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一直有种说法:航母之所以打不沉,是因为钢板有5米厚。听着挺唬人,算一算就知道不成立。
钢的密度接近水的8倍,一艘船要是裹上5米厚的钢板,排开的水根本托不住它,一下水就成了潜艇。按公开资料,美国尼米兹级身上最厚的装甲也就一百多毫米,离“米”这个单位还差得远。
真正把装甲堆到极致的是二战时期的战列舰。日本想靠巨型战列舰抵消美国航母的数量优势,就把单舰的火力和防护推到了极限。
当时各国大型战舰多用表面渗碳硬化的装甲钢,可板子一加厚,韧性就急剧下降,挨了炮弹容易开裂。日本先引进西方的设备和工艺,后来干脆不做渗碳处理,改用锻造加热处理直接硬化,研发出既抗冲击、韧性又好的VH装甲钢。
大和号主炮塔正面装甲超过600毫米,主装甲带也有400多毫米,这在人类海军史上已经是顶点。可这么厚的装甲也没能保住大和号。
1945年4月7日,它的护航舰艇先被重创,随后大和号陷入美军舰载机群的围攻,接连被鱼雷和炸弹命中,船体严重倾斜后沉没。从那以后,舰炮对射的平面海战让位于舰载机主导的立体海战,装甲再厚也很难决定胜负。
比大和号更让人唏嘘的是信浓号。二战后期,日本把船体完成约50%的信浓号改建为航母,满载排水量71890吨,飞行甲板装甲厚95毫米。
可工期赶得太急,大部分水密门没有装完,已经装上的也留着1厘米的缝隙。1944年11月29日凌晨,信浓号从横须贺转往吴港途中,被美军射水鱼号潜艇发射的4枚鱼雷击中右舷。
防护水平相近的武藏号挨了19枚鱼雷、17颗炸弹才沉没,信浓号出航约17小时就沉入海底,包括舰长阿部俊雄在内的1435人随舰遇难。再好的钢材,也架不住建造质量上偷工减料。
航母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飞行甲板面积太大,加厚装甲会严重拖累航行性能和有效载荷。二战中美国海军几乎放弃了航母自身防护,甚至用木质飞行甲板。
英国走了另一条路,提出装甲航母的概念。标准排水量23000吨的光辉级,用76毫米厚的飞行甲板和110毫米厚的侧舷装甲围成封闭机库,能扛住1000磅炸弹直接命中。
代价是装甲重达1500吨,只能设一层机库,搭载33架舰载机。1941年1月10日,光辉号在护航时遭德军43架Ju-87俯冲轰炸机攻击,一枚500千克炸弹穿透飞行甲板,机库陷入火海。
好在装甲结构保住了损管作业的条件,航空汽油舱也没有破损。光辉号靠自身动力驶进马耳他,再次中弹后借着夜色撤离,之后到美国诺福克海军船厂大修,1941年底修复。
这些战例说明,单靠装甲硬扛走不通。现代航母敢说抗揍,靠的是整个编队。
最外层是舰载机,负责侦察,抢先发现对手,并把挂着反舰武器的敌机挡在远处。中间一层是驱逐舰、护卫舰上的防空导弹,远程弹管几十公里到200公里左右,中近程弹管10公里到60公里。
最后一层是近防系统,在5公里内用密集火力把漏网的导弹打下来。三层防护叠在一起,比给航母多焊几层钢板划算得多。
不过,靠编队防护不等于航母本身可以“脆皮”。钢材强度、韧性、焊接性和耐腐蚀能力,直接决定航母能服役多久、能在远海待多久。
二战后各海军强国都在开发新型舰艇用钢。20世纪60年代以后,美国开始使用550兆帕级的HY-80钢和690兆帕级的HY-100钢,尼米兹级前几艘的飞行甲板等部位就用了这两种钢。
但HY系列焊接时必须严格控制预热和层间温度,成本很高,于是美国又开发了不预热或低温预热就能焊接的HSLA系列,也就是低碳铜沉淀强化钢。2009年安放龙骨的福特号,用HSLA-65钢全面取代原来的HTS钢作为主壳体钢,飞行甲板等关键部位则用785兆帕级的HSLA-115钢。
即便是美国,也在HSLA-65薄板焊接容易变形上吃了亏,工期拖延,费用上涨。防锈同样是一场持久战。
各国给航母刷的防锈涂料里,有红丹、铁红酚醛、铁红醇酸等成分,大多带毒性。即便如此,一次出海动辄几个月,海水日夜侵蚀,航母回港时往往锈迹斑斑。
中国在这条路上起步晚、底子薄。2002年3月3日,瓦良格号被拖进大连港,修复时才发现,特种钢材中国自己造不出来,想从俄罗斯买也被拒绝。
鞍钢集团只能硬着头皮攻关。2009年5月,鞍钢为辽宁舰修复生产的200吨航母用钢顺利交付。
后来建造山东舰时,山东舰所采用的特种钢材由中国鞍钢集团花费3年时间研发。2019年12月17日山东舰入列,中国海军进入双航母时代。
到了福建舰,难度又上一个台阶。建造一艘8万吨级大型航母,需要各类特种大宽厚钢板4.3万多吨,仅飞行甲板就要约8500吨。
这么多钢板要一块块拼焊起来,每块钢板都记有当时装配工、焊工的姓名,以及焊接当天的温度、湿度甚至风速,出了问题可以一直追溯到人。航母建造的军民融合率达到77.4%,背后是整个工业体系在托底。
如今,能造出排水量6万吨以上、航速30节以上,并且特种钢、相控阵雷达、弹射装置、助降系统、拦阻索、舰载战斗机、预警机全部自主可控的航母的国家,只有中国和美国。这艘巨舰最新的进展同样让人振奋。
2026年也是福建舰从基本形成战斗力向完全形成战斗力过渡的关键之年。入列一年内,福建舰先后经台湾海峡南下南海,再北上东海、黄海,完成跨海区试验训练,显示已具备跨海区远海行动能力。
今年11月5日是它入列一周年,歼-35、歼-15T和空警-600三型舰载机此前已在福建舰上完成首次弹射起飞和着舰训练,那一块块国产钢板,正在经受实战化训练的检验。材料研究也在继续往前走。
面向未来核动力航母和潜艇的需求,东北大学与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等团队联合研发了新型超高强钢,用低成本的碳锰体系,做到了1600至1900兆帕屈服强度、2000至2400兆帕抗拉强度,均匀延伸率还有18%至25%。要知道,钢的强度到了2000兆帕级别,韧性通常会急剧下降,能同时兼顾强度和韧性,对潜艇的深潜能力和航母的抗打击能力都很重要。
从瓦良格号修复时连一块合格钢板都难找,到福建舰的甲板上舰载机呼啸起降,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苦熬。航母当然没有5米厚的钢板,它能扛住打击,靠的是编队防护、过硬的材料和一丝不苟的建造质量。那些看不见的特种钢板,撑起的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