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专辑其实叫《梅艳芳》1985 年 1 月 27 日,华星推出梅艳芳第四张粤语大碟。封套上印的名字是《梅艳芳》——一张同名专辑。但四十年下来,所有人只叫它《似水流年》。
一张碟被主打歌抢走了名字,说明那首歌已经大过整张碟。黑胶编号 CAL-04-1019,全碟 11 首,监制黎小田,录制时间约在 1984 年 10 月。
封面是刘培基做的:短发剪得更薄更有层次,浅色西装、阔垫肩、墨镜,外披一件长褛。他的定位说得极准——「你要做的是穿上男装的女人,而不是女扮男装」。那年香港街头很多女孩剪了这个发型。
二、一首没有词的配乐,怎么变成粤语歌导演严浩拍《似水流年》,本想让喜多郎做整部片的配乐与主题曲。喜多郎当时准备去美国发展,档期排不开。音乐总监黎小田便从他已完成的配乐里挑了《歓喜》(Delight)这一段,整理、加上副歌,编成一首歌。
所以严格说,这不是一首「写给梅艳芳的歌」,是一段纯音乐被改造成了歌。作曲署名仍归喜多郎——把配乐变成歌的人,名字只留在制作名单里。
郑国江接了填词。他把电影看了六遍,写了两个版本:一版是女主角在屋顶与旧情人重逢,一版是结尾她坐小木船离乡回港。严浩选了后者,于是有了「我的心又似小木船,远景不见,但仍向着前」。
还有一个细节:黎小田原本希望这是首快歌,散场时让人带点振奋走;梅艳芳没听,按自己的理解唱成了慢的。多年后黎小田承认,她这么唱是对的。
三、她重唱了一遍这首歌最早的版本不在自己的碟里。1984 年,华星为影视剧歌做过一张合辑,那版《似水流年》三分十六秒。
录完她并不满意。灌这张大碟时,她觉得当初唱得不够好,又重唱了一遍——现在我们在专辑与大部分精选里听到的是重唱版。自己要求重来,在她身上并不多见。
重唱版更慢,气口更长,副歌那句「留下只有思念」咬得含混。当年电台首播时,作曲家于粦当面提出:副歌最后几个字听不清在唱什么,希望重录。可母带已完成、发行期临近,这个「瑕疵」版就这样留了下来。四十年后,没人觉得那是瑕疵。
四、十一首歌的分工11 首里 6 首来自 TVB 剧《香江花月夜》——那是梅艳芳主演的第一部电视剧,主题曲《歌衫泪影》加五首插曲(《纱笼女郎》《一点相思》《旧欢如梦》《觅爱重重》《多少柔情》)。这是典型的影视歌联动:剧在播,歌在卖。
其余各有来路:《梦幻的拥抱》改编自威猛乐队《Careless Whisper》,同曲在港还有甄妮《忍痛说谎》、蔡国权《无心快语》;《蔓珠莎华》改编山口百惠《曼珠沙华》,潘伟源填词,写彼岸花与生死相隔;《人在风里》是电影《歌舞升平》插曲。
值得一说的是原创比例:《似水流年》之外,黎小田一人写了六首曲,邓伟雄包了大半歌词。这张碟的气质统一,很大程度靠这两人。
五、1984 年度:两个金曲颁奖礼在次年一月举行,所以这张 1985 年 1 月出的碟,算的是 1984 年度。《似水流年》同时拿下第 7 届十大中文金曲与第 2 届十大劲歌金曲。
1998 年港台办「二十载金曲十大最爱」,这首歌在列。一首 1984 年的电影歌,过了十几年仍被投票选出来,这是「传世」而不是「流行」。
销量各来源都记约二十万张,获白金唱片。数字不如《赤色梅艳芳》的五白金,但听众结构变了——这张碟为她吸进一批原本不太喜欢她的成熟听众。
六、从这张碟开始,「百变」有了形状把前四张碟横着看,会看到一条斜线:1982 年《心债》是半张拼盘,1983 年《赤色梅艳芳》是公司给她的「幽怨女人」,1984 年《飞跃舞台》剪了短发但成绩退回三白金,1985 年这张,《似水流年》。
这张的完成度在于三件事同时到位:形象(西装男装的女性,而不是女扮男装)、曲目(影视歌与改编歌都指向「成熟」而不只是「幽怨」)、代表作(一首能被投票投二十年的歌)。
同年她在红馆开了首次个人演唱会「百变梅艳芳尽显光华」,跨年连开 15 场,破了香港歌手首次个唱的场数纪录。再过一年,《坏女孩》会把唱片销量纪录也一起改写。
七、今天怎么听只挑一首,是《似水流年》。听的时候注意两点:一是郑国江的词把「倦」写在最前面,「望着海一片,满怀倦」,情绪起点极低,全曲都在这个低处走;二是副歌那几个含糊的字——那不是唱错,那是当年被质疑、后来被认作味道的地方。
第二首推荐《蔓珠莎华》。山口百惠的原曲本就写死亡与离别,潘伟源把它改成彼岸花的意象,梅艳芳的厚度在这里第一次完全放出来。第三首是《梦幻的拥抱》,听西方萨克斯旋律被郑国江改写成东方含蓄的怅然,是 1985 年香港改编文化的标准样本。
版本方面,这张碟出过黑胶、白色胶、录音带、日本制 CD、香港制 CD 与 DSD 复刻,2015 年有 SACD。串流平台上 11 首齐全——注意第 3 首标注的往往是重唱版,想听 1984 年那版三分十六秒的,得去合辑里找。
八、喜悦改写成倦喜多郎那段《歓喜》原本是纯音乐,描写的是一种欢喜;郑国江把它改写成倦,改成「无泪也无言」。这个转调是整首歌最锋利的地方——原曲是喜悦,粤语版是疲惫。填词人没有跟着旋律走情绪,而是反着来,让一个日本人的喜悦,变成香港人的倦。
梅艳芳当时的年纪撑不住「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这句话。她能唱出那种口气,靠的不是年龄,是四岁半登台、十一岁进歌舞厅的十几年。1985 年她二十二岁,已经唱了十八年。
所以这首歌后来成了她的自画像:不是因为她像歌里的人,而是因为她比同龄人早二十年吃完了那些苦。二十年后她在最后一场演唱会上穿婚纱唱它,全场哭成一片——那时候她真的「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了,情怀确实没变。
九、今天还能听见的两版想认真听,建议把两版放在一起比。1984 年那张合辑里的三分十六秒版,节奏略紧,收得干脆;专辑里的重唱版慢下来,副歌那句咬得更松,情绪反而更沉。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愿意为同一首歌回头再唱一遍,说明她自己也知道:第一次没唱到。
这也解释了她之后的选择。1985 年红馆首次个唱,1986 年《坏女孩》,一路都是在「重唱」——不是重复,是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她一生没有停下过这件事,直到 2003 年最后一场,穿着婚纱把《似水流年》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