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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她的嫁妆铺面,一间间盘了出去
二月里,沈清辞开始着手处置嫁妆。
她做得不急不缓。先是去了牙行,见了几个主顾,再是让青黛去衙门里查了通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张扬,也不遮掩。
“夫人,城南那间铺面有人出价了。”青黛拿着一张纸回来,“买家是徽州来的商人,出价一千八百两。”
沈清辞接过纸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公道价。你让牙行的张婆子再压一压,看能不能到两千。”
“是。”青黛应了,又犹豫着开口,“夫人,那间铺面是当初老夫人给您置办的,说是京城里寸土寸金,留着保值……”
“我知道。”沈清辞低头翻着账册,“可我在京城用不着了。”
青黛不敢再问。她总觉得夫人近来话越来越少,做事却越来越利落。从前还会笑着跟她说几句家常,现在交代完事便让她退下。青黛有时候在门外守着,能听到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下午,沈清辞把嫁妆里的三间铺面都盘了出去。加上田产和地契,一共变卖了八千七百两银子。她把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存进了京城最大的钱庄,换成通兑的银票;另一份让青黛找了镖局,准备送到江南去。
“给大哥写信,说银子在这月月底到。让他收到后回个信。”
青黛应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夫人,这银子……侯爷知道吗?”
沈清辞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嫁妆,与他无关。”
青黛闭了嘴。
那天傍晚,沈清辞去了一趟前院的书房。萧衍不在,说是去了柳家,柳侍郎留他用饭。她推门进去,走到书案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是她的庚帖。还有当初他提亲时写的那张字据,说“此生只娶沈氏一人,绝不纳妾”的那张。纸已经有些发黄了,折痕很深,但字迹清晰。
她想了想,又把字据拿了起来,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庚帖留在桌上,在烛光下静静地躺着。
她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萧衍在书房里看到了那张庚帖。他当时正翻着一本兵书,一抬手碰到了桌上的东西。低头一看,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赫然在目。
他愣住了。
庚帖是女子出嫁时留在夫家的,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地被退回来。退庚帖是什么意思,不用任何人解释他也明白。
他抓起庚帖大步出了书房,直奔正院。
沈清辞正在窗前喝茶。见他推门进来,面色不改,只是放下茶盏,问道:“侯爷有事?”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庚帖拍在桌上。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张被拍在桌上的红纸,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侯爷不认识自己的字?这是当初您写的那张字据。”她顿了一下,“庚帖我收回了。您当初以庚帖为凭娶我,如今以庚帖为凭,请侯爷把那句话收回去。”
“清辞——”
“您说过的,‘绝不纳妾’。”她一字一顿,“如今妾也纳了,孩子也有了。那句话,算是作废了。庚帖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还给我。”
萧衍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你要和离?”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窗外的老梅树,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出了第一朵花。
(13)他撕了庚帖,说“我不同意”
萧衍的手捏着那张庚帖,指节发白。
“我不同意。”
沈清辞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侯爷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和离。”他把庚帖攥在手里,皱成一团,“清辞,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那日不该说那样的话。孩子的事,我没怪你——”
“您没怪我?”沈清辞笑了,声音轻轻的,“那您那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衍张了张嘴。
“我……”
“您当着我的面说,孩子没了,我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语气不急不缓,“侯爷,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您觉得我恨如烟,恨她的孩子,恨到盼着她小产。”
“我没有——”
“您有。”她打断他,目光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您嘴上不承认,可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您不会说出口。”
萧衍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远。他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看到她鬓边那几根白发,看到她唇色发白,脸上脂粉未施。她瘦了很多,下颌尖了,颧骨微微凸起。
可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潭水被风吹开了表面,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颜色。
“清辞。”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以后——”
“以后怎样?”她问,“以后不纳妾了?如烟怎么办?您把她休了?还是让她守活寡?”
