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 4 月 11 日晚 9 点,巴格达曼苏尔饭店。窗外枪声断断续续,爆炸的震动时不时传到房间里。一条新闻滚动出来:7 名中国务工人员,在费卢杰路段被武装分子绑架。
那段时间,伊拉克人质遇害的消息接连传出,一旦落入武装组织手中,能不能活下来,基本是个未知数。
消息传出后,马上引起驻伊使馆复馆小组的重视,当时的小组组长是孙必干。
孙必干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专业,一辈子扎根中东外交。他先后在也门、利比亚工作,历任驻沙特、伊拉克、伊朗大使。
1994 到 1998 年,他就担任过驻伊拉克大使,熟悉伊拉克的部落格局、宗教派系,懂当地语言,也积攒下大量民间、宗教界、政界的人脉。
2003 年 1 月,他结束驻伊朗大使任期,正式退休,本可以留在北京,安稳度过晚年。
但变故来得很快,2003 年 3 月伊拉克战争爆发,中国驻伊拉克使馆紧急撤离,馆舍遭到洗劫损毁。战事结束之后,国家需要重新搭建在伊拉克的外交联络渠道,筹备使馆复馆。
然而当时的巴格达,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爆炸、伏击、绑架常态化,局势错综复杂,普通外交官很难快速理顺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
外交部反复筛选人选,最终找到了已经退休的孙必干。他熟悉伊拉克国情,精通阿拉伯语,和当地宗教长老、部落领袖、各派力量早有交往,是国内少有的适配这项任务的中东问题专家。面对征召,他没有推辞。
2003 年 6 月,孙必干临危受命,出任驻伊使馆复馆小组组长。此时他已经 63 岁,患有冠心病,速效救心丸常年随身。
2004 年 2 月,复馆小组二次进入巴格达,这也是新中国外交史上,第一次安排武警特警随行保护外交人员。从约旦到巴格达的一千公里公路,被叫做死亡之路,沿途遍布地雷和伏击点,全员全程穿戴防弹衣。落脚的曼苏尔饭店紧挨着联军总部,爆炸声昼夜不停,队员们大多提前写下遗书,做好牺牲准备。
此行的核心任务,是在战乱环境里,一步步推进驻伊使馆复馆,打通和伊拉克各方的联络通道,保障在伊中国公民安全。7 名工人的绑架事件,就是复馆工作推进途中,突发的重大危机。
消息从阿拉比亚电视台曝出时,真假难辨。战乱之中,假消息、讹诈消息层出不穷,第一步,必须先核实信息。
孙必干立刻启动多条渠道求证:联系驻约旦使馆,调取约伊边境的入境记录;对接电视台记者核实消息来源;同步向驻阿联酋使馆交叉印证。
很快线索对上:7 名福建籍务工人员,从约旦入境伊拉克,途中车辆翻车,两人头部受伤,随后在费卢杰至摩苏尔的公路上被武装分子扣押。
信息确认的瞬间,他第一时间上报国内。国内下达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保障人质生命安全,当旱的李肇星外长同步和伊拉克外长通话,向伊方提出交涉要求。
孙必干很清楚眼前的困局。绑架发生在费卢杰,这里是武装势力控制区,伊拉克临时政府的管控力量很难抵达,武力营救完全不现实。
这些武装分子绑架外国人,目标是向占领方施压,并非专门针对中国人。中国没有在伊拉克驻军,和伊拉克民间一直保持友好,这是唯一的突破口。而能不能打通民间斡旋的通道,恰恰依靠他多年在中东积累下的关系。
他分三路同步推进营救。官方渠道,直接致电伊拉克内政部长,要求对方排查绑匪身份,尽力施加压力;民间宗教渠道,联系穆斯林长老会、当地宗教领袖和部落长老。在费卢杰,长老会的话语权,远大于临时政府政令;舆论渠道,他决定亲自前往半岛电视台,用阿拉伯语公开喊话。镜头前,他清楚说明,被扣的只是普通务工平民,只是来伊拉克谋生,中国和伊拉克人民友好,恳请武装分子释放无辜百姓。
这段阿拉伯语喊话,在伊拉克广泛传播,配合长老会的劝导、官方持续的外交施压,多重力量慢慢传导到绑匪一方。每一次联络传话,都是在和死神抢时间。这段时间,孙必干本人也持续暴露在危险当中,此前外出拜会,他曾距离爆炸点只有百米,冲击波震得人耳鸣。
时间熬到 4 月 12 日晚上 9 点,转机终于到来。绑匪同意释放人质,将 7 名中国人移交穆斯林长老会。消息传来,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深夜的巴格达郊区,处处暗藏杀机,谁也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一场陷阱。
夜里 11 点,复馆小组车辆出发,奔赴长老会驻地。见到人质时,队员们才松了口气,其中两名工人头上还裹着车祸留下的纱布,见到祖国来的外交官,情绪崩溃落泪。孙必干向他们转达国家的慰问,第一时间安排受伤人员就医。
从获知绑架消息,到人质平安交接,整整 25 小时。没有突击队强攻,没有高额赎金,靠的是语言、人脉、外交斡旋,把 7 个普通人从死亡边缘接了回来。
危机平息之后,复馆工作继续推进。当年 7 月 9 日,还是曼苏尔饭店的一间普通房间,五星红旗升起,中国驻伊拉克使馆正式复馆。
2004 年,孙必干获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2022 年,这位老外交官在北京离世,享年 83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