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开到一半,丈夫忽然从主桌站起来,拿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他说,正好趁今天人齐,说个事,我们离婚。
我坐在圆桌边,手里还捏着半杯饮料。旁边同事全看过来,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小声问“什么情况”。我没有抬头,只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响了一声。
丈夫站在灯光底下,西装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看我,又补了一句,说这些年过得太累,不如各过各的。话说得挺体面,像是早就打好草稿。
我听见自己说:“知道了。”
然后我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绕过几桌人往门口走。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追出来。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丈夫还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正看着我这边,但没有动。
那个眼神我认得。不是意外,是没想到我会真的走。
从酒店出来,风一吹,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我没看。拦了辆车回住处,路上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小区名,再没说话。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跑,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反复出现他站在台上说“我们离婚”的样子。
不是没预兆。我们分房睡快两年了,家里开销各管各的,连冰箱里的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他应酬多,我加班多,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但我没想到他会在年会上说。他连提前跟我吵一架都省了,直接把我变成全公司饭后的谈资。
到家后我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这个家我住了七年,现在看过去,沙发、电视、茶几,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走进卧室,从柜子顶上拿下行李箱,开始收拾。
只带日常衣物和证件。衣柜门拉开,他那一半早就空了不少,夏天过后他就把常穿的衣服搬到了客卧。我当时问过一句,他说方便早上出门,不吵我。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没打算再搬回来。
我没有翻他的东西,也没去客卧看。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屋里特别安静,只有拉链走过齿牙的声音。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出门前,我站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个动作我做了很多次,以前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放钥匙。但这次我知道,放下去就不会再拿起来了。
临时住处是朋友给的,她在另一个小区有套小房子,空着。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空调声音很响,嗡嗡的,像是有东西卡在出风口。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听了几秒才回过神。
手机拿出来,屏幕上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丈夫的。还有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正准备去洗漱,电话又打进来。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等它响到第三声,才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丈夫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比消息里更急,“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把我晾在年会上,一句话不说就走,你让全公司怎么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继续:“你早就不想过了,我不过是替你说出来。现在你倒好,收拾东西跑了,搞得像我逼你走一样。”
我听到“替你说出来”这几个字,才开口:“是你先宣布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高:“那你也不该当众走人!你就不能等结束再说?”
“等你宣布完,我再敬你一杯吗?”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他开始一句接一句,问我住在哪里,问我是不是早就找好了地方,问我是不是故意让他在年会上难堪。我没有打断,也没有解释。他越说越气,最后质问我:“你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站在窗边,外面黑着,空调还在嗡嗡响。我听见自己回了一个字:“好。”
丈夫像是被这个字噎住了,停了几秒,然后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好。”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你打来是要我回去,还是只是生气我走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重复:“你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好。”我又说了一遍。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粗重,像是憋着一口气。我等他再开口,他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先挂了。
我站在窗边没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已经是忙音。我把手机拿下来,翻到通讯录,点开他的备注,删掉“老公”两个字,改成他的名字。
改完后我把手机正面朝下放在床头,转身打开行李箱,拿出牙刷和毛巾,往卫生间走。空调还在响,我经过时拍了一下出风口,声音小了点。
今晚先这样。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牙刷碰到杯底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停了一下,才想起这里不是家里,杯子也是临时找的。洗手台上方的灯有点白,照得人脸色发暗。我拧开水龙头,听着水声,脑子里却空得厉害,只机械地把毛巾打湿,又拧干。
手机在床头又震了一下。
我没立刻出去。水声盖住了那点动静,也像给自己争来了几分钟。可等我关了水,房间里重新只剩空调声,那一下震动就变得很清楚,像有人在门上敲了一记。
我走出去,拿起手机。
不是电话,是他发来的消息。
“你到底在哪儿?”
下面紧跟着又一条:“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有点想笑。他在几百人的年会上把离婚说出口,没觉得难看;我带着一个行李箱出来,倒成了闹得难看。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床头。
刚坐下,朋友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叫林晚,是我多年的朋友,这套小房子平时空着,偶尔给她家里来人短住。我到楼下时给她发过消息,只说临时借住一晚,没说原因。
她一开口就问:“你到了吗?我刚看见手机,热水器要是不热,你多放一会儿水,那个开关有时候反应慢。”
“到了,刚洗漱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不麻烦,住一晚就行。”
林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我捏着毛巾边,指腹蹭过粗糙的线圈,原本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骗她。她不是年会上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会转头把我的难堪拿去添油加醋。
我说:“他在年会上说要跟我离婚。”
林晚像是没反应过来:“谁?”
