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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退伍去看望战友,半路天降大雨,好心帮大姐推车,她低声

88年我退伍去看望战友,半路天降大雨,好心帮大姐推车,她低声说道
1988年11月7日,立冬。
我背着两个提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提包里装着我的全部家当:两套军装、一双解放鞋、一条大前门烟、两瓶二锅头,还有给铁生他妈带的一包北京果脯。
出站口的喇叭里放着《十五的月亮》,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铁生比我早一年退伍,走的那天晚上,他在营房后面蹲着抽烟,抽完一盒又拆一盒。
我说你别抽了,回去又不是不联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家里有事,不得不走”,然后就没再回过头。我们通信,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
他的信封总是皱巴巴的,里面夹着家里种的烟叶,用报纸裹着塞得鼓鼓囊囊。上一封信是一个月前寄来的,只有两行字:我爸走了,你有空来看看。
我把信揣在兜里,从火车站出来,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去石家沟的汽车站。长途车是辆破旧的解放牌,车厢里坐着五六个人,还有三只捆着脚的鸡和两筐白菜。
车子发动的时候,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嫂子,一边撕票一边骂鸡。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土路。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个儿,我抓着前排椅背上的扶手,心想铁生每次回家得走多远啊。
走到一半天阴下来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跟锅盖似的又厚又沉。司机抬头看了看天,骂了句粗话:“坐稳了,要下大雨。”
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就砸在车棚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土路立刻变成了泥浆,车轮子打滑,司机骂骂咧咧开了一段,把车靠边停了。
“前面那个坡上不去了,都下车,等雨小点再走。”
我拎着提包跳下车,雨顺着脖子往里灌。车上的人四散躲雨,有的钻到车底下,有的跑到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我把提包抱在怀里,那两瓶二锅头要是碎了,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停,我心里着急,问司机还有多远。司机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看见那棵大松树没?过了松树再走二里地就是石家沟。”
我说那我现在走过去得了。司机打量我一眼:“你是当兵的?”
“刚退伍。”
“那条路是泥路,一下雨全烂了,你走过去得一身泥。”
我说没事,反正这身衣服也不干净了。他想了想,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双草鞋扔给我:“换上这个,要不你那解放鞋走不出两百米就得陷进泥里。”
我谢了他,换上草鞋,拎着提包走进雨里。
走了大概一刻钟,我听见前面有动静。车轮子轧泥水的咯吱声,还有人在喘气,粗粗的一下一下的。我紧走几步,看见一个上坡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推着一辆架子车,车斗里装满了白菜,上面盖着塑料布。
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肩膀顶着车把,两只脚在泥地里直打滑。车轮卡在坡中间,动不了了。
我喊了一声:“大姐,我帮你!”
她没听见,还在那儿死命推。我跑上去,把提包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扒住车斗的边沿,喊:“一、二、三!”
车动了。她在前面拽,我在后面推,车轮子从泥坑里爬出来,我们又一口气推了十几米上了坡顶。
坡顶上有个小亭子,早就破败了,顶上的瓦剩不到一半,但好歹能避避雨。她把车停到亭子下面,摘了头上的塑料布,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四十多岁,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水珠子。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肩膀上补了两块补丁,颜色和别处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后生,谢谢你啊。”
我说不用谢,顺路的事。然后我弯腰去提我的提包,一回头看见她盯着我提包上的字——上面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几个字。
“你是部队上的?”
“刚退伍,去看战友。”
“哪村的?”
“石家沟的。”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谁家?”
“石铁生。”
她整个人定住了,手里攥着的塑料布掉在地上,雨打上去啪嗒啪嗒响。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你是铁生的战友?”
我也愣了:“大姐你认识铁生?”
她没回答,低头把塑料布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我是铁生他娘。”
雨砸在亭子顶上哗哗的。我站在那里,提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我都没觉着疼。
她弯腰把架子车的车把正了正,然后从车斗最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用笼布裹着还热乎。
“早上蒸的,本来打算卖了菜买点盐回去,你先吃一个。”她把馒头递到我面前,手上有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是干完农活没洗净的痕迹。
我没接馒头,先问:“铁生呢?”
