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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镰仓公方为敌!会津芦名氏的豪赌与崛起—会津芦名氏(2)

上篇我们扒开了会津芦名氏的起家真相,家祖佐原义连随源赖朝奥州合战立功,获封会津四郡;其子盛连靠娶北条泰时前妻搭上得宗家,却因京都醉酒闹事横死。
宝治合战中,面对本家三浦氏与北条氏的死斗,盛连子孙果断站队北条方,亲手将同族送进坟墓。四子光盛捡漏会津领地,正式以芦名为苗字,这个靠站队换来的名门就此诞生。
上一篇链接:会津四百年名门,竟是靠出卖同族换来的?—会津芦名氏(1)
可入场券只是开始,在奥羽群雄环伺中,芦名氏如何从幕府御家人一步步成长为称霸会津在奥州争雄的战国大名?
下面,我们走进芦名氏在会津的早期经营与逐步崛起。
芦名氏诞生和复兴三浦氏家名的五弟三浦盛时不同,佐原光盛从小就随父亲居住在会津领地的黑川小馆,宝治合战之后他继承了佐原氏的总领和领地,成为了幕府的御家人,和北条氏合作的很好。
康元元年(1256年)执权北条时赖剃发之际,芦名光盛也追随一起出家。
芦名光盛儿子有五个,其中比较出名的是长子芦名经光和次子芦名泰盛,先说老大芦名经光,是颇具豪气的人物,据说喜欢狩猎。

文永九年(1272年)成为伯耆守护,这是接替在二月骚动中被讨伐的北条时辅之后。另外,在二月骚动中光盛的儿子盛信也站错队自尽。
二月骚动是镰仓幕府内部北条得宗家与旁流之间的斗争。
北条时辅(北条经时之子)被怀疑谋反而被讨伐,经光接替时辅成为伯耆守护,说明他属于得宗方或至少未被牵连,反而因祸得福获得守护职。
但弟弟盛信自尽,表明家族内部也有牺牲。

此外前轮宝治合战(1247年)中,盛连系选择北条方幸存。25年后,经光一代已完全融入幕府体系,担任伯耆守护,这说明宝治合战的正确站队,为子孙带来了政治红利。
成为守护的经光,因在大山寺境内进行被称为如鬼神般的猎杀野兽和蛇等野蛮行为,数年后被解除守护职。解任后一段时间,经光据说流浪各国。
这反映了武家与寺社的矛盾,武士的武断不遵公家/寺社法度,他爷爷佐原盛连的恶远江守事件(醉酒暴行)与此类似,都是武家不羁性格导致的政治挫折。经光因此失去伯耆守护职,流浪各国,也与盛连的流浪如出一辙。

守护解任后,发生了实弟泰盛侵犯经光私领的事件。
随后经光向幕府控告泰盛的恶行,但泰盛更进一步对经光恶语相向,骂其为乞丐。因这一恶语和侵占领地之罪,泰盛受到幕府惩罚,领地也归还给了经光。
泰盛骂兄长经光为乞丐,这反映了兄弟间的矛盾。经光被解任守护后流浪,可能确实落魄,被弟弟视为乞丐。但泰盛的侮辱和侵占领地,导致幕府惩罚他。
这说明幕府维护家族秩序,即使兄长落魄,弟弟也不能公开侮辱和侵占。
虽然泰盛在领地之争中失败,但后世繁荣的芦名氏却是泰盛的子孙。
我个人推断这可能是因为芦名泰盛受罚后反而被发配或移居会津,成为会津芦名氏的实际开创者;而留守相模的芦名经光系统可能因无子或其他原因断绝,导致泰盛一系成为芦名氏的嫡流。

弘安年间为了防备元寇的再次来袭,以及为了收集蒙古的信息,执权北条时宗从中国邀请高僧镜堂觉圆东渡日本,据说弘安10年(1287年),芦名泰盛也邀请镜堂觉圆(大圆禅师)来到会津之地,建立了兴德寺。
之后的元寇入侵事件中,作为御家人的芦名氏也派兵前往九州参战,芦名泰盛和儿子芦名盛宗均有出阵。
可以说芦名氏自宝治合战后依附得宗家,经光盛、泰盛在会津扎根,到盛宗、盛员时仍属镰仓御家人圈的成员之一,但是随着镰仓幕府进入晚期,北条得宗家的统治开始崩溃,芦名氏也被卷入了时代大潮之中。

