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关注科技股或硬件市场的人,大概都听腻了“超级周期”这个词。在算力狂潮里,凡是沾上数据中心的东西价格一路向上,很多人甚至产生了硬件摆脱周期引力的幻觉。
摩根士丹利最近的研报,给狂热的市场浇下一盆冷水。
在韩国半导体界被称为“内存死神”的分析师肖恩·金,联合大摩北美及亚太团队发出警告:DDR3、DDR4、SLC NAND和NOR Flash等旧世代存储芯片的涨价红利即将终结。大摩批量下调了半导体厂商的评级,多家公司目标价被腰斩,连三星、SK海力士两大巨头的目标价也被大幅削减。
而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力推旧存储的缺货逻辑。抱怨机构变脸毫无意义,大摩这次转向戳破了一个基本现实:在强周期行业里,把阶段性的供需错配当成长期印钞机,迟早要交昂贵的学费。
一场州长选举,如何卡住全球供应链的脖子大摩看空2028年存储市场,导火索不在晶圆厂,而在美国的投票站。
11月美国中期选举落地,民主党不仅拿下国会两院,还赢下了得克萨斯州和俄亥俄州的州长席位。这两个州恰好是全美数据中心建设最密集的地区。新当选的得州州长在竞选时就明确表态,在州议会出台更严格的保护措施前,暂停批准新建数据中心;俄亥俄州新州长则要求新建项目必须百分百承担水、电、天然气的基建成本,并强制使用工会劳工。
地方政客敢对科技巨头下狠手,是因为物理极限到了。得州电网目前排队申请并网的电力需求高达474吉瓦,是该州历史峰值用电负荷的五倍多,其中九成来自新建数据中心。当地居民早就对电价飙升和电网崩溃风险怨声载道。
大摩测算,2027年在建项目基本不受影响,新州长不会去叫停已经开工的工地;但原本计划2028年动工的项目将大面积延期。全美约有5吉瓦的新增容量会从2028年推迟到2029年,这占了当年美国新增容量的两成、全球新增容量的一成。受此影响,2028年美国数据中心新增装机将同比下降4%,直到2029年才会迎来38%的反弹。
大摩借用航空术语“空气坑”来形容2028年的局面——飞机航向没变,引擎也没坏,但遇上低压气团就会突然下坠。谷歌、Meta、亚马逊和微软的资本开支预算并没有削减,2027和2028年全球云巨头开支总额依然维持在1.6万亿至1.8万亿美元。钱还在账上,买芯片的意愿也在,但机房批不下来,电线拉不过去,服务器就没法上架。对上游满负荷运转的半导体供应链来说,需求迟到一年,足以在财务报表上制造一场严峻的库存危机。
前两年市场都在比拼谁的模型参数大、谁的显卡算力高,现在现实给出了冷酷的修正:决定AI推进速度的,最终是变压器、输电线、冷却水和州政府的审批公章。科技巨头能花重金买光晶圆厂的产能,却没法让得州电网在一夜之间扩容五倍。这种数字野心与物理基建之间的错位,注定会在未来的科技周期里反复制造类似的波动。
旧存储的定价软肋与估值切换在即将到来的2028年“空气坑”里,最先承压的是前两年涨得最猛的旧世代存储芯片。
很多人容易混淆存储芯片的门类。三星、海力士和美光在财报电话会上说2027年产能售罄,签下了锁定六七成产能的长期协议,那是指HBM(高带宽内存)和高端DDR5。那是AI服务器的核心部件,大厂为了抢算力,签的是锁量锁价的硬合同。而DDR3、DDR4、SLC/MLC NAND和NOR Flash属于成熟制程产品。
过去两年它们能走出独立牛市,全靠三大原厂主动关停老旧产线、全力转产HBM。大厂退出了,工业控制、普通服务器、路由器和消费电子用的旧存储突然断供。
旧存储芯片很少签长期固定价格协议,基本随行就市。这种现货定价机制在缺货周期里能按月提价,利润弹性极大。但在商业世界里,从来没有单向占便宜的机制。我见过太多制造业老板在顺风局里把现货价格弹性吹成自己的核心定价权,等到逆风局一来,才发现没有长协托底的裸泳有多被动。
眼下需求端的疲软信号已经非常清晰。大摩PC半导体团队追踪发现,2026年前三季度产业链出现集中拉货潮,到了四季度立刻陷入深度库存消化。这说明前期的订单高增长是渠道商怕涨价而盲目囤货,透支了未来需求。同时,内存已经占到AI服务器物料成本的六成左右。面对高昂成本,云厂商和服务器制造商从2026年上半年就开始给部分设备降级,把96GB、128GB的高密度内存条砍回64GB甚至32GB。企业级买家都在精打细算,指望疲软的消费电子市场继续为涨价买单根本不现实。
