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旬,山东滨州大高机场晨雾渐散。编号B-0EFH的红黑涂装飞机滑出跑道,机翼上方整齐排布十台电动涵道风扇,没有涡扇轰鸣,只有电机持续嗡鸣。机上两名飞行员、一名试飞工程师。整机试验57分46秒,其中空中飞行16分38秒,飞行距离60.4公里,飞机状态正常,动力、温控、配电各项指标符合预期。这是CE-25A的首次有人驾驶智能飞行。此前它在2月2日完成无人驾驶首飞,后续累计开展19次无人自主飞行验证。
很多人看到的只是“中国电动飞机首飞成功”。真正值得紧盯的线索,藏在型号命名里。那个“25”,才是全部分量。
CE-25A四个字符各有含义:C代表China、COMAC,E代表Electric,A代表首款产品,而25,代表它遵循CCAR-25部运输类飞机适航规章,和C919执行同一套安全标准(央视网、光明网)。这一点,是它和欧美同类项目最本质的区别。
欧美这一轮电动航空浪潮,如今几乎全线退潮。NASA的X-57,思路和CE-25A高度相近:分布式电推进,依靠机翼前缘布置的螺旋桨提升低速升力。2023年6月23日NASA决定终止项目,9月底正式结项,全程没有完成电动飞行。官方给出的原因清晰:电池系统、电气控制系统、电磁干扰问题长期无法解决;一个关键细节是,两台推进电动机选用的滚珠轴承达不到航空标准,带来超出预期的振动,电机需要重新大规模设计。项目首席研究员肖恩・克拉克提到,详细分析和适航评估发现了地面测试没有暴露的潜在故障模式,存在空中停车风险。ModIII、ModIV构型直接放弃,ModII版本也不再试飞。
以色列Eviation的Alice,9座布局,2022年9月27日在摩西湖完成8分钟首飞,曾经手握大量订单,最后停滞在原型机阶段。2024年项目重新设计、更换电池供应商、缩减团队规模,2025年初大规模裁员,受资金影响项目暂停。它止步的地方不在于气动设计,而在适航:大容量锂电池组的防爆、取证要求,始终无法达标。
瑞典HeartAerospace的X1验证机,是很好的对照样本。2026年8月12日它在美国普拉茨堡机场首飞,飞行时长27分钟,翼展32.3米、机长23.2米,最大起飞重量约11.34吨,是目前已经试飞的体量最大纯电飞机,全电推进峰值功率突破1兆瓦。但Heart自身明确,X1仅仅是技术验证平台。原本规划的19座ES-19量产型号已经调整为30座ES-30,方案从纯电改为油电混合,依靠备用涡桨发电机延长航程,纯电飞行段被大幅压缩。
型号合格证计划推迟至2029年之后,商业运营预计到2031年。FAA在2025年7月23日给X1发放的只是实验类特殊适航证(SAC-EC),同时通过FAST计划提供410万美元资助,用于ES-30混合电推进系统研发。实验证件可以支持试飞,距离Part25运输类载客取证,隔着一道巨大门槛。截至目前,全球尚无任何一款兆瓦级航空电池组拿到商用运输类航空器适航认证。
空客E-FanX项目在2020年取消;意大利Tecnam的P-Volt2023年终止,理由直白:锂电池能量密度不足,电池循环寿命有限,更换成本居高不下。WrightElectric曾经宣称2030年推出186座电动飞机,2023年后基本沉寂。这些项目倒下的位置,大多不在气动、电机、飞控层面。而是卡在“演示机能上天”和“商业型号能取证”之间,这条以年为周期、投入动辄十亿级别的鸿沟里。
首飞更像开卷考试,适航取证才是闭卷大考。首飞近似拿到临时许可,可以上路完成一次演示飞行;适航取证,需要完整证明这架飞机能够长期稳定运营,应对暴雨、低温、鸟撞、故障等各类极端工况,连续多年保持安全水平。前者考验单点技术,后者考验一整套工业验证体系。
CE-25A选择CCAR-25,意味着从设计之初,就按照商用大飞机的安全标准推进:结构抗疲劳设计、飞控多重冗余、电池热失控隔离防护、上千伏高压配电在振动环境下的电弧防护、十台电机在鸟撞、迫降场景下的安全边界、高寒高海拔环境下的电池衰减规律,每一项都要逐项完成符合性验证。任意一项验证不通过,就无法拿到型号合格证,前期投入可能全部归零。
配套分工已经逐步落地。本次试飞使用国内企业研发的REG300高安全等级飞控计算机,按照民航机载最高研制等级DAL-A级设计,软硬件分别遵循DO-178C、DO-254国际标准;西北工业大学团队参与总体布局论证,完成1:7、1:5缩比验证机的先期试飞。
