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周明正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儿子五岁,拼到一半拼不上,急得直跺脚。那块蓝色的积木卡在机翼上,怎么按都按不进去,儿子的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爸爸,这个放哪?”
“等等,我看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个女人的侧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他不用看名字,就知道是谁。七年了,这个头像没换过。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继续帮儿子找那块蓝色的积木。
“爸爸,你快点!”
“来了来了。”
他看了半天,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七年了,她每次发消息都是这两个字开头——“在吗”。他回“在”,然后约时间、约地点。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周末找借口出门。七年了,他回了几百次“在”。
儿子拼好了,举着乐高飞机让他看。机翼上的蓝色积木终于按进去了,飞机完整了。儿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举着飞机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爸爸你看!飞起来了!”
“真棒。”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陈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扣着的手机。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陈莉没说话。她转身去了卧室,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飞机在客厅里转圈,听着陈莉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他点了进去,打了三个字:“老地方。”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等陈莉睡着了,才摸出手机。她发了个位置,是城东那家快捷酒店。他回了个“明天中午”。她回了个“嗯”。
周明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闭上眼。
他和陈莉的卧室朝南,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亮线。陈莉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她睡着的时候喜欢蜷着身子,像只虾米。他记得刚结婚那几年,她睡觉喜欢搂着他,胳膊搭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开始背对着他。他说不清是哪一天。好像某一天醒来,她就变成这样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白晃晃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城东那家快捷酒店。
第二章 苏青
她叫苏青,是他高中同学。
高中时候他们不熟。她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女生,坐在教室后排,成绩中等,不怎么说话。周明坐在前排,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爱打篮球,爱跟人开玩笑,爱在课堂上接老师话茬。他跟班里每个男生都熟,跟一半女生也熟。但跟苏青没说过几句话。他只记得她写字好看,每次黑板报都是她写的。粉笔在她手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字的时候侧脸对着他,马尾辫垂在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的头发边上一圈金边。
有一次他去得早,教室里就她一个人。她在出黑板报,站在凳子上,够不着最高的地方。她踮着脚,粉笔举过头顶,手在抖。他走过去,说“我帮你”。她看了他一眼,把粉笔递给他。他帮她写了最上面那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她写的完全不一样。她笑了,说“还是我来吧”。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微微往上翘,不露齿,眼睛弯弯的。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他考了省城的大学,她去了南方。同学录上她写了一行字:“周明,祝你前程似锦。”字很好看,跟黑板报上的一样。
再见面是同学聚会。毕业十年,班长在群里吆喝了一嗓子,来了一半人。聚会在城中心的一家饭店,包间里坐了两桌。苏青来了,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人瘦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不怎么说话,偶尔跟旁边的女同学小声聊几句。
周明那会儿刚升了部门副经理,心里高兴,喝了不少。他跟人拼酒,脸红脖子粗的,说话嗓门也大。散场的时候,他看见苏青站在饭店门口,一个人等车。她裹着件薄外套,缩着肩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的手。
他走过去,酒劲还没过,步子有点晃。
“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顺路。”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他叫了辆车,跟她一起坐在后座。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他坐在她旁边,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道,是她身上的。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她到了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冲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谢谢”。他点了点头。车开走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开始。
第三章 第一次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一家连锁酒店,离她住的地方不远。
那天她刚办完离婚手续。前夫出轨,她发现了,闹了半年,最后离了。房子归前夫,她拿了点钱,带着女儿租了间一居室。孩子五岁,上幼儿园,小名叫小禾。
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哭。她说“我离了”。他说“你在哪”。她说了个地址。他去了。
她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喘着气敲了门。她开了门,穿着件灰色毛衣,头发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还没拆完。地上散落着小孩的玩具,一只布娃娃,几块积木。
小禾在卧室里睡着了,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光。
“你坐。”她声音很轻。
他坐下了。沙发很旧,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就往一边歪。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和卧室里小禾偶尔翻身的动静。
