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系列三|为什么一定要叫“皇帝”?》
公元前221年,六国最后一个国家消失了。
秦王政用了十年时间,从韩、赵、魏,到楚、燕、齐,终于把过去彼此征伐的六个国家放在了同一面旗帜之下。
如果把时间停在这一刻,秦似乎已经完成了最难的一件事。可真正坐在咸阳宫里的秦王政,面对的却是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六国已经没有了。那么,他还应该叫“秦王”吗?这个问题看起来只是一个称号的问题,放回公元前221年的那个瞬间,却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王”这个称号,本来就属于过去那个天下。周天子是王,诸侯也是王。到了战国,秦王、楚王、赵王、魏王……一个天下里,可以同时存在很多个王。每一个王,都代表着一个国家,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秦已经灭掉六国,原来属于不同国家的土地被划进郡县,天下开始由一个国家直接管理。
上一期我们讲到这里时,留下了一个问题:当“一个天下、很多国家”变成“一个天下、一个国家”,这个天下最顶端的人,还能继续叫“王”吗?秦王政给出的答案,是不能。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王政在统一天下之后,对丞相、御史说了一句话:“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意思很直接。如果名号不改变,就不足以称述这次统一的功业,也不足以传给后世。于是,一场关于最高统治者名号的讨论开始了。
群臣把目光放到了更久远的上古。他们提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泰皇最尊贵,因此建议秦王政称“泰皇”。这个方案并没有被接受。秦王政最后做了一个改变。“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于是,一个此前没有作为最高君主正式称号使用过的名字出现了:皇帝。
这里有一个地方,我觉得特别值得注意。“皇帝”并不是秦人凭空造出来的两个字。“皇”和“帝”都来自更早的历史记忆。真正新的,是把二者合在一起,成为统一天下之后最高统治者的称号。所以秦王政改的,不只是自己的名字。
他是在给一个已经改变的天下,寻找一个新的最高位置。过去的“王”,还处在诸侯并立的世界里。今天的秦王政,却已经不再只是秦国的王,他面对的是整个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把秦始皇称帝简单理解成“给自己升了一级”。如果只是想让称号更加尊贵,完全可以继续使用“王”,再增加一些尊号。
可秦王政真正做的,是把“王”这个属于旧秩序的称号放在身后,重新创造一个能够对应统一天下的最高称号。而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秦王政没有满足于“皇帝”三个字。他接着说:“朕为始皇帝。”这三个字,比“皇帝”本身还值得琢磨。“皇帝”解决的是他现在叫什么。“始皇帝”则把时间往后推了一步。从他开始,才有“二世”“三世”,一直到万世。
《史记》记载,秦始皇同时废除了谥法。他不愿意让后世的子孙、臣下再根据一个君主死后的行为去议论他的称号,于是规定自己为“始皇帝”,后世按照世代计算。这些事情都是史料能够明确告诉我们的。
但有一件事,我们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不能因为后来两千多年都有皇帝,就反过来说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已经设计好了后来完整的皇帝制度,历史并不是这样一步一步提前写好的。
秦始皇确立了“皇帝”这个最高君主称号,也确立了“始皇帝”这个新的历史起点。至于后来皇帝究竟意味着什么,皇权怎样运行,君臣之间如何形成新的关系,那是后世不断发展出来的事情。
这一点分开来看,秦始皇所处的位置反而更加清楚。他不是站在一个已经成熟的皇帝制度里成为第一个皇帝。他本人,就是这个称号出现时站在最前面的人。
两千多年以后,后人给了他一个很高的评价。明代思想家李贽曾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这个评价属于后世,不属于公元前221年的秦王政。但如果把这句话放回历史里看,为什么后人会产生这样的评价,也就不难理解了。
因为秦始皇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王位,他接手的是一个刚刚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天下。在他之前,天下可以有很多国家,很多国君共同存在。
到了秦统一以后,土地被划入郡县,地方官员由中央体系任用,过去一个个彼此独立的国家不再存在。于是,最高统治者也必须从原来的“王”走向“皇帝”。这几个变化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天下变了,治理天下的方式变了。
站在天下最顶端的人,也跟着变了,所以我更愿意把“皇帝”看成秦统一之后发生的一个结果,而不是孤立出来的一件事情。秦先解决了“谁拥有天下”,接着要解决“天下怎么运行”,然后才来到“谁站在这个天下最顶端”。
到了这里,秦真正面对的难题其实还没有结束。皇帝已经有了,郡县也已经设立。可一个问题很快就会摆在这个新王朝面前:咸阳的一道命令,怎样才能真正抵达天下?
南方很远,东方很远,北方也很远。如果皇帝的命令只能停留在咸阳宫里,那么这个庞大的天下依然只是地图上的统一。
真正的统一,还需要让一个地方能够听见另一个地方发出的声音。文字要能够被读懂、道路要能够走得通、官府要能够接收到命令。
一张写下来的诏书,也必须真正走出咸阳。到了这里,我反而觉得,“皇帝”两个字已经不是故事的终点了。
它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因为当天下第一次被放进一个更大的行政范围里,站在最顶端的人有了新的称号,接下来真正重要的问题便出现了:皇帝的命令,究竟怎样才能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