作为铁杆北条党,芦名氏第六代领主芦名盛员先以幕府军身份参与1333年的讨伐后醍醐天皇的战役,上洛讨伐后醍醐,不是会津本地战事,而是关东旧族最后一次替幕府出头,说明旧御家人对得宗—北条体系的依附惯性极强。
但是此战以幕府军失败告终,关东方面新田义贞起兵攻入镰仓成功灭亡了镰仓幕府和北条得宗家,北条氏一族如当年宝治合战中的三浦氏一族一样,在东胜寺集体切腹。
后醍醐一方胜利后建武新政重置守护、地头秩序,忽视武家利益导致旧幕府御家人多不满,其中就包括芦名氏。
虽然芦名盛员在1333年战败了,但是1335年中先代之乱时又追随北条氏后裔北条时行起兵反抗建武政权,本质上也反映了镰仓御家人不接受建武政权公家重建式的秩序,希望继续走武家复古路线的诉求。

但是此战中芦名盛员与同族的三浦时继赴镰仓,三浦时继是宝治合战后相模三浦/佐原流残余。
盛员与其共同行动,说明芦名第六代仍与佐原—三浦—北条旧网绑定,即使在镰仓幕府和北条得宗家灭亡后,依旧具有比较强的向心力。
随后再起的北条军在片濑川对阵反攻的足利尊氏,片濑川位于相模、通往镰仓若宫/由比滨一侧。
北条时行军从镰仓出击迎尊氏,但是芦名等关东旧族在片濑—箱根一线被反攻突破,芦名盛员也在此战中战死,连同其父芦名高盛也一同战死,此战最终以足利尊氏的大获全胜告终。
片濑川之战的战败说明北条时行虽有旧幕府的号召力,但缺乏稳定兵粮、奉公人与诸国协同;尊氏侧有关东反北条众+九州/三河援军,体系更完整,这种硬实力的对比是北条余党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

建武二年(1335年),父亲盛宗与兄长高盛、盛员在中先代之乱中战死后,芦名氏在关东的成年男丁几乎团灭,芦名氏家督由其弟芦名直盛接棒。
他能活下来并继位,是因为年龄太小不在镰仓战场得以捡回一命,盛员的妻子笹谷御前带着3岁的孩子直盛,从镰仓到会津避难。
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芦名氏此后重心转向会津,关东本家已无人,会津反而成了唯一据点。
继承家业后的芦名直盛与同族的新宫明继等交战,从贞和年间起开始抬头并扩张势力,趁着南北朝的混乱局势成功在会津坐大,也是在他这一代芦名氏放弃了追随北条氏,加入了开创幕府的足利尊氏一方。

此时母子居住的是现在的会津若松市内,据说是在耸立在市东南部的小田山山麓,或者是门田町饭寺的某个地方建了馆。
长大成人后的直盛,开始作为北朝的武将开始活动。攻击了并且击败了支配坂下町一带的南朝方武将堤次郎左卫门,成功清除了威胁会津盆地的敌人。
之后直盛似乎专心于加固土地完善统治,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动作,主要精力放在了修筑新城上。
当时直盛考虑在会津盆地的中央建造新的城堡,但是小田山还是饭寺都太靠近了,无法统辖整个会津盆地,所以直盛很难决定据点的具体的迁移地。
1384年冬天,直盛参拜了田中稻荷神社,向神明祈祷“请告诉我应该在哪里建造城堡”。
第二天早上,直盛走出馆外,看到积雪上狐狸(稻荷神的化身)的足迹绵延不绝,直盛觉得这特么绝逼是稻荷神显灵啊,于是一路追着狐狸的足迹,最终在黑川(汤川)的北岸画了一个圆。
直盛一瞅,好家伙稻荷神选这地太好了,决定马上在足迹的内侧建造城堡。

在稻荷神指示之地修筑的新城被命名为黑川城,在此后二百余年一直作为芦名氏的本据地,直到折上原之战。

观应三年(1352年)闰二月,足利尊氏与新田义宗、义兴在小手指原交战时,芦名直盛与石塔义房、三浦高通等人一同倒向新田侧,成为尊氏败走的原因之一。
直盛最初依附尊氏,说明他名义上是室町方,但观应三年(1352年)正是观应扰乱(尊氏与直义兄弟内斗)的余波期,尊氏刚与直义和解不久,新田一族趁机反扑。

而直盛与石塔义房、三浦高通选择倒戈,可能有两个原因:
①地缘算计,会津芦名与关东新田/三浦有旧缘(前轮三浦时继就是芦名盟友),倒戈是旧御家人本能,战场上节操乃是大忌嘛;②尊氏信任危机,观应扰乱后许多关东豪族对尊氏离心,直盛选择押注新田赌一把。
然而直盛赌输了,尊氏得到千叶氏胤、结城基光的援助后卷土重来,直盛被击败,败走会津,这是芦名氏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关东/武藏战场失败。
但与上轮盛员战死不同,直盛活着逃回会津,从此他不再参与中央/关东合战,专心经营会津,成为芦名氏发展的拐点。

