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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亿离岸税款入库:开曼群岛的二十年“避税隐身术”到头了

文/单挑社

2026年10月22日是个周四,拼搭积木龙头布鲁可在港交所抛出减持公告:实控人朱伟松通过全资持股平台,以每股65.28港元卖出384.9万股,套现约2.51亿港元。当天收盘,布鲁可股价暴跌21.38%,市值单日缩水36.85亿港元。公司解释卖股纯属实控人私人财务安排,与经营无关,投资者却纳闷:什么私人安排这么急,非得卡在这一天,哪怕砸掉三十多亿港元市值也要换成现钞?

谜底在二十天后揭开。11月11日,国家税务总局披露,离岸信托收益征税政策过渡期平稳结束,全国累计申报离岸信托个税超1600亿元,其中10月单月入库超1200亿元,拉动当月全国个税同比暴增近90%。算进财政总账,今年前10个月全国个税预计约1.64万亿元,同比增长约22%,提前两个月超过2025年全年的1.62万亿元。

回头看日历,10月22日,正是90天免收滞纳金窗口的最后一天。

两本温差极大的账

前10个月个税超去年全年的消息一出,不少上班族点开个税APP,琢磨多出来的几千亿跟自己的工资条有没有关系。摊开税务数据,里头写着两本温差极大的账。

普通工薪族的那本账,自2018年抬高起征点、增设专项附加扣除后一直在减负。2025年度全国超2亿人办理个税汇算,超七成人员无须缴税。年收入12万元以内的职场人,扣掉每年6万元基本减除费用和“三险一金”,若有子女教育或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每孩每月扣2000元,赡养老人每月最高扣3000元,再加上房租或房贷利息,应纳税所得额基本归零。不到三成的缴税人员里,也有超六成只适用最低一档3%税率。

撑起1.64万亿元大盘的,是金字塔尖的一小群人:申报收入居全国前1%的高收入者交走了五成以上个税,前10%交走了约九成。

今年的增量更是集中长在资本与跨境资产上。除10月入库的1200多亿元离岸信托税款外,上半年税务部门督促居民补缴境外所得税款及滞纳金约340亿元;前7个月资本类所得对个税增长贡献近五成,限售股转让个税同比猛增97.6%。8月底,财政部等三部门又将限售股解禁后的送转股纳入20%个税范围,并取消新上市公司按转让收入15%核定原值的老规矩,封死了大股东靠高送转压低股价避税的路子。

账算到这里,问题只剩下一个:既然财产转让和股息红利早有20%的法定税率,上千亿元离岸信托税源,过去二十年是怎么在海外海岛上隐身的?

开曼与维尔京群岛的二十年“标配”

这得从二十多年前中国民企出海融资说起。2000年前后,首批互联网和高成长民企急需资金,境内银行难给轻资产公司放贷,A股又有严苛的连续盈利门槛。美元基金愿意投钱,条件是搭一套境外架构,方便日后在纽约或香港上市退出。

律所和投行就此搭起红筹模具:创始人先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持股壳公司,再在开曼群岛设上市主体,回头通过外商独资或协议控制连接境内赚钱的实体企业。私人银行家很快指出了进阶玩法——在维尔京群岛公司顶上再架一层离岸家族信托。

给富豪圈立下样板的,是龙湖集团的吴亚军与蔡奎。两人上市前分设吴氏与蔡氏家族信托持股,后来婚变,数百亿港元财富分割在信托架构内平稳完成,没引发抛售,也没动摇公司控制权。这桩分家案让深怕婚变或债务连累企业的老板看懂了“防火墙”的威力。

到了2018年,港交所放开同股不同权限制,全年208家公司上市,离岸家族信托成了敲钟前的流水线“标配”。仅2018年至2019年秋天,就有超17家内地赴港上市公司实控人新设或向离岸信托注入股权,小米、海底捞、融创等均在其中;当时香港两百多家上市家族企业里,至少三成用家族信托控股。

除了隔离风险,这套架构在税务上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闭环。

按当年惯例,创始人在上市估值暴涨前把境外股权无偿或低价划给海外受托机构,理由是只换了代持主体、没拿到现金,不算财产转让,不交20%个税。上市后,每年数亿乃至数十亿港元的分红流进开曼或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当地免征个税,只要受托人不把钱汇进创始人国内个人卡,账面上就叫“未分配收益”,20%的个税便能十年、二十年无限期挂账拖下去。平时海外置业消费由底层公司出面,或让信托提供担保借款、代付账单;步子更大的干脆在上市前换本外国护照。2019年秋天有记者调查时留下记录:内地新税法尚未明确是否将离岸家族信托纳入应税项目。趁着规则留白,数万亿港元股权顺着暗河泊进了热带海岛。