萧衍说不出话。
“侯爷,您做不到的。”沈清辞转过身,走回窗前坐下,重新端起茶盏,“如烟是柳侍郎的女儿,您休了她,柳家不会善罢甘休。您不休她,那您方才说的‘不纳妾’又算什么?空话罢了。”
“我可以……”
“您可以怎样?”她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您可以把心思都放在正院,冷落西跨院。可如烟怎么办?她失了孩子,往后也难再有。您把她晾在那里,她这辈子算什么?”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端着茶盏慢慢喝茶的样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对得让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
“清辞,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忽然说。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从前?”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从前我信您。信您说过的话,信您发过的誓。现在我不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侯爷,一个人信另一个人,信一次是天真,信两次是傻。我已经天真了三年,不想再傻了。”
萧衍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闷的疼,却喊不出来。
他把手里揉皱的庚帖慢慢展开,放在桌上。
“这个,我先收着。”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给我时间。等我……”
“侯爷。”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您收着也好,撕了也好,都无所谓。庚帖只是一张纸,代表不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张揉皱的庚帖拿起来,一点一点地展平。纸上的折痕很深,像一道一道的沟壑。
她把庚帖重新放在他手里。
“您拿着吧。”她说,“留着也好,将来如烟生了儿子,您把她的庚帖写上去,也是一样。”
萧衍的手攥紧了那张纸。他看着她,眼眶发红。
“清辞,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乱飞。她站在风口里,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释然的神情。
“侯爷请回吧。天不早了。”
萧衍站了很久。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看着她站在门边的样子,像一尊被风吹透了的石像,纹丝不动。
最后,他走了。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沈清辞听到了他脚步声里带着的一种从未有过的踉跄。她没有回头。
(14)青黛发现,夫人的妆奁空了
二月底,青黛照例去正院打扫。推开妆奁匣子的时候,她愣住了。
匣子是空的。
那些年沈清辞收着的嫁妆单子、地契、信札,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只白玉簪,孤零零地躺在匣子底,旁边是一张叠好的纸。
青黛拿起那张纸,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青黛,你跟了我八年。你若愿意,跟我去江南。若不愿意,这匣子里的东西留给你,够你赎身嫁人。”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
她转身跑出去找沈清辞。沈清辞正在后院的暖房里修剪花枝。二月里的天气还冷,暖房里却暖融融的,几盆水仙开得正好。
“夫人!”
“嗯?”
“妆奁匣子——”
“哦。”沈清辞头也不抬,手里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枯枝,“我收起来了。”
“您……您真的要走?”
沈清辞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青黛。青黛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青黛,你跟不跟我走?”
“夫人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青黛说,声音带着哭腔。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从前一样温和,眼底却多了一层青黛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轻松。
“那你去收拾东西。”她说,“三月初三,我们走。”
“三月初三?”
“嗯。”沈清辞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面前那盆水仙比了比,“大哥说杭州的春茶三月中旬上市,让我早些过去看看铺面。赶在清明前到,正好赶上头茬龙井。”
青黛站着没动。
“夫人,侯爷那边……”
“他已经知道了。”沈清辞剪下一朵开败的水仙花,放在掌心看了看,“我给他留了一封信。他自己会看。”
青黛还是站着。
“去吧。”沈清辞说,“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别带太多,江南什么都有。”
青黛终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暖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蹲在花盆前,手里捏着那朵开败的水仙,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顶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脸上带着笑。
青黛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那天傍晚,萧衍来了正院。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沈清辞早上让青黛放在书房桌上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三月初三,我启程去杭州。侯府中馈我已交接给管事嬷嬷,账目清楚,库房钥匙在妆奁匣子里。如烟的事,您自己拿主意。不必相送。”
萧衍把信纸攥在手里,推门进了正院。
沈清辞在收拾行李。她面前摊着两口樟木箱子,里面放着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一包晒干的梅花瓣。
“清辞。”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信纸。
“您来了。”
“你要走?”
“嗯。”她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裳,“三月初三。杭州的春茶要上市了,大哥让我早点过去。”
萧衍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你这一走,还回来吗?”
沈清辞叠好一件衫子,放进箱子里,抬起头来。
“侯爷,您觉得呢?”
萧衍看着她。她跪在箱子前,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叠完的衣裳,仰着脸看他。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清秀温婉,和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了。
“清辞,我放你走。”他说,声音很低。
沈清辞微微挑了挑眉。
“但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侯爷还记得去年秋天,沈家被参的事吗?”
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爹被人弹劾,罪名是‘贪墨河工银两’。其实那银子是被人栽赃的,可我爹说不清楚。他被下了狱,母亲一病不起。”沈清辞的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哥到处奔走,求了很多人,没人肯帮忙。”
她站起来,把手里那件衣裳叠好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给侯爷写过一封信,让您帮忙递一张条子给都察院。您还记得吗?”