她没说话,把馒头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转身去整理塑料布,把车斗里的白菜一棵一棵码好,动作很慢,后背对着我。
“铁生在家呢。”
“他……”我犹豫了一下,“他爸的事我知道,上个月他给我写信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棵白菜放好,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爸走了一个半月了,铁生从部队回来就没再出去,天天在家窝着,也不说话也不下地。我说他两句,他就把自己关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你是他战友,你帮我劝劝他。”
我点点头,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块棉花。
我们在亭子里又等了十几分钟,雨小了一点。她说不能再等了,这车菜得赶在天黑之前送到镇上的食堂,人家等着腌酸菜呢。
我说我帮你推。她把车把一摆:“不用,你走你的,铁生在家等着呢。”
我没听她的,把提包往车斗上一放,抓住了车帮:“大姐你在前面带路。”
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再推辞。
从坡顶到石家沟还有二里多地。泥路被雨泡得稀烂,每走一步脚都往下陷。她拽着车辕,我推着车尾,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上她跟我说了家里的情况。铁生他爸是肝上的病,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走了。治病欠了八千多块钱,亲戚们凑了四千,还剩四千多的窟窿。
铁生退伍的时候把津贴都攒着带回来了,加上部队给的退伍费一共不到两千,全填进去了。
“他本来说再留一年的,我说你别留了,回来帮妈种地,你爸这个样家里离不开人。”她拽着车把的绳子勒进肩膀里,发出闷闷的摩擦声,“他就回来了。回来他爸已经不行了,话都说不利索,拉着他的手一直掉眼泪。”
“铁生没跟我说这些。”
“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写信从来不跟我说写了啥,就让我别操心。我一看他那信就知道,光捡好听的写。”
我推着车没说话。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西边露出一点火烧云,照在湿漉漉的土墙上红一块黄一块的。她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个豁口,用玉米秸秆堵着。
院子里一棵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烂枣,踩上去软塌塌的。她把车停好,冲屋里喊了一声:“铁生!来客了!”
屋里灯亮了,黄黄的一团,是十五瓦的灯泡。门帘一掀出来个人,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铁生,比在部队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着,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子,身上穿着件旧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
他看见我,愣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放。我提包往地上一搁:“怎么着,不认识了?”
他嘴一咧想笑又没笑出来,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你咋来了?”
“你说呢?”
他低下头拿脚蹭地上的烂枣:“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大老远来了你跟我说随口一说?”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一把把我抱住。他身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后背湿了一块,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娘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角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她娘炒了一盘鸡蛋,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还从坛子里摸出两根咸菜。我把带来的二锅头打开,给铁生倒了一杯。
他端着杯子没喝,盯着酒面发呆。我问:“你以后咋打算的?”他摇了摇头。
“地呢?”
“四亩多地,我一个人种不过来。我妈年纪大了腰不行了,今年秋收都是邻居帮着弄的。”
“想出去不?”
他抿了一口酒辣得皱了皱眉:“出去干啥?去工地搬砖?我倒是想去,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走了她连挑水都费劲。”
他娘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花生,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别管我,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得了吧妈,上次你挑水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你当我没看见?”
他娘不吭声了,低着头继续剥花生,壳儿哗啦哗啦响。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先别想那么远,把眼前的事捋顺了。”
“眼前的事就是欠了四千多块钱。”他闷了一口酒,“我算了算,靠种地三年也还不完。”
“你当兵那几年学的啥?”
“啥?”
“你是汽车兵,你会开车。”
他愣了一下。
“镇上的运输站年年招司机,你不知道?”
“知道,可人家要驾照要关系,我一个退伍兵上哪找关系去?”
“你驾驶证不是部队给换地方本了吗?”
“换了,在家搁着呢。”
“那你还愁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明天我陪你去镇上问问。你怕啥?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吸了口气:“行,明天去。”
那天晚上我和铁生在一铺炕上睡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索性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烟。
“我有时候想,当初要是不退伍就好了。”
“你不退伍你爸谁管?”
“我知道。”他吐了口烟,“我就是……不甘心。我当兵第三年就想转志愿兵,连长都跟我说了,有名额问题不大。结果家里一来信,我爸这病那个病,我还能说我不回去?”
他掐了烟头在炕沿上摁了好几下才摁灭。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爸在的时候还行,虽说穷吧两个人有个照应。我爸一走她一个人起早贪黑,卖菜挣那点钱全给我爸还账了。”
“所以你更得把日子过好了。”
“我……”
“你别我我我的了。明天我陪你去运输站,镇上不行就去县上,县上不行就往市里跑。你一个退伍汽车兵,还怕没饭吃?”