19座级纯电分布式飞机的审定,全球没有成熟先例。这也意味着CE-25A不只是研发一架飞机,还要同步摸索、形成这类机型的审定方法。目前,中国民航局已经受理CE-25A的型号合格证申请,适航审定程序正式启动。受理不等于取证。从受理到拿到TC,还要完成海量地面试验、拓展飞行试验、各类边界工况验证,周期以年计算,官方也没有给出商业运营的时间表。但“受理申请”本身就是分水岭:它把CE-25A从一台技术验证机,变成了一个在审的商用型号。
这里有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它是被物理规律,推上了这条最难的赛道。CE-25A最大起飞重量10吨、设计19座。两个参数叠加,几乎堵死了轻量化的备选路线。传统燃油时代,19座通勤飞机通常把重量控制在8.6吨上下,走门槛更低的CCAR-23通勤类规章,研发和取证成本、周期都会宽松很多。电动飞机没有这个退路。航空煤油燃烧不断减重,电池全程保持固定重量。想要容纳满足航程需求的电池组,整机重量必然抬升;而19座刚好摸到CCAR-23的座级上限。重量降不下去、座位数量不能下调,两头约束之下,只剩下CCAR-25这一条路。这不是研发团队主动选择高难度路线,是电池的物理特性带来的必然结果。
但恰恰因为这个选择,一旦CE-25A顺利走完审定流程,积累下来的适航数据、验证手段、符合性判定标准,就是一套可以复用的电动运输类飞机审定体系。这套体系的长期价值,远超过单架原型机本身。
也要冷静看清天然的边界约束。能量密度的物理天花板,短期没有突破。航空煤油能量密度约12000Wh/kg,是现有锂电池的数十倍。电池不会越用越轻,实际可用航程,还要预留备降、复飞、逆风等安全余量,实际运营航程大概率低于400公里的设计目标。400公里是设计指标,不是本次试飞60.4公里;19座是设计载客配置,本次试飞仅有三名机组,没有搭载乘客。60.4公里只是完成既定试飞科目,不能直接对标航线运营里程。
电价成本远低于航油,不等于机票票价会立刻下降。燃油成本只是航司运营成本的一部分,电池定期更换成本、适航合规成本、机场充电配套改造、电网升级,会先吃掉能源端的优势。经济性要等机队规模化、维护体系成熟、电池采购成本持续摊薄之后才有可能体现。本文不做商业化盈利预测。
机型定位本身十分克制。它瞄准200至400公里高频短途市场:城市群之间通勤、海岛连通、偏远地区客货运输,覆盖开车耗时久、干线航班又不划算的夹心市场,目标不是替代京沪这类长途干线。商飞新能源路线规划清晰:19座及以下平台优先探索全电方案,更大支线、干线机型采用油电混合路线。先用小平台跑通分布式电推进、高压配电、多电机协同控制,积累完整数据,再把技术向混动客机迁移。
纯电飞机不会沿着“2座—4座—19座—100座”线性放大。能量密度约束不会随着量产消失,电池包重量压力始终存在。最先跑通的商业场景,大概率不是客运。货运对重量、航程的容错空间更大;航校飞行培训对成本敏感度更高。海外已经有这个趋势:Beta的订单优先面向货运、医疗转运,UPS是其核心客户;瑞士H55的训练机产能已经提前售罄,客户以航校为主。国内四座纯电飞机RX4E,取证后订单也集中在护林、观光、农林巡检领域。普通人第一次坐上电动飞机,更可能是航校训练,或是货运航线。
关于衍生用途,需要划清边界。分布式电推进具备多电机分散布置、无燃烧尾气、低红外特征、短距起降等特点,外界很容易联想到其他衍生方向。但CE-25A现阶段属于民用验证机型,依赖固定充电基础设施,没有按照军规做抗毁、防护设计,无法直接转为军用平台。它真正的价值,是依托民用项目,把电动航空最核心的工业基础、适航审定方法打通。基础能力成型之后,后续的拓展应用,是另外一个独立议题。
首飞决定声量,适航决定产业。2022年前后那一波电动航空热潮,退潮速度远超预期。X-57没能完成电动飞行就终止,Alice短暂试飞后停摆,Heart把纯电方案改成混动、取证周期大幅延后,E-FanX、P-Volt直接终止,WrightElectric归于沉寂。这些项目的共性困境很清晰:不是气动、电机、飞控做不出来,而是卡在适航审定漫长、高昂的验证通道里,卡在电池包级防爆验证、卡在演示机和商用取证型号中间的鸿沟。
CE-25A在11月14日完成的16分38秒飞行,只是完成一份试飞科目。它真正迈出的关键一步,不在60.4公里的飞行距离里,而在CCAR-25这套规章、民航局受理型号合格证申请这个动作之中。这场赛道竞争,最终胜负不看谁率先升空,而是谁能跑通一套可复制、可商业化的审定体系。物理层面的约束客观存在,受理申请距离拿到适航证还有漫长路程。但这条最难的路,已经正式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