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江西瑞昌铜岭村开山修路,炸开的山体里翻出成片黑渣和朽木,起初谁都当它是一堆废渣。
北京大学、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三家实验室,分别给遗址里的木头测年,数据对上了。
这堆约50万吨的“垃圾”,是约3300年前商代中期的炼铜炉渣。说它把西方甩了2000年,比的是整套采冶技术链,按不同参照少算一千二百多年,多算两千七百年,两千年是个概数。
五十万吨黑渣到底什么来头
先说这渣怎么认出来。
修路翻出来的黑渣,黑或黑褐,多是块状、饼状。表面有鼓起的气泡和流淌过的痕迹,掰开断面,还嵌着细小的铜粒。
天然石头长不成这样,只有在炉子里化开、流出来、再冷却的东西才会这样。鉴定结果很明确:古代炼铜剩下的炉渣。
整个遗址约1平方公里。50万吨炉渣不是一年炼出来的,是长年累月采冶留下来的。
接着要定年代。渣本身测不出年份,能测的是跟它埋在一起的木头:撑巷道的木料、提升机械的残件。样品分头送进三家实验室。
碳十四测年像一只沙漏。树活着时一直从空气里吸碳,其中碳十四会按固定速度慢慢衰减;树一死就不再补充。量一量还剩多少,就能倒推这棵树死了多少年。
光有沙漏还不够准,再拿树木年轮这本“老日历”对一遍表,这一步叫树轮校正。
三家实验室各测各的,校正后数据吻合,最早一批样品落在距今约3300年,正是商代中期,和安阳殷墟早期差不多同时。三家对得上,这个年代就站稳了。
后来多轮发掘又发现,这里从商代中期开始,经过西周、春秋,一直干到战国,前后约1000年。不同年代的井巷、支护、炉子一层压一层,手艺在长。
一座矿干了上千年,真本事全在渣里那点铜上。
渣里的铜被榨得只剩千分之五
铜岭的炉渣,含铜量普遍低于0.5%。一吨渣里剩下的铜不到五公斤,矿里的铜几乎被榨干了。
要做到这一步,从井下挖矿到炉前出铜,每一环都不能掉链子。
先说为什么非得往深处挖。铜岭地表那层氧化富矿不多,商代中期最早露天开采,浅层的好矿挖完了,想再出铜只能往地下钻。
山外头也在催。殷墟出土的后母戊鼎重832.84公斤,连同浇口和损耗,铸这一件要用掉将近1吨铜料。
江西新干大洋洲商墓出土475件青铜器,化验显示其中一部分铜料指向长江中下游矿带。沿江的湖北大冶铜绿山,开采比铜岭还晚约300到500年。至于铜岭和中原王朝是直辖、进贡还是做买卖,学界还在研究。
浅矿见底,需求压着,铜岭人往地下打出了一整套办法。
核心采区清理出的竖井超过100口,最深的巷道离地面约50米,相当于十几层楼高。
竖井负责上下运人运料。挖到矿体后,沿矿脉横着开平巷。平巷尽头再往下打盲井,这种井不通地面,专门从井下往更深处探矿。三种井巷连在一起,地底下分出好几层采场。
地下最怕两件事:塌方和冒水。
防塌靠木头。井巷全用木框架撑住,榫头卯眼咬合,不用一根铁钉。支护类型有十余种,岩层结实的地方少撑甚至不撑,岩层碎的地方一榀接一榀加密。
排水分三步:截、汇、提。平巷边挖沟,先把渗水截住;再顺坡引到低处的盲井,攒成水仓;最后用木辘轳拴桶,一桶一桶摇上地面。这架商代木辘轳,如今是国家一级文物。
矿石出了井,先上选矿槽。碎矿倒进木槽,引水冲刷,重的铜矿物沉到槽底,轻的石头被水带走,跟淘米时沙子沉底一个道理。
最后进炉。土筑的炉子剖面像个倒扣的喇叭,皮囊鼓风,把炉温顶到铜的熔点1083℃以上。铜水重,从下面的出铜口流出;渣轻,浮在上面,从排渣口扒走。
山上有工棚,有大量陶锅陶罐,说明常年住着一群分工干活的人。他们是王朝派来的工匠、本地土著还是奴隶,没有直接证据,学界只能推测。
这样一套东西,3300年前就在长江南岸转起来了。同一时期的地中海,铜又是怎么挖的?
两千年这笔账从哪儿算到哪儿
那时地中海最大的铜产地是塞浦路斯,这个岛的名字和英文里的“铜”同出一源。那里铜产量可观,炼铜一点不外行。
只是挖法不一样。塞浦路斯以露天采场和浅井为主,井深一般不超过20—30米。
原因在矿上:那里浅层富矿多,挖浅坑就够用,没有什么逼着人往深处钻。铜岭最深挖到约50米,这口井是被逼出来的。
所以比的是整条链。竖井配平巷、成体系的木支护、机械提升、有组织排水、水力选矿、鼓风炉分离渣和铜,六样在一座矿里同时运转。
西方考古记录里,要到约公元前1世纪,罗马在西班牙里奥廷托等矿区接过伊比利亚半岛的本地传统,才把这条链凑齐成熟的样子。
账就从这里算,三把尺子量出三个数。
第一把,跟罗马时期的西班牙矿区比。商代中期约公元前1300年,罗马那边约公元前100年前后,差约1200到1300年。这是最保守的下限。
第二把,跟中世纪西欧比。公元476年西罗马崩溃,西欧采矿退回浅井和露天,罗马的深井技术丢了不少;拜占庭和伊斯兰世界并没有完全断档。按西欧重新往深处挖来算,差约1800到2000年。
第三把,跟系统著作比。欧洲第一部把找矿、开采、排水、提升、选矿、冶炼全流程写成体系的书,是阿格里科拉1556年出版的《论矿冶》。从铜岭这套技术链成形算到这本书,约2700年。
一千二百多年到两千七百年,中间那个量级就是两千年。铜岭最硬的地方,是六样本事3300年前就拧成一股绳,在同一座山里一干上千年。
那堆差点黑渣,堆了约50万吨,含铜不到0.5%。
3300年前,铜岭这座矿连渣都炼得这么干净。
参考资料:
《瑞昌铜岭铜矿遗址发掘简报》.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关于公布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通知》(国发〔2001〕25号).国务院
后母戊鼎藏品档案.中国国家博物馆
江西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发掘简报.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
《殷墟妇好墓》.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