”
“白天孩子上学我就做,晚上不做,费眼。”陈芳一边说一边手上不停,线头一穿一拉,“人家说下个月还有一批订单,活儿稳的话,我一个月能挣个一两千。”
林晚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她手脚确实利索,没再多说什么。要走的时候陈芳叫住她,进屋拿了五百块现金出来:“这个月的,先还你。”
林晚看着那五张票子,问了句:“大海跑车的钱到账了?”
“到账了,第一趟就给了,他留了三百加油,剩下都给我了。”陈芳把钱往林晚手里塞,“你拿着,说好按月还的。”
林晚把她的手推回去,声音不高:“姐,这钱你先别还我。孩子下个月不是要交课后服务费?你算算多少,我看比这个多。”
陈芳张了张嘴还想争,林晚已经蹲下去把阳台地上的珠子盒子挪了挪地方:“等大海专线跑稳了,一个月能落个五六千,你再还。现在钱在你们手里能转开,比还我强。”
陈芳站在那儿愣了几秒,手慢慢收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晚晚,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走了,陈默还等我回去做饭。你女儿那个课后费单子回头拍给我看一眼,别自己瞎估。”
陈芳嗯了一声,把五百块揣回兜里,追到门口塞给林晚一袋自家蒸的馒头:“刚出锅的,还热着,你拿回去省得蒸米饭了。”
林晚没推,拎着馒头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陈默开车回来,他把车窗降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姐给的?”
“嗯,热的。”
“那今晚省事了,炒两个菜就馒头吃。”陈默示意她上车,发动车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大海今天又接了个团,明天走滨海线,他说比开网约车跑一天挣得多一倍。”
林晚把馒头袋子搁在腿上,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倒。车里暖风开着,陈默调了一下电台,放出来一段老歌,中年人爱听的那种,唱得慢悠悠的。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个循环算是转过来了。”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回家吧。”
到家以后林晚把馒头切片热了,炒了个青椒鸡蛋,陈默在客厅给赵大海回了一条信息,让他明天早点休息,别熬夜。那头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第十四章 婆婆的转变
周六一早林晚还没起床,就听见陈默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隐约能听出“妈”这个字。她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钟,七点过十分。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温水,搁在床头,人坐在床沿上:“妈说今天过来看看孩子,顺便带点水果。”
林晚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一个人?”
“嗯,说陈娟不来了。”陈默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她特意提了一句,说就跟你说说话。”
林晚明白这话的分量。婆婆上回上门是兴师问罪,带着二姑姐陈娟一唱一和,话里话外说林晚不近人情。那一次陈默当着婆婆的面把房产证复印件摊在茶几上,说这房子是我跟晚晚一块儿还的贷款,谁住进来得我们俩都点头。婆婆当时脸色不好看,嘴上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摔了门。这之后半个月,婆婆没给林晚发过一条信息,只在家族群里偶尔给陈娟点个赞,林晚心里有数,也不计较,该给公婆寄的钙片和茶叶一样没落下。
吃过早饭林晚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沙发上两个孩子扔的玩具归拢进收纳箱。陈默带着儿子下楼骑车去了,家里安静下来。十点刚过门铃响,林晚开门,婆婆站在门口,左手一兜苹果,右手一兜橘子,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
“妈来了,快进来。”
婆婆换鞋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眼,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的杯子摆得齐整,孩子的作业本摞在一边。她把水果递给林晚,嘴上冒出一句:“家里拾掇得真干净。”
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不多见。林晚接过来放到餐桌上,泡了杯茶端过去。婆婆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先问孙子去哪儿了,又问陈默最近忙不忙,绕了几句闲话,忽然沉默了。林晚也不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等着。
婆婆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终于开了口:“晚晚,上回那事,妈想了好些天。”
林晚嗯了一声,没插话。
“我把你二姐也说了,那几天她在群里跟着起哄,不像话。”婆婆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蹭,“妈一开始是真想岔了,觉得你跟陈默日子过好了,看不上大姐一家。我在电话里听你大姐哭,心一软,火就上来了。”
林晚摇了摇头:“妈,不是嫌穷。大姐日子紧巴我知道,陈默也知道。可八口人一下住进来,三居室就那么大,孩子要写作业,我要备课,陈默经常加班画图到半夜,日子就乱了。乱了就容易磕碰,磕碰多了情分就磨没了。”
婆婆没接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大姐这个人,打小护着陈默。家里那会儿穷,她初中没念完就去镇上饭馆帮工,挣的钱贴补家用,陈默上大学的头一年学费还是她凑的。她习惯了替弟弟做主,觉得弟弟的事就是她的事,这回碰了钉子,我看她也想明白点了。”
“大姐帮过陈默,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林晚把茶壶往婆婆那边推了推,“妈,我跟陈默结婚这些年,大姐开口借钱,哪回我们没给?孩子交学费差两千,我们转了;去年冬天她说房租凑不上,我们给了五千。这些我没跟她算过账,往后也不会赖。可帮是帮,住是住,两码事。”
婆婆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点了下头:“这话在理。我跟你爸年轻时候也遇过这种事,老家亲戚一来就住三五天,走了还得管顿饭,最后没几个念好的。你大姐那个脾气,你让她住进来容易,后头锅碗瓢盆的事,她跟你都要受气。”
林晚没料到婆婆会这样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妈,大姐搬出去这半个月,大海跑车跑起来了,大姐自己也接了手工活。日子能转开,比挤在一块儿强。他们短租那个房子我看过,两室一厅,比原来租的还便宜,离孩子学校就两站路。”
婆婆听到这儿抬起头:“大海那个专线,真能挣着钱?”