萧衍的脸色白了。
“您没递。”沈清辞说,语气很平,“您说柳侍郎正在查河工的事,这时候递条子不合适。”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侯爷,我爹死在牢里了。我母亲听到消息,当天夜里就没了。”
烛火跳了一下。
萧衍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过身,继续收拾箱子。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沈家的事,靠不了您。沈清辞的事,也靠不了您。”
她把箱子盖上,扣好锁扣。
“所以,您问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准备的——对,从那时候开始。”
她蹲下来,把箱子推到墙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三月初三。您若想来送,就来。若不想,就算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白玉簪,插进发间。
(15)三月初三,她出了侯府的门
三月初三,天晴。
沈清辞天不亮就起了身。她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素面衫子,下面是一条月白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只簪着那支白玉簪。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施脂粉。
青黛提着两口箱子在院门口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是前年从庄子上买来的,叫绿萼,跟了沈清辞一年多。沈清辞让她跟自己走,她也愿意。
正院里空荡荡的。家具陈设都还在,可沈清辞走了一圈,发现自己竟没有一样东西想带走。那些她亲手置办的瓶炉三事,那些她挑了半日的窗纱帘幔,那些她翻了整夜才选定的桌围椅搭,此刻看来都像是别人家的东西。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那株老梅。三月里,梅花早就谢了,满树绿叶,枝桠参差。
她看了很久。
“夫人,该走了。”青黛轻声说。
沈清辞转过身来,出了正院的门。
走到二门时,她停了一下。管事嬷嬷带着几个下人在廊下立着,见她出来,齐齐行了个礼。
“夫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穿过前院,走到侯府的大门口。门房的小厮替她开了门,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跨过门槛,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是青黛提前雇的,一辆青布马车,简单朴素,看不出是谁家的。车夫见她出来,赶紧放下脚踏。
“夫人,上车吧。”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的匾额挂在高处,黑底金字,是萧衍的祖父当年请人写的。那块匾挂了四十多年,漆色有些剥落,却依旧肃穆。
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上车吧。”
她弯腰进了马车。青黛和绿萼跟着上来,坐在她对面。车夫放下车帘,鞭子一甩,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出巷子,上了长街。街上有早市,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侯府里住了三年,她几乎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往外看了一眼。街角有个卖花的摊子,摊上摆着几束早开的桃花,粉白相间,插在一只粗陶罐里。
她忽然想起嫁进侯府那年,萧衍在院子里给她种了一株桃树。他说“梅树太冷清了,种棵桃树热闹些”。后来桃树没活,第二年就枯了。她叫人拔了,换上了一株海棠。
海棠也没活过两年。
“夫人,您看什么呢?”青黛凑过来。
“没什么。”沈清辞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重新闭上眼,“赶路吧。”
马车穿过长街,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早春的田野里,麦苗刚返青,一片嫩绿铺到天边。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的柳穗在风里晃。远处有农人牵着牛在田里走,身后跟着一条黄狗,撒欢地跑。
她看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下。
“青黛。”
“嗯?”
“到杭州还有几日?”
“水路快的话,七八日。先走两天陆路到渡口,再换船。”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到了渡口叫我一声。我睡一会儿。”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青黛和绿萼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向南。
走出十几里地时,沈清辞忽然睁开了眼。她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有。车外只有风声、鸟鸣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春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
(16)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
萧衍站在城门口。
天刚蒙蒙亮,他骑着一匹马,天不亮就出了城,在官道边等了半个时辰。早春的晨风很凉,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马匹在旁边不安地打着响鼻。
辰时刚过,一辆青布马车从城门里驶了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他看不见车里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马车越来越近。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他想驱马迎上去,想拦在马车前面,想掀开车帘把她拉下来。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马镫上,身体沉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马车从他面前驶过。
车帘没有掀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越过他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梅花香。是她衣裳上熏的香,还是车里带着的干梅花瓣?