她忽然靠在他肩上,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她身上那股栀子花味道又飘过来,淡淡的。
“没事了。”他说。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他伸手,帮她擦了擦。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陈莉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加班”。陈莉没再问。他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青。她的眼泪,她的体温,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甲掐进他皮肤里的感觉。
他想,就这一次。她刚离婚,需要人安慰。他帮她一把。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他不知道,有些事,过了这一段,就过不去了。
第四章 七年
七年过去了。
周明没有“过了这一段”。苏青也没有。
他们从“帮一把”变成了“放不下”。从偶尔见一面,变成每周都要见。从只在她家,到各种酒店。从只做,到做完之后躺着说话。
他知道了她很多事。知道她女儿叫小禾,今年十二了,在城东小学上六年级。知道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每天加班到很晚,有时候把活带回家做。知道她前夫再婚了,又生了个儿子,抚养费给得断断续续,有时候拖两三个月,她也不催,自己咬牙扛。知道她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她每个月要寄钱回去,雷打不动。
她也知道他的很多事。知道他老婆陈莉在银行上班,柜员,干了十几年了,每天跟钱打交道,但自己手里过的钱都不是自己的。知道他儿子淘气,在幼儿园爱打架,老师隔三差五叫家长。知道他跟陈莉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久到他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在公司不上不下,四十岁了还是个部门副经理,上面有个总监压着,下面有几个年轻人追着,他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有时候想,如果没有苏青,他可能还在跟陈莉冷战。陈莉是个好女人,顾家,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冰箱里永远有菜,衣柜里永远有干净衣服,儿子的书包永远整理得好好的。但两个人就是没话说。他说的她不感兴趣,她说的他没耐心听。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烫嘴,但也没味。
苏青不一样。她听他说话,真的在听。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她能接住。他说总监又给他穿小鞋了,她说“那个人格局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住院了,她会问“要不要我去看看”。他有时候不说话,她也不催,就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她做设计的时候,戴上眼镜,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偶尔停下来想想,然后继续敲。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工作的样子,觉得踏实。
她租的那间一居室,后来换了个两居室,离小禾学校近。那个家,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他知道她家的碗放在哪个柜子里,知道她家的热水器拧哪边是热水,知道小禾喜欢吃什么零食,知道苏青做饭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糖提鲜。他有时候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着苏青在厨房做饭,小禾在房间写作业,会恍惚觉得,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然后他回家,看见陈莉在辅导儿子写作业,看见桌上摆着温好的饭菜,看见阳台上晾着他明天要穿的衬衫。衬衫的领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熨得平平整整。他会心虚,会愧疚。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一两天。过了一个礼拜,他又会拿起手机,发那两个字的开头。
“在吗?”
七年,几百次“在吗”,几百次“在”。他像上了瘾。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不该,但停不下来。每次从苏青那里出来,他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过几天,手机又亮了。
第五章 小禾
苏青的女儿小禾,叫他“周叔叔”。
小禾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才五岁,躲在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圆的,黑眼珠大,像两颗葡萄。他说“你好”,她不说话,缩回去了。后来见多了,熟了,会叫他“周叔叔”,会给他倒水,会跟他说学校的事。她上一年级的时候,学会了写“周”字,拿着本子给他看,说“周叔叔,我会写你的名字了”。他摸了摸她的头,说“真棒”。
周明对小禾挺好的。她生日的时候他给买礼物,过年给红包。她生病的时候苏青加班,他去医院陪过半天。他坐在输液室里,小禾靠在他身上,头上贴着退热贴,闭着眼打盹。护士过来换药,问“你是孩子爸爸?”他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叔叔”。护士哦了一声,没再问。小禾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但小禾十二了,懂事了。有一次他去她家,小禾在写作业,头也没抬。他坐在沙发上,苏青去厨房倒水,小禾忽然说了一句:“我妈等你等到老。”
他手顿了一下。小禾没抬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苏青端水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小禾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心里发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大人的东西。像是看透了,又像是不屑。她没叫他周叔叔,就那么看着他。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青从厨房出来,说“小禾,回屋写作业”。小禾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他走在路上,想着小禾那句话。“我妈等你等到老。”他算了算,苏青今年三十七了,跟他同年。三十七,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她带着个孩子,没再找别人。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说“不着急”。他知道她在等他。他也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孩子大一点,等陈莉先开口,等一切都平稳了。等来等去,等了七年。
七年里,苏青从三十岁等到了三十七。小禾从五岁长到了十二岁。他儿子从没出生,到出生,到五岁。他陈莉从三十三岁,到四十岁。所有人都老了,只有他的“等”没老。
第六章 陈莉
陈莉知道吗?