文中二年(1373年),芦名直盛向三浦小荒井入道下发了关于大荒居村领有的安堵状。
大荒居村位于佐原氏的领地加纳庄内,安堵状的颁发被认为是直盛扩充势力、威胁佐原氏领地的证据。
前面讲过,芦名氏的祖源是佐原光盛(盛连四男),即芦名是佐原氏的庶流分支,但到直盛时代(第七代),芦名已经强大到可以向三浦氏安堵佐原氏加纳庄内的村庄。

这意味着佐原氏本家在会津可能已经衰弱,芦名以守护代或实际统治者身份代行安堵权,这是支流吞噬本家的经典案例,与经光/泰盛兄弟争领的支流崛起逻辑一致。
芦名氏在南北朝时期的动向多有不明之处,但一般认为其扎根于会津地方是在直盛这一代,这是因为会津地处奥羽边陲,中央史料很少记载。
直盛的安堵状是少数实物证据之一,所以学者用它来推定芦名氏会津土着的时间,这也提醒我们芦名氏在会津的统治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过直盛一代的蚕食+经营才真正落地。

元中元年/至德元年(1384年),相传芦名直盛修筑了黑川城(后来的若松城)的前身——东黑川馆。
此时距离他1335年紧急继承家督正好半个世纪,从一门三死、孤身继位到筑城会津、奠定四百年基业,直盛用五十年完成了芦名氏的生死逆转。
新宫VS芦名——艰难的会津一统进入南北朝和室町时代之后,芦名氏在会津日益强大,也成功与京都的室町幕府搭上了线,摆脱了之前北条余孽和倒戈逆贼的身份,在会津地区稳稳的扎下了根。
芦名直盛死后,他的儿子芦名诠盛继承了芦名氏家督之位,从出生年份判断,元服时足利义诠应为将军,名字中的“诠”字也被认为是从义诠处拜领偏讳,他的次男满盛也从义诠之子义满处拜领了偏讳。

中世武家,名字中嵌入将军/大名的偏讳是极高的荣誉,意味着臣从与庇护关系。
诠盛名诠(义诠的诠),满盛名满(义满的满),父子两代分别领受二代、三代将军的偏讳,说明芦名氏在直盛一代败走会津后,通过某种方式重新获得了幕府信任。

这与前面直盛1352年倒戈尊氏形成对比,上一代是叛将,下一代却成了将军臣子,可见政治站队的灵活性。
在源翁心昭逗留会津时,他皈依其门下,并建立了庆德寺,源翁心昭是京都大德寺派的重要僧人,曾游历奥州。诠盛在他逗留会津时皈依并建寺,说明芦名氏有意借禅僧网络与中央文化接轨。
这与接受将军偏讳是同一逻辑的两面——政治上靠偏讳绑定幕府,文化上靠禅寺绑定中央佛教圈。后来战国大名(如大内、毛利)维护统治都沿用此模式。
芦名诠盛在应永5年(1398年)以73岁高龄去世,他的长子芦名盛政继承了家督之位。
芦名盛政继位后,为了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向寺社势力寄进所领,致力于强化与寺社的关系。
前面说到诠盛建庆德寺是引入中央禅文化,到盛政一代,光建寺不够,还要给寺社实际经济利益(寄进所领)。

这样寺社就会为芦名氏祈祷、在地方上宣传其统治合法性。这与后来战国大名寺社支配是同一逻辑——用经济绑住宗教,用宗教绑住民心,也侧面说明芦名氏已从外来武家变成会津主人,有能力用领地资源经营软实力。
宽正5年(1416)芦名氏一族的猪苗代盛光进攻黑川,被芦名盛政击退,但也没能把猪苗代氏彻底臣服。
在应永二十三年(1416年)开始的上杉禅秀之乱中,芦名盛政站在上杉氏宪(禅秀)一方,与足利持氏敌对,但并没有被幕府追讨的经历。
这个可以好好讲讲,前面讲过,芦名氏祖源是佐原氏(三浦流),与关东上杉氏有历史渊源。禅秀是上杉氏一族,盛政站他合情合理。
另外足利持氏是镰仓公方,势力强大,若他统一关东,下一步可能染指奥州,支持禅秀可以牵制持氏,让关东持续混乱,奥州才能独立发展。
更重要的是当时将军足利义持对持氏不满,暗中支持反持氏势力,盛政可能收到了幕府的默许信号,盛政公然与幕府的镰仓公方敌对,却没被追讨,这印证了幕府默认的猜想。

