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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育我三十年的继母,我要把她送走,这样的我算不算忘恩负义

第1章 蓝布包 养老院大厅的白墙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继母那只蓝布包放在登记台上,包带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工作
第1章 蓝布包
养老院大厅的白墙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继母那只蓝布包放在登记台上,包带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工作人员问:老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巧云。
笔尖落到“家属关系”那一栏,我顿了一下。
其实我该写“继女”。
可我写出来的是——“女”。
那天,我把我妈送走了。养了我三十年的妈。
工作人员没多问,把单子转过去,让继母按手印。继母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墙上挂的锦旗,像在认真参观。
她今天特意穿了我给她买的新棉袄,深蓝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着。旁边的工作人员等着,看了看我,没催。
登记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是养老院组织活动的,老人们围在一起包饺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我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了笔。
大厅里还有别的老人,被儿女搀着往里走。有个儿子说,妈,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接,这儿好。继母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别过头,假装看墙上贴的入住须知,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等手续的空当,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我凑近看了看,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根白头发。我对着镜子,把那根白发拔下来,扔进纸篓里。
三十岁刚出头的人,倒先白了头发。
蓝布包在登记台上放着,包口没拉严,露出半截叠好的旧棉袄袖子。我认得这件棉袄,深灰的,领口补过一块布,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
三十年前她进我家门,穿的就是这一件。这只包也是,跟了她三十年。
我伸手把包口按了按,棉袄袖子缩回去。包有点沉,我掂了掂,不知道里面还装了些什么。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入住单,让我签字。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继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问我,妮儿,明天去的地方,远不远?
我说,不远,我常去看您。她点点头,又问,那里有没有面?
我说,有。她说,那就行,有面就饿不着。
她问完就回屋睡了,脚步很稳,像明天只是去赶个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房门看了很久,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我签了字,把单子递回去。工作人员说,家属先去办手续,老人跟着护工上楼。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和气,扶着继母的胳膊,说,阿姨,咱们先去看看房间。继母站起来,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等着她开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妮儿,你别哭。
我这才发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我抬手抹了一把,笑着说,妈,我没哭。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护工往里走。
她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脸半明半暗,蓝布包挂在肩上,包带勒进棉袄里。
她像在认认真真把我看了个够,然后说,去吧,忙你的去。我没动,站在大厅里,看着她拐进走廊尽头,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传来别的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继母跟着护工走,脚步不快,走得稳稳的。
她走到第三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像在认门。护工拉着她的胳膊,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跟了进去。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谁把一本书轻轻合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问我,送进去了?我应,嗯。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我攥着手机,看着登记台上那支笔,笔帽还开着,像刚有人用过。
养老院的味道很重,消毒水混着饭菜香。我站在那儿,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下午,继母也是这样,拎着一只蓝布包进了我家门。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一只包能装下一个人全部的家当。如今这只包又背回她肩上,还是那么沉。
工作人员喊我,姐,手续办好了。我回过神来,接过单子,往门口走。
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把我妈送走了。
养了我三十年的妈,被我送进了养老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半天没打火。
手机又响了,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巧云姨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她?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的火气。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养老院那栋楼越来越小。我想起继母回头那一眼,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别哭”,想起登记台上那只蓝布包。眼泪模糊了视线,我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擦干脸,重新发动车。包里还放着继母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照片上的她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亮亮的。那是五年前办的,那时候她还能一口气爬六楼,还能背着女儿满小区跑。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的: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我听着那条语音,喉咙发紧,半天才回了一句:奶奶去一个地方住一阵,妈妈过几天带你去看她。发完语音,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前。
副驾驶座上,继母的户口本压在包底下,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她的老花镜。她忘了带。
我握着那副老花镜,忽然想起她夜里看手机的样子,眯着眼睛,把手机举得老远。
那副老花镜,是她来城里第二年配的,说是看字费劲。配眼镜那天,她一路念叨,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我说,不贵。她这才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看得真清楚。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我女儿的名字写了一整页,一遍一遍,工工整整。
我把老花镜装进口袋里,想着改天给她送去。车拐上高架,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晃得我眯起眼。我不知道她今晚在养老院睡不睡得着,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半夜起来,摸着那只蓝布包,像摸一件稀罕物。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门口排着队,飘出热腾腾的香气。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那家面馆很久。
继母爱吃面,什么面都爱吃。以前在家,我隔三差五给她煮一碗,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
我下了车,进面馆,要了一碗面,打包。老板娘问,要辣不?
我说,不辣,家里老人吃。老板娘利索地装好,递给我。
我拎着那碗面,站在面馆门口,忽然不知道往哪送。她不在家了,那碗面,热给谁吃呢。
第2章 三十年前的门
我五岁那年,亲妈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梳了头,扎了两个小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说,妮儿,妈去挣钱,给你买花裙子。我点头,她拎着包出了门,背影消失在村口。
这一走,再没回来。
我爸一个人带我,日子过得乱七八糟。锅是冷的,灶是冷的,屋里屋外都冷。
我的头发没人梳,睡一觉起来,乱得像鸡窝。邻居婶子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帮我拢一拢,说,可怜见的。
我爸闷头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落了一地。
第二年开春,有人给我爸说媒。我爸去相了一回,回来问我,给你找个妈,行不行?
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没抬头,说,不要。我爸蹲下来,看着我说,家里没个人,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没吭声,树枝把土戳出一个坑。
相亲那天,我没去。我爸回来后,跟邻居说,人家女方不嫌弃,愿意来。
我躲在门后,听见这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过了几天,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深灰棉袄,拎一只蓝布包,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那就是继母。她比我想的年轻,头发梳得齐整,脸晒得黑红。
我爸把我从枣树底下叫出来,说,叫妈。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
她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我的头,说,不叫也行,叫姨吧,慢慢来。
村里人早就传开了,说我爸又娶了一个,还带话,说后娘难当,看这姑娘能不能熬过仨月。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多年后的事了。当时我只觉得,院子里的枣树,那一年开得格外早。
她的手很粗糙,指肚上全是茧子,摸在头顶,有点痒。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我没说话,又低下头。她站起来,拎着蓝布包进了屋,先去了灶房。
我听见灶膛里传来柴火的声音,噼啪,噼啪。
那天晚上,锅里飘出白面的香气。她蒸了一锅馒头,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她先掰了半个递给我,说,趁热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松软,带一点甜。
那是我亲妈走后,吃的第一口热乎饭。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她忙活。她让他进屋歇着,他不肯,就那么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后来我爸跟我说过一回,说,你妈这个人,实诚,能干,就是命苦。我那时候小,不懂命苦是什么意思。
我蹲在门槛上吃,她蹲在我旁边吃,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爸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粥,没吭声。屋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灶膛里偶尔爆出的柴火响。
吃过饭,她刷了锅,又把堂屋扫了一遍。我爸说,累了一天,早点歇。
她说,不累,屋里落灰了。她弯着腰,把角角落落都扫了,扫帚划着地面,沙沙的。
我趴在门边看,看她把扫帚立在门后,又去院里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了进来。
睡觉的时候,她把蓝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子上: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面小圆镜子。我趴在门边看她收拾,她看见我,招招手,说,过来。我走过去,她把我拉到床边,说,以后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晚上你蹬被子我好给你掖。
我没说话,钻进了被窝,脸朝着墙。她吹了灯,屋里黑下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睡吧,明儿还得上学。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想,这个陌生女人,凭什么当我的妈?
可第二天早上,灶台上摆着一碗热粥,粥里卧着一个鸡蛋。她站在灶台边,系着围裙,说,快吃,凉了就腥。
我端起碗,喝了口粥,热的。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我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从那以后,家里慢慢有了热气。锅有人刷了,衣裳有人洗了,我的头发也有人梳了。
她手笨,扎辫子扎得紧,勒得头皮疼。我说疼,她说,扎紧了精神,念书才坐得住。
后来我习惯了,她扎的辫子,我顶一天也不会散。
有一回,我蹲在灶台边看她做饭,忽然问,姨,你咋对我这么好?她头也没回,往锅里添了一瓢水,说,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暖暖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想着她白天说的话。我闺女。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滚来滚去,滚得我睡不着。我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我又想起亲妈,想起她给我扎的红头绳,想起她说,妈去挣钱,给你买花裙子。
花裙子始终没等来。红头绳,也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继母进门那天,我的头发乱着,她拿梳子给我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她用唾沫抿了抿,一点一点梳开。她说,女孩子家,头发要梳利索,走到哪儿都精神。
那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念了书,离了家,头发一直梳得利利索索,一根碎发都不乱。
有人夸我,说这孩子利索。只有我知道,这是谁教的。
日子一天天过,继母在灶台边忙,我在她身边长。她好像从来不会累,天不亮起来,天黑透了还在忙。
她管我叫妮儿,管我爸叫老孟。她的话不多,可家里哪一处都沾着她的手。
我上小学那年,学校要交书本费。我爸手头紧,蹲在门槛上抽烟。
继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几张票子,数了又数,递给我爸,说,先交上,别耽误孩子。我爸接过去,没说话,烟抽得更凶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手帕包里的钱,是她嫁过来前,在娘家攒的体己。她一分没留,全填进了这个家。
那年过年,她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棉袄罩。大年初一我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衣角带风。
我爸说,真俊。她蹲下来给我整了整领子,说,过年了,得有件新的。
那身衣裳我穿了一冬,洗得发白也没舍得扔。
我八岁那年,有一回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她半夜背着我往卫生所跑,雪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爬起来接着跑。
大夫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她守了我一夜,天亮才看见她裤腿上的血,已经干了。
那几年,村里人慢慢改了口。原先等着看笑话的,后来都夸她。
说这后娘当得,比亲娘还亲。她听见了也不接话,照样天不亮起来,照样把饭做好,照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邻居婶子当着我面问她,你图啥?她愣了一下,说,图啥,图孩子有个家。
第3章 第一碗面
我念小学那几年,继母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她早上五点多起来,先给我做早饭,再骑半小时自行车去厂里。
冬天冷,她怕我冻着,晚上把灌了热水的暖水袋塞进我被窝,自己却缩着手取暖。有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头,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给我做棉鞋。
灯芯爆了个花,她把头偏了偏,手上的针没停。我趴在被窝里,看着她,她没发觉。
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捏着针,一扎,一拉,线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嗤啦声。我看了很久,又悄悄闭上眼,假装睡着。
第二天早上,枕边摆着一双新棉鞋,黑面的,鞋口絮着棉花,暖和和的。我穿上,正好合脚。
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说,脚长得快,明年再给你做一双。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白发——那时候还没有白,黑油油的,在日光里发亮。
她做的棉鞋,我穿了一冬。鞋底纳得密实,走多远都不磨脚。
有一回下雪,我踩着雪去上学,鞋面湿了,她晚上烤在灶膛边,第二天又干又暖。我问她,姨,你咋啥都会?
她说,穷人家的孩子,啥都得会。
我妈走后,我念书比谁都用功。不为别的,就觉得,得对得起她纳的鞋底,对得起她天不亮起来烧的火。
我成绩好,老师夸,邻居也夸。继母听着,不接话,脸上却藏着笑,像自家地里结了穗子。
上初中那年,我住校,一星期回一次家。每次回去,继母都站在村口等,手里攥着一兜东西,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晒干的咸菜。
她递给我,说,食堂的菜吃不惯,就着咸菜下饭。我接过来,说,妈,我走了。
她点点头,站在路口,看着我的背影。
住校的日子,一周里最难熬的是头两天。学校的饭硬,菜里油水少,我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每到周三,我就开始盼周末,盼她站在村口的样子,盼她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锅。有回我实在馋了,给家里打电话,说,妈,我想吃你烙的饼。
住校第三年,我成绩下滑,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我周末回家,不敢说。
继母却像什么都知道了,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妮儿,别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就管念书。我低着头,嗯了一声,把那筷子菜吃了。
第二天中午,宿管阿姨喊我,说,你妈来了。我跑下楼,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脑门上全是汗。
她坐了二十里地的车,就为了给我送两张烙饼。饼用油纸包着,还热着,咬一口,葱香混着油香。
她看着我吃完,才问,还有啥想吃的?我说,没了。
她点点头,说,那我回了。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妮儿,好好学习,别想家。
我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她坐上那趟班车,车屁股扬起一路土。
有回我放假回来,她病了,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我急得不行,要去叫大夫。
她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喝碗姜汤就好了。我给她熬了姜汤,她喝下去,出了一身汗。
我说,妈,你好好歇着。她闭着眼,嗯了一声。
那晚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忙。
我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动了动,没醒。
我忽然想,这些年,我好像从没这么近地看过她。
第二天她好了,又起来忙活。我拦她,她不听,说,躺一天就够误事的了。
她把家里擦了一遍,又去灶房蒸了一锅馒头。馒头出锅,她照例先掰半个给我,说,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还是那股松软的甜。
我看着她,忽然喊了一声,妈。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说,哎。
声音有点颤。那之后,我就一直叫她妈了,再也没有改过口。
喊出口的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说不清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通了。
她听见我抽鼻子,在隔壁问,妮儿,咋了?我说,没事,鼻子痒。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翻身的动静。
其实我小时候,有一回问过她,姨,你咋不给我生个弟弟?她正纳鞋底,针停了一下,说,有你一个闺女就够了。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她是怕生了亲生的,委屈了我。
冬天夜里,她纳鞋底,我趴在被窝里写作业。煤油灯的光黄黄的,照着我们两个。
她纳几针,抬头看我一眼,说,写累了就睡。我说,还有一道题。
她就等着,灯芯爆花了,她用针挑一挑,屋里又亮些。
那盏煤油灯,后来换成了电灯。灯下的人,还是我们两个。
我写作业,她做活,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闷。屋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屋里暖洋洋的,像另一个世界。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了全镇第一。成绩出来那天,她比我爸还高兴,颠颠地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
噼里啪啦的响,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她站在烟雾里笑,说,妮儿,争气。
毕业照洗出来,我站在人群里,笑得露出一颗豁牙。我拿回家,她看了半天,说,跟小时候一个样。
她把照片夹进镜框里,挂在堂屋墙上,一挂就是好多年。后来照片泛了黄,边角卷起来,她还舍不得换。
我考上县高中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继母不识字,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问,这上面写的啥?