周明不知道。他有时候觉得她知道了,有时候觉得她不知道。她从不问他晚归的原因,从不查他的手机,从不翻他的口袋。她不是那种人。她是银行柜员,每天坐在玻璃窗后面点钞票,点得又准又快。她做人也是这样,一是一二是二,不绕弯子。她最讨厌撒谎,也最讨厌别人骗她。
但最近,她有点不对劲。
以前他晚回来,她不管。现在她会问:“又加班?”他说“嗯”。她看他一眼,不说话,转身去厨房端菜。菜已经凉了,她也没热。以前她给他洗衣服,从来不检查口袋。现在她会掏,掏出一张电影票根、一张超市小票,放在茶几上。他回来看见,心里一惊,但她说“洗衣前掏口袋,省得洗坏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语气很平。
最让他心虚的是,她对他变好了。以前她不做早饭,现在她起早熬粥、煎鸡蛋。粥熬得稠稠的,鸡蛋煎得溏心。以前她周末睡懒觉,现在她拉他去公园遛弯。公园里人多,她走在他旁边,偶尔说一句“你看那棵树好看”。以前她看电视只看她的剧,现在她问他“你看不看球”。他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他宁愿她骂他、闹他、跟他吵。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对不起她。
有一天晚上,陈莉躺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周明,你觉得咱俩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还行。”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以为她睡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周明,你要是有事,跟我说。我不吵。”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他做早饭。粥、鸡蛋、咸菜。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他看着她。她的头低着,头发用夹子夹着,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颗痣,他以前没注意过。
“陈莉。”
“嗯。”
“我晚上早点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平,像一面湖。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第七章 一个电话
那天中午,他跟苏青在酒店。
刚躺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陈莉。他挂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挂了。苏青看着他,没说话。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表情很平。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周明,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你赶紧回来。”陈莉的声音很急,带着喘。
他坐起来,穿衣服。手在抖,袜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苏青也坐起来,帮他找鞋。她把他的鞋从床边摆正,鞋头朝外。她把外套递给他,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表情很平。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关上门,跑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下跑。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说了医院的名字。车开得慢,路上堵。他看着窗外的车流,手攥着膝盖,攥得发白。
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挂上水了。烧退了些,小脸还是红的,嘴唇干裂。陈莉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睛红红的。她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要住院两天。”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儿子。儿子睡着了,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有点粗。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抱着他,觉得怀里揣了个太阳。现在太阳发烧了,他却在别的地方。
陈莉忽然说:“你从哪来的?”
他心跳漏了一拍。“公司。”
“公司离医院二十分钟,你花了四十分钟。”
他没说话。
“周明,我不傻。”陈莉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直看着儿子,“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我留点面子。”
他坐在那儿,攥着拳。他想说“你听我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是苏青帮他找鞋的时候系上的。
那天晚上,陈莉在病房陪床,他回家拿东西。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家。茶几上摆着儿子拼好的乐高飞机,冰箱上贴着陈莉写的备忘条,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水池里泡着。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厨房,把碗洗了。碗很油,他洗了三遍。洗完了,他擦了灶台,倒了垃圾。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干干净净的灶台,心里空荡荡的。
第八章 两头
儿子住院那两天,周明没去找苏青。
他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苏青也没找他。他知道她在等。等他解释,等他出现。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椅子坐不住,就站在窗前。窗外是停车场,车进车出,一辆接一辆。他看着那些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三天儿子出院,陈莉带孩子回家。她把孩子安顿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周明,我们谈谈。”
他坐到对面。“你说。”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层东西,像是忍了很久。他看着她,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他心慌。
陈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告诉你,我不是没地方去。我有工作,有儿子,有爸妈。你要是觉得外面好,你就去。我不拦你。”
她说完,站起来,去了卧室。门关上了。周明坐在沙发上,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沙发短,他脚伸在外面一截。手机亮了,是苏青。
“儿子好了吗?”