“第一趟跑了八百多,扣完份钱和油费净落的。陈默朋友说等跑熟了,一个月五六千兜得住。”林晚把茶几上陈芳发来的那串珠子照片翻出来给婆婆看,“大姐一天做六七十串,一串八毛,挣得不多,可心气不一样了,手里有活干,人就不慌。”
婆婆凑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了点头,坐直身子,像是把心里一块石头放下去了:“你这话我听着舒坦。上回我在电话里冲你说了句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给婆婆续了茶:“妈,您护着大姐,我理解。当妈的看哪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心里都跟针扎似的。可您也看见了,这么一弄,大姐家反倒走上道了。要真是还挤在我们这儿,大海不见得去找这个活儿,大姐也不见得接手工单。”
婆婆把茶杯放下,伸手拍了拍林晚的手背,拍了两下,没多话。
中午陈默带着孩子回来,婆婆起身要去厨房帮忙,被林晚按回沙发上。婆媳俩在厨房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婆婆小声问陈芳最近有没有跟林晚联系,林晚说打过几个电话,都是问孩子的事,没红过脸。婆婆听了嗯一声,切肉的刀停了一下:“那就好。我回头给陈娟打个电话,让她别在群里说那些有的没的。”
饭桌上婆婆给孙子夹菜,又扭头看了看陈默,忽然说了一句:“你娶了个能拿事的媳妇。”陈默正啃馒头,愣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笑着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婆婆要走,林晚把带来的水果分了一半装回袋子里,婆婆说什么都不肯拿,推到门口又给塞回冰箱。关冰箱门的时候婆婆手压在门框上,背对着林晚说了一句:“往后你大姐那边,该帮的帮,不该应的别应。妈不掺和了。”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响下去。她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旁边多了一小兜橘子,是婆婆趁她进厨房时从袋子里捡出来留下的。
第十五章 大姐登门道歉
半个月后的周六上午,林晚把洗好的被套晾上阳台,听见门铃响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她从猫眼往外看,陈芳一个人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台旧微波炉,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
林晚开了门。
“弟妹,”陈芳把微波炉往前递了递,眼睛没直接看她,“这个……上回搬家你给的,我们那边新租的房子厨房台面小,摆不开,放你这儿吧。”
林晚伸手接过,微波炉外壳擦得干干净净,连转盘都卸下来洗过了。“大姐,进来坐会儿。”
陈芳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头发一飘一飘。她张了两回嘴,头一回声音太轻,林晚没听清,第二回才出了声:“上次是我过分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整个人反倒松了一截,肩膀往下塌了塌。
林晚把门开大些,侧身让出地方:“进来说,站门口像什么话。”
陈芳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来时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上多了盆绿萝,沙发上搭着孩子的小毯子,跟她半个月前在门外扯着嗓子喊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林晚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抓了把瓜子放碟子里推过去。陈芳双手捧着杯子,指甲盖边上有几道小口子,是做手工活勒出来的。
“手工活还顺当?”
“顺当。一天做五六十串,攒够一箱人家就来收。”陈芳磕了颗瓜子,壳捏在手里半天没扔,“弟妹,我那天站在你家门口,其实心里也打鼓。可话已经跟大海和孩子说出去了,说去弟弟家住,就拉不回来。”
林晚坐到单人沙发上,把腿蜷上去:“大姐,八口人突然来,换谁家都接不住。你哪怕提前三天打个电话,咱们商量个数,也不至于闹成那样。”
陈芳低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我这不是怕你不答应嘛。一打电话,你要说个不字,我在孩子跟前下不来台。”
“你不打电话直接上门,我更下不来台。”林晚语气不重,话却钉是钉铆是铆,“大姐,咱们把话摊开说。你跟陈默从小一块儿苦过来的,他上大学头一年学费是你凑的,这份情他没忘,我也没忘。可这些年你开口,我们哪回没应?去年冬天你说房租紧,五千块我当天转的,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陈芳摇头,眼圈有点发红,没让泪掉下来。
“钱上的事我们从没含糊过。”林晚把碟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但你得让我跟陈默有个商量的余地。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帮是帮,住是住,两码事。八口人吃喝拉撒全挤进来,你跟我日子都过不痛快,到时候情分磨没了,那才叫亏。”
陈芳把杯子搁到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我明白。其实搬过去第二天我就明白了。那房子是小,可收拾利索了,孩子一人一张床,大海晚上回来有口热饭,我不用看谁的脸色,心里踏实。以前我老觉得住弟弟家是应该的,弟弟的家就是我的家。”
她顿了一下,嗓子紧了紧:“我总怕陈默结了婚就不认我这个姐了。他刚跟你好那阵子,有一回过年没回老家,在你们这儿过的,我嘴上没说,心里堵了好几天。后来你们日子越过越好,我这边紧巴巴的,我越看越慌,就什么事都想插一手,好像不掺和一下,这个弟弟就丢了。”
林晚听着,没打断她。
“这回撞了墙我才想明白,我拿捏来拿捏去,反倒把弟弟往外推。”陈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晚,“弟妹,我不是冲你。气头上说那些话,是我自己没着没落。”
林晚点了点头:“大姐,你要早这么跟我说,咱们根本不用闹到那一步。你跟陈默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层关系不会因为我进门就淡了。可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也有你的。往后有事,你先打电话,能帮的我们不含糊,帮不了的咱们坐下商量别的法子。”
“商量别的法子。”陈芳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一下,“你别说,大海跑那个专线,比开网约车强多了。头一趟回来,人累得够呛,数钱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朵根。他那人嘴笨,晚上跟我嘀咕一句‘你弟和弟妹这事办得地道’,翻过身就睡着了。”
