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财政部下达了5500亿元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这件事有个细节没多少人注意。2025年的5000亿元中,3000亿元用于化解存量政府投资项目债务、消化政府拖欠企业账款,今年3000亿元一般债下沉县区补充财力,未再单列化债清欠额度。
去年这笔钱主要用来还旧账,今年直接拿去补县里的日常开支。用途变了,说明县一级最急的事已经变了:以前是旧债还不上,现在是每个月的开支快接不上了。
有了这个背景,再看最近又被网友翻出来的西南某县账本,就能明白大家为什么吵得这么凶。这个县2022年全年税收4.14亿元,2023年光保工资的预算就有26.3亿元。
这两个数不是同一年的,不能直接相减算缺口,县里还有非税收入和上级拨款。但差距有多大是明摆着的:本地一年的税收,发工资撑不到两个月。
那年上级给的补助有42亿多,是它自己税收的十倍。网上的质问很直接:都穷成这样了,编内待遇凭什么一分不降?
这个问题该认真回答,但不能跟着情绪走。我的判断是:编内基本工资不能降,这条规矩没错。
出问题的地方有两个,一是"不能动"的范围被悄悄扩大了,二是缺钱的压力一层层往下推的顺序不合理。先看整体情况。
前三季度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72292亿元,同比增长5.1%,其中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76699亿元,同比增长8.3%;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95593亿元,同比增长2.7%。
再看土地,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同比下降27.9%。也就是说,中央收入增长不慢,地方涨得很少,县里最依赖的卖地收入还掉了将近三成。
这么多年县里靠卖地补窟窿,这条路现在基本走不通了。那为什么不干脆降编内工资来平账?打个比方。
房子装修,隔断墙可以拆,承重墙不能动,承重墙一动整栋楼都危险。基层公职人员的基本工资就是这面承重墙。
今年3月的预算报告把顺序定得很死:钱到了县里,"三保"先足额安排,谁都不许挤占挪用;县里先扛,市里帮,省里兜底。
有人觉得这是在护着体制内的人,我看不是这么回事。
中央宁可动用债务额度,也要把县区的保障能力撑住,这本身就说明了态度:基层可以过紧日子,但不能停摆。派出所、卫生院、学校一旦因为发不出工资停下来,代价远比省下的那点钱大。
更要紧的是,拖欠工资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很难收住。今天拖一个月,明天就敢拖半年,最后吃亏的一定是最说不上话的那批人。
承重墙不能碰,这一点没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有些隔断墙也被当成承重墙护着,结果能拆的拆不动,压力只好全落到墙外的人身上。
还是看那个县的账。在职人员15580人,预算20亿元;临聘人员28806人,预算只有4.6亿元;离退休人员1.7亿元。
算到每个人头上,在职的一年大约12.8万元,临聘的一年约1.6万元,一个月一千三百多块。临聘的人数差不多是在编的两倍,很多人看到这里会骂县里乱招人。
我倒觉得这里面有更深的原因。这些年编制总量一直控得很紧,可县里的活一点没少,护林、协管、保洁、网格、入户登记,总得有人干,只能用更便宜的人来顶。
编外人员实际上替编内分担了压力。财政一紧,他们的工资最好压,人员也最好裁。那在编的就一定安全吗?
也不一定。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督查室查实,贵州毕节大方县从2015年起拖欠教师的工资补贴和五险一金,累计近4.8亿元,还挪用了3.4亿多元上级下拨的教育专项经费,甚至借改革的名义变相让教师存款入股。
后来欠款限期补齐,时任县长被停职检查,分管财政和教育的两名副县长被免职。这个案子能说明不少问题。
教师是在编的,照样被拖欠。
可见"编内"本身也分层:基本工资最硬,绩效和补贴软一些,编外最软。一线教师离掌握预算的部门远,就先受了委屈。
所以我觉得,财政一紧,谁先被挤,看的往往不是谁干活多,而是谁离分钱的部门近。老百姓心里不服,多半不是眼红谁工资高,而是看不惯这个先后顺序。
一条船进了水,要扔行李减重,大家都能理解。让人寒心的是,扔的总是底舱乘客的行李,上层船舱的箱子一个都不动。那钱到底能从哪儿省?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上级给的补给其实一直很足。
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预算安排了104150亿元,其中均衡性转移支付28340亿元,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4895亿元,都比上年多。对欠发达县来说,这笔钱必不可少。
可补给太稳定也有副作用:县里知道总有上级兜着,就没什么动力去精简。人多了上级兜着,机构臃肿了也是上级兜着。
经济学上把这叫软预算约束,用大白话说,就是花钱的和挣钱的不是同一个人,花起来就不心疼。所以我觉得,可以省的地方至少有三块,而且都不用碰任何人的合法工资。
第一块是本来就不该发的钱。今年1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专门发文,要求严查违规自定薪酬、滥发津补贴,还有虚列开支、套取资金这些换了花样的问题。
各省审计报告里也还能看到违规发放补贴的单位。这些钱清理掉,谁的合法利益都不受损,还能让大家看到政府是先从自己身上省起的。
第二块是"去年花多少,今年只能多不能少"的老习惯。去年底的全国财政工作会议定了,今年在地方全面推开零基预算改革。
意思是每笔钱都得重新说明该不该花,不能再看去年的数往上加。比起一刀切地砍工资,这种办法精准得多,也公平得多。
第三块是岗位,也是最难啃的一块。复旦大学研究团队的估算显示,财政供养人员总规模长期在增长,增长的主要是离退休人员和编外人员,在编在职的反而比较稳定。
我从这个结论里读出的意思是:编制控住了,活却没少,于是活就一层层转给了临聘。如果改革还是只拿编外开刀,过几年这些活还得找人干,人也还得招回来。
武汉硚口区是个可以参考的例子。那里的编外人员从2024年的9046人减到2025年的7870人,减了大约13%。
区统计局有个细节:经济普查时,原来6个人一组的活改成4个人一组,照样干完了,还被评为全国先进集体。人少了,事没耽误,可见很多岗位是可以合并的。
不过要动真格,编内编外得一起看:编内岗位按常住人口和地方财力来配,没什么实际事务的岗位该合并就合并;临聘人员里真在一线干活的,收入和保障也该提到像样的水平。这里也得替基层干部说句公道话。
大多数乡镇干部白天进村入户,晚上整理材料,他们的辛苦大家都看得见。改革要做的是把真干活的人和吃空饷、占闲岗的人分开,不能把所有在编的人都当成靶子。
如果把他们一锅端,不公平,也会伤了干活的人的心气。
最后还得说一句,账本上那二十多亿的差距,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
上级的补给能保住底线,但一个县要真正立起来,还得靠自己有税源。有了产业才有税收,财政才能从光顾着发工资,慢慢变成有钱搞发展。
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县最能干的年轻人大多挤在考编这条路上,愿意办厂、搞养殖、跑市场的人越来越少,县里的收入只会越来越依赖上级。回到标题的问题,编内待遇能不能动?
我的答案是:基本工资不能动,岗位数量和各种额外发放的钱应该动。
财政紧的时候,比的不是谁的饭碗更硬,而是怎么分担有没有明确的规矩:哪些钱必须保,哪些可以调,按什么顺序调,都要提前讲清楚、公开算账,而不是哪儿好压就压哪儿。
这套规矩立起来了,墙外的人才有个盼头,墙里的人端着饭碗也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