他回:“好了。”
“你还好吗?”
他没回。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他看了好几年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陈莉刚嫁给他那会儿,他还在租房,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冬天冷,她钻进他怀里,脚贴着他的腿,冰凉的。他把她搂紧,说“我给你捂捂”。她说“你身上真暖和”。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有话说。下了班,两个人坐在床上,吃着一碗泡面,聊单位的事,聊到半夜。
后来有了儿子,有了房子,有了车。日子好了,话少了。他不知道从哪天起,两个人不聊了。她看她的手机,他看他的手机。一张床,两个被窝。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他想起苏青。想起她坐在沙发上做设计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帮他找鞋的样子。她等他等了七年。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家,给不了她以后。他能给的,就是偶尔去她那儿坐坐,跟她说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七年,他一直在做一道选择题。但他从来没选过。他只是拖着,两边都占着。苏青那里,他给不了名分。陈莉这里,他给不了真心。他以为自己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其实他是在耗。耗苏青的青春,耗陈莉的耐心,耗自己的良心。
他闭上眼。他想起七年前苏青靠在他肩上哭的那个晚上。他当时想,就这一次,帮她一把。一把帮了七年。
第九章 苏青的话
儿子病好之后,周明去找了苏青。
那天是周六下午。他跟陈莉说“公司有事”,去了苏青家。小禾不在,去同学家了。苏青给他开了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
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他的。水是温的,冒着热气。
“周明,”她先开口了,“小禾跟我说了。”
“说什么?”
“那天你走的时候,她问我,周叔叔是不是不来了。”
周明低下头。
“我跟她说,周叔叔有自己的家,不能老来。”苏青声音很平,“她说,那妈妈呢?妈妈的家呢?”
周明攥着拳头。
“周明,我不逼你。七年了,我没逼过你一次。”苏青看着他,“但小禾大了。她什么都懂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她爸。我说不是。她问我,那你为什么老来。我说不上来。”
她停了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三十七了。我还能等几年?等小禾上大学?等她结婚?等她生孩子?还是等你儿子长大?等你老婆不要你了?”
周明抬起头,看着她。她没哭,眼睛是干的。但他觉得,她比哭还让他难受。
“苏青,我——”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过娶我吗?”
他看着她。他想了很久。他想起陈莉,想起儿子,想起那个家。他也想起苏青,想起小禾,想起这七年。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苏青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小孩在玩,笑声传进来,脆生生的。
“周明,我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苏青。”
“你回去吧。”她说,“你儿子刚病好。你回去陪他。”
他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青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驼着。他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
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着眼。楼道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章 小禾的画
小禾放学回来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了一张画。
那是她画的,画的是三个人——她、她妈、周叔叔。那是去年画的,学校美术课作业,题目叫《我的家》。她画了一栋房子,红屋顶,黄墙壁。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是周叔叔,旁边是她妈,她站在中间,拉着两个人的手。她画的时候,周叔叔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她画完了,拿给他看,他笑了笑,说“画得真好”。她妈在厨房做饭,没出来。
现在这张画放在桌上,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她妈的字——“小禾,以后咱们两个人过”。
小禾拿着画,站了一会儿。她把画翻过来,正面朝上,看了看。画上的周叔叔个子高高的,站在她妈旁边,她站在中间,拉着两个人的手。三个人都在笑。
她把画放下,走到厨房。她妈在切菜,背对着她。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黄瓜,刀搁在旁边。
“妈。”
“嗯。”
“周叔叔不来了?”