“还能有谁。”
她当即骂了一句,又很快压住火,问我:“你现在吃饭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这一整晚,丈夫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一句问我吃没吃、安不安全、身上有没有钱。林晚隔了几十公里,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垫一口。”她那边像在翻东西,“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有面,冰箱里可能还有鸡蛋,你别嫌简单。你先别想那些,今晚吃饱,洗个热水澡,别的明天再说。”
我低头看向行李箱,箱子还靠墙敞着,衣服叠得整齐,证件夹在最里面。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从年会出来后一直绷着,连肩都是酸的。
“林晚。”我叫她。
“嗯?”
“我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被丢下的人是我,我却还在担心自己的离开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林晚没有马上劝我,只问:“他说离婚之前,跟你商量过吗?”
“没有。”
“他给你留过面子吗?”
我闭了闭眼:“没有。”
“那你急什么?”她说,“你又不是把他的东西扔出去,也不是去他公司闹。你只是听见他说离婚,自己找地方睡一晚。你急着检讨自己干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语气缓下来:“我不是催你做决定。你要离,要谈,要回去拿东西,都得等你站稳了再说。但今晚他要是再拿话激你,你别顺着他走。人在气头上,最会把自己的错包装成别人的错。”
我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我去厨房看了一眼。柜子里果然有一把挂面,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还有小半棵青菜。锅很干净,像是很久没人用过。我烧水的时候,站在灶台前,听见水从锅底慢慢冒起细泡。
这个时间,年会应该早就散了。
以前这种活动结束,他通常会跟同事再去吃夜宵,回家时带着酒气,进门第一句往往是“怎么还没睡”。不是关心,是嫌我醒着看见他回来。后来我就不再等,听到门响也不出去。我们就是这样一点点把日子过成两个房间、两套餐具、两份账单的。
面煮好后,我只吃了小半碗。
热汤下肚,手才慢慢暖回来。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回到床边准备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理一理。手机这时候又亮了。
这一次是他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接。第一通电话里的火气还像在耳边,我实在不确定自己再听一遍,还能不能保持平静。
铃声断了。
没过两秒,又响起来。
我划开接听,没先说话。
他那边背景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应该已经回到住处。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刚才的暴躁,却更让人不舒服。
“钥匙呢?”
我说:“放鞋柜上了。”
“谁让你放的?”
又是这句话。好像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等他允许。年会上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把婚姻摊开给别人看,可我把钥匙放下,倒像是犯了多大的错。
“你不是说离婚吗?”我说,“钥匙放那儿,省得你担心我随便回去。”
他立刻接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东西都搬走了?”
“你说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也不是让你今晚就走。”他的声音又硬起来,“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一有事就缩,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最后显得全是我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以前我们谈不到一块儿,他也这么讲。他说我冷,说我遇事不沟通,说我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可他从来不记得,很多事我不是没说过。我说分房以后两个人更像合租,他说我矫情;我说家里开销至少要一起理一理,他说各管各的清净;我说哪怕日子过不下去,也该两个人先关起门说清楚,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有什么好说的,你不也过得挺好。”
现在他把这些都忘了,只记得我沉默。
“我在年会上没跟你吵。”我说,“回家也没拦着你。你要谈离婚,可以,明天约个时间,把该说的事一件件说。”
他问:“你现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你有必要搬出去?”他说,“你知道我散场回去看到鞋柜上的钥匙,什么感觉吗?家里灯也没开,你箱子也没了,像这个地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原来他回去过。
原来他也看见那个家空了。
可那点松动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下一句又说:“你不就是想逼我低头吗?我告诉你,没用。”
我低头看向脚边的行李箱。它靠墙放着,轮子上还沾了一点从小区路上带进来的灰。这个箱子不大,装不下七年的生活,却装得下我今晚需要的所有东西。
“我没想逼你。”我说。
“那你马上回来。”他说,“现在回来,这事就当你闹脾气。明天我们坐下来谈,别在外面让我心烦。”
他终于把真正的话说出来了。
他不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也不是担心我没地方去。他只是要我回去,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位置上,让事情重新按他的节奏来。明天谈不谈,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都得由他安排。
我问:“回去以后,年会上的话算什么?”