我说,妈,我考上了。她愣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出一脸褶子,说,好,好。
她把通知书看了又看,小心地收进柜子里,拿手帕包起来。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炒了两个菜,还买了一瓶汽水。我爸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继母说,慢点喝。我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爸说,妮儿争气,咱再难,也得供她念。
学费六百块。继母没吭声,第二天,把家里的缝纫机卖了。
第4章 缝纫机
我放学回家,看见缝纫机没了。堂屋里空了一块,地上留着四个浅浅的印子,是缝纫机腿压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桌上放着六百块钱,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继母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盯着那钱,说,学费,给你备好了。我问她,妈,你以后咋干活?
她蹲在灶前烧火,头也没回,说,手一样能做活。我看着她蹲下去的背,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嫁妆。当年她进我家门,蓝布包里装不下,是我爸借了辆三轮车,从她娘家拉来的。
蝴蝶牌的,台面油亮,踩起来哒哒响。她靠它接了十几年的零活,锁边、改裤脚、轧鞋垫,一件五毛、一块,攒着我的学费和书本费。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她踩缝纫机。她坐在机子前,脚踩踏板,手送布料,哒哒哒,哒哒哒,一块布就变成了衣裳。
线轴转着,针脚一行行,齐整得像尺子画的。我趴在旁边看,她偶尔抬头,说,别凑太近,针扎着你。
她给我做衣裳,从来不量尺寸。用手一比,心里就有了数。
做出来的衣裳,肩正好,腰正好,连袖子都正好。邻居婶子们夸,说她的手艺,比裁缝铺还强。
她笑,不接话,继续踩机子。
那年冬天,她的手全是口子。没有缝纫机了,她接了手工活,糊纸盒、穿珠子,一坐一下午。
晚上我写作业,她在旁边穿珠子,珠子小小的,她穿得慢,眯着眼,一颗一颗。我说,妈,别做了,歇歇。
她说,不累,快完了。
缝纫机卖了以后,家里的衣裳破了,她拿针线缝,针脚还是那么细。她坐在门槛上缝衣裳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屋里的心跳声没了。可她自己像没这回事,缝好衣裳,抖开看了看,说,行,还能穿两年。
她的手被针扎过多少回,我不知道。只知道冬天她手裂口子,抹了蛤蜊油,包着纱布,还是继续做活。
我爸说,你少做点。她说,妮儿念书要花钱,不能断了。
县城离家三十里。我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回去,她都要给我做好吃的。走的时候,兜里总要塞满东西。
有一回她给我装了一罐腌萝卜,我说,妈,学校有菜。她说,学校的菜哪有家里的香。
我拎着罐子上车,罐子还热着。
高二那年,学校里要订复习资料,一套八十块。我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憋了半个月没吭声。
周末回家,继母问我,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说,你瞒不过我。我低着头,说了。
她二话没说,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八十块,递给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缺钱的。后来我才晓得,她托人问了同村的同学,说妮儿在学校是不是有难处。她大字不识一个,为了我,学会了打听事。
那阵子学校抓得紧,一个月才放一次假。继母来不了城里,就让同村的同学给我捎东西。
有时候是一罐腌萝卜,有时候是一件改好的厚衣裳。罐子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衣裳叠得平平整整,像她熨过。
高三那年,我在县城复习,过年没回家。除夕晚上,学校食堂放假,我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
正吃着,宿管阿姨敲门,说,你妈来了。我开门,看见继母站在走廊里,头发上挂着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怀里还抱着一个包。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就为了给我送一顿年夜饭。保温桶打开,是饺子,还热着,猪肉白菜馅的。
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包她晒的咸菜。她说,过年了,吃顿好的。
我看着那桶饺子,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吃,也不说话。我吃完,她收拾了碗筷,说,我走了,赶末班车。
我送她下楼,雪还在下。她走了两步,回头说,妮儿,好好考,妈等着你。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她踩着雪走出校门,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那个寒假,我宿舍的窗台上,一直放着那个保温桶。我把它刷得干干净净,摆在那里,像摆着一件重要的东西。除夕那晚的饺子味,我记了很多年。
寒假回家,我发现灶房角落里多了几捆纸壳。我问,妈,这是啥?
她说,收的,攒着卖。我数了数,够拉一车。
她弯腰把纸壳码好,动作熟练。那一冬天,她没闲着,院子角落里,纸壳堆得像座小山。
那年六月,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继母在村口就截住了邮递员。
她不识字,拿着那张纸,逢人就问,你看看,这是不是录取通知书?村小学的老师认字,看了一眼,说,婶子,你闺女考上了,还是省城的大学。
继母拿着通知书,站在村口,哭了。她哭得毫无预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通知书都打湿了。
老师劝她,婶子,这是好事,你哭啥。她擦着泪,说,我高兴,我高兴。
那天晚上,她把我爸的自行车擦得锃亮,说明天骑着去城里给妮儿寄钱。
大学学费一年三千八。开学前,她专程来城里给我送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用皮筋捆着,边角磨得发毛。
她说,学费我给你备好了,你只管好好念书。我数了数,一分不少。
她坐了三小时的车,没吃午饭,就为了送这一趟。
我问她,妈,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攒的。
我没再问。后来我才知道,卖缝纫机的钱,加上她做手工攒的,还有她回娘家借的,凑了两年,才凑齐这一年的学费。
开学那天,她送我到校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一兜煮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咸菜。她说,食堂的菜吃不惯,就着咸菜下饭。
我点点头,说,妈,我走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我走远,一直没动。
上大学前夜,她给我装行李,装了拆,拆了装。最后那只蓝布包塞得鼓鼓囊囊,她又往里塞了一包煮鸡蛋。
我说,妈,装不下了。她说,路上吃。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里坐到很晚,也没说几句话,就是坐着,看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穿着那件深灰棉袄,冲我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棵老树,扎在校门口的砖缝里。
第5章 红头绳
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家里正紧巴。我爸在砖厂摔了一跤,歇了半个月,工钱扣了一半。
继母嘴上不说,晚上在灯下数钱,数完,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个生日就这么过去了,没提。
放学回家,灶台上摆着两个煮鸡蛋,红纸包的。她站在灶台边,说,今儿你生日,妈给你过了。
我说,妈,家里紧,不用过。她说,穷是穷,生日得过。
她把红纸包递给我,说,生日礼物。我打开,是一条红头绳,上面系着一颗小铃铛。
红头绳。我想起亲妈走的那天,给我扎辫子用的,也是红头绳。
我捏着那条新头绳,铃铛在手里晃了晃,叮当响。她看着我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这个。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说,谢谢妈。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班。分班那天,她在村口遇人就讲,我闺女考进重点班了。
人家笑,她也不觉得多话,回去又给我煎了两个鸡蛋。鸡蛋卧在碗底,黄澄澄的,像两个小太阳。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把红头绳系在辫梢上。铃铛一晃,叮当响。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想起亲妈,又想起她。两个人影在我脑子里重叠,又分开。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从来就没缺过。
我上初二那年,开始跟她顶嘴了。青春期的火,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她让我穿秋裤,我不穿;她让我早睡,我熬到半夜;她说城里孩子穿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不好,我偏要买。有一回,我当着她的面摔了门。
那天她没骂我,站在门外,过了很久,说,饭在锅里,自己热。我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一片。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觉得委屈,觉得她不懂我。其实她啥也没说错,我就是不想听。
冷战了三天。那三天,她照样给我做饭,照样把饭盛好放在桌上,只是不跟我说话。
我也憋着,不跟她说话。饭桌上安安静静的,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她,也不敢吭声。
我顶嘴最凶的那阵子,有一回她给我收拾屋子,把我锁在抽屉里的信翻出来看了。我放学回家发现,跟她大吵一架,说她不尊重我。
她一声没吭,第二天,把信原样放回抽屉,还压平了。后来她再没动过我东西,连屋子都只在我出门后才收拾。
第四天晚上,我发了烧,烧到三十九度。她半夜摸我的额头,烫得缩回手。
她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村卫生所跑。我趴在她背上,她跑得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
我说,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卫生所的大夫给打了针,说,烧退了就没事。她守在我床边,一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来,看见她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一下子惊醒,问,咋了,难受?
我说,妈,我错了。她愣住,然后说,啥错不错的,快躺着。
她把毛巾重新敷在我额头上,凉丝丝的。我闭上眼,听见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之后,我再没跟她冷战过。
后来我念高中,念大学,离她越来越远。红头绳上的铃铛,我留了很久。
上了高中,我把它系在书包拉链上,走路叮当响。有同学问,你挂个铃铛干啥?
我说,我生日礼物。人家笑,我也笑,没多解释。
铃铛磨得发亮,后来绳子断了,铃铛掉下来,我把铃铛收进盒子里,一直留着。搬了几次家,那个盒子都在。
女儿上小学那年翻出来,问我,妈,这是啥?我说,你姥姥给我的。
女儿举着铃铛摇了摇,说,真好听。
我高考那阵子,压力大,夜里睡不着。继母在老家,不知道我失眠,却像有感应似的,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
她不问成绩,不问排名,就问,吃得好不好,睡得早不早。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别熬太晚。
其实她比我更盼着高考。可她把那份盼头藏得严严实实,一句“考不上”都没提过。
倒是有一回,我听见她跟我爸说,妮儿要是考上了,咱得摆两桌。我爸说,摆,听你的。
有回我实在撑不住,在电话里哭了。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妮儿,考不上也没啥,妈养得起你。
我攥着电话,哭得更凶了。她说,听话,擦擦眼泪,去吃碗热乎面。
我挂了电话,去食堂,要了一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高考前两天,她托人捎来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一张纸条,是托人代写的:妮儿,考完回来,妈给你做辣子鸡。我捏着那串辣椒,笑了。考场外的两天,我攥着那个红布包进考场,心里踏实得很。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也在熬。我爸身体不好,砖厂干不动了,家里收入少了一半。
她瞒着我,自己去县城找了份保洁的活,早上四点半起来,干到中午,回来再下地。这些事,都是多年后我姑说漏嘴,我才晓得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打电话回家。电话是我爸接的,他说了句,你妈在院子里,我叫她。
过了一会儿,继母接起电话,声音有点抖,问,咋样?我说,妈,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她在那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好,好,妈就知道你能行。
那天下午,她果然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村里人问,婶子,啥喜事?
她笑着说,妮儿考上大学了。声音亮堂堂的,像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到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我留了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了家。
她收到汇款单,打来电话,说,妮儿,你留着花,家里不缺。我说,妈,你拿着,我欠你那么多。
她说,啥欠不欠的,你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我想起她蹲在灶台边的背影,想起她纳鞋底的嗤啦声,想起那碗卧着鸡蛋的粥。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妈,等我买了房子,接你来城里住。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才懂,那个“好”字,她等了半辈子。
第6章 大学学费
大学第一个月,我瘦了一圈。食堂的菜油水少,窗口打饭的大爷手抖,一勺菜抖掉一半。
我端着饭盒,站在食堂门口,忽然想起继母做的饭,想起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我爸接的,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
他说,你妈在灶房,我叫她。过了一会儿,继母接起电话,问,妮儿,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她说,吃啥了?