她妈手上停了一下。“不来了。”
小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她妈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切完了黄瓜,又拿起一根胡萝卜。
“妈。”
“嗯。”
“你哭了吗?”
她妈没回头。“没哭。切洋葱呢。”
小禾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画收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本日记本,几颗彩色珠子,一张她爸的照片。她把画压在日记本下面,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妈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说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暗了。
第十一章 一个家
周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莉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拼乐高。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家。陈莉的背影,儿子的侧脸,桌上的碗筷,墙上的照片。这些东西他看了十几年,早就看惯了,看腻了。但此刻,他觉得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儿子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他走过去,坐在旁边,帮儿子找积木。陈莉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说“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到桌前。陈莉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他低头吃。吃到一半,陈莉给他夹了块排骨。他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陈莉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陈莉陪儿子去写作业。他站在水池前,水哗哗响,碗筷在手里转。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洗碗布擦过碗沿,一圈一圈的。洗完碗,他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莉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在擦灶台,站住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周明,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说。”
他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她。陈莉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件旧毛衣,头发用夹子夹着,脸上没化妆。她四十了,眼角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她跟他过了十五年。
“陈莉。”
“嗯。”
“我错了。”
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你说什么?”
“我错了。”他说,“给我点时间。我把事情处理干净。”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陈莉躺在他旁边。她还是背对着他,但他觉得,那个背没那么远了。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没动。但他感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他没缩手。就那么搭着。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匀了。她睡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他想,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光说。得做。
第十二章 最后一面
周明给苏青发了消息:见一面吧。老地方。
苏青回了:好。
他们约在城东那家咖啡馆。以前他们偶尔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两杯美式,一坐一下午。那天下午,周明先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上的梧桐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成一堆,装进车里。
苏青来了。她穿着件黑色大衣,围了条灰围巾,头发剪短了些,到下巴。她坐下,叫了杯拿铁。咖啡上来了,冒着热气。她端着杯子,暖手。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
“苏青。”
“嗯。”
“我要回去了。”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回去?”
“回家。”
她点了点头。她没哭。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咖啡,喝了一口。
“行。”
“苏青——”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七年了,你终于选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拿起包。包是黑色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她背上包,看着他。
“周明,我不恨你。这七年是我自己愿意的。”她看着他,“但你记住,小禾问我的时候,我说不上来的那个问题,你得记一辈子。”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周明,以后别找我了。”
她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静了。周明坐在那儿,看着那杯她没喝完的拿铁。咖啡还热着,勺子放在碟子上,旁边有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他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凉了。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长按,删除了对话框。对话消失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外面风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慢悠悠地走。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他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第十三章 坦白
周明回到家,陈莉在客厅等他。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没冒热气。他坐到对面。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怎么说?”
“她让我以后别找她了。”
陈莉点了点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湖。
“想过。”
“什么时候?”
“有一回你跟我吵架,回娘家住了三天。我想,要是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后来为什么没找?”
“你回来了。你回来的时候买了我爱吃的鸭脖,还给我妈买了件毛衣。”
陈莉低下头。她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周明,我不怕你犯错。我怕你不说。”她声音低下来,“你瞒了我七年。我有时候觉得你在外面有人,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多心。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上班,对着电脑,眼前全是你的脸。”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
周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抖。
“陈莉,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声音哑了,“七年。我最好的七年。”
她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他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没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就那么蹲着,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不抖了。
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她擦了擦脸,抽出手,站起来。
“我去看儿子。”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周明蹲在原地,蹲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看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小黄狗,跑前跑后的。有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有人拎着菜,急匆匆地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难处。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小。小得像一粒沙子。
第十四章 儿子
儿子八岁了,上二年级。
那天晚上,周明去儿子房间。儿子在写作业,桌子上摊着本子、铅笔盒、橡皮擦。台灯亮着,照着他的小脸。他看见周明进来,抬起头。
“爸爸,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
他坐到儿子旁边,看他写作业。儿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本子上写着今天的作业——“用‘家’字组词”。
“爸爸,这个字怎么写?”