林晚也笑了,把瓜子碟往她跟前推了推:“大海肯出力,路又熟,这活正对他路子。陈默说下个月他有朋友组车队接长途团,到时候把大海带上。”
陈芳连忙摆手:“够了够了,这都帮多少了。短租房头一个月房租是你们出的,大海跟车学习那几天陈默还管了饭,我记着账呢,等大海手里宽裕了……”
“那点钱不用提。”林晚截住她的话,“大姐,钱我们出得起,也不急着要。你把日子过稳了,比什么都强。”
陈芳没再争,低头把那颗攥了半天的瓜子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说该走了,下午还得回去给两个孩子做饭。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晚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冷冻层拎出一袋子冻饺子,塞到她手里。
“前天包的,白菜猪肉馅,给孩子煮着吃。水开下锅点两回凉水就熟。”
陈芳抱着那袋饺子,塑料袋上结了一层白霜,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说:“弟妹,往后逢年过节,你要是不嫌我唠叨,我来帮你打下手。”
“行,多焖点米的事。”林晚把门开开,“路上骑车慢点,风大。”
陈芳下楼的时候,怀里那袋饺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抬头冲林晚摆了摆手,没说话,快步下去了。
林晚关上门,回到客厅收拾茶几。杯子里还剩半杯水,瓜子碟空了大半,沙发垫子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生皮。她把碟子端到厨房水池里泡上,顺手擦了把灶台,听见手机响了一声,陈芳发来条消息:饺子拿回来了,孩子问能不能晚上就煮。后面跟了个笑脸。
林晚擦了擦手,回了一句:煮吧,多放点水。
第十六章 中秋节团圆饭
中秋这天下午四点半,林晚换了件月白色的针织开衫,陈默在玄关镜子前理了理衬衫领子,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盒月饼。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看林晚,说妈订的是老城那家福满楼,靠窗包间,大姐一家已经到了。
林晚弯腰换鞋,嗯了一声,没多话。电梯里陈默伸手把她耳后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到包间门口就听见里头热闹。婆婆坐在主位旁边跟二姑姐陈娟说着什么,陈芳家的两个孩子绕着桌子追,赵大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polo衫,拘谨地坐在靠门的位置。陈芳正在往桌上摆从家里带来的瓜子花生,看见林晚进门,手里那袋瓜子往桌上一搁,迎上来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声:“弟妹来了,快坐快坐,靠窗这个位子给你留着呢。”
林晚应了一声,把月饼盒放到婆婆手边:“妈,中秋快乐。这是陈默挑的,蛋黄莲蓉和五仁都有。”
婆婆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嘴里说买这干啥家里啥都有,手却在包装盒上摸了又摸。陈默拉开椅子让林晚坐下,自己挨着她坐,顺手把两瓶酒往赵大海那边推了推:“姐夫,今天喝点?”
赵大海看了一眼陈芳,陈芳正给婆婆倒茶,眼皮都没抬,他才嘿嘿笑了一声:“少来点,晚上还得送两个老的回去。”
陈娟坐在对面,嗑着瓜子,拿眼风扫了扫林晚那件开衫,嘴动了动,到底没说酸话,改口道:“弟妹这衣服颜色好看,显白。”
林晚笑笑:“网上买的,不贵。”
陈芳这时候从服务台那边回来,手里拿了两壶热茶,往各人杯子里添了一圈。到林晚跟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壶嘴悬着没倒,说:“弟妹,这壶是菊花茶,你上回说嗓子秋天容易干,我特意让服务员换的。”
林晚抬头看她,陈芳的脸在包间暖黄的灯光底下有点拘谨,嘴角绷着,像在等一个反应。林晚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大姐有心了,我就爱喝菊花。”
茶水倒进杯里,热气腾上来,陈芳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转身去管两个孩子别碰桌上的转盘。
菜陆续上来,婆婆先动了筷子,大家就跟着吃。转盘转到林晚面前是一盘焦溜丸子,她尝了一个,味道偏甜。陈芳隔着桌子看她动筷,忙问:“咸淡还行不?这家厨子爱放糖。”
“挺好的,孩子吃着正好。”林晚把转盘往两个孩子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陈芳忽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里面倒了半杯橙汁。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娟嗑瓜子的手停了,婆婆也抬眼看着她。
“我说两句。”陈芳拿杯子的手有点发颤,但脸上的笑是稳的,“今天中秋,一家子都在这儿,我先敬我弟妹一杯。上回的事,是我这个当姐的糊涂,办事没分寸,给弟妹添了大麻烦。”
她转向林晚,声音低了一点:“这杯谢弟妹拉了我们一把。短租房的事,大海跟车的事,还有那两个孩子补习班的事儿,都是你跟我弟在张罗。我以前总觉得弟弟的家就是我的家,想怎么住怎么住,这回才算明白,人家小两口的日子,得人家自己说了算。弟妹,大姐服你,也谢谢你。”
说完一仰头把半杯橙汁干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赵大海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陈娟张了张嘴,到底把要出口的话咽了。
林晚端起杯子站起来,迎上陈芳的目光:“大姐,都是一家人,说谢就远了。你肯把心里话说出来,我领这份情。”她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陈芳眼圈倏地红了,赶紧坐下,拿筷子夹了一颗丸子塞进嘴里,掩饰性地嚼着。赵大海在边上闷声补了一句:“弟妹,我嘴笨,不会说,反正我记着你的好。”
婆婆这时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可她自己转头就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进了林晚碟子里,嘴里念叨:“多吃点,这阵子我看你都瘦了,当老师费嗓子又费心。”
林晚说了声谢谢妈,低头剥虾。桌子底下,陈默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就松开了,力道里带着点安抚和赞许。
陈娟咳嗽了一声,把气氛往轻快里带:“弟妹,我正想问你呢,我家那个小的今年上四年级,写作文跟挤牙膏似的,三句话憋一下午。你是教语文的,有没有什么法子?”
林晚咽下嘴里的菜,侧过身看她:“几年级来着?”