他沉默。
我继续问:“算你喝多了,算我听错了,还是算大家误会?”
“你非要揪着这一句干什么?”
“因为我亲耳听见。”
他的呼吸又重了些:“那你想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很怪。好像他把一张桌子掀了,看见我没有蹲下去捡碎碗,反而质问我想把屋子摆成什么样。
我说:“我现在不想怎么样。我今晚住这儿,明天把工作安排好,再跟你谈。你的东西我没动,家里的东西我也没乱拿。你要是愿意谈,就好好谈;不愿意,就按正规流程走。”
“正规流程”四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你都想好了是吧?连后路都备齐了。难怪你走得那么干脆。”
“我没有后路。”我说,“我只有今晚能住的地方。”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在他的理解里,我这么安静地离开,一定是早有准备,一定是想让他难堪,一定不是被他逼到只剩这一步。
“地址发我。”他忽然说。
我抬起眼。
“干什么?”
“我过去找你。”
“不用。”
“你怕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拒绝后的恼羞,“夫妻之间有话不能当面说?你躲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今晚不适合见面。”
“有什么不适合?你做得出,还怕见我?”
我听着他一句句逼近,原本压下去的疲惫又涌上来。林晚说得对,他会把自己的错包装成别人的错。现在他要过来,也不是为了把话说清楚,只是因为电话里控制不了我,就想站到我面前,让我没法挂。
我把行李箱往床边拉近了一点,像借着这个动作把心也拉稳。
“我不会发地址。”我说。
他声音一沉:“你确定?”
“确定。”
“行。”他咬着字说,“你现在胆子大了。”
我没有接这句。
他又说:“你别后悔。”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听到这种话,我说不定会慌,会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做绝了。可现在我坐在陌生房间里,身后是一张临时铺好的床,面前是半开的行李箱,我忽然发现,后悔这件事不该由他来提醒。
真要后悔,也该是他后悔没在开口前先跟我说一声。
“我今晚不跟你吵。”我说,“你要是冷静了,明天白天再联系。”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我先把电话挂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他的电话。
挂断后,我手心出了汗,心跳也快。我没有把手机扣回去,而是盯着屏幕,等他再打过来。可等了半分钟,一分钟,手机都没亮。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我慢慢松开手,把通讯录重新点开,又看了一眼他的备注。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符号。以前我总觉得改掉备注像某种幼稚的赌气,可真到这一步才知道,人不是一瞬间变陌生的,是在一次次“你本该先问我”却没有被问的时候,就已经走远了。
门外忽然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不大,却让我回过神。
我把证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进随身的小包,又把充电器、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摆好。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去想年会上那些目光。我只给自己列了几件最实在的事:明天上午先跟单位调半天班,然后回住处拿剩下的个人物品;如果他愿意坐下来谈,就把谈话时间定在白天、外面;如果他不愿意,我再去咨询正规流程。
写到“回住处”三个字时,我笔尖停了一下。
那个地方,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下意识不再叫“家”了。
我把本子合上,刚准备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还是这样,不问我方不方便,也不问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时间和地点定好,像给我发一份不能拒绝的通知。
过了几秒,又进来一条。
“你要谈,我就跟你谈。但你最好想清楚,别把好好的谈话变成逼我认错。”
我盯着“逼我认错”四个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原来走到这一步,他仍觉得自己最不能接受的,不是婚姻被他当众撕碎,而是我竟然想让他承认,是他先动的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会到。”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说别的。他也没有再回。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还在低低地响,像远处有什么机器一直没停。
这一晚我睡得很浅,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外面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横着切了一道。第二次是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他的消息,拿起来看,是林晚发来的,问我睡了没有。我回了个“睡了”,又放下。
早上醒来时天已经亮透。我起床把被子叠好,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证件在小包里,充电器也收进去了。出门前我把林晚家的垃圾袋拎下楼,扔进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到小区门口时,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车。
他靠在驾驶室那侧,手里夹着烟,脚边已经落了两个烟头。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眯着眼睛看我,像是没料到我真会来。
“你倒挺准时。”他说。
我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进去说,还是就在这儿?”我问。
他看了看四周。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有背着包赶路的年轻人。他皱了下眉,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
“去车上说。”
我摇头:“就在这儿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单位。”
他脸色沉下来,但没发作。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夹克,头发也没打理,像是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昨晚住哪儿了?”他问。
“朋友那儿。”
“男的女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像是也意识到这话没意思,偏过头,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又转回来:“行,我不问这个。你今天来,想说什么?”