“哪个?”
“家。”
周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家”。他写得慢,一笔一划。
“家,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豕。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猪呢?”
“以前的人家里养猪,所以家字下面有猪。”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在本子上写了“家庭”“家乡”“回家”。写完了,他抬起头。
“爸爸,你以前说,家就是有人在等你回来。”
周明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小时候。你每天晚上回来,妈妈在客厅等你。你说,家就是有人在等你回来。”
周明攥着铅笔,没说话。
“爸爸。”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
周明鼻子一酸。
“能。”
“真的?”
“真的。”
儿子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他继续写作业。周明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他抱着他,觉得怀里揣了个太阳。后来儿子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他顶嘴了。他一天天长大,他一天天缺席。
“儿子。”
“嗯。”
“爸爸以前做得不好。”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做好就行了。”
周明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
第十五章 陈莉的妈
陈莉的妈来了。
老太太七十了,身体还好,就是耳朵有点背。她拎着个袋子,里面是给外孙做的酱肉。进门看见周明,叫了声“小明”。周明叫了声“妈”,接过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酱肉的味道从里面透出来,香。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陈莉给她倒了茶。她喝了口茶,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
“你们俩最近咋样?”
“挺好。”陈莉说。
“挺好?”老太太放下茶杯,“挺好你瘦成这样?”
陈莉没说话。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着周明。
“小明,你说。”
周明坐在旁边,攥着拳。他看了一眼陈莉。陈莉低着头,没看他。
“妈,我犯了个错。”
老太太看着他。“什么错?”
“我对不起莉莉。”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茶几上,轻响了一声。
“小明,我嫁给你爸四十年,他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
周明抬起头。
“他那时候在外面有人,我发现了。我闹过,哭过,想离。后来没离。”老太太声音慢,“他没求我。他就做了一件事,每天下班回来,先做饭,再洗碗。做了一年。一年之后,我跟他说,行了,过去了。”
她看着周明。
“小明,你要是想好好过,就做饭。做一年。做十年。做到她信你。”
周明点了点头。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声。陈莉跟进去,说“妈你歇着”。老太太说“我不累”。切菜声继续响。
周明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笑声。他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第十六章 做
周明开始做饭。
他以前不碰厨房。陈莉做饭,他等吃。吃完了把碗一推,去看电视。现在他下班回来,先换衣服,进厨房。陈莉在灶台前站着,他走过去,说“我来”。
陈莉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他炒的第一个菜是西红柿炒蛋。蛋炒老了,西红柿没炒烂,盐放多了。陈莉吃了两口,没说话。儿子吃了一口,说“爸,咸”。他倒了杯水,给儿子。
第二天他炒了个青菜。青菜炒黄了。第三天他炖了排骨,炖了一个小时,肉还是硬的。陈莉说“火小了”。他记住了。
一个礼拜之后,他学会了炒蛋炒饭。两个礼拜之后,他学会了炖汤。三个礼拜之后,他做的红烧肉,陈莉吃了三块。
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熬粥、煎蛋、热包子。陈莉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她坐下吃,他坐在对面。两个人不说话,但都在。
他晚上吃完饭洗碗,擦灶台,倒垃圾。陈莉陪儿子写作业。他收拾完了,坐在客厅看电视。陈莉出来,坐他旁边。她看她的剧,他看他的手机。偶尔她问一句“你看这个演员像谁”,他看一眼,说“不像”。她笑了,他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做了三个月的饭。陈莉没再问他“你从哪来”。她开始跟他说单位的事,说儿子的事,说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他听着,偶尔接两句。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周明,你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了。”
他笑了笑。“那以后我做。”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搂住她。她的头发有油烟味,但他觉得好闻。
“周明。”
“嗯。”
“你以前从来不做饭。”
“以前是以前。”
她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搂着她,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他没去调。就那么看着。
第十七章 苏青
苏青搬走了。
周明是从同学群里知道的。有人说苏青去上海了,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带着女儿。他看见那条消息,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群里的人在聊别的,有人发了个红包,他去抢了,两毛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陈莉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想起苏青,想起她坐在咖啡馆里说“以后别找我了”的样子。他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把手机放下了。