更新的供需模型显示,到2028年,SLC NAND、MLC NAND和NOR的供需缺口将全面收窄至1%到5%,DDR4甚至会出现1%的供给过剩。周期股从来不会等到真正过剩才下跌,只要缺口收窄、涨价放缓,增量定价权就会迅速瓦解。大摩因此把2028年四季度NOR和DDR4的均价预期猛砍了23%到26%,相关公司每股收益预测普遍下调10%到30%以上。
华尔街最无情也最专业的地方,在于估值锚点的切换。大摩这次直接放弃了用峰值利润估值的逻辑,改用“1倍市净率”作为下跌底线。意思很直白:我不看你景气顶点能赚多少钱了,只看你厂房里的设备折算成净资产还值多少钱。
挤掉周期虚火,产业竞争回到硬实力挤掉旧制程的价格虚火,对科技产业的健康演进,尤其是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长期突围,是一件大好事。
过去两年旧存储芯片疯狂涨价,是因为海外巨头放弃低端市场留下的短暂真空,并非技术突破创造的新增价值。如果一家企业躺在DDR3、DDR4或中低端NOR的旧产线上,靠行业缺货就能轻松赚取暴利,那它还有什么动力砸百亿研发费去攻克先进制程?温室里的暴利最容易腐蚀工程师的进取心,让人产生“成熟制程永远稀缺”的懒惰幻想。
中国存储供应商正在加速扩产进入市场,这是压低未来大宗内存长期利润率的重要力量。在华尔街眼里,中国产能是打破寡头暴利的搅局者;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这恰恰是中国半导体产业链一步步向上攀爬的证明。
肖恩·金把海力士2029至2035年的DRAM平均运营利润率预期从60%直接腰斩到32%,回归过去十五年的历史均值,并预测HBM相对于普通内存的高溢价将在2033年彻底归零。这个判断道出了工业品的终极宿命——没有任何硬件技术能永远享受垄断暴利。随着良率提升和中国追赶者入局,今天高不可攀的HBM4和DDR5,终究会变成人人用得起的标准工业底座。只有上游硬件的暴利回归理性,下游的AI软件、行业应用和智能终端才能真正迎来爆发。
如果内存永远占掉服务器六成成本,人工智能就只能是少数巨头的烧钱玩具,无法真正赋能百业。
我们再把目光放宽一点,看看那5吉瓦在美国本土被推迟的数据中心需求去哪儿了。大摩预测,由于美国的审批限制和电力瓶颈,未来可能有高达20吉瓦的潜在算力基建需求溢出到海外,流向亚洲和中东等地。
这时候回看中国这些年持之以恒推进的特高压输电网络、源网荷储一体化建设,以及早早布局的“东数西算”工程,这种未雨绸缪的战略定力正在显现巨大价值。
当得州电网面对474吉瓦并网申请陷入瘫痪、两党政客为了用工条款扯皮时,充沛稳定的电力供应和高效的基建执行力,正在成为数字时代最硬核的国家竞争力。下半场的AI竞赛拼到最后,就是能源规模与工业体系完整度的比拼。
眼下费城半导体指数的远期市盈率已经从年中的26倍压缩到13倍左右,估值层面的挤水分大半已经完成,接下来市场要熬的,是从2027年底新产能投产到2028年需求空窗期之间的真实盈利考验。
写在最后对身处其中的企业和投资者而言,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彻底扔掉靠涨价躺赢的幻想。周期退潮期正是检验企业成色的试金石,靠缺货涨出来的利润终究会跌回去;唯有跨过向DDR5和先进工艺迭代的门槛,在国产替代深水区站稳脚跟,用技术密度去对冲价格波动的公司,才能平稳穿过2028年的乱流。
周期从来不会杀死真正优秀的企业,它只是每隔几年出来清理一次牌桌,把那些错把时代红利当成自己本事的投机者礼貌地请出去。
面对这场提前两年吹响哨声的存储芯片变局,你是觉得华尔街那位“内存死神”又在制造恐慌,还是认为硬件暴利的黄金时代确实已经摸到了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