“不是你说要谈吗?”我说,“时间地点都是你定的。”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忍住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这句话了。年会当晚问过一次,昨晚电话里问过一次,现在站在太阳底下,他还在问。好像我的回答一直没变过,他却始终没听进去。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在年会上说。”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管不了。但为什么是那儿?为什么是那种场合?”
他偏过头,看向小区大门的方向。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在哪儿说不一样?你反正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什么?”
“你早就不想过了。”他转回脸,“家里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分房两年,吃饭各管各的,我回来你连头都不抬。你早就想走了,我不过是替你说出来。”
又是这句话。
“替我说出来。”我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替我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个陌生人一样。”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每天回家,屋里冷冰冰的,你从来不问我累不累,也不问我公司怎么样。我升职你也没反应,我应酬到半夜你连个电话都没有。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我听着,没打断。
他说得有些急,额头上出了点汗。晨光打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瘦了,颧骨比半年前更明显。以前我总以为他应酬多、吃得杂,不会瘦。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过头的绳。
“所以你就选在年会上说。”我平静地接了一句。
他顿住。
“你大可以提前一天,哪怕提前一个小时,在家里跟我说。”我看着他,“可你没有。你选了一个我走不了、也不能当众跟你吵的地方,把话说给所有人听。你不是替我说,你是怕我不同意,怕我跟你吵,怕我拖着你。你想先让所有人知道,让我没有退路。”
他的呼吸重起来,手指捏着矿泉水瓶,瓶身凹进去一块。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
“你是不用想。”我说,“因为你习惯了不用考虑我。”
他猛地抬头:“我哪没考虑你?这些年家里开销各管各的,你爱买什么买什么,我什么时候管过你?你要加班就加班,要出差就出差,我拦过你吗?”
“是没拦过。”我说,“你只是不回来,也不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连你什么时候决定离婚,都是跟你们公司的人一起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像被这句话顶住了。
我继续说:“昨晚电话里,你问我为什么走。我告诉你,我走,是因为你已经在那么多人面前把话说绝了。我不走,难道还坐在那儿等你同事来安慰我?”
“我没让人安慰你……”
“那你想让我怎么收场?”我打断他,“继续坐着,假装没听见,等你回桌后给我夹菜,让大家以为我们只是闹着玩?”
他不说话了。
小区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摊主在翻煎饼,铲子刮过铁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响。一个孩子从他身后跑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喉咙里像憋着很多话,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我是想告诉你,离婚这件事,你既然提了,就按提了的办。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谈,我们谈;你不想谈,就各自咨询,走正规流程。”
“你非要这样?”他问。
“是你先这样的。”
他盯着我,眼眶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被太阳晒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自嘲。
“你现在说话,比谁都硬。”
“我要是还软着,你也不会站在这儿听我说这些。”我回。
他慢慢点了点头,像在认一个事实。然后他问:“那今天谈什么?”