他没再说话,躺下去裹了裹被子。过了好半天我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说了句:“老周,谢谢你。”
“谢个屁,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和铁生骑着他家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镇上。运输站在镇东头,一间平房,门口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其中两辆在卸货。
站长姓窦,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指挥人搬化肥。铁生上去递了根烟,结结巴巴把来意说了。
窦站长上下打量他两眼:“会开大车?”
“会,部队开了四年。”
“啥本?”
铁生把驾驶证掏出来递过去。窦站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铁生:“退伍兵?”
“嗯。”
“行,明天来试试车。”
铁生愣住了:“这就行了?”
“咋,你还想让我给你摆桌酒?”窦站长把驾驶证拍回他手里,“我这儿缺人缺得厉害,你只要手脚利索别给我出事,留下干。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出车有补助,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从运输站出来,铁生站在马路边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站了好半天。
“就这么成了?”
“那你还想咋?”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我给了他一拳:“别娘们唧唧的,你下午赶紧去把车试了,回头还得出车呢。”
从镇上回来,铁生他娘正在院子里晒白菜。看见我们俩回来她站起来,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咋样?”
铁生把驾驶证往她面前一递:“妈,明天上班。”
她接过驾驶证翻来覆去看了看——其实她不识字,就是拿着那张小本本翻来翻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铁生,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句:“那你以后好好干。”
铁生在运输站干了半年攒了钱,把四千多的账还了一半。第二年开春,他托人在邻村买了辆二手拖拉机,农忙的时候帮人耕地,农闲的时候往镇上拉菜。日子慢慢缓过来了。
他娘还是种菜卖菜,但不再推那辆架子车了。铁生给她买了辆三轮车,脚蹬的那种,车斗是铁皮的,比她原来那个木头车轻省多了。
我后来回城上了班,跟铁生通信没断。他每回来信信封里还是夹烟叶,不过比以前塞得少了,估计是开始攒钱了。
1990年秋天,他来信说处了个对象,是邻村的叫翠屏,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信里夹了一张照片,姑娘圆脸盘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回信说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
1991年五一,我坐火车去参加他的婚礼。这回天没下雨,路上顺顺当当的。
到了他家院里摆了三桌,请的是亲戚和运输站的同事。窦站长也来了,端着酒杯拍铁生的肩膀:“你小子行,两年就把我站的活儿干成了,回头我给你涨工资。”
铁生他娘穿了件新褂子,蓝底白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一把拉住我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鞋垫绣着鸳鸯。
“给你做的,别嫌弃。”
我接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实,用的红绿线颜色配得热闹。我说:“大娘你这手艺真好。”
她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好啥好,老眼昏花的绣了俩月。”
婚宴上铁生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说:“要不是你那天来,我还在家窝着呢。”我说你拉倒吧,我就那么一说,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他媳妇翠屏在旁边笑:“他喝多了就这样,你别理他。”
那天晚上我睡在铁生家新盖的东厢房里。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娘还坐在枣树下摘韭菜,一小把一小把地码整齐,说是明天早上包饺子给翠屏带回去。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低声说了句话。那句话我在回去的火车上想了一路,想了好多年。
她说:“那天你从雨里推车上来,我就知道,铁生命里有贵人。”
我说大娘你别这么说,我就是顺路。
她摇了摇头把韭菜根掐掉扔进盆里:“你不知道,那天我去镇上送菜,半路上车轱辘陷进泥里,我一个人推了半个钟头没推出来。那条路上半天过不了一辆车,我心想完了,这车菜得烂地里。结果你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枣树枝上明晃晃的。
“我那时候就念叨了一句,我说老天爷派个人来吧。念叨完了,你就从坡下面上来了。”
我没接话。她把最后一把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铁生这孩子命硬,他爸走的时候他一声没哭。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你来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了一鼻子。”
“他哭啥?”