接下来幕府的一个动作更是把幕府和镰仓府的矛盾展露无遗。
室町时代的日本形成了箱根以西由京都室町将军统治、箱根以东由镰仓府镰仓公方统治的二元支配体制。
但随着镰仓公方逐渐与幕府对立,甚至开始觊觎将军之位,镰仓府和京都的幕府之间矛盾越来越突出。
应永六年(1399年)春,镰仓公方将一族的足利满直和满贞派往奥州,试图强化支配力。
足利满直在安积郡筱川(郡山市笹川)设立御所,称为筱川公方;足利满贞以稻村(须贺川市稻)为据点,称为稻村公方。
为了牵制镰仓公方的这种动向,幕府与镰仓公方对立的关东及奥羽的有力武士直接建立了主从关系,与背后有镰仓公方的筱川、稻村两公方对立,这其中以领土直接和两公方接壤的伊达家最起劲,没少跟两公方开打。

这些武士被称为京都扶持众,虽然是镰仓府管辖国内的武士,但没有出仕镰仓府的义务,也不受镰仓公方的指挥,而是直接隶属于将军的指挥之下。
幕府将这些京都扶持众组织起来,进行反镰仓公方的活动。
据说在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的时代,有十几家此类武士,幕府表面上批判这些扶持众的行动,但实际上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了各种援助。
实际成为京都扶持众的有:甲斐武田氏、常陆山入佐竹氏、小栗氏、真壁氏、大掾氏、下野宇都宫氏、那须氏、小野寺氏、陆奥筱川御所、伊达氏、南部氏、白河结城氏、凑氏、桃井氏、盐松石桥氏、犬悬上杉氏(上杉宪秋)、海道五郡国人(岩城、岩崎、标叶、相马、楢叶的诸氏)等。

以及我们的主角会津芦名氏。
应永7年(1400)3月18日,芦名盛政的侄子前面提到拜领将军足利义满偏讳的芦名满盛和伊达政宗起兵反抗镰仓,结果被稻村公方和篠川公方一起镇压,意味着镰仓府对奥羽诸侯的统制。
镰仓公方正式向奥州派筱川·稻村公方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室町幕府的底线,义满的应对就是加速收编奥州大名。盛政正是在这个大背景下主动接近义满,成为扶持众。
芦名氏作为奥州边将,被纳入这个网络,等于在幕府拿到了编外直属身份,所以这一时期的芦名氏开始自称起会津守护来了。
这些家族在镰仓公方足利持氏被原关东管领上杉禅秀攻打的上杉禅秀之乱中,无视义持的禅秀讨伐令,支援禅秀,或者采取中立态度。这些行为,其实是背后发布了追讨令的义持自身为了削弱持氏势力而暗中认可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盛政敢在1416年站禅秀对抗势力庞大的镰仓公方,他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整个扶持众网络的一部分。
另外因为扶持众支援禅秀是义持将军亲自暗中批准的,盛政的行为是奉旨削弱持氏,自然不会被追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盛政敢如此大胆,他不是在赌博,而是在执行京都的政治任务。
得知此事的持氏为了杀一儆百,讨伐了小栗满重(小栗满重之乱),并以参与此事为由,也消灭了同为扶持众的宇都宫持纲和桃井宣义等。
但将军义持却将此激烈谴责为企图从关东一举肃清亲幕府势力的私斗,并向三管领以及山名时熙、赤松满祐咨询讨伐持氏的是非,引发了一场骚动。
结果,虽然因持氏的道歉暂时平息,但此后幕府通过介入扶持众来阻碍持氏势力扩大,与持氏伺机讨伐他们的对立持续不断,成为永享之乱的原因之一。

从宝治合战的站队求生,到依附得宗家扎根会津;从一门三死的绝境,到直盛筑城逆转命运;再到诠盛、盛政借将军偏讳洗白,主动成为"京都扶持众"与镰仓公方公开对立——芦名氏用百年时间,从背叛同族的支流拼出了会津守护的名号。
可他们没想到,暗中支援上杉禅秀的豪赌,竟成了引爆永享之乱的导火索。
当幕府与镰仓公方的矛盾彻底爆发,这位远在奥羽的编外直属将迎来泼天富贵,还是被中央战火反噬?镰仓府会对芦名氏就这么听之任之?在会津内部芦名氏的统治就那么稳固吗?
下一篇,我们走进永享之乱的腥风血雨,看芦名氏如何在关东大乱中守住四百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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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篇已经更出:会津守护职竟是自称的?芦名氏以下克上全记录—会津芦名氏(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