“谈接下来怎么办。”我说,“房子是租的,到期不续还是提前退,谁去办。家里那些东西,你的归你,我的归我。共同的部分,列个单子,能分就分,分不了就作价。没有孩子,也没有共同债务,这些都不难。”
他说:“你早就想好了。”
“昨晚想的。”我如实说,“睡不着,就起来列了列。”
他看着我,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多年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房子不用你管。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提前说一声,我不在。”
“好。”
“家里的电器、家具,你挑需要的搬走。我留着也没用。”
“好。”
“存款各归各的,我不动你的。”
“好。”
他连说了几项,我都只回一个“好”字。他忽然停住,把矿泉水瓶往车顶上一放,双手插进夹克兜里。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他问。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他别开脸,“你哭一场,骂我几句,都行。你越这样,我越觉得这些年我像个傻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动。他说的“像个傻子”,是他自己的感受,不是我的错。我不能因为他不习惯我的平静,就再把自己搅碎一次,去证明这段婚姻对我很重要。
“我不骂你。”我说,“不是因为你没错,是我现在不想再把力气花在跟你争对错上。该说的,昨天和今天都说了。你当众宣布离婚,我收拾行李离开,你打电话发火,我出来跟你谈。这些事一件件都发生了,你认不认,它都摆在那儿。”
他低下头,鞋尖碾着地上一片落叶。
“那要是我不离了呢?”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我说,要是我不离了呢?”他抬起头,“昨天是我冲动了。我喝了点酒,又被几个同事起哄,话赶话就说了。我回家看见你走了,我就后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真切的、关于“我们”的东西。可我看到的,只是害怕。他怕我走了,怕事情脱离他的控制,怕自己变成那个被留下的人。
“你不是后悔说离婚。”我说,“你是后悔我没按你预想的那样,留在原地等你安排。”
他像被戳中了什么,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昨晚电话里,一句都没问我好不好。”我说,“你问的是钥匙,问的是我住哪儿,问的是我是不是有后路。今天见面,你第一句还是问我住哪儿。你说后悔,可你没说一句‘对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我退后一步,把包带在肩上换了个位置。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道歉。”我说,“道歉也换不回昨天。我是想把该说的事说清楚,然后各走各的。你要是冷静下来觉得还能过,那我们就得想清楚,怎么过。可我告诉你,我不想再回到那种冷冰冰、各管各的日子里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我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要是不甘心,就再约时间谈;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按说好的办。”
说完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你等一下。”
我站住,没回头。
“你昨晚把备注改了。”他说。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改完备注后,他可能给我打过电话,或者发消息时看到了什么。其实他看不到我的通讯录,但他能感觉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称呼变了,哪怕隔着屏幕,也能从语气里听出来。
“改了。”我说。
“改成什么了?”
“你的名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阳光从楼群后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林晚那儿,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给单位打了电话,调了半天班。领导没多问,只说家里有事就先去忙。挂断后,我打开手机,把丈夫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我起身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柜子。这间屋子不大,衣柜空着一半,我把衣服挂进去后,空间刚好够用。箱子没有塞回床底,我把它合上,立在墙角。它现在不是逃跑用的了,是我从那个家带出来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下午我去了一趟原来的住处。开门进去,屋里很静,窗帘拉着,只有厨房方向漏进一点光。他的鞋在玄关,人不在。我把自己剩下的衣服和几本书装进袋子,又去卫生间拿了没用完的半瓶护肤品。经过客厅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胃药,旁边有半杯水。
我站了两秒,没有动那盒药,只把垃圾袋从厨房带了出来。
锁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我把钥匙拔出来,没有放回鞋柜,直接放进了包里。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晚上林晚下班过来看我,带了两份饭。我们坐在她家那张小餐桌前,一人一份,就着白开水吃。她没问我谈得怎么样,只说我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昨天问我,是不是走得太急。”
我抬头看她。
“我后来想了想,”她夹了一筷子菜,“你不是急。你是终于没再忍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可我知道她说得对。我不是那天才决定不等的。我早就在等,等他回家,等他开口,等他把我当成一个能商量的人。等得久了,连失望都变成了习惯。直到他在年会上拿起话筒,我才发现,原来他从来没打算跟我商量。
吃完饭,林晚收拾碗筷,我去洗碗。水龙头一开,水声哗哗地响。她站在旁边擦桌子,忽然说:“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一顿,水还冲着碗。
“说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林晚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我说知道,但没经你同意,不方便告诉他。他就说,那麻烦你照顾她。然后就挂了。”
我把碗翻过来,冲掉底下的泡沫。
“他还说了句别的。”林晚说。
“什么?”
“他说,他其实没想真离。”
我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说没想真离,可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我转过身,“当众说的,不是私下说的。他一句没想真离,就能把那些话收回去吗?”
林晚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回他的。我说,你要真没想离,就不该在年会上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林晚走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把明天上班要用的东西收拾好。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一直暗着。我打开又看了一眼,没有他的消息。
临睡前,我走到门边,把门反锁。锁舌弹进去,轻轻响了一声。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搬到一起时,他总嫌我睡觉前要检查门锁,说我瞎操心。后来我习惯了,他也习惯了。再后来,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我就不再等门,也不再检查了。
现在我又开始检查了。
我回到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盯着那道光,心里很静,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到了底。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处理那些没谈完的事。他会不会再联系我,我不确定。他说的“没想真离”,我也没想好要不要信。
可我知道,从他把离婚说出口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不是我不给机会,是他亲口把路走成了这样。
我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是你先说的。”
然后我翻了个身,没再等下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