我说,食堂的菜。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香。
那之后,每个礼拜她都给我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是我打回去,有时候是她打来。
她不会说别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饭了没,钱够不够,别熬夜。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暖乎乎的,像灶膛里的火。
大一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省城的雪,比老家的密,比老家的厚。
我窝在宿舍里,隔着窗玻璃看雪,忽然特别想家。我给她打电话,她在那头说,家里也下雪了,你爸把院子扫了,给你留着一条道。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想她做的棉鞋。省城买的棉靴,鞋底薄,踩在雪地上,凉气直往脚心里钻。
我想起她纳的鞋底,密实,暖和,走多远都不磨脚。我想着想着,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一下学期,她托人给我捎来一罐腌萝卜。罐子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外面又裹着报纸,捆得结结实实。
我拆开,萝卜条腌得透亮,咬一口,咸香脆爽,是家里的味道。同宿舍的姑娘尝了一块,直说好吃,问我在哪买的。
我说,我妈腌的。她们不信,说,你妈还会腌这个?
我说,会,她还会做棉鞋,会缝衣裳,会烙饼。我说着说着,忽然想家了,声音低下去。
室友识趣地没再问,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继母去村口接我,太阳大,她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她晒得更黑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我走过去,喊,妈。
她应了一声,上下打量我,说,瘦了,回家给你补补。
那几天,她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炖排骨、烙饼、包饺子。
我坐在灶台边看她忙活,跟她说话。她说村里的事,说哪家的闺女嫁了,哪家的老人生病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句,觉得日子又慢下来了。
暑假结束回学校,她送我到村口,照例往我包里塞东西。这回塞的是两瓶腌的辣椒酱,用玻璃瓶装着,瓶口抹了油,封得严严实实。
她说,你同学要是爱吃,分着吃,别小气。我抱着那两瓶酱,心里热乎乎的。
有天下午,我去她屋里找针线,翻柜子的时候,看见柜底压着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卷了,收件人写着孟巧云,寄件地址是南边的一个城市。
邮戳上的年份,是五六年前。我拿着那封信,正想细看,继母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信,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去,说,没啥,旧信。我问,谁写的?
她说,一个故人。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压在柜底,又用一件旧衣裳盖住。
她动作很快,像怕我再问。
晚上吃饭,我又提起那封信。继母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陈年旧事了,问它干啥。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吃饭,没吭声。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她,没再问。
可那封信,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封信,到底是写给她的,还是写给别人的?寄件人是谁?
南边那座城市,又藏着什么旧事?我回学校后,还惦记着。
可每次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她不说,总有她不说的道理。
后来有一回,我问我爸,我妈柜底那封信,是谁写的?我爸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别问了,你妈不让提。
我问,你也知道?他把烟掐了,说,知道一点,也不多。
他说完,起身去院子里,蹲在枣树下,抽了半包烟。
大三那年,课少了,我去医院见习,一星期去三天。头一回看见血,我腿软,蹲在走廊里半天缓不过来。
晚上给家里打电话,说了,继母在那头说,怕啥,人家能干的活,你也能干。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怕,就换个别的工作,别硬撑。
见习的日子,累是真累。晚上回宿舍,腿像灌了铅。
可每到周末,我给她打电话,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又有了力气。她说,妮儿,你干的是救人的活,积德。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值班的时候,再累也不吭声。
大三那年,我谈了个男朋友,是同系的同学,姓程,人高马大,性子直。我打电话告诉家里,继母听了,问,人咋样?
我说,还行。她说,有空领回来,让妈看看。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楼下,看着天,想着她说的那句“让妈看看”。
大四那年,他先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我毕业那年,也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医院当护士。
工作定了,房子租了,日子总算有了着落。我打电话告诉继母,她在电话那头,声音亮堂堂的,说,好,我妮儿出息了。
第一个月工资,我留了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了家。她收到汇款单,打来电话,说,妮儿,你留着花,家里不缺。
我说,妈,你拿着。她说,啥欠不欠的,你是我闺女。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过年回家,我把他领了回去。继母张罗了一桌子菜,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瞟,看得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饭后,她拉着我进里屋,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我说好。
她说,好就行,日子是过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了。我问,咋了?
她说,咳嗽,老不见好,去县医院查了,说是肺上有点毛病。我心里一紧,说,我领他去省城查查。
她说,先看看再说,别慌。
那天晚上,我听见继母在灶房里咳嗽,咳了几声,又压下去。她大概是怕我听见,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她柜底那封信,想起她说“陈年旧事了”,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发慌。
第7章 婚礼
我结婚那天,是个大晴天。继母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堂屋擦了又擦,又去灶房煮了一锅红鸡蛋。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新衣裳,枣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院子里,把红鸡蛋一个个分给来帮忙的邻居。
请柬是提前一个月发出去的。红底烫金,印着我和他的名字,我看了几遍,觉得陌生,又觉得踏实。
他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程野。继母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不识字,却看得仔细。
她说,这字儿印得真俊。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像摸一件稀罕物。
婚前那阵子,她比我还忙。嫁妆是她张罗的,被子是新棉花弹的,一针一线,缝得密实。
她说,老家的规矩,闺女出门,得带两床新被子。她缝被子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她低着头,针脚一行行,齐整得像尺子画的。
她还给我做了一双新鞋。红面的,绣着简单的花样。
她说,出门穿的,踩着红鞋,日子红火。我试了试,正好合脚。
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说,脚长大了,再不是那个穿棉鞋的小妮子了。我鼻子一酸,说,妈,你坐着,我自己系。
婚车来了,停在门口。继母把我送到车前,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宿没睡。她说,妮儿,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说,妈,你放心。她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接亲的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催着上车。继母拉着我,又看了我两眼,像是要把我看进眼里去。
她替我整了整衣领,说,去吧。我上了车,她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我,车开动了,她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我越来越远。
红布包沉甸甸的,我在车上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红纸扎着,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钱不多,却厚厚一沓,有五块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新的百元钞。我数着那些钱,眼睛一下子热了。
这些钱,是她一张一张攒起来的,是她的体己,是她卖纸壳、穿珠子、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婚宴上,她坐在主桌,旁边是我爸。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往后,我就把妮儿交给你了。
他赶紧站起来,说,妈,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好。她点点头,把酒喝了,坐下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婚礼上,他牵着我的手,司仪念着新郎的名字,说了一大串祝福的话。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看见继母坐在角落里,抹了一下眼睛。
我爸坐在她旁边,腰弯着,咳嗽了两声。我冲他们笑了笑,心里却酸酸的。
婚后,我们住在租来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继母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们好不好,问他对不对我好。我说都好。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那就行。她总是这样,话不多,问的永远是那几句。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们回老家过年。继母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除夕那晚,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煮了满满一锅。我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那个味。
她给我们铺床,新洗的床单被罩,晒过太阳,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她说,家里冷,给你们多铺了一层褥子。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听见她在堂屋里收拾碗筷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是我的家。
回门那天,我们回去。继母又张罗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她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说,多吃点,瘦了。他笑着应,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我爸坐在主位,看着我们,咳了几声,脸上带着笑。
我爸的病,越来越重了。咳嗽从一声两声,变成了一串一串,咳起来弯着腰,脸憋得通红。
我带他去省城的医院查,医生看了片子,把我叫到一边,说,肺上的东西,不太好,让家里人有个准备。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
我没敢把结果告诉继母。回家,她问我,查得咋样?
我说,老毛病,养养就好了。她信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灶房里熬药,药香混着水汽,飘了满屋子。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喂我爸喝。
我爸喝药的时候,咳得厉害,药洒出来一些。继母拿毛巾给他擦,擦着擦着,手停了。
我爸说,哭啥,人总有那一天。继母说,谁哭了,烟熏的。
她别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又把碗端起来,说,再喝两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继母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喂我吃饭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天塌了有她顶着。如今她老了,我长大了,可有些事,我还是顶不住。
我爸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继母守着他,寸步不离。
她熬的药,一碗一碗,端进端出。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跟我爸说话,说,你可得撑住,妮儿日子刚过起来。
我爸咳了几声,说,撑得住。我站在门外,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婚后的日子,我隔两周就回一趟老家。每次回去,继母都站在村口等,还是那个姿势,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一兜新摘的菜。她递给我,说,带回去,城里的菜没味。
我爸咳得越来越凶。深秋的时候,他起不来床了。
继母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不说。她熬的药,还放在灶台上,冒着热气。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她老了,老得那么快。
那天夜里,我听见继母在灶房里咳嗽,咳了几声,又压下去。她大概是怕我听见,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她柜底那封信,想起她说“陈年旧事了”,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发慌。
第8章 我爸走了
我爸走的那天,是初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继母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没说。
我爸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窗外雪落得密,一片一片,盖住院子里的枣树。
继母放下他的手,站起来,去灶房烧了一锅水。她说,人走了,得给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她端着盆进去,给爸擦了脸,擦了手,换了那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褂子。她做这些的时候,一滴泪没掉,手却很稳。
丧事办了三天。继母里里外外地忙,招呼亲戚,安排后事。
来吊唁的人都说,巧云姨,你节哀。她点头,继续忙。
我守灵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雪,背影佝偻着,像老了很多岁。
出殡那天,雪停了。送葬的队伍走在村道上,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继母走在前面,腰挺得直直的,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走到村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晚上,亲戚们散了,灵堂里安静下来。我跪在灵前,烧纸。
继母坐在旁边,看着墙上的照片,半天没动。我喊她,妈,你去歇歇。
她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走前跟我说,让我跟着你过。
我抬起头看她。她说,他说,妮儿一个人在城里,得有人照应。
我鼻子一酸,说,妈,你跟我进城。她没接话,低头拨了一下火盆里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她鞋面上。
那几天,她始终没哭。有人劝她,说,巧云姨,你哭两声吧,别憋着。
她说,哭啥,他走得安生。可出殡那天夜里,我睡在里屋,听见她在堂屋里,压着嗓子,哭了一夜。
那哭声闷闷的,像怕人听见。
办完丧事,亲戚们散了。继母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照片,发了半天的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妈,收拾收拾,跟我进城。她说,我再住两天,把这屋收拾收拾。
她说的两天,住了一个多月。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好,把晒干的萝卜、咸菜装进坛子。她说,这屋,是你爸起早贪黑盖起来的,得收拾利索了再走。
那一个多月,她每天都要做同一件事:擦我爸的遗像。拿一块软布,对着照片,一下一下,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了,把照片摆回原处,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再去做别的。她没跟我们提过我爸,可哪一处都记着他。
我去接她那天,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屋。枣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直愣愣地戳着天。
她摸了摸树皮,说,这枣树,还是你小时候种的。我说,妈,走吧。
她点点头,说,走吧。
她把院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说,妈,城里那边,啥都有。
她说,我知道。她拎起那只蓝布包,跟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老远,她没再回头,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行李,还是那只蓝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旧衣裳,那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张我爸的照片,用报纸包着。
我拎起那只包,比三十年前沉了。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把门带上,落了一把锁。
进城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车过了收费站,高楼越来越多,她问,城里头,房子都这么高?
