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5年,是大汉开国皇帝刘邦生命中的最后一年。这一年,他61岁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绝对的暮年。
十月的淮南,战鼓未歇。刘邦拖着病体,刚刚平定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叛乱。得胜归来的路上,他绕道回了趟老家沛县。这一次返乡,他留下了一首只有三句的诗。这首诗,后世称为《大风歌》。
今天,我们就聊聊这首歌背后的故事,以及那个站在权力之巅、却难掩孤独的老人。
一、 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故事要从公元前196年七月说起。
淮南王英布反了。英布是谁?秦末汉初三大名将之一,骁勇善战,当年在项羽帐下时,就是令诸侯闻风丧胆的人物。他起兵后,很快攻占了彭城——那可是刘邦的家乡啊。
刘邦本想派太子刘盈出征,可吕后哭哭啼啼不肯。没办法,61岁的老皇帝只好亲征。
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英布的军队阵势严整,刘邦远远望见,心里就犯了嘀咕。两军对垒时,他忍不住问英布:“你何苦造反?”英布答得干脆:“想当皇帝呗。”话说到这份上,那就只能战场上见真章了。
激战中,刘邦被流矢击中,伤势不轻。但仗打赢了——英布败走,后被诱杀。
五个月后,刘邦因箭伤恶化驾崩。可以说,平定英布,他用的是命。
二、 酒酣击筑,慷慨伤怀
打完仗,刘邦没有直接回长安。他绕道北上,去了曲阜祭孔,然后顺路回了趟沛县。
这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从一介亭长走向天下的起点。
《史记·高祖本纪》里,司马迁用极富画面感的笔触记录了这次还乡:
刘邦在沛宫摆下酒宴,把故人、父老、子弟全都召来。他还从县里挑了一百二十个少年,组了个合唱团。酒喝到酣畅处,刘邦亲自击筑——那是一种战国时期的弦乐器——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完,他让一百二十个少年跟着学唱。自己则起身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一个刚刚平定叛乱、威加海内的开国皇帝,唱着唱着,竟然哭了。
他在哭什么?
三、 三句诗里的三重境界
这首诗只有三句,却是中国文学史上极特别的存在。
第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一句表面写景,实则暗喻天下大势。唐代学者李善解释说:“风起云飞,以喻群雄竞逐,而天下乱也。”说得直白点——我刘邦能当上皇帝,不是靠我一个人,是赶上了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秦末群雄并起,天下大乱,这才给了草根出身的我机会。
第二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这一句是豪情。从芒砀山落草,到楚汉相争,再到一统天下,如今我带着皇帝的威严,衣锦还乡。一个“威”字,写尽了多少年的浴血奋战。
第三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一句最耐人寻味。明明刚刚平定了叛乱,明明天下已定,可他却在问:到哪里去找猛士,替我守住这江山?
这哪里是胜利者的豪言,分明是守成者的焦虑。
四、 被悲凉掩盖的豪气
刘邦为什么焦虑?因为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就在前几年,他亲手封的异姓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反了:燕王臧荼、韩王信、代相陈豨,如今又是淮南王英布。那些曾为他浴血奋战的功臣,转眼就成了要他命的敌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老了,太子刘盈仁弱,而北方还有虎视眈眈的匈奴。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一问,既是对天下英豪的呼唤,也是对自己的叩问:我还能守多久?谁来接着守?
所以你看,这首歌的前两句踌躇满志,第三句却突然透出焦灼和恐惧。有学者说:“假如说项羽的《垓下歌》表现了失败者的悲哀,那么《大风歌》就显示了胜利者的悲哀。”
五、 皇帝与故乡
在沛县,刘邦没有摆皇帝的架子。
他对父老乡亲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我虽然把都城建在长安,可死后魂魄还是愿意回沛县来。
这句话,是一个漂泊半生的游子对故乡最深情的告白。
他宣布: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世世代代都不用交。沛县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后来他们还替隔壁的丰县求情,刘邦也一并免了。
在故乡的十几天里,没有早朝,没有奏章,只有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他从前的糗事,大家哈哈大笑。
可越是温暖,越是留恋,就越放不下长安的那个烂摊子。
六、 绝唱
离开沛县后不久,刘邦箭伤发作。临终前,吕后请来良医,他却骂道:“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我一个老百姓,提着三尺剑打下了天下,这都是天命。如今要死了,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
赏了医生,拒绝治疗。
这年四月,刘邦驾崩于长乐宫,终年六十一岁。
从唱完《大风歌》到离开人世,不过六个月。
七、 那首歌,唱了千年
刘邦死后,这首歌没有消失。
汉惠帝时,沛宫被设为高祖原庙,当年那一百二十个唱歌的少年,就成了原庙的乐手。此后四季祭祀,都要演奏《大风歌》。
再后来,这首诗被收入《文选》,成为历代文人的精神坐标。李白写“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朱德写“北华收复赖群雄,猛士如云唱大风”。一千多年后,伟人们仍在用这首诗,表达同样的豪情与忧思。
沛县至今还有一座“歌风台”,那是后人立的碑。
而那个唱着歌流泪的老人,留给后世的,除了一个大汉王朝,还有这三句短短的诗。诗里有风云际会,有衣锦还乡,更有一个帝王面对天下时,挥之不去的孤独与焦虑。
他问:“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个问题,他没能回答。后来两百年的汉朝皇帝,也一直在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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