“哭他爸没等到他回来。”她把盆端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也哭你来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走的时候,铁生他娘给我装了一兜子东西:腌的萝卜、晒的干豆角、一罐子辣椒酱。我说够了够了,她不理,往提包里一直塞。
铁生把我送到村口,我让他回去他不走,一直站到汽车拐弯看不见了。
汽车开出石家沟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着两边光秃秃的田埂,地里堆着收完的玉米秸秆,一堆一堆的像小窝棚。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提包放在腿上,想着她昨天晚上那句话。
其实她不知道,那天我下车往石家沟走的时候,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我退伍之后其实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自己该干啥。去看铁生一半是看他,一半也是给自己找个去处。
结果先帮一个陌生大姐推了车,然后才发现她是铁生他娘。然后铁生因为我去了一趟运输站,然后日子就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要是那天我没下车走那段泥路呢?要是那天她没在那个坡上推车呢?人生没有那么多要是。
后来这些年我每年都去石家沟看看。铁生的日子越过越好,运输站的活儿从临时工干成了正式工,后来又承包了两辆卡车跑长途。翠屏生了个闺女起名叫石磙子,我说咋给姑娘起这名,铁生说贱名好养活。
铁生他娘前年中风了一次,抢救回来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翠屏把家里的地租出去专心照顾她。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枣树底下剥花生,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进来招招手让我坐。我蹲在她跟前,她凑过来低声说:“你劝劝铁生,让他别买那大车,跑长途太累身体要紧。”
我说我劝了,他不听。她说那你多劝两回。我说行。
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让我给铁生闺女买糖吃。我说大娘你别给我钱,她瞪我一眼:“拿着。”
我拿了。
出了院门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下回路过还来啊。”
我没回头,冲后面扬了扬手。走出去老远还听见她在那剥花生,壳儿哗啦哗啦响,跟那年雨里亭子下听到的一模一样。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铁生家翻盖了新房,红砖到顶的大瓦房,院墙也重新垒了,铁门刷着银粉,门环擦得锃亮。
铁生他娘坐在新院子里的枣树下——那棵老枣树没刨,移到了院子正中间,还搭了个水泥台子围着。她腿上盖着条毯子,手里还在剥花生,壳儿扔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铁生从屋里出来给我递烟,说今年长途活儿多,刚跑了一趟内蒙回来,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翠屏在灶房里喊吃饭,铁生闺女石磙子跑出来拽我袖子:“周叔,我妈包了酸菜馅饺子,奶奶说你最爱吃这个。”
我蹲下来问她:“你奶奶咋知道我爱吃酸菜馅的?”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奶奶说那年下大雨你帮她推车,推完了车你吃了一个白面馒头,她说你吃得可香了。”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枣树底下那个老太太。她正低着头专心剥花生,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
吃饭的时候铁生他娘坐主位,端着个小酒盅让铁生给她倒满。铁生说妈你少喝点。她拿筷子敲了一下铁生的手:“今天高兴,你别管我。”
然后她端起酒盅冲我举了举:“小周,这杯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说大娘你别这样。
她摆了摆手:“你坐下。当年那场雨,要不是你,我这车菜烂地里是小事,铁生这孩子钻牛角尖钻不出来才是大事。”
她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咂嘴,然后放下酒盅看着铁生说:“你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哭,那天晚上你哭了我听见了。我心想这孩子总算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了。”
铁生低着头给他娘碗里夹了个饺子:“妈,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就要提。”老太太又抿了一口酒,“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小周是咱家的贵人,但路是你自己走的。你妈老了,以后这个家你扛。”
铁生端起酒杯碰了碰他娘的酒盅:“知道了妈,我扛。”
那天吃完饭我要走,铁生他娘让翠屏从灶房里拎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酒,还是茅台。
我赶紧说大娘你这是干啥。
“拿着。”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这是铁生去年跑长途从贵州带回来的,专门给你留的。你别跟他客气。”
铁生站在旁边嘿嘿笑:“周哥你拿着吧,我妈说给你留的,我想喝她都不让。”
翠屏在旁边揭短:“上回你偷着喝了一杯,妈念叨了三天。”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我拎着那两瓶酒往外走,铁生他娘又喊住我:“小周,下回来提前说,我让翠屏给你包酸菜饺子。”
我说行。
出了大铁门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枣树底下,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望着我。铁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爷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晒着。
我走了老远再回头,那扇银粉大铁门已经关上了。可我知道院里那棵枣树还在,明年秋天还会结一树红枣,落一地烂枣,踩上去软塌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