他闭上眼。他想,她现在在上海,应该过得挺好。上海比这里大,机会多。小禾应该也适应了,她聪明,学什么都快。苏青会找到她的日子。她会找到一个能光明正大跟她过日子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陈莉。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操心什么事。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她的眉头松开了。
“陈莉。”
她没醒。
“谢谢你。”
她翻了个身,把他的手压在身下。他没抽回来。
第十八章 七年之后
七年之后,周明四十七了。
儿子上了高中,住校。陈莉升了主管,忙了,但精神好了。他还是那个部门副经理,没升,但也没被裁。他每天早上做早饭,晚上做饭。周末跟陈莉去公园遛弯,偶尔跟老同学聚聚。
苏青的消息,他偶尔还能从同学群里看见。她在上海做得挺好,升了设计总监。小禾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苏青发过一张照片,是她和小禾在东方明珠下面的合影。小禾长高了,跟她妈一样高,笑得露出牙。苏青站在旁边,头发白了点,但笑得好看。
周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揣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系上围裙。陈莉在客厅喊:“周明,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又红烧肉?上周刚吃过。”
“你爱吃。”
陈莉没再说话。但周明听见她笑了。
他切着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这里洗碗,陈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时候她不信他。现在她信了。信了就好。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他用了七年,才把日子过回来。
他把肉放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陈莉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他炒菜。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看着。
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又黄了,又绿了。日子一天天过。
第十九章 一句话
儿子高考那年,周明去开家长会。
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听。旁边坐的是另一个家长,中年男人,头发少了一半,穿了件旧夹克。他凑过来,小声问:“你是周昊爸爸?”
“嗯。”
“你家孩子成绩好,不用愁。”
“还行。”
两个人聊了几句。那个家长忽然说:“我最近跟我老婆闹别扭。她在外面有人了。”
周明看着他。那个家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这种事,能原谅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不能”。他想说“离了算了”。但他想起陈莉。想起她坐在沙发上说“我等你”。想起她给他夹的排骨。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能。”他说,“得看人。”
那个家长看着他。
“她要是真心回来,你就让她回来。”周明说,“日子是两个人的。她走错了一步,你拉她一把。她要是还走,你就放手。她要是回来了,你们就接着过。”
那个家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家长会散了,周明走出学校。陈莉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个袋子。
“开完了?”
“开完了。”
“老师说什么?”
“说儿子成绩稳,保持就行。”
陈莉笑了。“走,吃火锅去。”
两个人并肩走。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她没挣。
“周明。”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没有。就是觉得,跟你走路挺好的。”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二十章 光
周明五十岁那年,搬了新家。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好。陈莉在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胖嘟嘟的,绿油油的。儿子上大学去了,偶尔回来。周明做了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儿子说学校的事,陈莉说单位的事,他听着,偶尔插一句。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陈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夜。
“周明。”
“嗯。”
“你后不后悔?”
他想了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七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后悔。后悔没早点问你。”
他攥住她的手。
“以后不瞒你了。”
“你说了八百遍了。”
“再说一遍。”
她笑了。他感觉她的肩膀在抖。他搂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老歌。厨房里碗还没洗,水池里泡着。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刚刚好。
周明坐在阳台上,搂着陈莉。他想,他这辈子,做错过事,伤过人。他欠了苏青七年,欠了陈莉七年。他还不了。但剩下的日子,他能做的,就是好好过。把每一天过好,把每一顿饭做好,把每一句话好好说。
他低下头,看着陈莉。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翘着,像在笑。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灯火通明。一扇窗挨着一扇窗,一盏灯连着一盏灯。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吵,有的和。
他的日子,就在这扇窗后面。不大,不亮,但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