我说,有的比这还高。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坐在后座,抱着那只蓝布包,像抱着一样重要的东西。
程野提前把次卧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铺了新被子。继母进门,四下看了看,说,这屋子亮堂。
她放下蓝布包,从里面掏出那个搪瓷缸子,摆到床头柜上。我看着她把缸子放稳,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头几天,她不适应。早上起得早,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客厅里坐着。
我说,妈,你多睡会儿。她说,睡不着,睡惯了觉少。
她坐着坐着,就起身去厨房,把锅碗刷了一遍。
她学着用城里的东西。洗衣机不会用,我教她,她记住了按键,第二天又忘了,不好意思问我,就蹲在地上,用手搓。
我看见,说,妈,洗衣机洗得快。她说,手搓的干净。
后来她偷偷练,练会了,才肯用洗衣机。
她不认路。小区里转了几圈,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头一回自己下楼倒垃圾,转悠了半个钟头才找回来,站在楼下,不敢进单元门。后来她就很少下楼,除了去门口买菜,就在家里待着。
她说,城里楼都一样,我记不住。
她刚进城那阵,总怕自己碍事。吃饭的时候,她不大夹菜,我们说,妈,您吃。
她说,你们吃,我不饿。她怕菜不够,怕我们嫌她吃得多。
有一回,我听见她跟程野说,我这老婆子,啥也不会,净给你们添乱。程野说,妈,您别这么说。
她没应声。后来我才知道,头几个月,她夜里总睡不踏实,怕自己哪做得不对,惹我们烦。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楼下的车声,一躺就是大半夜。
她闲不住。我上班,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程野的衬衫熨得板板正正。
程野下班回来,看见晾好的衣裳,说,妈,你歇着,别忙。她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她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像当年一样。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她不会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点错了地方,又退回来。
我问,妈,你看啥?她说,我看天气预报,明儿降温,你跟程野多穿点。
我走过去,教她怎么看天气。她学得认真,一遍一遍点,记住了,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我会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女儿的旧照片翻出来看,一张一张,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儿还小,被她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牙。
女儿那时候刚满周岁。继母来城里,多半是帮我看孩子。
她抱孙女,比当年抱我还小心,奶瓶试了又试,怕烫着。女儿哭,她抱着在屋里走,哼着我不知道的童谣。
程野说,妈带孩子,比我们都细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继母在城里住了下来,灶台边的身影,从老家搬到了省城。
她做饭,还是那个口味,盐放得重,程野吃不惯,却从不说什么,一碗一碗吃得干净。她看着我们吃,眼睛弯弯的,像看见自家地里结了穗子。
第9章 一碗海鲜
继母住进来的头两年,家里多了许多规矩,都是她带来的。她五点多就起来,轻手轻脚地拖地、擦桌子,等我起床,客厅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省电,谁屋里灯亮着没人,她进去关了,说,电费贵,别浪费。
她还攒纸壳。快递盒子、牛奶箱,她一个都舍不得扔,压平了,码在阳台上,攒够一摞,就拖去楼下卖。
卖的钱不多,三五块,她攥在手里,像得了宝贝。我说,妈,咱不差这点钱。
她说,能卖一分是一分,日子是省出来的。
有回程野跟她说,妈,阳台上的纸壳堆得下不去脚了。她赶紧收拾,第二天就拖去卖了,回来还跟程野解释,说,下回攒多了再卖,不然不够功夫钱。
程野说,妈,我不是嫌您,我是怕您累着。她笑,说,不累。
周六早上,我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虾和蟹,花了六百出头。程野最近加班多,回来的路上都在揉太阳穴。
我想给他补补,清蒸一锅,配一碟姜醋,两个人慢慢吃。我拎着袋子进门的时候,继母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在袋子口上停了停,问,这是啥?我把袋子放进水槽,说,虾和蟹,给程野补补。
她放下豆角,跟进来,看着水槽里还在动的虾,张了张嘴,问,这得多少钱?我报了数。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说话。
中午她做饭,我在书房改材料。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切菜声,炒菜声,锅铲碰着锅沿的响。
我出来倒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豆瓣酱的咸香。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厨房。
饭桌上摆着四盘菜。一盘炖豆角,一盘炒茄子,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我盯着那盆看了两秒,认出那是我买的虾和蟹,被剁成块,和土豆一起炖成了一锅。汤色发灰,上面浮着油花,蒜瓣和姜片在汤里沉浮。
我站在桌边,没说话。继母正在给程野盛饭,见我站着,说,坐啊,吃饭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嚼了嚼,没尝出味来。那锅炖虾蟹,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央,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心口上。
程野看看我,又看看那盆菜,夹了一筷子虾,嚼了嚼,说,妈做的这味道,挺香。继母笑了,说,香就多吃点。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没碰那盆菜。我知道她舍不得,六百块钱的东西,她怕糟蹋了,炖一锅,全家能吃两天。
可我买虾蟹的时候,想的是清蒸。想的是鲜甜的原味,配一碟姜醋,程野剥一只,给我夹一只。
我想的不是一锅灰汤。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把蒸锅架上,又走回来,把那盆菜端起来,往厨房走。
继母喊住我,问,你干啥?我说,重新蒸一下。
她看着我手里的盆,脸上的笑淡了,说,我做的饭,你就这么看不上?我站在厨房门口,转过身,说,妈,我不是看不上您做的饭。
虾蟹有虾蟹的做法,土豆有土豆的做法,您这么一炖,啥味都没了。
她没再说话,扭头回了客厅。晚饭是两拨吃的,我的蒸虾蟹上了桌,她的炖土豆留在灶台上,谁也没去碰。
程野坐在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夹了一筷子清蒸虾,说,这虾真鲜。我没应声,低头吃着虾,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那盆炖土豆虾还在,上面盖着保鲜膜,纹丝没动。我顿了顿,把那盆菜端出来,倒进了垃圾桶。刚把盆放回水槽,继母从卧室出来,看见垃圾桶里的菜,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垃圾桶边上,弯腰看了看,直起身,眼睛发红,说,六百块钱的东西,你说倒就倒了?我擦干手,说,妈,那菜放了一夜,坏了。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我走进去,看见她蹲在水槽边,捡起垃圾桶里的虾壳,在水龙头底下冲。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虾壳冲干净,放在灶台上晾着,说,能喂猫。
楼下有只野猫,瘦得很。
那几天,她没怎么理我。饭照做,碗照刷,就是不跟我说话。
我喊她,她应一声,脸却板着。程野说,妈生你气了。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去跟她道个歉。
我说,我不是没道理。他说,道理是道理,妈是妈。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了。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说,喝吧,炖了一上午。
我抬头看她,她别着脸,不看我说,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只虾。我是心疼你,六百块钱,说倒就倒,那日子,不是那么过的。
我喝了那碗汤,心里又热又愧。
中午,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花坛边,继母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小堆虾壳。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凑过来,吃得谨慎。
继母蹲在那里,看着猫吃,背影缩成小小一团。我收回目光,把衣裳收进怀里,晾衣绳在风里晃了晃。
那之后,她做饭,总会问我一声,妮儿,想吃啥?我说,随便,您做啥都行。
她就不再问,按自己的法子做。她做的菜,盐还是放得重,我还是吃不惯,可我再也没说过。
她夹菜给我,我吃,吃完了说,好吃。
程野背地里跟我说,妈年纪大了,口味改不过来,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他说,六百块的虾,你心疼,她更心疼。她倒不是舍不得给你吃,她是怕糟蹋东西。
我听着,没说话,心里却翻来覆去的。
有天傍晚,继母从楼下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小鱼。我问,哪来的?
她说,早市收摊,卖鱼的便宜卖,我买了点,给猫炖了。她把小鱼炖了,盛在碗里,端下楼,放在花坛边。
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围着碗,呜呜地吃。
我站在楼上,看着她蹲在花坛边,摸着橘猫的背,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明天再给你带。暮色沉下来,路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她对一只猫都这样,何况是对我。
有回我去银行办事,顺路把她卖纸壳的钱存进卡里,存完把卡给她。她攥着那张卡,问,里头有多少?
我说,攒了些。她乐了,说,那我也是有钱人了。
她把卡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像揣着宝贝。那张卡,后来我一直替她留着,里面是她一张一张省出来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程野说,我好像,从来没认真谢过我妈。程野翻了个身,说,一家人,谢啥。
我望着天花板,说,不是那个谢。他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懂。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第10章 记性
变故是从那年初春开始的。先是她记性变差。
有回她出门买葱,我交代了三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盐,葱忘了买。我问,妈,葱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愣了一下,说,哟,我买错了。她笑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阵子我没当回事。人上了岁数,记性差点,正常。
我还打趣她,说,妈,下回出门,我给您写个条。她笑着说,写条好,写条好。
第二天她出门,我写了条子,葱两根,蒜两头。她揣着条子去了,回来,葱和蒜都买对了。
可后来,条子也不管用了。她出门,明明带了条子,回来还是买错。
有一回,她拎回来一袋花椒,我说,妈,这花椒咱家还有半袋呢。她看看手里的花椒,又看看我,像做错事的孩子,说,那我拿去退了。
我说,算了,留着,花椒放不坏。
她烧水也忘事。有一回,她烧水泡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坐在客厅看手机,忘了。
等我闻到焦味跑进厨房,水壶已经烧干了,壶底烧得发黑。她跟进来,看着那只壶,说,我明明记着关的。
程野从屋里出来,看着烧黑的壶,没说话。继母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妈,没事,壶坏了再买一个。她没应声,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她一直没出屋,我进去看她,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她说,妮儿,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妈,您才六十多,哪就老了。
她摇摇头,说,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我说,谁都有忘事的时候,我上回还把钥匙锁车里了。
她没接话,还是望着窗外。
她开始反复问同一句话。早上问我,妮儿,今儿星期几?
我说,星期三。过一刻钟,她又问,妮儿,今儿星期几?
我说,星期三。她哦了一声,说,星期三了。
再过一会儿,又问,明儿是不是该送朵朵上学?我说,明儿是周四,您送。
她问完就忘,忘了又问。有一回,她问了我五遍,问到最后,我自己都烦了,声音大了些,说,妈,刚不是说了吗。
她愣了一下,像被吓着,说,哦,我忘了。她低下头,不再问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后悔,又发慌。
她做饭也开始出错。有一回炖排骨,她忘了放盐,端上桌,大家尝了一口,都说没味。
她自己尝了尝,说,我明明放了的。她去厨房,看见盐罐子还搁在灶台上,盖子都没打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盐罐子,半天没动。
还有一回,她出门倒垃圾,把自己锁在门外了。钥匙忘在家里,她站在楼道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办。
最后还是邻居敲了我们的门,打电话给我,我才赶回去给她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我忘了带钥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野也没睡,他说,妈这情况,得带她去看看。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总是想,再等等,说不定就是年纪大了。
我害怕去医院,害怕听见那个词,害怕日子从此不一样了。
后来,她接女儿放学,也出了岔子。女儿上小学那年,有回放学,继母去接,走错了楼栋,在楼下转了好几圈。
女儿牵着她的衣角,喊,奶奶,咱家不在这栋。她才醒过神,说,奶奶老了,记性不好。
那天下班回家,我听女儿说起这事,心里咯噔一下。我问我妈,她说,没事,走岔了,又找着了。
她笑着说,我这脑子,赶不上从前了。我看着她笑,心里却隐隐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脑子里,一点一点流走。
她开始丢东西。老花镜找不到了,翻遍全屋,最后在冰箱里找到。
她自己也愣住,说,我咋把眼镜放那儿了。搪瓷缸子也找不到了,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在阳台的花盆边找到,缸子里还泡着茶,茶早就凉透了。
夜里,她睡得也浅了。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
我听见动静,出来看,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妈,您不睡了?
她说,睡醒了,看看。我说,外面黑,啥也看不见。
她说,看得见,楼下的灯亮着。
她做饭,开始忘放盐。有一回,一锅汤端上桌,寡淡无味。
程野喝了一口,说,妈,这汤是不是没放盐?她尝了一口,说,哟,忘了。
她起身去厨房拿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盐罐子,站在桌边,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害怕起来。这不是记性差,这是病。
可我不敢往深里想。我想起老家的邻居,王婶,也是这样,记性越来越差,后来连人都认不出了,最后走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我打了个寒战,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有天晚上,程野跟我说,妈这情况,不对劲,得上医院查查。我说,再观察观察。
他说,观察啥,都这样了。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又怕,怕医院查出什么,怕那个词落在我妈头上。
周末,我陪她去公园散步。她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来,看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忽然说,妮儿,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牵着你。
我说,是啊,那时候我皮,老想挣脱。
她笑了,说,你哪是皮,你是想去找你亲妈。我愣住,站住了。
她没看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你亲妈……她顿了顿,说,你亲妈当年走,也是没办法。我问,妈,你知道啥?
她摆摆手,说,不说这个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睛里雾蒙蒙的,说,妮儿,我要是也忘了你,你可别怪我。
我鼻子一酸,快步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说,妈,你不会忘的。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给医院的同学打了个电话,问,老人记性突然变差,该挂什么科?同学说,神经内科,做个检查,排除一下。我记下,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我不敢告诉继母。我怕她害怕,怕她整天琢磨自己是不是病了。
可我也知道,这事拖不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里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跟她说,妈,我陪您去查个体。
她说,查啥体,我身体好着呢。我说,单位体检,能带家属。
她想了想,说,那行。她问我,用不用换件衣裳?
我说,不用,就查个血。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说,那也得收拾利索点,别给妮儿丢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对着镜子梳头,心里忽然酸酸的。她不知道要查什么,还以为是普通的体检。
她还在笑,还在念叨着,查完体,顺路买点排骨,给程野炖汤。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第11章 诊断书
检查那天,是个周二。我请了假,带继母去医院。
路上她一直问,妮儿,这体检都查啥?我说,就是抽个血,做个脑电图,很快。
她点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我早上洗了头,怕大夫嫌我邋遢。
其实我是护士,我比谁都清楚,该早带她来。她记性变差那半年,我就该带她查。
可我不敢。我怕诊断书上的字,怕日子从那天起,变个样。我拖一天,又拖一天,拖到她走丢,拖到藏不住。
挂了神经内科的号,等了半个钟头。叫到我们的时候,她跟在我后面,走得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问了几个问题。问她,今年多大岁数了?
她说,六十多。医生问,具体多少?