“四年级。”
“四年级正是攒词儿的时候。你让他每天只写三句话,写他当天最想记的一件事,不用长,但要坚持。攒上一个月,我再帮他看看有什么毛病。”
陈娟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回头我拍他写的几段发你瞧瞧。”
“行,你拍清楚点。”林晚笑了一下,“字认不出来我可没法改。”
一桌人都笑了。两个孩子嚷嚷着要喝饮料,赵大海给一人倒了一杯,陈芳在旁边叮嘱慢点喝别呛着。婆婆见气氛松快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陈默小时候吃月饼只抠蛋黄、把皮全剩给陈芳的旧事。陈芳接话:“可不是嘛,那会儿我还得替他背黑锅,妈问起来他就往我身后躲。”
陈默被揭了短,耳朵尖有点红,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装听不见。林晚偏过头看他,嘴角翘着。
散席的时候,婆婆站在饭店门口分月饼,一人一盒硬的塞手里,说拿回去当早饭。陈芳那盒多塞了两块,她推辞不要,婆婆瞪她一眼:“拿着,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两个孩子当零嘴。”陈芳这才收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妈。
赵大海开他那辆旧车送公婆和陈娟回去,陈芳带着两个孩子等在路边打车。林晚和陈默的车停在街对面,陈默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陈芳,夜里风凉了,她把孩子往怀里拢着,站在路灯底下。
“大姐,”林晚隔着马路喊了一声,“打不到车就过来,我们捎你一段。”
陈芳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先走,我叫的车两分钟就到。”
“那行,到家发个消息。”
陈芳应了一声好。这时候她叫的车拐过来了,两个孩子先钻进去,她临上车又回头喊:“弟妹,下回包饺子我给你打下手,真的,不是客气话。”
林晚隔着车窗冲她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下来,陈默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今天大姐那个发言,我事先一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往后掠。
“那你觉得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说:“你大姐说话其实挺利索的,以前光用来跟我较劲了,可惜了。”
陈默笑了一声,伸手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中秋晚会的歌声低低地淌着,车窗外的月亮又圆又白,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
第十七章 那六个字的分量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林晚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的灯有点闪,随口说了句这灯泡怕是要换。陈默应了一声,说明天我来弄。
两人洗漱完,陈默泡了两杯茶端进卧室,一杯搁在林晚那侧的床头柜上。他自己坐到床边,捧着另一杯吹了吹,忽然冒出一句:“晚晚,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林晚正靠着床头翻教案,闻言抬了下眼皮:“什么事搞得这么正式。”
“就那天下午,”陈默把茶杯放下,转过身面对她,“大姐一家八口堵在门口,你手机响了六十八次,最后就回了六个字。我当时看见那六个字都愣了。”
林晚翻页的手停了停,嘴角动了动,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怎么了,六个字哪儿不对?”
“哪儿都对。”陈默赶紧说,“就是太……干脆了。你怎么想的?换别人,要么一句话不说硬扛到底,要么气头上骂回去。你倒好,六个字,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林晚把教案合上搁到一边,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多一个字都是吵架,少一个字说不清楚。六个字够了。”
陈默咂摸了一下:“哪六个字?”
“你们先住酒店。”林晚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你们,是把她一家当客人的叫法,不是我撵她走。先,是给她留台阶,事情有先就有后,后面能不能商量另说。住酒店,是给了去处,不是把她晾在门口不管。你说这六个字是不是最省事的?”
陈默听完乐了,伸手点了点她:“林老师,你这语文老师的职业病是不是都用到过日子上了?六个字让你拆出四层意思。”
“这叫精准表达。”林晚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姐那个脾气,我要是回一句‘不行’或者‘别来了’,她能拿着手机在楼道里哭半个钟头,回头家族群能给我编出一百条罪状。我要是长篇大论讲道理,她一个字听不进去,还嫌我居高临下。六个字,没有吵架的余地,也没有商量的尾巴,还能让她知道我不是不开门,是门不能这么进。”
陈默笑了一声,靠在床头说:“你这个事在咱们部门都传开了。”
“传开了?”林晚一下坐直了,“你跟你同事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就是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接电话,脸色不好看,老周问我怎么了,我顺嘴提了一句家里有点事。结果第二天老周跑来问我,说是不是你大姑姐带八口人上门让你六个字给打发了。”陈默摊手,“我还能怎么着,只能认了。”
“你们部门这帮人,上班不干活,净传闲话。”林晚瞪他一眼。
“传的可不是闲话。”陈默忍着笑,“老周的原话是,你们家林老师那是高手,六个字退八口人,兵不血刃。我们组那个小李还说要跟他媳妇学学,说以后家里来亲戚就背这六个字。”
林晚被他逗得没绷住,拿脚在被子底下踹了他一下:“你少在外面给我宣传。回头传到大姐耳朵里,还以为我拿她当笑话讲。”
“哪能呢,我就是觉得……”陈默收了笑,认真起来,“晚晚,你这一个月,累不累?”
这话问得轻,林晚却听懂了。她靠回去,沉默了几秒。
“累肯定是累的。”她说,“不过不是身累。你大姐一家住进短租房那天,我回来坐在沙发上,心里那根弦一下松了,反而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乏。可能是绷了一个礼拜吧,从她堵门那天开始,到她搬家那天结束,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哪句话说出去会怎么样,哪步棋走错了会收不回来。”
“你中间有好几回都可以顺着她。”陈默说,“我妈来那天,我大姐在群里哭那天,你但凡软一下口,这事早就过去了,你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软一下口,她们搬进来住半个月,然后呢?”林晚看他一眼,“半个月以后送不走怎么办?你大姐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不是存心赖着,她是遇到难处了先找最省事的办法,住弟弟家不花钱嘛。可这口子一开,下次她再遇到事,第一个想的还是搬进来。你姐夫那个性子,你给他兜底兜惯了,他就永远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肩膀。”
陈默没接话,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一个月我姐变化挺大的。上礼拜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买了两斤排骨,说给两个孩子炖汤喝。以前她买菜都是什么便宜捡什么,跟我哭穷,回头又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堆家里。现在她在一个服装厂拿点手工活回家做,晚上做到十点来钟,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我姐夫那边专线跑得稳了,这个月第二趟团带完,回来跟我说腿都跑细了,但是脸上有笑模样了。”
“人只要忙起来,心气就不一样。”林晚说,“你姐夫以前跑网约车,一天到晚窝在车里等单,越等越烦,越烦越不想跑。现在带团跑专线,有人跟他说话,有固定路线,收入也稳当,他自己都知道这日子有奔头。”
“我姐夫说第一个月跑下来,除了交车贷油钱,还剩四千多。”陈默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四千多不算多,但那是他自己挣出来的。以前他跑网约车一个月也能弄个五六千,可那钱挣得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明天就没单了。现在他知道下礼拜还有团接,心里有底。”
林晚点点头:“有底就好。这一个月你帮他们找房子、借首付、托人搭线,我看着也累。可这些事你做得值,比你直接把他们接家里住半个月值多了。”
陈默把杯子搁回去,侧过身看她:“那你说,这一个月折腾下来,咱们图什么?”
