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二晚上,我儿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我们班今天扣分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中午吃饭,老师让把没吃完的打包带走,他没打包,扣了两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打包。
他脸一下就红了,说,那么多人看着,多丢人。
我一时没接上话。
这事儿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讨论的人挺多。有人说老师做得对,节约粮食;有人说扣分太重,孩子有自尊;还有人说,打包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拿分来逼。
我先说个我自己的事。
我上小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我妈给我带饭,用的是个铝饭盒,边上磕掉了一块漆,盖子上还刻着我名字。冬天到中午,饭盒在暖气片上放着,一打开一股白菜味。
班里有个同学,家里开小卖部,天天带火腿肠和面包。有一回他路过我桌子,看了一眼我的饭盒,笑了一声,没说话。
就那一声笑,我记了三十年。
后来我把饭盒藏在书包里,宁可饿着也不拿出来。我妈问了我好几次,我说学校的饭好吃。她信了,还挺高兴,说那以后就不带了。
你看,孩子的那点面子,在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在他自己那儿是天。
所以我儿子说丢人的时候,我没骂他。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但我也没顺着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问他,你觉得丢人在哪。
他说,别人都不打,就我打。
我说,那要是全班都打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不丢人了。
我说,那你觉得丢人的是打包这件事,还是你一个人打包这件事。
他不说话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我和别人不一样。头发长了短了,鞋是不是那个牌子,书包上挂不挂东西,都是天大的事。你跟他讲节约,讲粮食来之不易,他点头,但他心里那杆秤称的不是这个。
我不是替他不打包找理由。我是觉得,靠羞耻感推不动一件事。
你让一个孩子因为怕丢人去做对的事,他做完这一次,下次没人看着,他还是不做。这个道理跟过马路一样,不是因为怕罚,是因为知道不该。
说到扣分,我也有点想法。
老师让打包,出发点没问题。学校食堂那泔水桶我见过,中午一过,半桶米饭半桶菜。有的孩子打三两饭,吃一两,剩下的直接倒。这不是节约不节约的事,这是看着心疼。
但扣分这个东西,它管的是行为,管不了心里。你扣他两分,他下次打包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丢人。他只是学会了躲。
那天家长群里也聊起这事儿。有个爸爸说他家孩子回来哭,说被同学叫抠门。有个妈妈说,扣分能让孩子记住,比讲一百遍道理管用。还有人发了一句,孩子在学校吃一顿饭,还要被管着打多少、剩多少、带不带回去。
这条下面没人接。
我也理解老师。食堂的浪费是要报的,班级评比里就有这一项。老师夹在中间,上有表格,下有几十个孩子,她能用的工具不多,分数是最快的那个。
我倒是去过一次学校食堂。开放日,家长可以进去吃。中午十一点五十,门一开,几百个孩子往里涌,餐盘在铁架子上撞得哐哐响。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桌四个男生,三个人的盘子里都剩着大半份菜。走的时候一个男生站起来,把盘子往回收处一放,菜汤顺着台面往下流。
那天我那份饭吃得特别慢。我不是心疼那点菜,我是想起我妈那个铝饭盒。她把头天晚上的剩菜热了装进去,还要用勺子压一压,说这样不洒。
她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从没让我剩过饭。
我这些年出去吃饭,也习惯把没动过的菜打包。有一回陪几个客户吃饭,一桌剩了三盘,我叫服务员拿了盒子。桌上有个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认得。
我把盒子提回家,第二天中午热了吃。我媳妇说你至于吗。我说至于,我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我妈现在七十多了,剩菜还是舍不得倒。我劝过她几回,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以前觉得这是老人的习惯,现在我不劝了。
我跟我儿子说,明天你还去打饭,吃多少打多少。真吃不完,你就打包,谁看你你就看他。
他说,那多尴尬。
我说,尴尬两分钟,饭不浪费。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他笑了一下,说,爸你怎么这么会算。
我说我小时候算过。
第二天中午,我给他准备了一个玻璃饭盒,带盖的那种,放在书包侧兜里。晚上他回来,饭盒是空的,洗过了,还带着水。
我问,打了没。
他说,打了。我说,有人说你吗。
他说,有个人问我为什么打包,我说吃不完。他说哦。
就这么一句哦。
我听着挺想笑。孩子心里那堵墙,有时候就是被这么一句哦推倒的。
那天晚上我把饭盒泡在水池里,看见盖子上多了一道划痕。他说是同学帮他洗的时候磕的。我没说什么,把饭盒擦干,放回他书包侧兜。
我也知道,有些事得等他长大自己回头看。就像我现在才想起我妈那个铝饭盒,才明白她压那一勺是为了什么。
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儿没完。他明天可能又觉得丢人。这个年纪的想法是一阵一阵的,你今天说服了他,明天同学一句话又给推回去了。
所以我没打算靠一次聊天解决问题。
周末我带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不是去讲道理,就是去买菜。我让他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站着看,看那个阿姨怎么把碎了的豆腐收起来,装在一个小盒里,五毛钱一份卖掉。
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说,你看,人家一块碎豆腐都不扔。
他说,那是人家的生意。
我说,咱家的饭也是钱买的。
他没接话。到家把菜提进厨房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个饭盒我明天还带。
我说行。
我后来还问过他一句,你们老师扣分的时候说什么了。他说,老师就说了一句,这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你听懂了吗。他说,听懂了。我说,那你听懂什么了。他说,就是别浪费。
说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我就是过不去那关。
这句话让我踏实了点。一个孩子能承认自己过不去,比嘴上说懂强。
这事儿到这儿,我也没觉得自己教育成功。我只是觉得,一个孩子能不能把一件对的事做下去,靠的不是扣分,也不是家长讲道理,是他自己心里慢慢长出一点东西来。
那点东西叫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知道一粒米从哪儿来,也可能是知道别人的眼光没那么可怕。
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学校用分数管孩子打包,孩子用打包换分数,那等他毕业了,没人给他打分,他还会不会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