她想了想,说,六十一。
医生又问她,今儿是星期几?她看看窗外,又看看我,说,星期三吧。
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今儿是周二。她记错了一天。这个错,搁从前,绝不会出在她身上。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你闺女叫啥名?她笑了,说,妮儿。
医生问,大名叫啥?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看看我,眼神有些慌。
我坐在旁边,说,妈,我叫孟晓芸。她哦了一声,说,对,孟晓芸。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低下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连我的大名都记不住了,从前,她可是连我什么时候该添衣裳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是量表。医生念题,她答。
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她想了很久,说,九十三。
再减七呢?她摇摇头,说,算不过来了。
让她画个钟表,她画了个圈,数字排得乱糟糟的,时针分针画成了一团。她放下笔,像个交白卷的孩子。
从诊室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一边,说,初步判断,是认知障碍,早期偏中期了。建议做个脑部影像,再开点药,能延缓,但不能根治。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蹲下来,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头埋进膝盖。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想起她年轻的时候,记性那么好,谁家借了二斤面没还,她都记着。如今她的脑子,像一只漏水的桶,一点一点,把水漏光了。
缴费、开药,一套下来,花了小两千。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怕。我怕这些药不管用,怕她的脑子继续坏下去,怕有一天,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把药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一块石头。
回家路上,她坐在副驾,问,妮儿,检查出啥了?我说,没啥事,就是血压高点,医生开了点药,按时吃就行。
她信了,说,我说嘛,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她把药袋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问,这药苦不苦?
我说,不苦。她说,那就行。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不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日子,要一天一天,换一种过法了。
回到家,我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她床头。又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妈,早上吃白瓶,中午吃黄瓶,晚上吃蓝瓶。
她凑过来看,说,你写这么多,我记不住。我说,记不住也没事,我问您。
她说,行,你问,我就吃。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她屋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见我,赶紧把诊断书塞进枕头底下,说,我睡不着,起来坐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说,妈,您看那个干啥。她说,我看不懂,就想看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骨节突出。我说,妈,您放心,有我呢。
她点点头,没说话。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的,像一张弓。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药吃了,问我,妮儿,那药一天吃几回?我说,一回,就早上。
她哦了一声,说,我记着。中午吃饭,她又问,妮儿,那药一天吃几回?
我说,一回,早上。她点点头,说,我记着。
下午,她又问了一遍。
我一遍一遍地答,不厌其烦。她一遍一遍地问,问完就忘。
我忽然明白,往后的日子,她只会越来越糊涂,而我,得一遍一遍,陪她把日子重新过。我把药盒放在她眼皮底下,说,妈,您看,上面写着,一天一回。
药盒是我买的,七格,一格一天,上面写着周一到周日。我把药分好,放在盒子里,早上提醒她吃。
有一回,我忘了提醒,她自己吃了,多吃了一格。我发现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问她,妈,您今儿吃了几回?
她说,一回。我数了数药盒,少了两格。
从那以后,我把药盒放在我屋里,每天早上一格,当着她的面,看她咽下去才放心。程野说,你这也太小心了。
我说,妈这记性,不看着不行。她听见了,说,我记性好着呢,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说着,又问我,妮儿,今儿星期几?
我带她去复查。医生说,药起效慢,得吃一阵子,症状能缓,但不会断根。
医生又说,家属得有心理准备,往后她可能会越来越依赖人。我点头,说,我知道。
走出诊室,她拉着我的衣角,问,大夫说啥?我说,没事,按时吃药就行。
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好。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忽然说,妮儿,我想起来,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说胡话,我背你去卫生所,那大夫也说,没事,按时吃药就行。她说,你那时候,吃药哭,我哄你说,吃完给糖。
她说,你信了,把药咽下去,我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纸,塞进你嘴里。她说,你含着糖,就不哭了。
我听着,握着方向盘,眼睛有点湿。她记得。
她连我小时候发烧吃药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家,程野问,检查咋样?我把诊断书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把诊断书放下,说,那往后,妈就靠咱们了。
我应,嗯。他顿了顿,说,我跟我爸妈说说,往后我多顾着家里。
我说,你工作也忙。他说,忙也得顾。
那天晚上,女儿朵朵写完作业,跑到奶奶屋里。她爬上床,说,奶奶,我给你讲故事。
继母笑了,说,好,你讲。朵朵讲了一个,继母没听懂,却笑得合不拢嘴。
朵朵说,奶奶,你明天还听不?继母说,听。
朵朵说,那我天天给你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老一小,头挨着头。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来。也许,日子没我想的那么糟。
她忘了许多事,可她还在笑,还在听朵朵讲故事,还在喊我,妮儿。
那天晚上,她睡下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诊断书又看了一遍。
诊断书上写着一串专业名词,我看不太懂,只认得最后一行字:建议家属做好长期照护准备。我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像藏一个秘密。
第12章 走丢
吃药的第三个月,她的病还是往下走。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好的时候,她跟我有说有笑,还知道给女儿做糖饼。坏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频道换过来换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问她,妈,您看啥?她说,随便看看。
那阵子,我正赶上科室忙,连着上了两个夜班。白班夜班倒着来,人像踩在棉花上。
我跟程野说,最近怕是不能天天盯着妈了。程野说,那我早点回来,你歇着。
我应,行。谁也没想到,就在那个周末,出事了。
周六下午,程野出差,我补觉。女儿在屋里写作业,继母说,我去楼下转转。
她平时就在小区里走,走一圈就回来,我叮嘱了一句,别走远。她应了一声,拎着个小布兜就出去了。
我躺回床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等我醒来,天都擦黑了。屋里静悄悄的,女儿说,奶奶还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楼找。小区的长椅上没有她,花坛边没有她,门口的菜店也没有她。
我越找越慌,掏出手机,一遍一遍打她的电话。
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她。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想起老家的王婶,想起她走丢那天,一家人找到半夜,也没找着。
我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我报了警。警察问,老人走丢多久了?
我说,两三个小时。警察做了登记,让我们先查小区监控。
我蹲在物业的监控室里,一帧一帧地看。画面里,继母拎着小布兜,出了小区大门,往东走了,然后消失在监控边缘。
程野连夜赶了回来,我们开着车,沿路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
我坐在车里,眼泪往下掉,说,都怪我,我不该睡那么沉。程野握着方向盘,说,别慌,妈走不远。
可我心里清楚,她连楼栋都分不清,走远了,怎么回来?
我们报了警,又给小区的业主群发了消息,让大家帮着留意。有好几个邻居回复,说看到过一个老太太,往东边去了。
我们顺着东边找,路口的超市、公交站、公园,一处一处地找。每找一处没有,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打电话给科室的同事,问有没有人见过我妈。同事说,没有。
我又打电话给朵朵的班主任,问朵朵见没见过奶奶。班主任说,孩子在学校,没见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民警说,有位大姐,在城东的公交站,坐在那儿,不肯走,问她家在哪,她说不上来。
我握着电话,声音抖着,说,我这就来。挂了电话,我腿一软,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上了车。
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抱着那个小布兜,缩着脖子,像个迷路的孩子。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灰,鞋上沾着泥。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喊,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先是空空的,然后一点一点亮起来,说,妮儿?我点头,说,是我,妈。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妮儿,我找不着家了。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说,没事了,妈,咱回家。
民警说,是老人在公交站坐了俩钟头,好心的路人报的警。民警还说,老人说不清住址,就念叨着一个名字,说,我闺女叫妮儿。
我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糊涂成这样,还记着我的小名。
她走丢了,嘴里念叨的,还是我。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她絮絮叨叨地说,她出门买菜,走到路口,就忘了往哪拐了。
她说,她想往回走,越走越远。她说,她看见好多车,害怕。
她说,妮儿,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头,说,没有,妈。她靠在后座上,慢慢安静下来。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闭着眼,脸上还带着灰,像走了一整天路的旅人。程野开着车,一句话没说,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
到家了,我扶她进屋。她站在玄关,看了看家里,说,还是家里好。
我给她烧了热水,帮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她坐在床上,说,妮儿,你陪我坐会儿。
我坐下,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我靠着她那样,慢慢睡着了。
民警把我们送出门口,说,老人这种情况,最好别让她单独出门,身边得有人看着。又说,实在不行,考虑一下专业照护。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我看着继母坐在椅子上,程野在给她倒水,心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没说话。他又说,我托人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养老院。
我抬头看他,说,你说啥?他说,我不是赶妈走,我是怕她再走丢。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路灯昏黄黄的。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那晚,我去看她。她已经睡下了,侧着身,蜷成一团,像一只虾。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水,是她睡前倒的,又忘了喝。我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妮儿。
我应了一声,说,妈,我在。她没醒,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灯影里,她的脸皱纹纵横,像老树皮。
我想起三十年前,她还年轻,站在门口,把一把水果糖塞进我手里。那时候她多精神啊。
第二天,程野真的托人打听了。有个同事说,城西有家养老院,条件还行,有护工看着,不让老人单独出门。
程野把电话发给我,我没接,也没存。我知道,那条路,迟早要走。
可一想到要送她走,我就像欠了债一样,喘不上气。
走丢那事以后,她不敢出门了。我跟她说,妈,您想下楼,跟我说,我陪您。
她说,我不下了,就在家待着。她真的很少下楼,就坐在客厅里,看看电视,择择菜,在窗台上浇那盆绿萝。
她说,楼下那院子,我认不清了。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问,妈,您看啥?
她说,看楼下那个小花园,跟咱老家的院子,有点像。她看了一会儿,又说,老家那棵枣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我说,在,院子好好的。
她说,那就好。她顿了顿,说,妮儿,等你爸忌日,你领我回趟老家,给你爸烧点纸。
我应,好。她说,我给他说说话,说我住你这儿,你对我好。
我听了,心里一酸,说,妈,您别这么说。她笑了,说,实话嘛。
那阵子,我上班都提心吊胆,隔一个小时,就给她打个电话。她接起来,说,妮儿,我在家呢,没出去。
我应,好。她问,你忙不?
我说,忙。她说,那别打了,电话费贵。
我说,不贵。她哦了一声,又说,那你忙,我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问,你妈又接电话了?
我应,嗯。她说,你这是啥都干不下去了。
我说,是啊,她一接电话,我这心才放下。同事说,你这也太累了。
我说,累也得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第13章 送走
养老院是我一个人去看的。城西,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绿化带上种着月季。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和气。
她领着我看了房间、食堂、活动室,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里三餐有人做,老人有人看。
我问,像我妈这种,记性不好的,你们怎么管?她说,我们这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有专门的照护区,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老人不会单独出门。我站在照护区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安安静静的。
一个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忽然咧开嘴笑了。她不知道在笑什么,就那么笑着。
我忽然想起继母,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一抽。我问,多少钱一个月?
刘姐报了价。我算了算,跟请个住家护工差不多,可这里,专业。
我又去了两回。一回是中午去的,正赶上开饭。
食堂里坐着一排老人,护工推着餐车,一份一份地发。有老人手抖,汤洒了,护工蹲下来,给他擦了,又喂了两口。
我在门口站着看,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还有一回,是傍晚去的。几个老人在院子里遛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走到门口,被护工劝回去了。
护工说,大爷,天黑了,咱回屋吧。老头不走,说,我闺女来接我了。
护工说,您闺女明儿来。老头才转身,慢腾腾地往回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忽然想起继母。她要是住进来,会不会也这样,走到门口,等人来接?
她会不会也跟护工说,我闺女来接我了?我心里一紧,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回到家,我没敢跟继母提。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妮儿,多吃点,你瘦了。
我应着,把菜吃了。晚上,程野问我看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定?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继母的屋,听见她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轻轻推开门,问,妈,您睡不着?她说,嗯,有点。
我坐在她床边,说,想啥呢?她说,没想啥,就是睡不着。
她顿了顿,说,妮儿,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事。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是为难,就跟妈说。
我心里一紧,说,妈,我没什么为难的。她说,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儿还得上班。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门,回了屋。
我托人问了姑姑的意见。姑姑在电话里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妮儿,那是你妈,养了你三十年的妈。
我说,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难,可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说你什么?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伯也知道了。他打来电话,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火气。
他说,孟晓芸,你爹走了,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你把她送养老院,你就不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我说,大伯,我妈记性不行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大伯说,不放心就请个人,你挣那么多钱,请不起个人?我说,我请了,可她自己跑出去,走丢过一回。
大伯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也不能送走,那是你妈。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其实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她养了我三十年,我该养她老。
可我也难。我上夜班,程野出差,女儿上学,家里一摊子事。
她走丢那天,我坐在车里哭,那种怕,他们没经历过。我也想天天守着她,可我守不住。
有天晚上,我又去看养老院,碰见一个护工在给老人喂饭。老人不肯吃,护工哄着,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一个钟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忽然想,如果把我妈放在这里,至少有人这么喂她,不会让她饿着,不会让她走丢。
我把那个想法压下去,回家。进门的时候,继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说,妮儿,回来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坐这儿。我坐过去,她把手里的橘子剥了,递给我一半,说,甜,你尝尝。
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是甜的。她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一回能吃三个。我说,妈,您记性好。
她说,别的事记不住,你的事,我都记着。我心里一酸,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那阵子,我瘦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权衡。
送,心里过不去;不送,现实撑不住。我甚至偷偷去过两回养老院,站在门口,看见有家属来送老人,老人在门口拉着家属的手,不让走。
我站在远处看,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程野劝我,说,妈住进去,咱们天天去看她,跟住家里一样。我说,不一样。
他说,我懂,可咱得为妈的安全着想。她说,那天走丢,要不是警察找到,后果你想过没有?