“图什么?”林晚想了想,“图咱们这个家还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也图你大姐一家能自己立起来。边界这个东西,不是把人推远。你把人推远了,亲情就凉了。可你要是不划这条线,谁都能踩进来踩一脚,时间长了这家里就没有一个地方是你的了,你憋屈,我也憋屈,你大姐还觉得理所当然。真到了那一天,这亲戚就做到头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平了些:“边界不是把人推远,是让关系能长久。这个道理你大姐现在懂了一半,等她旧账还完,彻底缓过劲来,她就能全懂了。”
陈默伸出手,把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握住:“旧账的事,你真不着急让她还?七万多呢。”
“不着急,说好了十二期,一期一期来。她肯认这笔账,我心里就踏实了。”林晚反手拍拍他手背,“钱这个东西,在亲戚跟前最怕含糊。以前她借得糊里糊涂,我心里记着又不好意思提,她大概心里也有数,见面就有点躲我。这回我把本子摊开,一笔一笔对清楚,她反而舒坦了。这个月头一笔款转过来,还附了一句‘谢谢弟妹’。你说她要是赖着不认,我能拿她怎么办?可她没有,她认了。认了,这亲戚就还能走动。”
陈默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问问你,下周她想去郊区那个寺里上炷香,问我俩有没有空送她一趟。”陈默顿了顿,“她特意说了句,让晚晚也去。”
林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妈现在倒是不一样了,以前家里的事她都是直接跟你说,让我这个当儿媳妇的从你嘴里听二手消息。现在知道先问问我了。”
“她自己也说,上回在咱们家让你拿房产证给她看,她回去琢磨了一礼拜。”陈默语气里也带着点感慨,“她说她想明白了,儿子成家了,房子是小两口的,她当老人的指手画脚不合适。这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是真没想到。”
“老人能转过这个弯就不容易。”林晚说,“下周有空,陪你妈去一趟。上了香,回来我做几个菜,请她吃顿饭。”
陈默应下来,伸手关了床头这侧的灯。林晚也把教案收进抽屉,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默忽然又开口:“哎,那六个字的事,你真不往心里去?我同事那边我已经拦着了,让老周捕风捉影的别再传了。”
“传就传吧。”林晚翻了个身,声音有点闷在枕头里,“反正又不是瞎编的,我确实就回了六个字。不过你得跟你们部门的人说清楚,不是我这人冷面冷心,是那天那个情况,多一句都是给自己挖坑。让他们别光学这六个字,还得学学后面那些事,给找房子、帮找出路、掏第一个月房租。光会怼人不会铺路,那叫斗气;怼完了还能给人一条路走,那才叫过日子。”
陈默在黑暗里笑出声来:“行,下回我直接把你这段话复印了贴我们办公室墙上。”
“那也行,”林晚打了个哈欠,“记得署我的名。”
第十八章 后来的日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林晚在阳台上晾完最后一件床单,手机振了一下。她擦干手点开,是陈芳转来的第七期还款,两千块整。转账附言这回多写了几个字:这个月手工活攒得多,提前还一期。
林晚回了个“好”,顺手把截图发给陈默。陈默秒回语音,声音里透着意外:“她提前还了?”
“你大姐现在接了个手工串珠的活儿,给景区纪念品店做的。一个月能攒八百到一千。”林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够晾衣杆,“上礼拜她跟我说,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近,孩子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她也能腾出工夫多串两串珠子。”
陈默在那头顿了顿:“那个一居室,他们住得还成?”
“你操心太多,上个月不是刚去过?”林晚把晾衣杆收好,“一间卧室他俩睡,客厅隔出来给两个孩子上下铺,你姐夫说比原来的大单间还宽敞。关键是离学校走路十分钟,陈芳每天送完孩子就去社区活动室做手工活,那里不收场地费,做多少算多少。她说比在家闷着强,还有人说话。”
陈默嗯了一声:“赵大海那个专线跑得怎么样?”
“上周拉了四个团,你大姐说他晒黑了一圈,但每天回来都有说有笑的。以前跑网约车到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现在知道跟家里人聊路上见闻了。”林晚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昨天他还特意绕到咱们小区门口,给送了一兜子旅游客剩下的当地小零食,说是客人送的,他不好意思要,硬塞给陈芳,陈芳又让给你送过来。我收了,没跟他客气。”
“行,收着吧。他那个人就这样,你越客气他越不知道怎么办。”陈默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妈今天一早给我打电话,说让咱们晚上过去一趟,她炖了排骨。”
“你妈现在一礼拜叫咱们过去三回。”林晚嘴上说着,语气却带着笑,“上回你不在家,你妈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多。我说是啊,她就在电话里念叨,说让你别光顾着画图,该歇就歇。你妈以前哪有这些心思,她眼里只有儿子有没有出息,现在知道问儿子累不累了。”
陈默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她还跟你单独打电话?”
