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前三季度有个数字很少有人提: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28388元,增长4.6%,中位数是平均数的82.9%,而平均数增长了5.3%。
中位数比平均数涨得慢,说明新增的收入更多落到了收入较高的人手里,排在中间的普通家庭,钱包涨得比“人均”慢。
城镇更明显,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39728元,增长3.9%。
所以,经济数据不错,很多人却没什么感觉,这不能简单归为情绪问题,统计数据本身就能看出来。
前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1071071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6%,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里不算差。
问题在后面:增长从工厂到家庭的这条路,现在不太通。
我的判断是,中国经济眼下最该解决的不是增长不够快,而是增长传不到普通人身上。
至少有三处卡住了:增长发生在用人少的地方;钱流向了离普通人远的地方;钱到了手里,也不敢花。
先说第一处。
拿发电打个比方,今年中国的发电厂马力十足。
10月份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0.6%,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7.6%,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产品产量同比分别增长85.9%、30.0%、26.0%。
外贸也很强,今年10月,货物进出口总额48683亿元,同比增长31.2%。
企业账面同样好看,1至9月份,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总额60337亿元,同比增长15.5%。
可发出来的电要靠电网送到每家每户。
高技术制造业是资本密集型的,同样一亿元产值,它需要的工人远少于工地、商场和饭馆。
工业机器人产量涨了四分之一,这是好事,但对流水线上的工人来说,意思也很清楚。
我觉得要正视一个事实:过去一亿元GDP背后有一大批建筑工、装修工和售货员,现在一亿元GDP背后,更多是一台设备、一张订单和少数工程师。
增长质量高了,带动就业的能力却在下降。
这不是谁做错了,是产业升级必然要付的代价,但这笔代价不能让普通家庭自己扛。
真正吸纳大量就业的行业,偏偏在收缩。
1—10月份,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364824亿元,同比下降8.1%,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1.6%。
一个楼盘停下来,受牵连的是一串人:钢筋工、瓷砖店、家具厂、搬家公司,还有工地旁边的小饭馆。
消费端也看得出来,前三季度建筑及装潢材料类下降9.7%。
再说第二处,钱流向哪里。
官方的说法很直接:国内供强需弱仍较突出,部分企业生产经营困难。
“供强需弱”放到企业层面,就是上游原料在涨价,下游产品卖不上价。
10月份工业生产者购进价格同比上涨7.9%,生活资料出厂价格却还是小幅下降。
成本涨了,终端不敢涨价,中间的差价由谁承担?
主要是做日用消费品的中小工厂和民营企业。
从生产数据也能看到这种分化:国有控股企业增加值同比增长2.1%;股份制企业增长5.2%,外商及港澳台投资企业增长3.0%;私营企业增长3.2%。
中小企业利润被压薄,首先砍的就是招人和涨薪。
失业率表面上稳,10月份,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1%,比上月下降0.1个百分点,但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3小时。
工作没丢,干的活多了,到手的钱不一定多。
居民的财产收入也在拖后腿,人均财产净收入2671元,增长1.6%,是四类收入里涨得最慢的。
房租、理财、存款利息都在往下走,对四五十岁、手里有一两套房和一些存款的人来说,这部分“睡后收入”缩水最有体感。
第三处最关键:钱到了手里,也不敢花。
时代周报记者算过,前三季度全国居民平均消费倾向约为65.3%,比去年同期还低。
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霍尔和伍德福德,他们研究的问题正好能解释这一点:家庭花钱,看的不是这个月工资条,而是对今后几年的判断。
人到中年的读者都算过这笔账:房贷还剩多少年,孩子读书还要花多少,父母看病谁出钱,自己的岗位过两年还在不在。
房子缩水了,贷款一分没少,最理性的做法就是提前还贷、多存少花。
每个家庭这么做都没错,可所有家庭一起这么做,整体需求就降下来了,企业订单跟着少,回过头工资又涨不动。
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看看大家把钱花在了哪里,就能看出不是没钱,是没底气。
1—10月份,限额以上零售业单位中便利店、超市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5.1%、3.5%;专业店、百货店、品牌专卖店零售额分别下降2.2%、3.5%、11.0%。
小额的、日常的照常花,大额的、需要对未来有把握才敢花的,一律往后推。
汽车最典型,前三季度汽车类前三季度同比下降14.9%,9月单月下降21.2%。
这也说明,补贴能把明年的需求挪到今年,却变不出新的需求。
到10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46463亿元,同比增长0.4%,靠补贴撑起来的那一段已经走完了。
三处卡点串起来,问题就清楚了:消费弱,企业不敢扩张;企业不扩张,就不招人、不涨薪;收入预期上不去,消费更弱。
民间资本已经在用脚投票,民间投资同比下降11.4%;扣除房地产开发的民间投资下降7.8%。
出口再强,也只是外部输血,没法代替自身造血。
德国前些年就是例子,长期靠出口拉动,内需一直偏弱,外部能源和市场一变,经济好几年都没缓过来。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改一改衡量产业好坏的标准。
不能只看投资额、产量、专利和出口额,还要看带动了多少稳定就业、劳动者工资涨了多少、上下游中小企业有没有一起赚到钱。
人工智能、新能源要大力发展,建筑、家居、餐饮、商贸这些“老行业”也不能放任不管,它们是就业的底盘。
底盘不稳,车身再新也开不远。
第二,稳家庭的资产负债表,比发消费券管用。
一张消费券能撬动一次购物,房价稳住、社保兜底、看病养老的后顾之忧减轻,撬动的是一个家庭三五年的消费计划。
家庭不用为每一种意外都备足钱,才会把钱拿出来花。
值得注意的是,有分析指出一线城市二手房价已连续8个月环比为正,这说明核心资产的预期在修复,政策要趁这个窗口把预期稳住、稳牢。
第三,给民营企业一个看得懂、靠得住的预期。
伍德福德的理论有个推论:政策可信、可预期,往往比力度大更管用。
企业家最怕的不是困难,而是不确定,困难可以算账,不确定没法算。
最后说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过去几十年,我们默认只要蛋糕做大,好处自然会分到每个人手里。
那个默认成立,是因为当年的增长主力是盖楼、代工和外贸加工,这些行业天生需要大量人手,增长自己就会往下渗。
现在增长主力换成了高技术、资本密集型产业,好处不会再自动往下渗了,必须有意识地修一条通道。
所以下一阶段,考验的不只是做大蛋糕的能力,更是把蛋糕送到普通人手里的能力。
检验标准也很简单:收入和消费之间那1.7个百分点的差距,还有中位数和平均数之间那0.7个百分点的差距,什么时候能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