我说,别说了。他叹口气,不再劝。
有天晚上,我们又为这事争起来。程野说,你妈再走丢一次,你受得了吗?
我说,受不了。他说,那你还犹豫啥?
我说,我犹豫的是,我该不该把她当包袱甩出去。他听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怕你,怕你哪天上班,接到电话,说妈没了。
我哭了,说,我也怕。
最后下决心的,是继母自己。有天她清醒着,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妈知道你难。
她说,妈这两天,老觉得不对劲,脑子一阵一阵的。她说,等我再糊涂了,你就把我送走,别让我拖累你。
我哭着说,妈,我不送。
她说,傻孩子,妈活这么大岁数,啥都想开了。她说,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她说完,又糊涂了,问我,妮儿,今儿星期几?我擦了擦眼泪,说,星期三。
她哦了一声,说,星期三了,该给朵朵做糖饼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很久。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养老院,交了定金。
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眼泪一路没干。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我也知道,这是眼下,对她最好的安排。
交定金那晚,我回到家,继母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应,嗯。她问,吃饭没?
我说,吃了。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妮儿,不管咋样,妈都认你。
第14章 存折
送她进养老院的前一晚,我给她收拾东西。衣裳挑了几件常穿的,叠好,放进她那只蓝布包里。
蓝布包用了三十年,包带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我把衣裳放进去,又想起她平时用的搪瓷缸子,也一并放进去。
收拾到一半,我摸到包底,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我把包翻过来,抖了抖,掉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裹着一个红布包,红布包打开,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条。存折的封皮旧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着黄。
我打开存折,看了两行,手就停了。上面存着一笔钱,数字不大,却是攒了很多年攒出来的。
我翻到前面,看那些存取记录。取钱的记录很少,存钱的记录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有的存三百,有的存五百,时间跨度十几年。
有一笔,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寄给她的工资。有一笔,是我结婚那年给她的红包。
还有几笔,隔几个月就存一次,数额不大,却从没断过。我忽然想起来,她进城这几年,卖纸壳、省菜钱,一分一分攒的,大概都在这里了。
纸条压在存折底下,是托人代写的,字迹端正,一看就是代笔人写的。上面写着:妮儿,这是妈这些年给你攒的,不多,你留着,往后用得着。字不多,我看了三遍,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没跟我说过这张存折。她住在我家,吃穿都是我买,她兜里没有几个钱。
可她背着我,把一分一分省下的钱,存成了一张存折,写着“给妮儿”。她攒这些钱的时候,是打算干什么用的?
是打算给我应急,还是打算哪天她走了,留给我?
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她刚进城那阵,我给她买件棉袄,她嫌贵,说,旧的还能穿。
想起她买菜,专捡便宜的,土豆挑有疤的,说,一个样。想起她攒纸壳,攒够一摞,拖着下楼去卖,卖三块五块,攥在手里,像得了宝贝。
那些我以为是抠门的习惯,原来都是她在给我攒钱。她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流进了这张存折里。
她住在我的屋檐下,吃我的,穿我的,心里想的,却还是能给我留下点什么。她怕自己哪天不中用了,怕拖累我,所以一分一分地攒,攒成她的体己。
还有一回,我翻她柜子,看见一条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我问她,妈,这毛巾咋不用?
她说,新的,留着。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留着,留着给我,像一只老松鼠,把松果一个一个,藏进树洞里。
我坐在她床边,攥着那张存折,哭得说不出话。我忽然想起她刚进城那会儿,我给她买新衣裳,她嫌贵,说,穿旧的就行。
我给她钱,她推回来,说,我有,我有。原来她的“有”,是这么一分一分,从嘴里省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存折看了很久。我算了一笔账:她这些年,到底亏待过自己多少?
她舍不得吃虾,把虾炖成土豆汤。她舍不得买新衣裳,穿我淘汰的旧衣服。
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手缝里,从她自己身上,抠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继母醒了,看见我在收拾她的东西,问,妮儿,你这是干啥?我擦了擦眼睛,说,妈,我带您去个地方住几天。
她问,去啥地方?我说,城西那边,有个院子,环境好,有人照顾,您先去住几天,我天天去看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我不中用了,你们不要我了?我说,妈,不是,是我怕您再走丢。
她说,我不走丢,我就在家待着,不出门了。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妈,您先去住几天,我天天去看您。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妮儿,你是不是嫌我了?我说,没有,妈,我怎么会嫌您。
她说,那你为啥把我送走?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妈,您先去住几天,那边有人照顾您,我放心。
她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
我蹲下去,把那张存折塞回她手里,说,妈,这个,您留着。她低头看了看,说,这是给你攒的。
我说,我不要,您自己拿着花。她说,我花不着啥,你拿着,往后用得着。
她把存折又推回我手里,像当年把红布包塞给我一样。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站在屋里,看了一圈。看床,看柜子,看她养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她说,这绿萝,是朵朵上幼儿园那年买的,一直活着。我说,妈,我给您搬到新屋去。
她说,不用,新屋有花。她说着,又看了那盆绿萝一眼。
路上,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过了收费站,高楼越来越多,她问,那个院子,远不远?
我说,不远,四十分钟。她说,哦。
过一会儿,她又问,那儿的饭,好不好吃?我说,好,三菜一汤。
她说,那就行。她说完,又沉默了。
车停在养老院门口,她坐在车里,没动。我下车,给她拉开车门,说,妈,到了。
她扶着车门,慢慢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扇大门,又回头看了看我。我拎着她的蓝布包,说,妈,走吧。
她点点头,跟着我,慢慢往里走。
办手续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看着我签字。工作人员问,老人的陪护人写您?
我说,写我。她忽然站起来,说,我闺女,她对我好。
工作人员笑了,说,阿姨,您闺女对您好。她点点头,又坐回去,看着我在一张张单子上签了名。
我攥着那张存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想起她送我上婚车那天,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妈给你攒的。
今天,她把存折推给我,还是那句话,拿着,往后用得着。她这一辈子,攒的每一分钱,都给了我。
那天下午,我把她送到养老院。她拎着那只蓝布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挥了挥手,说,妈,我明天来看您。她点点头,转身,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妮儿,你明儿真来?
我说,真来。她这才放心,跟着工作人员,慢慢地往里走。
她的背影,驼着,抱着那只蓝布包,像抱着她全部的家当。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眼泪糊了满脸。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第15章 养老院
养老院的生活,是刘姐带着她安顿的。房间朝南,两张床,靠窗那张是她的。
我帮她把蓝布包放进柜子,把搪瓷缸子摆到床头柜上,又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窗台上。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一声不吭。
刘姐笑着说,阿姨,您在这儿住着,有啥事就按铃,我们随叫随到。继母点点头,没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说,妈,您先住着,我明天来看您。她看着我,说,妮儿,这儿的人,我不认识。
我说,住两天就熟了。
我把她安置好,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背影孤零零的。
我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出了养老院大门,我坐在车里,把脸埋进方向盘,哭了一场。
哭完,擦了擦脸,开车回家。
第二天,我下了班就去看她。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活动室门口,往大门的方向望着。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说,妮儿,你来了。她迎上来,拉住我的手,说,我等你半天了。
我说,妈,我下班就来了。
她拉着我进屋,指着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说,你瞧,缸子我摆这儿了,喝水方便。又指着窗台上的水果,说,你买的那兜苹果,我给隔壁床的老太太分了几个。
我应,好。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这一天的事,都讲给我听。
那阵子,我天天去看她。下了班就往城西赶,陪她吃晚饭,再回家。
路程四十分钟,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程野说,你天天跑,不累?
我说,不累。他说,你一周去两回就行,天天去,太辛苦。
我说,我答应她了,天天去。
日子久了,她习惯了养老院。她认识了几位老太太,跟她们一起吃饭、晒太阳。
她跟我说,隔壁床的王老太太,人好,分我橘子吃。她说,食堂的饭软和,不用自己做饭了。
她说着这些,语气平静,好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有回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妮儿,我啥时候能回家?
我愣了一下,说,妈,您再住一阵子。她说,住多久?
我说,等您身子骨好点。她低下头,说,哦。
我没敢看她,低头给她削苹果。
又有一回,我去看她,她不在活动室,也不在房间。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花坛边找到她。
她坐在长椅上,望着围墙外。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妈,您看啥?
她说,看路。我问,看路干啥?
她说,看有没有车来接我。
我心里一酸,说,妈,您是想回家了吧?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想朵朵了。
我说,周末我带朵朵来看您。她应,好。
她低下头,搓着衣角,说,妮儿,妈不是不听话,妈就是,想家。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眼泪一直没干。我忽然分不清,到底是我照顾她,还是她体谅我。
她明明想家,想孙女,却从没跟我闹,没说不走。她只是坐在花坛边,看着路,看有没有车来接她。
有一回,我去看她,正赶上她吃饭。她坐在食堂里,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
看见我,她放下碗,说,妮儿,你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说,这儿的粥,熬得烂。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说,你小时候不爱喝粥,嫌没味。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粥。她喝两口,抬头看看我,说,你吃的是食堂还是自己做的?
我说,有时候自己做。她说,自己做,干净。
她顿了顿,又说,程野爱吃啥,你多学学。我说,知道了,妈。
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回托盘,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她看见我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喽,喝个粥都洒。
我说,妈,您不老。她说,还不老,我孙女都上小学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有一回,程野陪我一起去。她看见程野,很高兴,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他工作累不累,问他吃了没。
程野一一答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走的时候,她送我们到大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点头,说,妈,您也好好的。她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上车。
车开出老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冲着我们的方向挥手。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瘦了,也矮了,像一个点,站在那扇大门前。
那阵子,她开始糊涂得更厉害。有回我去看她,她坐在床上,看着我,问,你是谁呀?
我愣住,说,妈,我是妮儿。她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说,妮儿,我的妮儿。
她拉住我的手,说,你咋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又有回,她问我,你爸呢?我说,爸在家呢。
她说,哦,在家好。她想了想,又说,你爸是不是又去砖厂了?
我说,没有,他歇着呢。她点点头,说,让他少干点,累。
我应着,心里却明白,她把我爸的忌日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妈老了,记性不好,你可别嫌弃我。
糊涂的时候,她叫我阿姨,叫我大姐,把来看她的邻居当成她娘家嫂子。我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是妮儿,你的闺女。
护工刘姐说,阿姨这病,时好时坏,您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刘姐又说,她白天总爱坐在门口,往大门那边望,问她在等谁,她说,等我闺女。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第16章 她认得我
入冬以后,她的病重了些。护工说,她现在认不清人了,白天还好,晚上会犯迷糊,有时候半夜起来,在走廊里走,说是在找我。
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她床头,让护工指给她看,说,这是你闺女。她看着照片,说,妮儿。
有一回,半夜两点,护工给我打电话,说,孟姐,你妈醒了,不肯睡,说要回家。我披上衣服,开车过去。
进了房间,她坐在床边,抱着蓝布包,看见我,说,妮儿,你来接我了?我说,妈,天还黑着,咱明儿再回。
她说,你骗我,你不是来接我的。她抱着蓝布包,缩在床角,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坐在她床边,说,妈,我陪您坐会儿。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妮儿不?
