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个事儿。一个人刚打完仗回来,威望正高,椅子还没坐热。这时候他干了一件事:把自己已经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这事发生在1953年。那个人叫彭德怀。
那年夏天,彭德怀从朝鲜回来不久,主持军委日常工作。苏联顾问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一件事:搞“一长制”。什么叫一长制?就是取消政委,军事主官一个人说了算。苏联人说,我们卫国战争就是这么打的,指挥快,效率高。彭德怀听进去了。他太清楚战场上指挥链条长的毛病了,美军一个连长能直接呼叫飞机,咱们这边层层开会,黄花菜都凉了。1953年5月,他跟苏联总顾问谈话,说得很直白:准备十年之后实行一长制。
话放出去了。会议简报往下发。
然后罗荣桓看到了。
罗荣桓当时在北戴河养病。肾病,左肾1946年就切了,身体差到什么程度?躺着都费劲。但他看完那份简报,坐不住了。彭德怀去看他,进门还没寒暄完,罗荣桓开口就是一句重的。大意是:搞一长制,从井冈山搞起来的政治工作传统,不就丢了吗?
你想想那个场面。一个病得脸色蜡黄的人,对着刚从朝鲜凯旋的军委副主席,把话说得一点余地不留。彭德怀听完,没吵,没辩解。他思虑再三,改了。
10月准备高干会报告的时候,原来专门列了一章讲的“一长制”,删了。换成了“党委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已经说出去的话,收回来。一个刚打完胜仗的人,被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说服了。
这事还没完。
12月7号,全国军事系统党的高级干部会议在中南海居仁堂开幕。123个人,各总部、各大军区、各军兵种的头头脑脑全到了。陈毅在会上说,这个会的规模是空前的,“过去开过的军事会议,没有到这样多的人,也没有到得这样全”。彭德怀自己在总结时说,这是我军历史上一次划时代的会议。
但这次会议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彭德怀讲了什么。在毛泽东写的那封信。
10月10号,毛泽东给彭德怀写信,里面有一句话:“军事会议的末尾,有一段时间让人们对军委几年的工作加以评论,将下面对军委及军委各部相互间的不满意见尽量讲出来。”后面还补了一句:“这样做的结果估计会是好的,不会损伤什么同志。”
你品品“不会损伤什么同志”这几个字。毛泽东知道,让人提意见,提的人怕,被提的人也怕。他先把话说在前头:提,没事。
彭德怀照办了。51天的会,前面定方针、搞编制、学苏联,后面专门留出时间,让底下的人对军委提意见。一个军委副主席,坐在那儿听各大军区的人说自己哪儿没干好。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舒服。他要是想捂,有一百种办法。他没捂。
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会议筹备的时候,彭德怀一开始定的名字叫“军事会议”。后来他想了想,改了。10月5号他写信给毛泽东,说“为使到会同志不受会议形式拘束,拟改为党的高级干部会议”。毛泽东当天批了两个字:“照办。”
军事会议,上下级分明。党的会议,同志关系。 改几个字,气氛就不一样了。彭德怀想让人说话,先从名字上把台阶给人铺好。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1953年那个冬天,一百多个将帅坐在中南海里开了51天会。他们服彭德怀什么?不是服他能打仗。打仗的本事,在座的人都有。他们服的是这个人敢把门打开。他刚说完要搞一长制,被人当面顶回来,他改了。他坐在军委副主席的位置上,让底下人挑军委的毛病,他听着。
一个能把自己的话收回来的人,一个敢让别人说自己没干好的人。这种人,你不用喊“敬仰”,底下的人心里有数。
彭德怀后来栽了跟头。1959年庐山,他替老百姓说了几句话,帽子一戴十几年。但1953年那个冬天,他在中南海居仁堂做的那件事,那些跟他开过会的人,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