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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诸葛亮时代——丞相死了,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才把家底耗完

诸葛亮死在建兴十二年(234年)八月。
他死以后,蜀军撤回汉中。魏延和杨仪在撤退的路上翻了脸。魏延说了一句后来被记进《三国志·魏延传》的话:“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丞相死了,我还在。你们把棺材送回去埋了,我带兵接着打。
杨仪不理他,按诸葛亮生前的安排,全军撤退。魏延抢在前面,烧了栈道,把杨仪堵在南谷口。两个人同时上表,都说对方谋反。刘禅拿着两份奏章问蒋琬和董允,两个人异口同声:杨仪可信,魏延不可信。
魏延的兵听何平骂了一句“丞相尸骨未寒,你们干什么”,全散了。魏延带着几个儿子往汉中跑,马岱追上,一刀砍了。杨仪踩着魏延的脑袋说了一句:“庸奴!还能干坏事吗?”
陈寿在《魏延传》末尾留了一句公道话:魏延要是真想反,他该往北跑投魏国,可他往南跑,目标是杀杨仪,不是叛蜀。但人已经死了,三族已经灭了,公道话救不回来。
诸葛亮死的这一年,蜀汉失去了丞相。但蜀汉没有立刻垮掉。真正让蜀汉垮掉的,是接下来二十九年里,一群人慢慢把诸葛亮留下的那套规矩拆了。
接诸葛亮班的是蒋琬。蒋琬的执政风格跟诸葛亮不一样。诸葛亮是“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蒋琬是“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他不再搞大规模北伐,关起门来种地,让老百姓喘气。费祎接着干,路子一样。费祎还干了一件事——限制姜维的兵力。姜维每次想大举出兵,费祎给他的兵“不过万人”,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
这话说得不漂亮,但实在。诸葛亮都打不下来的地方,你姜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打下来。
费祎死在延熙十六年(253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刺杀的。刺杀他的人是魏国降人郭循。费祎一死,蜀汉的朝堂上再没有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蒋琬死了,董允也死了,诸葛亮留下来的那套“四相”班子,到这一年彻底散架了。
姜维开始北伐了。他打了不少仗,有胜有败。延熙十八年(255年),他在洮西大破魏将王经,“经众死者数万人”。这是诸葛亮死后蜀汉对魏最大的一场胜仗。但第二年,他在段谷被邓艾打得大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段谷之败的直接原因是蜀将胡济没有按时会合。一个将领没按时到,几万人的命就没了。
姜维在前头打仗,后头的朝堂在变。董允活着的时候,宦官黄皓不敢乱动。董允一死,黄皓跟侍中陈祗“互相表里”,开始参与政事。陈祗死后,黄皓从中常侍升到奉车都尉,“操弄威柄,终至覆国”。陈寿在《三国志》里把这句话写得很重,不是夸张。黄皓甚至在姜维北伐的时候,想用阎宇把姜维换掉。姜维怕了,不敢回成都,带着兵去沓中种麦子,用屯田的名义躲祸。
一个大将军,被一个宦官逼得不敢回首都。
景耀六年(263年)夏天,魏国动手了。邓艾、钟会、诸葛绪,三路大军伐蜀。姜维在剑阁挡住了钟会的主力,但邓艾走了一条没人想到的路——阴平小道。
邓艾从阴平出发,“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他带着兵翻过了摩天岭,出现在江油。江油守将马邈投降。邓艾继续往南,在绵竹碰上了诸葛瞻。
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他带着蜀汉最后一批能打的兵,在绵竹跟邓艾决战。这一仗打输了,诸葛瞻和他儿子诸葛尚都死在阵中。绵竹一破,成都的门就开了。
成都城里,刘禅召集大臣开会。有人主张投吴,有人主张跑南中。光禄大夫谯周说了一段话,核心意思是:投吴是寄人篱下,跑南中是自取其辱,不如降魏。刘禅听了谯周的。
刘禅的儿子北地王刘谌不肯降。他跑到刘备的庙里哭了一场,先杀了妻子,然后自杀。左右的人没有不哭的。
刘禅没哭。他派人拿着降表去见邓艾,同时送上了蜀汉的户口册子: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米四十余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九十四万人口,养着十万二千兵、四万官吏,平均每七个人就要养一个兵或一个官。这个数字摆在邓艾面前的时候,蜀汉的底牌已经亮得清清楚楚了。
邓艾到了成都城北,刘禅“舆榇自缚”——拉着棺材,把自己绑了,走到军营门口投降。邓艾给他解开绳子,把棺材烧了,请他进去坐。
从诸葛亮死到刘禅投降,二十九年。这二十九年里,蜀汉没有出一个昏到离谱的皇帝,没有出一个坏到极点的权臣。刘禅不是暴君,黄皓不是董卓,姜维也不是庸将。但蜀汉还是亡了。
原因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诸葛亮活着的时候,蜀汉的规矩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诸葛亮死了以后,蒋琬费祎守了十几年,守得还行。费祎一死,规矩就松了。姜维连年用兵,把国力耗在了陇西的山道上。黄皓在宫里弄权,把朝堂搞成了自己家的后院。姜维不敢回成都,刘禅不知道前线在发生什么。邓艾从阴平翻山过来的时候,蜀汉的朝廷还在讨论要不要换掉姜维。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给刘备画的那张图,两路北伐,荆州和益州同时动手。关羽丢了荆州,那张图就缺了一半。诸葛亮死在五丈原,另一半也画不下去了。剩下的人撑了二十九年,把诸葛亮攒下来的家底一点一点花完,然后在一个秋天,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一条没人走的山路上摸进来,一刀捅穿了。
刘禅后来被迁到洛阳,封了安乐公。司马昭请他吃饭,故意让人奏蜀地的音乐。旁人都替他难过,刘禅“喜笑自若”。司马昭说了一句:“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此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
后来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刘禅答了一句被骂了一千多年的话:“此间乐,不思蜀。”
一个皇帝,在亡国以后说“这里挺快活,不想蜀地”。这话是没心没肺,还是为了活命装出来的,争了一千多年没争出结果。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诸葛亮死的那年,刘禅二十七岁。他当了二十九年皇帝,没有一天真正自己拿过主意。诸葛亮替他拿了十一年,蒋琬费祎替他拿了十几年,黄皓替他拿了最后几年。等他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他拿的主意是投降。
五丈原的秋风跟成都的降表之间,隔了二十九年。二十九年里,没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个仗一个仗地打,一个官一个官地当,一直过到有一天,一个叫邓艾的老头从山上滚下来,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丞相死了,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才把家底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