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户部尚书夏原吉被抄家。查出来的东西,除了皇帝赏赐的宝钞,就是布衣、瓦器。
他替朱棣筹措钱粮近二十年,迁都、造船、打仗,哪样都离不开他。如今让他下狱的,却也是一笔钱粮账。
朱棣要再次出塞,问边关储备够不够。夏原吉没有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劝他这次别亲自去了。一个深受器重的老臣,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夏原吉画像
一、皇帝要办的大事,都得由他筹钱
夏原吉的本事,有个很实在的细节:他把各地户口、府库、田赋收支写在小简上,放在怀里,随时查看。朱棣问天下钱粮还有多少,他能答得清清楚楚。
这可不是背熟几个数字就行。钱在哪儿,粮在哪儿,能不能按时运到要用的地方,才是户部尚书真正头疼的事。
永乐朝偏偏又是个花钱的大摊子。南边打安南,海上郑和远航,北边营建北京宫殿,靖难功臣和宗室还等着封赏。皇帝定下的事,最后都要落实成粮食、工料和运输。
平定交趾后,朱棣问过他,奖赏有功之人,是升官好,还是赏财物好?他认为,赏赐只花一回钱,有个限度;升了官,往后的俸禄就得长久支出。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连奖赏后的花费,他也替朝廷往后算了一步。
夏原吉也亲自管过江南的水患。永乐初年,他奉命治理浙西水患,疏通河道,让苏州、松江一带的农田受益。后来当地闹饥荒,他又去赈济。有人想趁退水后开垦淤田增加赋税,被他上疏拦住。
水刚退,百姓才有机会重新种地,朝廷的税就追上来,日子怎么缓得过来?这些事情他亲自经手过,账上的粮数背后是什么,他很清楚。
朱棣赏识他的能干,让孙子朱瞻基留守北京时,也派他帮着处理事务。管钱之外,他还在替皇帝照看下一代。
夏原吉剧照
二、他算出的结果,皇帝不愿接受
到了永乐十九年,朝廷的开支越来越难应付。
迁都北京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新宫殿刚投入使用,三大殿又遭火灾。夏原吉此前就建议安置流民、减免拖欠的赋税,火灾后再次提出,让百姓歇一歇。
这一年冬天,朱棣打算再次亲征漠北,先让几位尚书商议。夏原吉等人认为不宜出兵,兵部尚书方宾向皇帝解释,军费不足。
朱棣不高兴,又召夏原吉,问边关到底有多少储备。
夏原吉的回答很直:接连用兵,军马和储备消耗严重,灾害又多,内外都已经疲惫。皇帝身体也需要调养,若要出兵,派将领去,不必亲征。
这份意见碰到了朱棣的决心。对朱棣来说,北方的威胁必须处理;夏原吉担心的,却是朝廷还有多少余力继续远征。两个人谈的是同一场仗,着眼处并不一样。
朱棣先命他去开平管理粮储,随后将他召回,关进内官监,又抄了他的家。方宾则因恐惧自杀。
近二十年的信用,没有保住这位老臣。他过去替皇帝把许多难办的事办成了,这一次却明确表示,照现有的条件,不该这样办。
明成祖朱棣剧照
三、牢门打开时,朱棣已经去世
夏原吉入狱后,朱棣仍然出征。次年筹办北征,朝廷征发二十三万多民夫,运送三十七万石粮。这还只是运粮的人,尚不包括出征的军队。
那一回,阿鲁台避而北走,大军后来因粮食耗尽而回师,此后两年朱棣又接连出塞。夏原吉担忧的粮储问题,没有随着他下狱而消失。
夏原吉一直没能回到户部。其间母亲去世,他也还在囚禁之中。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在回师途中病逝。《明史》记载,他临终前曾对身边人说:“夏原吉爱我。”
这句话传下来,显得格外沉重。但皇帝生前并没有因此释放夏原吉。真正打开牢门的,是接到死讯后的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亲自到囚禁处,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他,随后让他出来商议丧礼,又问新朝的诏令该先办什么。
夏原吉提出的,还是原先关心的那些事:赈济饥荒,减少赋役,停罢西洋取宝船和各地一些采办项目。
朱高炽接受建议,即位后恢复了他的官职。新皇帝要收拾庞大的开支,户部的老臣终于又能回去办事了。
朱高炽剧照
四、两年后,他却支持皇帝亲征
到了宣德元年(1426年),朝廷又要出兵,这一次,夏原吉却支持皇帝亲征。
朱高煦在山东乐安起兵,宣宗朱瞻基召集大臣商议。杨荣主张皇帝亲征,夏原吉也赞成。
他担心受命出征的将领不足以应付,认为应该迅速进兵,抢在叛乱扩大之前解决。宣宗采纳意见,亲自出发,朱高煦很快投降。
当年劝祖父别亲征的人,如今支持孙子亲征。原因就在两次事情的不同:一次是连年消耗后的漠北远征,一次是需要尽快扑灭的宗室叛乱。兵该不该出,谁去领兵,都得看眼前的局面。
宣德三年,他随宣宗北巡。皇帝从他的食品袋里取干粮尝了尝,嫌味道不好。他却提起,军中还有人饿着肚子。宣宗随后命人赐给他御膳,也犒赏将士。坐回高位,受着新皇帝的优待,他仍惦记着军中的粮食够不够吃。
宣德五年(1430年),夏原吉去世,朝廷追赠太师,谥号忠靖。
夏原吉雕像
他留给人的,除了抄家时的布衣瓦器,还有怀里那些随时翻看的小简。皇帝要办大事,得有人筹措钱粮;钱粮已经吃紧,也得有人把实情说出来。
夏原吉能在永乐朝得到重用,靠的是前一种本事。那场牢狱,则是他坚持说出后一件事所付出的代价。
明宣宗朱瞻基画像,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