他不知道。
马车渐渐远了。
他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早春的薄雾漫上来,把那个黑点也吞没了。
萧衍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猎猎作响。官道两旁,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腊月廿六,也是这样的早晨。他骑着马去沈家提亲,天寒地冻,他却在马上出了一身汗。到了沈家门口,他跳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大哥扶住他,笑着说了句“别急,人跑不了”。
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从闺房里出来时,他隔着盖头看到了她的手指。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他知道她紧张。他也紧张。
他跪在沈父面前发誓时,声音是抖的。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这辈子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马车早就没了踪影。官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有一年冬天替她削冻梨时划的。她当时急得不行,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还掉了眼泪。
他那时候笑她小题大做。
现在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记得。
他调转马头,慢慢往城里走。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石壁上撞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城门口时,忽然勒住了马。守城的小兵认出了他,赶紧行礼:“侯爷。”
他摆了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雾气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马进城,回了侯府。
府里一切照旧。下人们照常洒扫、备膳、理事。他走进正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鸟笼摘了,窗台上的花盆搬了,连门口那块她亲手绣的帘子也取走了。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株老梅。
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是沈清辞走之前留的。他早上出门前已经拆开看过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把信纸重新拿起来,一字一字地又读了一遍。
“侯爷,侯府中馈已交接管事嬷嬷,账目清楚,库房钥匙在妆奁匣子里。您给我的庚帖我留在了书房案上。您若愿意,留着也好。若不愿,烧了也罢。如烟身子弱,您多上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嘴里含着一片没泡开的黄连。
(17)杭州三月,龙井新芽
杭州的三月,遍地都是春色。
沈清辞到杭州那日,是个雨天。江南的春雨细如牛毛,密密地织了满天,把整座城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马车停在城门口时,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西湖隐在雨雾中,只露出一角飞檐翘角的楼阁。
大哥沈清远撑着伞等在城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脚上沾着泥,显然是从铺子里赶来的。看到马车停下,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车帘。
“清辞。”
沈清辞抬起头来,看着大哥瘦削的面庞。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温厚的,看着她时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大哥。”
沈清远伸手把她扶下马车。他握了握她的手腕,忽然皱起眉。
“瘦了。”
“赶路赶的。”沈清辞笑了笑,“到了就好。”
沈清远不再多问,回头招呼人搬行李。他雇了两辆骡车,把箱笼都装上,自己撑着伞陪沈清辞走了一段路。
雨中的杭州城,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街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铺,绸缎庄、茶楼、胭脂铺、药铺,招牌层层叠叠地挂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春水。
沈清辞走在雨里,看着两旁的店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东西压了她三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此刻在杭州的春雨里,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铺子就在前头。”沈清远指着前面一间三开间的门面说,“绸缎庄和茶楼挨着,胭脂铺在街对面。都是你名下的,大哥替你看着,一直没动。”
沈清辞站在绸缎庄门前。门上的匾额写着“沈记绸缎庄”五个字,黑漆底子描金,崭新崭新的。门板还没卸,今天没有开张。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绸缎,靠窗的柜台上放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上的漆。漆已经干透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大哥。”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沈清远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清辞住进了沈清远替她租的小院。院子不大,两进,前院种着一株桂花树。桂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青黛和绿萼忙着收拾屋子。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阶前的石板上。
她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在掌心。
凉的。
她忽然想起侯府正院的那扇窗,想起她曾经坐在窗下做了三年的针线,想起那株她亲手种下又亲手告别的老梅。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把掌心里的雨水甩掉。
“青黛。”
“在。”
“明天早起,去铺子里看看。”她说,声音清亮,“头茬龙井该上市了。”
(18)京城来信,说柳如烟进了家庙
四月里,杭州的春茶卖得正好。
沈清辞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铺子里料理生意。绸缎庄交给绿萼看着,她自己盯着茶楼。头茬龙井上市的时节,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茶商都涌到西湖边的茶山上收茶,她跟着大哥跑了三天茶山,挑了一批上好的狮峰龙井。
回到城里,茶楼的生意果然好。江南的文人墨客最爱龙井,新茶上市时都往茶楼跑。沈清辞让人在茶楼二楼辟了一间雅室,只放四张桌子,临窗对着西湖。茶客们坐在这里,喝一盏新茶,看一湖烟雨,舍不得走。
四月下旬,京城来了一封信。
信是侯府的管事嬷嬷写的。青黛拿进来时,沈清辞正在茶楼后院对账。她拆开信,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说什么了?”青黛问。
沈清辞继续翻着账册,语气平淡:“说柳如烟进了家庙。”
青黛一愣。
“家庙?”