我说,是。她说,那你带我回家。
我说,天亮了就回。
她信了,靠在我肩上,慢慢又睡着了。我守着她,坐到天亮。
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愣了愣,说,妮儿,你啥时候来的?我说,刚来。
她想了想,说,我昨儿梦见你了。我说,我一直在。
我去看她的频率,从一天一回,变成了两三天一回。不是不想去,是科室忙,实在抽不开身。
有一回,我连上了三个夜班,第四天下午才去看她。进了院子,护工迎出来,说,孟姐,你妈这两天,一直念叨你。
我走进活动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轻轻喊,妈。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空空的,没有认出我。
她问,你是谁?我蹲下来,说,妈,我是妮儿。
护工刘姐在旁边说,阿姨,这是您闺女,妮儿。她看着刘姐,又看看我,眼神茫然。
刘姐把照片递到她面前,说,您看,这不是您闺女吗?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我,比对了半天,忽然说,是,是妮儿。
那天下午,她拉着我的手,没怎么松开过。我去给她倒水,她也要跟着。
我在走廊里走,她跟在我后面,像个孩子。我说,妈,您坐着,我倒完水就回来。
她不肯,说,我跟你去。她跟在我身后,一步不离。
护工笑着说,阿姨这是怕您走了。我心里一酸,蹲下来,说,妈,我不走,我陪您一下午。
她看着我,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她这才放心,让我牵着她,回到屋里坐下。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哪儿也没去。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妈老了,记性不好,你可别嫌弃我。
糊涂的时候,她叫我阿姨,叫我大姐,把来看她的邻居当成她娘家嫂子。我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是妮儿,你的闺女。
有一回,我给她带了一兜橘子。她剥开一个,尝了一瓣,说,甜。
她又剥了一个,递给我,说,你吃。我说,妈,您吃。
她说,你吃,我看着你吃。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
她看着我,说,你小时候,吃橘子,汁儿都滴到下巴上。
她说,我用袖子给你擦,你还躲,说,妈,你手上有茧,扎。她说着,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说,现在没茧了,不下地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您这手,好看。她笑了,说,傻孩子,一双手,有啥好看的。
护工刘姐说,阿姨这病,时好时坏,您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刘姐又说,她白天总爱坐在门口,往大门那边望,问她在等谁,她说,等我闺女。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妮儿,你明儿还来不?我说,来。
她说,那我等你。我点头,说,好。
她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我走出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有天下午,我去看她,她正在睡觉。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刚站起来,她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妮儿,你别走。我坐回去,说,妈,我不走。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说,你多待会儿。
我坐下,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她闭着眼,慢慢又睡着了。
睡梦里,她含含糊糊地说,妮儿,妈给你留了糖。我心里一酸,没敢动,就那么坐着,让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
那一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守着她。
后来,程野跟我说,妈这状态,认人越来越少了,可每回去,她都能认出你。他说,这说明,她心里头,最放不下的是你。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放不下我,我却把她放在了养老院。
有天傍晚,我陪她在院子里走。她走得很慢,我搀着她。
走到花坛边,她停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说,这霞,真红。我说,是啊。
她说,你小时候,夏天傍晚,我领你在院子里看晚霞,你问我,妈,云彩为啥是红的?
我说,我都不记得了。她说,你说,是太阳把云彩烤红了。
她笑了,说,你小时候,净说些孩子话。我听着,眼眶发热。
她还记得。连我六岁那年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她忘了全世界,却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
那阵子,我给她带了些旧照片。有她年轻时的,有我爸的,有我和朵朵的。
她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她和爸的合影,停住了。她看了很久,说,这是谁?
我说,这是您和我爸。她说,我老伴?
我说,是。
她说,他人呢?我说,他走了好几年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又看那张照片,说,我咋不记得了。她摩挲着照片上我爸的脸,说,他长得挺精神。
我说,是啊。她忽然抬头,说,他对我好不?
我说,好,他这辈子,最敬重您。
她笑了,说,那就行。她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说,摆着,我天天看。
后来每次我去,都看见那张照片摆在床头,擦得干干净净。她认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谁了,可她记得,那是个对她好的人,她要天天看着。
那晚回家,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发动。我忽然问自己,我这是把她送走了,还是把她弄丢了?
她记得我,我却把她留在那个院子里,一周去两回,像看望一个客人。我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怎么都搬不开。
第17章 亲妈来了
亲妈找到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我下了夜班,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
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点怯,站在那里,没敢过来。
我看着她,觉得面生,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了张嘴,说,你是……妮儿吧?
我站住,问,您是?她搓了搓手,说,我是你妈。
我愣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见我不说话,有点慌,赶紧说,我是说,我是你亲妈。我那时候还小,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我抱着你照的。我接过来,照片泛黄,边角卷了。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弯弯的,跟眼前的她,轮廓还看得出几分相似。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说,我打听的。
她说,你爸走了,我听说你把你妈送进了养老院,我就顺着找来了。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站在我面前,像是等了我三十年,又像是路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说,妮儿,妈对不起你。我别过头,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说,你别这么说。
她跟着我,走到马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她一直在南边,嫁了人,又离了,一个人过。
她说,她回去过两回,想看看我,可听说你妈把你养得好好的,她就不敢露面了。她说,她怕你恨她。
我问她,这些年,您怎么没来找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她说,怕你不认我,怕你恨我,怕见了面,两下里都难受。
她说,这回是老家的人捎话给她,说我爸走了,说我把妈送进了养老院。
她说,她听了,心里放不下,就连夜坐车来了。她说,她老了,一个人在南边,夜里睡不着,总想起我小时候趴在她肩上的样子。
她说,她怕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说,你妈她……她顿了一下,说,你继母,她是个好人。
她把你养这么大,比我强。她低下头,说,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头发,白得比我妈还多。
她问,你过得咋样?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说,我先走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要是……要是哪天想见我了,就去这个地址找我。
她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南边那个城市。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跟我妈有点像,都是矮矮的,走路有点驼。我忽然想起我妈,想起她坐在养老院门口,看路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南边那个城市,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忽然想起,我妈柜底那封信,寄件地址,不就是这个城市吗?我一下子坐起来,把那张纸和记忆里的地址对了一遍,一模一样。
程野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咋了?我把那张纸递给他,说,我亲妈,找来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说,你想见她?我说,已经见了。
他问,咋样?我说,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说,她跟我妈,不一样。
他坐下来,说,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
我望着天花板,说,我从小就只有我妈,现在忽然冒出个亲妈来,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程野说,不急,慢慢来。
他说,她是你亲妈,躲也躲不开。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握着那张纸,心里像翻了个个儿。原来那封信,是亲妈写给我妈的。
原来我妈一直知道,亲妈在打听我。她把信压在柜底,从来没有回过。
她是不是怕,亲妈把我抢走?还是她怕,我知道亲妈找过我,会丢下她?
第二天,我去养老院看我妈。她坐在活动室里,看见我,说,妮儿,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忽然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今儿气色不好。
我说,没事,昨儿夜班。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你妈。
我心里一紧,说,哪个妈?她说,你亲妈。
她看着我的脸,说,你的眉眼,随她。我问,妈,您见过她?
她没接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小的时候,她回来看过你一回。我躲在门后,没敢出来。
她说,那天,你爸带着你在院子里玩。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了你半天。
她说,你那时候,会跑了,穿着红褂子,在院子里追鸡。她说,她看了很久,后来走了。
她说,你爸进屋,跟我说,她来过。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说,她站在门口,看了你半天,后来走了。她说,我没让她抱你,我怕她把你带走。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说,妮儿,你别怪妈。我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原来她一直知道。原来她一直护着我,像老母鸡护着崽。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我不怪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亲妈她,也不容易。
我点头,说,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俩要是能处,就处着,别因为妈,把她推开。
我说,妈,您别说了。
那天从养老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哭了很久。两个妈,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
生我的那个,等了我三十年,不敢露面。养我的那个,护了我三十年,怕我被人抢走。
她们都爱我,爱的法子,却让我心里疼得慌。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超市,买了一兜水果,又买了一兜橘子。我拎着东西进门,程野问,买这么多干啥?
我说,明儿去看妈。他哦了一声,说,你妈爱吃橘子。
我说,不是我妈,是我亲妈。他愣了一下,说,你俩,处上了?
我说,她给我留了电话,说想看看我。程野说,那你就去看看。
他说,她是你亲妈,躲不了一辈子。我坐在沙发上,说,我怕。
他说,怕啥?我说,怕我妈知道了,心里头不好受。
他说,你妈不是那种人,她要是知道,只会替你高兴。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儿,去看看她。程野说,去吧,带点东西。
第二天,我拎着那兜水果,去了她住的小旅馆。她开门,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眼圈就红了,说,你来了。
我说,嗯,来看看您。
她把我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坐着。
她看着我,像看不够似的,说,你比那天,气色好了。我说,这两天睡得好。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她搓着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说,您在这边,住得惯不?她说,惯,比厂里宿舍强。
我说,那就好。她又问,你妈她,在养老院,好不好?
我应,好。她说,那就好。
我们两个,一人一句,小心翼翼地,像两个陌生人,又像两个亲人。
第18章 两张脸
亲妈约我见面,是在城南的一家小饭馆。她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有点局促。
桌上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她说,我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就点了几个,你尝尝。
我坐下来,看着那桌菜。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尝了尝,酸辣爽口。她说,好吃不?
我说,好吃。她笑了,说,那就多吃点。
她看着我吃,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放下筷子,问,当年,你为啥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你爸在砖厂,挣不了几个钱。
你姥姥家那边,逼着我回去,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我不肯,可那时候,我拗不过他们。
她说,我走了,对不起你。
她说,我走的时候,你还不到三岁。她低着头,说,你哭,哭着喊妈,我一路走,一路回头。
她说,到了南边,我后悔了,可已经晚了。我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一步三回头地走,身后是个哭喊的孩子。
她擦了擦眼睛,说,后来我托人打听,听说你爸又娶了一个,是个能干的,把你照顾得很好。她说,我不放心,偷偷回来过一回,躲在村口,看见你妈牵着你,你穿着新衣裳,脸圆圆的,我就放心了。
她说,那回之后,我就再没回去过。她说,我隔几年给你妈写一封信,问她你好不好。
她顿了顿,说,她一回都没回过。我问,你写信干啥?
她说,想问问你的情况。她又说,她不回,我也能理解,换了我,我也不回。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讲那些旧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说的那个“你妈”,是孟巧云,是把我从五岁养到三十五岁的女人。
她俩,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生我的在南方,等了三十年。
养我的在养老院,等着我明天去看她。
我问她,你后来,就没再嫁?她说,嫁了,过不到一块儿,又离了。
她说,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在厂里上班,也攒了点钱。她说,妮儿,妈老了,就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我就踏实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我记忆里的妈。
我记忆里的妈,是孟巧云,是那个在灶台边忙活的女人,是那个背我去卫生所的女人,是那个蹲在花坛边喂猫的女人。眼前这个女人,是个陌生人,又偏偏,是我的亲妈。
她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说,妮儿,我不强求你认我。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妈她,把你养得很好。
她说,我看了你几回,你工作好,家庭也好,她就放心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说,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她急了,说,这不是补偿,妈就是……想给你点啥。
我把红包推回去,说,您留着花。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妮儿,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妈吗?
我张了张嘴,那声“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饭馆里人声嘈杂,我坐在她对面,像坐在两个世界的中间。她的脸,跟孟巧云的脸,在我眼前重叠,又分开。我忽然想起孟巧云,想起她那天说的话,说,你俩要是能处,就处着,别因为妈,把她推开。
我低头,说,我……给我点时间。她连忙点头,说,不急,不急。
她擦了擦眼睛,说,你能坐这儿,跟我吃顿饭,我就知足了。她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在这边待几天,你要是……想见我,就打那个电话。
她说,不想见,我过几天就走。
我看着她,说,您别急着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说,那你……我点头,说,我送您回住处吧。
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认得路。她站起来,又看了我两眼,说,那,那我走了。
我应,嗯。她转身,走出饭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让我想起我妈,想起我妈送我上婚车时,红着眼睛笑的样子。我忽然喊,等一下。
她站住,回头看我。我走过去,说,您明天,还来这儿吃饭吗?
她说,你……你要来?我说,嗯,明天中午,还在这家饭馆。
她点头,说,来,我来。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说,那,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她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天,她送我到饭馆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远。我走出去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傍晚的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在那边,冲我挥手。
两个身影,隔着一条街,像隔了三十年。
晚上,我去养老院看孟巧云。她坐在床上,看见我,说,妮儿,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她看着我,忽然说,你今儿,去见你亲妈了?
我愣了一下,说,您咋知道?她说,你身上有她的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出来。她说,你小时候,她抱你,你身上也有这个味儿。
她说,你跟她去吃饭了?我应,嗯。
她问,她对你好不?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妮儿,妈跟你说句实话。我抬起头看她。
她说,你亲妈,她是个苦命人。她说,当年她走,也不是她自个儿愿意的。
她说,这些年,她在南边,一个人,也不容易。她说,你要是认她,妈不拦你。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她写来的那些信,您都收着了吧?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收着了。
她说,她每回写信来,问你好不好,我都看,看完就压进柜底。
她说,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怕。我问,怕啥?
她说,怕你见了信,认了她,就不要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涩。原来她藏信,不全是为了我,也有她的私心。
她见我半天没说话,抬起头,说,妮儿,你是不是怪妈?