网是怎么收紧的

海岛避风港在2026年失灵,先是因为藏账本的暗箱透了光。

2018年9月,中国启动首次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与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新加坡、中国香港等上百个辖区互通账目。海外受托机构必须穿透剥出信托背后的委托人、保护人、控制人和受益人,定期传回其税收居民所在国。加上港美股招股书公开披露控股信托的持股与分红,境外交换数据与招股书、境内受益所有人备案、金税系统一比对,谁在岛上攒了多少未完税收益,早已是一本明账。

底牌看清后,2026年7月24日,财政部与国家税务总局发布《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即第21号公告,对着旧闭环的四个支点逐一落刀:

第一刀切在装入环节。居民个人把股权、房产等装入离岸信托,一律按装入时市场价值减原值,按“财产转让所得”缴20%个税,“左手倒右手不算卖”作废。

第二刀切在存续挂账。离岸信托及其控制的境外空壳实体产生的收益,无论是否分配,每年3月至6月都由中国居民个人按20%申报纳税,信托管理费、律师费等均不得抵减税基。

第三刀堵死变相套现。拿信托财产给个人债务提供抵押担保或借款且年底未还清的,代付报销费用的,无偿或低价使用信托财产的,一律视同分配收益征税。

第四刀封住身份后门。存续期间转为非居民个人的,转换当日按市价“视同清算”结清税款;哪怕拿了外国国籍或境外永久居留权,只要主要经济利益来源于中国境内,仍可判定为有住所居民个人。

私人银行手册上延用二十年的四大避税支点,在一份文件里全数失效。

90天倒计时里的筹钱时刻

能在三个月里收回上千亿真金白银,靠的是一笔算得极明白的经济账。

21号公告划出90天窗口:2023年至2025年装入离岸信托欠下的个税,以及2026年以前攒下的存续收益个税,10月22日前主动申报补缴免收滞纳金;逾期则按日加收万分之五、年化超18%的滞纳金,金额大的可延长追缴年限,拒不申报的立案稽查、公开曝光,连协助逃税的不法中介一并查处。

老板们哪会算不清这笔账?唯一的难题是缺现钞。这批实控人绝大部分财富锁在信托持有的股票里,要在90天里拿钱完税,除了动用境外分红存款、找机构拆借过桥,最直接的就是卖老股筹钱。

今年9月到10月下旬的港股,由此上演了一连串减持。

9月8日,海底捞创始人张勇的妻子舒萍名下信托平台SP NP Ltd.,通过大宗交易以每股10.62港元卖出2.59亿股,套现约27.5亿港元。海底捞2018年上市前由夫妇二人借瑞银信托搭起两只家族信托,装入超68%股份;次日公司公告称卖股属股东个人资金安排,但在主要经济利益源自境内的穿透规则与补税倒计时下,市场很难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接着便是开头那一幕:10月22日窗口关闭当天,布鲁可实控人朱伟松顶着股价暴跌两成的代价套现2.51亿港元。翻开招股书,他在2024年12月上市前夕刚把约1.09亿股、占上市前49.59%的股份装入离岸信托,正好落在2023至2025年追溯期内。公司上市后从未分红,赶在免滞纳金最后一天卖股换现钞,前因后果严丝合缝。更多大股东则悄悄调拨境外资金办妥申报,汇成了10月国库里那1200多亿元进账。

这场90天的清缴,并未否定离岸信托本身。剥掉避税外衣后,隔离企业债务、防范婚变拆散股权、安排代际传承,依然是它合法的商业功能。画上句号的,是在本土市场赚取人口与产业链红利,却靠几层海岛空壳把纳税义务甩在境外的旧玩法。

对年底在手机上勾选子女教育和赡养老人扣除的普通工薪族来说,这1200多亿元入库是个让人踏实的信号。公共账本的刚性支出摆在那里,把挂在海岛上的百亿级资本旧账收回来,税制才更有余地不去打普通人工资条的主意,高收入者多缴税也才算落在了账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