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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六十大寿点10瓶五粮液,当众喊我买单,我假付款后直接离场

岳母六十大寿点10瓶五粮液,当众喊我买单,我假付款后直接离场
楔子
“志远,这十瓶五粮液,你当女婿的买单!”王秀兰六十大寿宴上,酒杯一指,满堂八桌亲戚全看过来。陈志远笑着起身,手机扫码,输金额,拇指悬在确认键上。酒楼的灯明晃晃照着,谁也没注意他根本没按下去。他转身推开玻璃门,步子不快不慢,径直走向路边。刘雨婷追出来喊他名字时,出租车已经停了,车门一开一合,尾灯消失在街角。
第一章 寿宴上的十瓶酒
第1章《寿宴上的十瓶酒》
富贵酒楼二楼的牡丹厅里,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红绸布铺的桌面,转盘上冷盘刚撤下去,热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王秀兰穿了件酒红色金丝绒旗袍,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头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盘了一下午,脸上笑意堆得密密实实,从主桌站起来一举杯,满厅的说话声就矮了下去。
“今天我这六十岁生日,承蒙各位亲戚朋友赏脸!”她声音洪亮,底气足得像在单位会议室里作报告,“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养了一双好儿女!”
亲戚们起哄鼓掌。刘雨婷坐在主桌挨着丈夫陈志远,悄悄把手放下来,在桌布底下碰了碰丈夫的手背。陈志远侧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妈,您坐下说,站着多累。”刘雨婷提醒了一句。
王秀兰摆摆手,非但没坐,反倒朝站在门边的服务员一招手:“小妹,你过来。今天高兴,给我这桌再上十瓶五粮液,要好的那种,别拿便宜货糊弄我。”
服务员愣了一下,弯着腰客气道:“阿姨,您这桌已经有两瓶了,十瓶……是不是先上五瓶?”
“十瓶!我说十瓶就十瓶。”王秀兰手一挥,又转头朝向满堂宾客,“我女婿志远买单!大家放开喝!”
话一落地,八桌人的目光哗地全聚到陈志远身上。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坐在隔壁桌的刘雨泽正啃着一只酱鸭腿,嘴角油光光的,冲陈志远一竖大拇指:“姐夫,敞亮!”
陈志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刘雨婷脸色发白,拽了拽她妈的袖子:“妈,十瓶五粮液一万多块,你事先没跟我说啊。”
“跟你说什么?你妈六十大寿,喝几瓶好酒怎么了?”王秀兰抽回袖子,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志远在单位大小算个主管,这点钱拿不出来?”
刘雨婷还要说话,陈志远在桌下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有点起毛边,脸上却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行,妈高兴就好。我去前台说一声。”
“看看!还是我女婿懂事!”王秀兰带头鼓掌,满厅跟着热闹起来。
陈志远从主桌和邻桌之间侧身挤过去,路过刘雨泽身边时停了半步。刘雨泽仰着头:“姐夫,再来条烟呗?中华的。”
“先把酒喝了再说。”陈志远拍拍他肩膀,步子没停。
刘雨婷想跟上去,被她妈一把拽住:“你坐着,当媳妇的别老盯着男人,让人看了笑话。”刘雨婷心里七上八下,可满桌亲戚都在说笑,她也不好当众跟母亲吵,只能坐回去,眼睛一直往厅门口瞟。
陈志远穿过走廊,下了半层楼梯,走到一楼前台。收银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经理,正低头对账,见他过来抬头笑问:“先生,结账还是加菜?”
“牡丹厅加十瓶五粮液,记我账上。”陈志远摸出手机,“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撤席一起算。”
经理一听十瓶五粮液,眼睛亮了一下,麻利地打出预结单:“五粮液一瓶一千二,十瓶一万二,加上您这八桌宴席,总共四万出头。您先付一万五定金就行。”
陈志远嗯了一声,手机对着桌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付款页面,金额那一栏跳着数字,他拇指悬在确认键上,顿了两秒。
“先生?”
“网有点卡。”他笑了笑,把屏幕往经理面前晃了晃,“你看,转圈呢。我出去找个信号好的地方,马上回来。”
经理客气点头:“不着急,您先忙。”
陈志远转身往大门走。玻璃门推开,初夏傍晚的风扑在脸上,带着街上烧烤摊的油烟味。他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酒楼门前停得横七竖八的电动车,径直走向路边站着的几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牡丹厅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隐约还能听见里头劝酒的说笑声。
他坐进后座,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眼。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先是微信消息连串的叮咚声,紧接着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拇指一划,拒接。又响,又拒接。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索性关了机。
出租车汇入主路车流,酒楼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二楼牡丹厅里,过了七八分钟,王秀兰才觉出不对。她朝门口张望了两回,又低头翻手机,嘟囔道:“这志远,结个账结哪儿去了?掉钱眼里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位女经理端着预结单上了二楼,客客气气走到主桌旁边:“打扰一下,请问陈先生在吗?他刚才在一楼说要出去找信号,这都十分钟了,定金还没到账呢。”
满桌安静下来。王秀兰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骨碟上。“你说什么?他没付?”
“没付,二维码扫了,但没输密码。”经理把单子递过去,“要不您这边先结一下?酒我已经让人搬上来了,退不了。”
隔壁桌的刘雨泽嘴里的鸭骨头一吐,站起来嚷了一句:“姐夫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们家好糊弄呢?”