“侯爷把她送去了城外的水月庵。”沈清辞翻过一页账册,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养身子。其实就是打发走了。”
青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辞对完最后一页账,合上账册,这才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管事嬷嬷写得详细——柳如烟失了孩子之后,身子一直不好,侯爷起初还去西跨院看她,后来渐渐不去了。入春之后,侯爷说她身子弱,城外的庵堂清静,适合养病,便把她送去了水月庵。柳家来人问过一次,侯爷说“住一阵子就接回来”,可谁都知道,这“一阵子”怕是没个头了。
沈清辞看完信,放在桌上。
“管事嬷嬷还说,侯爷这两个月一直住在书房。”青黛低声说,“正院他再没去过。”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是新泡的龙井,茶汤清亮,豆香扑鼻。她抿了两口,放下茶盏,站起来。
“走吧,去茶楼看看。下午有批新茶要到,得盯着卸货。”
青黛看着她走出后院。她穿着一件月白竹布衫子,下面是青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上没戴任何首饰。和从前在侯府时判若两人。可她的脚步轻快,走在春风里,脊背挺得笔直。
青黛忽然觉得,那个困在侯府正院里,一日比一日沉默的夫人,好像活过来了。
那天夜里,沈清辞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管事嬷嬷的,交代了几件府里的事——库房钥匙在妆奁匣子里,碧云庄的租子今年要涨,西跨院的洒扫减到每日一次。写完这些,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字:
“转告侯爷,水月庵潮湿,柳氏身子弱,让人多送些炭火去。另外,我在杭州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她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想了想,把“不必挂念”划掉了。
划掉了,又在旁边写了“后会有期”。
写完,她折好信纸,封了蜡。叫青黛明日送去驿站。
(19)他来了杭州,站在她的铺子前面
五月,杭州城里的荷花开了。
沈清辞的绸缎庄和茶楼生意都上了正轨,胭脂铺也开了张。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早上看茶楼,下午对账册,晚上还要盘算第二日的进货。日子过得飞快,快得像西湖里的游船,一晃就过了一天。
五月初八那日,她照常在茶楼里张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站在二楼雅室的窗前往下看,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茶楼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男人。
玄色长衫,身材高大,面容憔悴。
是萧衍。
沈清辞站在窗后,看着他下了马车,站在茶楼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匾额。然后他走进来,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退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身后是西湖的一角,荷花初绽,水光潋滟。
“清辞。”
“侯爷。”她放下茶盏,没有起身,“坐吧。”
萧衍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她瘦了,可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很多。眉眼舒展,肤色白净,眼角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轻快。
“你比从前精神。”他说。
“杭州水土养人。”她给他倒了一盏茶,“新上市的龙井,侯爷尝尝。”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尝不出味道。
“我来……是接你回去的。”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回去?”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却没有笑出来,“侯爷,我在这里有铺子,有生意,有大哥。您让我回哪儿去?”
“回侯府。回正院。”
“然后呢?”她问,“继续做您的贤妻,替您操持中馈,看着您纳妾,替您照顾庶子?”
萧衍的脸色白了一下。
“如烟已经送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以后?”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转着杯沿,“侯爷,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话吗?一个人信另一个人,信一次是天真,信两次是傻。”
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想再犯傻了。”
萧衍的手攥紧了茶盏。他看着她,看着她身后西湖上烟波浩渺,看着她坐在窗边像一幅画。这幅画里没有他。
“清辞,你真的不回去了?”
“真的。”
“那庚帖……”
“庚帖您留着吧。”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满湖的荷花,“将来您遇到合适的人,再把庚帖写上去。我这份,作废了。”
萧衍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月白衫子,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肩头,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风从窗外吹来,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随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求他纳妾的沈清辞,想起她笑着替他操持纳妾礼的沈清辞,想起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一眼侯府匾额的沈清辞。
那些人都是她。可那些人都不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站起来。
“清辞。”他叫她。
她回过头来。
“我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萧衍转身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的信我收到了。”他说,没有回头,“水月庵的炭火我让人送了。还有,你大哥的事——沈家被参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身影。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
“我知道了。”她说。
萧衍下了楼,出了茶楼的门。马车还等在门口,车夫放下脚踏。他上了车,车帘落下。
马车动起来,沿着西湖边的长街慢慢走远。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窗外的西湖上,荷花开了满湖。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立在碧绿的荷叶中间。几只画舫从湖面上缓缓划过,船上传来箫声。
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
“青黛。”
“在。”
“下午还有批绸缎要到,备车,去码头。”
她理了理衣袖,转身下楼。
(20)多年后,西湖边的茶楼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西湖边上有家茶楼,叫“沈记”。茶楼的老板娘是个从京城来的女人,姓沈,人人都叫她沈娘。沈娘不爱说话,待人却和气。茶楼里常年备着上好的龙井,价钱公道,文人墨客都爱来。
沈娘有个习惯。每日申时,她会从茶楼出来,沿着西湖走一圈。走到断桥时停一停,看看桥下的荷花,然后折返。
有人说她是在等人。也有人说她是在想从前的事。
没有人知道。
这年春天,茶楼里来了一个北边的客人。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风尘仆仆。他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龙井,临走时在柜台上放了一封信。
“给沈娘。”他说。
青黛把信拿上楼时,沈清辞正在对账。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后会有期。”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奁匣子的最底层。匣子里还放着三张地契,几封大哥的信,和一支白玉簪。
“青黛。”
“在。”
“明日把二楼雅室的桌子换一换。靠窗那张旧了,换张新的。”
“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西湖上,春水碧绿,荷花未开,柳树刚抽出新芽。远处有画舫划过,船娘的歌声顺着水面飘过来,软软糯糯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茶楼里坐满了茶客,热闹得很。她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册,继续对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鬓边。她头上簪着那支白玉簪,簪头的梅花磨得温润光滑。
柜台上新泡的龙井冒着热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