“打了,还问我你胃怎么样,说让我盯着你别喝凉的。”林晚喝了一口水,“我跟她说,您儿子现在自己知道带保温杯了,里面泡的就是您上回给的红枣枸杞。”
“那是我自己泡的。”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你妈听了高兴,挂了电话我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跟人显摆,说她儿媳妇管着儿子养生呢。”林晚说着自己先笑了,“你妈现在这个弯转得,比你们部门老周画的那条匝道还顺溜。”
晚上到了婆婆家,排骨炖得烂烂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陈芳一家四口也在,两个孩子端着碗坐在茶几边上吃,陈芳在厨房帮她妈盛汤。林晚要进去帮忙,被陈芳拦住了:“你坐着,今天我来。上回你帮我们搬家,我还没正经谢谢你呢。”
“谢过了,天天在群里谢。”
“群里那是客气话,今天是实在的。”陈芳把一碗汤搁在林晚面前,汤碗边上还贴了张湿纸巾,怕烫手,“你先喝,我给我妈也盛一碗。”
林晚捧着碗,看着陈芳在厨房里头忙来忙去。三个月前在楼下喊着“弟妹开门”的那个大姐,现在围着围裙,袖口挽得利利索索,给一桌子人添汤夹菜,嘴里还催着赵大海别光顾着看手机,给儿子碗里夹块排骨。
赵大海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少。他闷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弟妹,跟你说个事。我这个月跑完,公司那边说可以给我签长期专线,保底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六千往上。我想着,你借我那首付钱,从下个月起每个月多还你五百。”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你车贷还完了?”
“还没,还有十个月。但我算过账了,专线稳定下来,车贷加你们的钱我能一块还。以前是心里没底,不敢算,现在敢算了。”赵大海说着看了陈芳一眼,“你大姐也说行,她说欠着别人的钱自己过日子不踏实。”
陈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接上话:“我可没催你还钱,你别往我身上推。我说的是咱们现在缓过来了,该还的早点还,省得弟妹心里老惦记。”
林晚笑着摆手:“我没惦记。说好了十二期就十二期,你们别打乱自己过日子的节奏。先把你那车贷清利索了,车是你的饭碗,别在这个上头卡壳。”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相册:“行了行了,钱的事你们改天再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拍全家福的。去年那张人没凑齐,今年你大姐一家也搬回来了,难得齐整。”
陈默把小客厅的茶几往墙边推,赵大海帮忙搬椅子,两个孩子被大人指挥着站到沙发后面。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左边是陈芳,右边是陈默。林晚站在陈默旁边,陈芳伸手一搂,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你站这儿,挨着我。”
林晚被她搂得有点意外,肩膀碰着肩膀,陈芳身上有一股洗洁精和面霜混在一起的味儿,热腾腾的。陈芳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上回你送的那个微波炉,我们天天用,热饭热菜快得很。赵大海说比他在外面吃一顿省下十来块,一个月省三百。”
“微波炉也有功劳了?”
“那可不,你送的,就是我们家功臣。”
婆婆在中间喊:“都看镜头啊,别说话了。大海你再往右站半步,别挡着陈芳半张脸。晚晚你笑一笑,别抿着嘴。”
林晚忍不住笑了。快门响的时候,八口人加她和陈默,挤在婆婆家那张旧沙发上,陈芳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没松开,赵大海歪着头往镜头里凑,两个孩子在前头比耶,陈默站在靠光的那一边,脸上表情松弛得很。婆婆端坐正中,嘴角弯得比平时高。
拍完照,婆婆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张洗出来,挂客厅墙上。就挂电视柜上头那面空墙,我瞅着那块地方闲了两年了。”
陈芳说:“妈,洗大点,十寸的。”
“十寸小了,十五寸。”婆婆把手机收起来,拿筷子点着桌面,“明年这个时候,再把大海他爹叫来,两家人凑一块再拍一张。”
赵大海赶紧说:“我爹在老家,让他来他嫌路远,下回我回去给他做做工作。”
陈芳扑哧笑了:“你做工作?上回你爹过生日你打电话,三分钟就挂了,你还会做工作?”
“那不是以前嘛。”赵大海挠了挠后脑勺,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陈默开车,林晚坐在副驾翻手机里的照片。她放大看了一眼陈芳搂着她肩膀的那块,陈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胳膊勒得她往自己这边偏了半个头。
“你大姐现在搂我搂得挺自然。”
“她跟你道歉那天,回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陈默看着前面的路说,“她说,她以前总觉得你是外人,这回才想明白,你在这个家里比她待的时间还长。她让我好好跟你过。”
林晚偏过头看他:“你大姐说这话?”
“原话。她还说,那六个字她当时恨得牙痒痒,现在想想,要不是那六个字把她拦在门外,她到现在还稀里糊涂地靠着别人过日子呢。”陈默把车拐进小区大门,“她就这点好,想明白了不藏着,嘴上认。”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靠进椅背里:“下个月你妈还让咱们去,说要把她腌的酸菜起缸,让咱们带几棵回来。你大姐说她也要,你妈让她自己来拿,别老让弟弟跑腿。”
“我妈现在分得挺清楚。”
“那可不。”林晚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你妈那天跟我说了句话,我记着呢。她说,一家人过日子,亲归亲,账归账,嘴上别较劲,手里别含糊。这话从你妈嘴里说出来,我琢磨了好几天。”
陈默把车停稳,拉了手刹,转过头看她:“那你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着,你妈现在这觉悟,比你大姐三个月前强。”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补了一句,“也比我强。那六个字我发出去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你妈这话算是给我提了个醒,下回再有这种事,六个字可以,但六个字后头得跟着事情办。”
“办什么?”