我说,不怪。我说,您养了我三十年,心里头怕一怕,应该的。
她眼圈红了,说,你这孩子,尽替妈说话。
她说,妈也想过,她是你亲妈,我拦着,拦不住。她说,我拦不住,可我……我还是怕。
她说着,低下头,搓着衣角。
我心里一酸,说,妈,我不认她,我就要您。她说,傻孩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摸小时候的我,说,妈不中用了,你亲妈还年轻,往后,你们娘俩,还有个照应。我说,妈,您别说了,我谁也不要,就要您。
她看着我,眼睛湿了,说,妮儿,你咋这么犟,随你爸。我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
她身上有药味,还有淡淡的皂角味,跟小时候一样。我抱着她,说,妈,您是我妈,谁也替不了您。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拍小时候的我。
第19章 妈妈的纸条
纸条是护工刘姐发现给我的。那天下午,我照例去养老院看她。
刘姐把我拉到一边,说,孟姐,今儿收拾你妈柜子,掉出来一张纸,我看像是写给你的,你瞅瞅。她递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我接过来,展开。纸是养老院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端正,一看就是旁人代写的。
字的下头,按着一个红手印,指腹的纹路清清楚楚,是她按的。
刘姐在旁边说,这是你妈口述,我代写的。她按手印的时候,手直抖,按了三回,才按实。
我往下看,纸上写着:妮儿,妈知道自个儿不中用了。你把我放这儿,妈不怪你。
你亲妈来了,你就跟她走吧,好好过日子。妈这辈子,有你,值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刘姐喊我,孟姐?
我没应声。我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字洇湿了。
原来她一直清醒着。原来送她来养老院那天,她什么都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问刘姐,这纸条,啥时候写的?刘姐想了想,说,应该是刚来那阵子,有回她说想留句话,跟我借了笔和纸。
她说,你妈那会儿还清醒,说,我记性不好,怕哪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得趁早留句话。
她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念,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了,她在底下按了手印,叠好,压进柜底。
我蹲在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原来她来养老院之前,就料到了这一天。
她知道自己会越来越糊涂,她怕糊涂了说不出话,所以趁清醒,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托人写了下来。她按的那个手印,就是她的心意。
我拿着纸条,走进她的房间。她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我,说,妮儿,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说,妈,您写的这个,我看了。她愣住,看着我手里的纸条,眼神有些躲闪,说,我瞎写的,你别看。
我说,妈,您为啥写这个?她低下头,搓着衣角,说,我怕我糊涂了,忘了跟你说。
她说,你亲妈来了,你就跟她走,别管我。她说,我在这儿,有人管饭,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我不走。她说,傻孩子,你亲妈等了你三十年。
我说,那也不行。我说,您养了我三十年,我谁也不要,就要您。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妮儿,你咋这么犟。
我跪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膝盖,说,妈,我错了。我说,我不该把您送这儿来。
她说,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抬起头,说,您啥时候说的要自己来?
她说,你交定金那天,我都听见了。
她说,那晚你打电话,跟程野说,养老院定下来了。她说,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她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难。她说,我自己也想过,我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留在家里,给你添乱,走丢了,还让你们操心。
她说,那晚我想了一宿。她说,我想,你要真把我送走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她说,可我又想,与其等你哪天嫌弃我,不如我自己先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原来那晚我交完定金回家,她坐在客厅里等我,说的那句“不管咋样,妈都认你”,不是糊涂话。
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我要把她送走,她没有闹,没有哭,她说,妈都认你。
我抱着她,说,妈,我接您回家。她说,你别冲动,这儿挺好的。
我说,不,我要接您回家。我说,您写纸条,说让我跟亲妈走,可我不走。
我说,我要您,我要天天看见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傻孩子。
那天,我打电话给程野,说,我要把妈接回来。程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他说,好,那我收拾屋子。
我挂了电话,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养老院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心里忽然透亮了。
我进了屋,坐在她床边,说,妈,我跟您说个事。她看着我,说,啥事?
我说,我跟程野商量好了,明儿就办手续,接您回家。她愣住了,说,真的?
我说,真的。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肩膀轻轻抖着。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妈,回家以后,我天天陪着您。她说,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说,我跟科室说了,往后少排夜班。她说,那怎么行,耽误工作。
我说,妈,工作再要紧,也没有您要紧。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她说,妮儿,妈拖累你了。我说,妈,您养了我三十年,我养您,是应该的。
她摇头,说,我不是你亲妈。我说,您就是我妈。
我说,打小您给我做饭,给我做棉鞋,背我去看病,您就是我亲妈。她听着,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养老院待到很晚才走。她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妮儿,你路上慢点开。
我说,知道了,妈。她看着我上车,一直站在门口。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上,我回家,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她留话那天的样子。
她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怕漏了。刘姐写完了,念给她听,她听了,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在纸下头按了手印。她按的时候,手抖,按了三回,才按实。
她叠好那张纸,压进柜底,像藏一件要紧的东西。
我又想起那年她六十岁,我教她写“孟巧云”,她学了半个月,写出来的字还是歪的。
她说,我脑子笨,学不会。我说,妈,您不笨,您是不识字。
她笑了,说,识了字,就能给妮儿写信了。
她到底也没学会写整句的话。可她有她的法子。她不会写,就让别人代写;她不识字,就按手印作数。
那张纸条上的字,是刘姐的笔迹,那个手印,是她的心。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打湿了枕巾。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养老院办出院手续。刘姐说,孟姐,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她说,阿姨在这儿,我们照顾得挺好。
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接她回家。刘姐没再劝,帮我办了手续。
她拍拍我的手,说,孟姐,你是个孝顺闺女。
我摇头,说,我算不上。我说,我差点,就把她丢了。
刘姐说,那不叫丢,你也是没办法。我说,可她现在,只认得我了。
我说,她在哪儿都不安心,只有在我身边,她才踏实。我说,那我就守着她,守着一天,是一天。
回家那天,程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次卧换了新床单。朵朵知道奶奶要回来,趴在窗台上,一个劲儿往下看。
车停在楼下,朵朵先跑下去,喊,奶奶!继母坐在车里,听见喊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扶她下车,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楼,说,到家了。朵朵跑过来,牵住她的手,说,奶奶,我可想你了。
继母弯腰,摸着朵朵的头,说,奶奶也想你。她直起腰,跟我往楼里走。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回家的路。
第20章 夕阳
接她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请了一天假,早早就到了养老院。
她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蓝布包摆在床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说,妮儿,你来了。
我说,妈,咱回家。她点点头,说,好。
她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衣裳几件,搪瓷缸子一个,还有窗台上那兜没吃完的苹果。
她把苹果装进袋子,说,给朵朵带回去。我把蓝布包拎起来,她伸手接过去,说,我自己拿。
她把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重要的东西。
护工刘姐送我们到大门口,说,阿姨,您回家好好养着,想我们了,就来看看。继母说,好,好。
她拉着刘姐的手,说,你这闺女,心好。刘姐笑了。
我搀着她往外走,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几个月的光景。
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后座,把蓝布包放在膝头,一直没松手。车开出养老院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我问,妈,您咋样?她应,好。
她说,还是外头敞亮。我笑了,说,是啊。
到家了。程野在楼下等着,看见车,迎上来,喊,妈,您回来了。
继母应了一声,眼睛弯弯的。女儿朵朵从屋里跑出来,喊,奶奶,奶奶!
继母弯腰,摸着朵朵的头,说,长高了。朵朵牵着她的手,说,奶奶,我可想你了。
进门的时候,继母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说,还是这个家。她放下蓝布包,走到她住的那间屋,看见床单是新的,被子叠得方正,床头柜上摆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还冒着热气。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到家了。
进门的头一天,她起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厨房,看见锅碗还摆在那儿,像她离开时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又躺下了。等我起来,她坐在客厅里,说,妮儿,我睡得挺好。
那几天,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帮我择菜,跟我说话,问程野忙不忙,问朵朵功课好不好。
坏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问我,你是谁呀?我说,妈,我是妮儿。
她点点头,说,妮儿好。过一会儿,又问,你是谁呀?
我一遍一遍地答。她一遍一遍地忘。
我不嫌烦。她养我的时候,教我说话,教我认字,也是一遍一遍地教。
如今她忘了,我就一遍一遍地说给她听,像她当年对我那样。程野说,你真有耐心。
我说,她当年,比我有耐心。
接她回家,我是铁了心,可我也不是没做准备。
我请了个白班阿姨,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盯着她吃饭吃药,陪她下楼走走。
我给她的手腕上戴了一个定位手环,电子的,我手机上能看到她去了哪儿。
门上装了门磁,她一开门,我的手机就响。我跟她说,妈,这门一开,我就知道您要出门。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说,戴这个,我就不怕走丢了。
装门磁那天晚上,程野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妈回家是回家了,可白班阿姨下了班呢?夜里谁看?她要是夜里再跑出去,咋办?
我说,夜里我看着她。他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守夜,你撑几天?
我说,撑一天是一天。他说,这不是撑的事。他说,你妈再走丢一次,你受得了吗?
我被他问住了,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好。我躺下,又起来,去她屋里看了一眼。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回到客厅,程野还坐着。
他看见我,说,我不是反对接妈回来。我是怕,怕咱俩都垮了,妈更没人管。
他一样一样地数:白班阿姨,定位手环,门磁,白天忙不过来,社区还有日间照料中心,可以送半天。
他说,实在不行,我跟我妈商量,隔天来搭把手。
我听着,火气一点一点消了。我说,我亲妈也说,隔天来帮我看妈。
第二天,我把这些一件一件落实了。日间照料中心我也去看过,就在小区东门,走路五分钟,中午管饭,有护士看着。
我跟继母说,妈,白天您要是嫌家里闷,就去那儿坐坐,人多,热闹。
她说,我不去,我就在家待着。我说,那也行,阿姨陪您。
她说,请人得花不少钱吧?我说,花得起。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怕花钱,怕给我添负担。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妈,您养了我三十年,我花这点钱,应该的。
她没应声,过了一会儿,说,那行,我好好活着,不给你添乱。
有天早上,她醒得早,坐在床边,翻她那只蓝布包。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又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说,妈,您看啥?她说,看看,别丢了。
她把存折和纸条叠好,又放回包里,拍了拍,说,藏好了。
她抬头看着我,说,妮儿,你过来。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事,就是养了你。我说,妈,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她收回手,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饭。虾和蟹,清蒸的,配一碟姜醋。
继母坐在桌边,看着那盘虾,说,这虾好。我说,妈,您尝尝。
她夹了一只,剥了壳,蘸了姜醋,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鲜。程野说,妈爱吃,下回还买。
她笑了,说,别老买,贵。
那天下午,亲妈来了。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我迎她进来。她看见继母,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继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你来了。亲妈点头,说,嫂子,我……来看看你。
继母说,坐吧。亲妈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我站在旁边,给她们倒茶。继母说,妮儿她妈,你这些年,受累了。
亲妈低下头,说,是我对不起她。继母说,都过去了。
她说,往后,你常来,看看妮儿。
亲妈抬起头,眼睛红了,说,嫂子,谢谢你。继母摆摆手,说,谢啥,都是一家人。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是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说,给,吃糖。她先递给我一颗,又递给亲妈一颗。
亲妈接了,剥开,放进嘴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妈,一个头发花白,一个也花白了。她们一人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暖融融的。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齐整过。
亲妈说,嫂子,我在这儿待几天,明儿想带妮儿出去转转。继母说,好,你们娘俩,好好转转。
她说,她小时候,我没领她赶过集,你带她去。亲妈点头,说,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下午,亲妈要走了,我送她到楼下。她回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说,你妈她,把你养得真好。
我说,是。她说,你以后,常来看看她。
我说,我会的。她顿了顿,说,我也……常来看看你们,行不?
我应,行。她笑了,说,那我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妮儿,妈……她张了张嘴,把那个“妈”字咽了回去,说,我明儿再来看你。我点头,说,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头一回见她时,轻快了许多。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
傍晚,我推着轮椅,陪继母在小区里散步。她腿脚不大好了,走一会儿就累,我让她坐轮椅,她不肯,说,哪有那么金贵。
走了半圈,她还是坐下了。我推着她,慢慢地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轮椅上,忽然说,妮儿,你看,晚霞。我抬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开的颜料。
我说,好看。她说,你小时候,最爱看这个。
我说,是啊。她伸出手,指着天边,说,那朵,像只大公鸡。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说,给,甜。我接过来,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的水果糖。
我剥开,放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说,甜不?
我说,甜。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给我糖时一样。
我推着她,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近又拉远。
她靠坐在轮椅上,慢慢睡着了。我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睡脸,想起三十年前,她站在门口,把一把水果糖塞进我手里。那时候我还小,怯生生地喊她,姨。
如今她老了,坐在轮椅上,睡着,还在梦里给我留了一颗糖。我弯下腰,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没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直起腰,推着轮椅,慢慢地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的。夜风轻吹,吹动她的白发。
我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旨在探讨非血缘亲情、认知障碍照护、家庭责任与道德评判等普遍议题。
文中人物与情节为戏剧化创作,不指向任何真实个案,不构成对任何群体的影射与评判。部分资料经AI辅助整理,最终由作者独立修改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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