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一家券商的营业员,这阵子电话几乎没停过。他有位在科技业上班的客户,每天拿股票救融资,算下来全押光恐怕还倒欠券商20多万。营业员说,追缴通知上周就陆续发出去了,这几天只会更多。
这次台股下跌,最伤人的地方不在跌得快,而在于很多股票是借钱买的。拿闲钱炒股,亏了只是账面上少了;拿借来的钱炒股,一亏就得马上掏现金补上。这笔现金只能从买房款、养老钱,甚至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挤出来。
先看跌了多少。11月20日周五,台股再崩跌2,393.60点,收36,033.29点,全周狂泻7,641.83点,跌幅17.50%,刷新1990年以来最惨单周跌幅纪录。当天上市柜合计跌停家数达365家,指数跌到4月14日以来的最低。一个多月前的10月6日,指数还在5万点附近。
那么,到底是谁在卖?一般会先怀疑外资撤离,可这回的数字不太一样。周五外资卖超94亿元,新台币逆势小升,收在32.936元,股市和汇率走势并不一致。外资没有大举撤走,卖压更多来自岛内的投资人。
岛内的卖压,很大一部分是融资户被迫卖出。20日上市融资余额为新台币4352.27亿元,较昨天大减491.41亿元,单日降幅创下纪录。这么多股票被卖出去,很多不是投资人自己想卖,而是账户撑不住了。
这些钱是怎么借来的?投资达人叶育硕描述过一种玩法:同时使用房贷、信贷、理财型房贷及股票质押,形成"四贷同堂",甚至将质押借来的资金再拿去融资买股,变成"五贷同堂"。行情好的时候,这样能把赚头放大好几倍。
可是这样的玩法,行情一转向就要出事。叶育硕担心的不只是融资断头,"一边是融资维持率,一边是股票质押维持率。当两边同时伸手要钱,而手上又没有现金可以补,这才是真正的死亡螺旋。"券商和银行同时来要钱,手里又没有现金,只能继续卖股票,而越卖跌得越多。
追缴的规矩也很死板。投资人接到通知后,必须在T+2期限内补足资金,使维持率回到166%,否则第三个交易日开盘就会被强制卖出。平常日子里,追缴户数约落在150至200户,这一周的数字却往上翻了十几倍。
19日全市场融资追缴户数达2,947户,较前一天719户大幅增加,追缴金额29.64亿元;实际遭强制处分的户数520户。照补缴期限往后推,下周一将面对11月18日的719户,下周二则有11月19日高达2947户的追缴户数。还有网友在论坛上贴出数据,称20日的追缴户数已经升到6462户,这个数字目前没有官方确认。
这么多人借钱进场,起因要从大洋彼岸的一件事说起。当地时间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即日起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及董事会成员职务,起因是他的个人行为风波。台湾地区的AI供应链跟英伟达的订单绑得很紧,所以这个消息对台股的冲击格外直接。
接下来的事更让人看不懂。17日,英伟达公布了超预期的第三季度业绩,但股价18日仍在下跌。业绩好股价却跌,说明市场的担心已经不在一两个季度的财报上了。再加上美国联准会12月可能升息,周五韩国、日本股市也一起大跌,收盘跌幅都超过5%。
台当局不是没有出手。上周国安基金进场护盘,台股单周上涨3974点,可这周不但把涨幅全吐了回去,还跌得更深。"金管会"接连发出两道限空令,第二道上路当天,台股照样重挫两千多点。
21日是周六,台当局行政机构负责人卓荣泰召集财经部门开会。随后"金管会"宣布,自23日起全面禁止平盘以下放空,另将最低融券保证金成数由130%提高至150%,并暂停受理证券商申请发行认售权证上市柜案件。此次是2015年以来首次实施平盘下禁空令。
禁空令能不能让股市止跌,市场上看法不一。资深分析师陈荣华认为,禁空令不该直接被解读成利多,问题恐怕不在空方,而在基本面重新定价。道理并不复杂:限制放空,挡不住融资户被强制卖出的股票,也挡不住投资人对AI前景重新估价。
股市的下跌,已经影响到街上的生意。台北高档火锅店二本松的业者黄建智发现,客人点高级食材少了,平均客单价会落在两千六左右,最近这两周来看,客单价差不多落在两千出,可能低到一千多左右。往年入冬一位难求,现在平日总会空出几桌。
桃园高铁站旁华泰名品城的总经理刘亭君说,11月股市大跌时,商场的人潮和消费意愿确实受到影响,尤其在大跌当天最为明显。有人照样来逛,但买得少了。
社交平台上,有人发帖问服务业生意是不是变差了,没想到引来一大片回应。美发业者说,"之前,热门设计师假日都预约不到,现在竟然都可预约到,还时段任选"。早餐店老板则说生意还算普通,顺口劝了一句"不要再玩股票了"。
生意不好也不能全算在股市头上。不少业者提到,物价上涨、股市下跌,让民众不敢花钱,有餐饮业者说从7月起生意就开始往下掉。也有地方反而更忙了,赶上双11,物流业者却表示,快递货运量有增无减,一部分消费只是从实体店转到了网上。
也有商家拿股民的亏损做文章。有家电业者逆势送暖,只要秀出未实现损益,赔越多、折扣就越杀。亏损截图能换折扣,生意人还在想办法招揽客人,可股民亏掉的钱还是回不来。
股市下跌的时机也很敏感。距离地方选举剩黄金一周,国民党籍民意代表傅崐萁已经喊话,要求民进党当局普发每人2万元新台币。证交所董事长林修铭则表示,目前违约交割及融资追缴处分没有明显异常,并鼓励上市公司评估实施库藏股,也就是公司自己掏钱回购股票。
周末过后,台股要接连面对几件事。美股周五收盘时道琼跌949点、费半重挫逾10%、辉达大跌14%,台股周一开盘就要先消化这个冲击,同时也是3666户追缴到期、禁空令开始实施的日子。融资户的卖压能不能在这两三天里消化掉,决定了这次下跌会不会继续传到更多家庭的开支上。
那位科技业的客户,周一早上还得先看看账户的维持率。他补不补得上这笔钱,会决定接下来这个月家里怎么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