“办能让人自己站起来的实事。”林晚下了车,“行了,上楼吧。明天把你大姐还的这笔钱记上,第七期了。照这个速度,不用十二期,十期就能清。”
陈默锁了车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林晚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第十九章 门里门外
年过完了,日子回到正轨。正月十五之后,学校开学,陈默那边的项目也忙起来,家里又恢复了两口人早出晚归的节奏。
这天是周四,林晚没课,在家备课。她坐在餐桌前摊开教案本,旁边放着一杯热茶和一沓学生的寒假作文。窗外天还凉,但太阳好,阳台上那盆绿萝晒得叶子油亮。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改到一篇写过年放烟花的作文,那孩子把鞭炮声写成“噼里啪啦像锅里炒黄豆”,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想加一句评语,笔尖悬着没落。
门铃又响了一声,不急不慢,跟年前那阵夺命连环按完全两回事。
林晚放下笔走到门口,没急着开,先凑到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站着陈芳,左手一兜子青菜,右手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腐和肉,另一个鼓鼓囊囊塞着粉条和几张干豆腐皮。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大的拎着一小桶食用油,小的抱着一包圆圆的东西,看形状像是炸丸子。
“弟妹!开门!”陈芳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跟平时一样大,但尾音往上扬着,带着笑,“我买菜了!”
林晚把门打开。陈芳一脚踏进来,鞋都没换稳当就开始分配任务:“大宝把油放厨房台子上,二宝丸子别抱着了,放桌上,那是你奶奶炸的,让舅妈尝尝。”
两个孩子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往里走,小的那个把丸子包往餐桌上一放,仰头喊:“舅妈!我奶奶炸的萝卜丸子!可脆了!”
“你奶奶炸的?”林晚摸了摸他脑袋。
“嗯!奶奶说让舅妈先吃,剩的再给我妈。”
陈芳正弯腰解鞋带,闻言回头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什么剩的再给我,奶奶原话是分着吃。”她把菜拎进厨房,系上带来的围裙,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晚晚,你今天有课没?”
“没课,在家备课。”
“那正好。我今天休息,过来给你们做顿饭。你们俩下班直接回来吃现成的,啥也不用管。”陈芳从袋子里往外掏菜,一样一样码在操作台上,“清早去早市买的排骨,新鲜。你上次说爱吃豆角焖面,我焖一锅。豆腐拌个凉菜,干豆腐皮切丝炒尖椒,够不够?”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你歇一天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当厨子来了?”
“我乐意。在家待着多没意思,赵大海出车去了,俩孩子写作业我看着就困。”陈芳把排骨倒进盆里接水泡上,“再说了,我这叫还愿。上回堵你门口那事,我欠你一顿饭。”
“那都过去多半年了。”
“过去是过去了,账得我自己记着。”陈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十块二十块捋得整整齐齐,数出几张放在台面上,“这是第七期的,一千块。你收着,别跟我推。下一笔三月十号准时转,不差一天。”
林晚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伸手:“你直接转陈默手机上就行,怎么还特意跑一趟送现金?”
“现金摸着实在。转来转去的,我怕自己不当回事。”陈芳把围裙带子紧了紧,“再说了,送钱是顺带的,主要是想过来看看你。陈默说你寒假忙得够呛,年都没过踏实。”
“还行,毕业班作业多。”
两人一个切菜一个洗菜,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陈芳切土豆丝的手速快,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响成一片,声音又密又匀。林晚把干豆腐皮卷起来切丝,切两下看一眼陈芳的进度,忍不住说:“你这刀工可以啊,土豆丝切得比我细。”
“切了二十年了,再切不好那还行?”陈芳头也不抬,把切好的土豆丝往凉水里一泡,“你猜我昨晚上干啥了?我把咱俩堵门那天的事,从头到尾给我家赵大海学了一遍。我说当时弟妹要是不开门,我得在楼道里坐到晚上十二点。赵大海说你可不,你坐到点你还得嗷嗷喊。”
林晚笑出声:“我真没听见你喊。我在书房把门关上了,手机调了静音。”
“那我不管,反正我喊了。”陈芳把泡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水,顿了顿,手上动作慢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晚晚,那天的事我今天说明白。我敲不开门,一开始是真生气。后来你回那六个字,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半天,气得手抖。再后来赵大海拉我去小区门口坐着,我坐着坐着,忽然想起来我包里还揣着五百块钱,是打算住进来之后买菜用的。我就琢磨,我连菜钱都准备好了,怎么就没准备一句‘弟妹你方不方便’呢?”
林晚没接话,把手里的豆腐皮丝码进盘子里。
“我这人你也知道,嘴快脑子慢,打小在家就这样,我妈老说我办事不过脑子。”陈芳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偏头躲了一下,“那天你回我六个字,我气得想把你手机号拉黑。结果拉黑之前,我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完了自己在那嘟囔——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提前打招呼。八口人往人家门口一堵,换了是我,我也得先问问清楚。”
“那六个字你记到现在?”
“记一辈子。”陈芳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转过身正对着林晚,围裙上溅了几个油点子,“我以后但凡动念头要上谁家去,先把这六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你们先住酒店。这六个字真好用,比讲道理管用。我跟我妹妹也说了,她说姐你这招数挺绝,回头她也用。”
林晚笑着摇头:“别什么绝招不绝招的,你跟你妹妹说,真有事上门之前先打电话,谁也不会真把亲戚往酒店撵。那回是情况特殊,我要是提前一天知道,我也能在家里给你们腾地方,不至于闹到那个份上。”
“那不一样。提前打招呼是规矩,腾不腾地方是情分。规矩有了,情分才实在。”陈芳把这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挠挠头,“这话我琢磨好几个月了,听我妈说的,你那天跟我妈也讲过类似的。”
“你妈那天来,我也跟她说了,家里地方是有,但八口人住进来,大人将就不打紧,两个孩子上学怎么办?吃饭怎么安排?住一个月还是住半个月?这些事总得先商量。你妈后来自己想通了,还反过来劝我,说一家人过日子亲归亲,账归账。”
“我妈现在是你那边的。”陈芳把锅盖一盖,转小火焖着,拍拍手走到餐桌边坐下,“她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媳妇不容易,一个人带毕业班,回来还得管陈默吃饭,让我别老去添乱。我问她,我去做饭算添乱不?我妈说那不算,那是帮忙。你听听,我妈现在分得比我都清。”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水推过去:“你妈那是明白人,你别老拿她当老顽固。”
“我不拿了。我认了,你比我明白。陈默娶了你,是我们老陈家运气。”陈芳喝了口水,忽然又站起来,“对了,我差点忘了。赵大海今天跑完上午的活,说下午去学校把俩孩子的补习班学费交了。学费他自己出的,没从我这拿。他说跑专线这几个月,手里总算攒下点活钱,感觉腰杆直了不少。”
“他那个专线跑得顺?”
“顺。上个月跑了二十三天,挣了六千四。有个南方来的游客还给他写了条好评,文旅公司那小伙专门打电话夸他,说赵师傅话少靠谱,客人行李多他帮着拎,该走的路线一步不绕。赵大海回来美得不行,说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夸靠谱。”陈芳说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抬起来,“我听着心里又不是滋味又高兴。以前他跑网约车,一天挣个两三百,除去油钱和车租,落到手里没几个。人一天天闷着,回家不吭声。现在好了,挣得多了,话也多了,晚上吃饭还能跟我讲讲路上碰见啥人。”
林晚听着,想起年前陈默带赵大海去见朋友那天,赵大海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缩着肩膀一句话不说。这才几个月工夫,人就不一样了。
“那就好。你跟他说,别累着,该歇就歇。专线要是忙不过来,该加人就加人,别硬扛。”
“我让他下个月歇四天,他非说清明前后活儿多,等过了五一再说。”陈芳说着站起身往厨房走,“行了,光顾着说话了,你帮我剥两头蒜,趁着孩子在,咱们先把饭做出来。米饭我焖上了,你多焖点——晚上陈默和赵大海都来吃,俩老爷们儿再加上这俩小半大小子,少了不够。”
林晚拿了蒜过来坐在她旁边剥:“那晚上就在这吃,吃完让陈默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送,坐地铁两站地。你快把蒜给我,下锅了。”
两人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钟头。排骨炖豆角焖面在锅里滋滋响着,凉拌豆腐上桌了,尖椒炒豆皮丝也装盘了。两个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问一句“舅妈什么时候能吃”。
陈芳把大铁锅端上桌,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一边盛面一边念叨:“尝尝,比上回在饭店吃那个焖面不差。”
林晚夹了一筷子,豆角焖得透烂,面条吸饱了排骨汤,确实香。她还没咽下去就点头,陈芳在旁边满意地笑。
饭快吃完的时候,陈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林晚面前。照片上是她家现在住的那套一居室,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个新买的微波炉——跟林晚当初送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是他们自己买的。
“赵大海说了,原来那个留着给孩子热夜宵,这个放客厅,我在家做手工活的时候热饭用。他特意买的同款,说用习惯了。”陈芳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一直翘着,“我其实不常热饭。但这个微波炉往那一摆,我瞅着心里舒坦。”
林晚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排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台。那盆绿萝从年前就开始抽新叶,嫩绿的小叶子卷着尖儿往外拱,迎着下午的太阳,叶子背面泛着光,亮晶晶的。
陈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绿萝养得好,回头给我掰一枝,我回去插水里,生根了再栽盆里。”
“行,等吃完饭给你剪一枝,这盆长得旺。”
“旺就好。”陈芳把碗筷收了收,站起来往厨房走,“旺了家宅安。这话我婆婆说的,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
林晚跟着她进厨房,两人肩并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涮,水声哗啦啦的。窗外的天是暖的,风从纱窗里进来,吹得水池上方的抹布轻轻晃了晃。
陈芳忽然说:“下礼拜三我妈那边腌菜起缸,你别忘了。她特意交代了,让你去挑,说我挑的她不放心,怕我把好的都挑走了。”
林晚笑了:“你妈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早就是自己人了。打从你嫁给我弟那天就是。”陈芳把洗好的碗摞进柜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只不过我这个当大姐的脑子转得慢,转了大半年才跟上趟。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我先打电话商量,不给你整突然袭击。”
“这就对了。商量好了,谁家门槛都能进。”
“嗯,门槛高低不要紧,别踩着人家脚面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那天楼道里的阵仗,不约而同笑出了声。笑声从厨房飘到客厅,两个孩子抬头朝这边看了看,也跟着嘿嘿乐起来。
林晚拿了一块干净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钥匙转动的响动。陈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赵大海,两人大概是楼下碰上了,正说着什么车的事。
“好香!”陈默换鞋时抽了抽鼻子,“大姐你做什么了?”
“豆角焖面,锅里还给你俩留着一大碗。”陈芳在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快洗手吃饭,吃完赶紧送孩子回去写作业,别耽误明天上学。”
赵大海搓着手走过来,闻着味儿直点头:“大姐的手艺,行啊。我中午没吃饱。”
“你哪天吃饱过?”陈芳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埋怨,倒有几分亲昵,“行了,都坐下,吃饭!”
一屋子人围着餐桌坐下。天还没全黑,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林晚看着锅里冒热气的焖面,看着陈芳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两个孩子碗里,看着赵大海给陈默倒了一杯水,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得很。
门里门外,原来就差这么一顿热饭、一句商量、一个台阶。
她低头拿起筷子,听见陈默在旁边小声问:“明天还去我妈那拿酸菜不?”
“去。你大姐也去。”
“那多拿点,我姐爱吃。”
“知道,我跟你妈说了,多腌了半缸,专门给她留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