王秀兰脸涨得通红,哆嗦着翻手机拨陈志远的号,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八桌宾客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闷笑,有人装模作样夹菜。刘建国在边上拽她胳膊,小声劝:“别在这儿闹,回去再说。”
“回什么回!”王秀兰甩开丈夫的手,转头瞪着刘雨婷,“你男人呢?你把他给我叫回来!今天这脸他打算往哪儿搁?”
刘雨婷攥着手机,嘴唇抿得发白。她刚给陈志远发了七八条消息,一条没回。满厅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弟弟在那边又嚷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冲经理说:“单子给我,我来结。”
“你结什么结!”王秀兰一把按住她的手,“这是他的事,凭什么你出钱?”
“妈,您别闹了行不行?”刘雨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圈已经红了,“您是让全酒楼的人都来看笑话吗?”
母女俩在桌边僵住。刘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四周又塞了回去。
第二章 前台那笔没付的账
女经理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的预结单被王秀兰一把抽过去,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其实单子上那些字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女婿没付钱就走了,当着八桌亲戚的面。
“不可能。”王秀兰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截,“我女婿去前台结账,你们前台把人放走了,现在跑来找我要钱?你们酒楼就是这么办事的?”
女经理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比刚才硬了几分:“阿姨,陈先生说网不好,要出去找信号,我们总不能拉着他吧?酒是您这边点的,菜也上了,单子总得有人结。”
刘雨泽从隔壁桌挤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帮腔:“就是,你们酒楼有监控吧?我姐夫明明在楼下扫码了,你们没收到钱是你们系统的事,赖我们头上?”
“小伙子,系统没收到就是没收到。”经理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要不这样,您几位先结,回头要是陈先生那边重复付了,我们原路退回去。”
“退什么退!”王秀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今天这钱必须他付!他什么意思?寿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结账,转头人没了,这是故意让我丢人?”
刘雨婷站在母亲身侧,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给陈志远发的消息前面整整齐齐排着七个灰色感叹号。她咬着嘴唇,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伸手去拿经理手里的单子:“妈,您少说两句,我来处理。”
王秀兰一巴掌按在她手背上:“你处理什么?你钱多?你跟他两个人还房贷,一个月剩几个钱你当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目光更密了。刘雨婷手背被按得发疼,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那您说怎么办?您让经理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刘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平时在家不怎么吭声的人,这会儿脸也挂不住了,冲经理摆摆手:“你先下去,单子放这儿,我们再商量商量。”
经理把预结单搁在转盘边上,临走补了一句:“那几位快点,我们九点半盘账。”人走了,包间里的空气却没松下来,反而更闷了。八桌亲戚,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着茶杯看热闹,三姨在隔壁桌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人,声音不大不小:“这女婿够可以的啊,寿宴上来这么一出。”
“谁说不是呢,秀兰平时把他夸得——”
“夸什么呀,上回我还听秀兰说,志远那个公司效益不好……”
王秀兰听见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重新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陈志远的号,这回她把免提打开了,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听筒里传出一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王秀兰愣了两秒,又翻出微信,给陈志远发语音,手指头戳得屏幕啪啪响:“陈志远你给我听好了,你今天不回来把账结了,以后别进我家的门!”语音发出去,前面立刻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跟着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王秀兰举着手机给满桌人看,声音都变调了,“你们看看,他把我拉黑了!这叫什么女婿?啊?我六十岁生日,他给我来这手!”
刘雨泽在旁边火上浇油:“姐,你看见了吧?我早就说他这人抠搜,上回我说借他车开两天,他推三阻四的。今天倒好,直接把咱妈架在火上烤。”
刘雨婷猛地转头盯住弟弟:“你闭嘴。要不是你在这儿起哄要中华烟,他能走?”
“关我什么事?”刘雨泽一摊手,嗓门也大了,“我让他买条烟他就走?那是他自己想走!姐你搞搞清楚,今天丢人的是咱妈,你倒护着他?”
“行了!”刘建国难得吼了一嗓子,把烟盒往桌上一摔,“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丢人?”
这一嗓子下去,刘雨泽撇撇嘴不吭声了,王秀兰却把火撒到了丈夫身上:“你现在知道喊了?刚才他走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当爹的连个女婿都看不住,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妈!”刘雨婷打断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您要骂回家骂,这儿这么多人,您能不能先让我把账结了?”
她说着又去拿那张预结单。王秀兰这回没拦她的手,却往椅子上一坐,抱着胳膊冷笑:“行,你结。你结完了,我明天就去你们家坐着,我倒要问问陈志远,他娶媳妇是娶了个提款机还是怎么着?”
这话说得难听。刘雨婷手缩了回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太了解自己妈了,今天要是她把这钱付了,往后王秀兰能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三年,每回伸手要钱都得压她一头。
旁边三姨凑过来打圆场:“秀兰啊,要不这样,我们几个老的先凑凑,把今天的账平了,回头你们自家的事自家再说——”
“不用!”王秀兰脖子一梗,“我王秀兰过寿,让亲戚凑钱,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这钱就得陈志远出,他不出,让雨婷出,反正他俩是一家子,谁的卡不是卡?”说到这儿她斜了女儿一眼,“雨婷,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回来。回来把单结了我当什么事没有,不回来,你今天就别跟他过了。”
刘雨婷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包间里的空气凝成了块,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刘建国重重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楼下看看,兴许人没走远。”
他还没走到门口,刘雨泽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眉毛挑起来:“哟,姐夫给我发消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刘雨泽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姐手机打不通,你告诉她,牡丹厅那单谁点的谁结,我陈志远不当这个冤大头。
王秀兰看完,气得差点把刘雨泽的手机摔了,指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头直哆嗦:“好啊,好一个谁点的谁结!我点的酒,我让他结账,我错哪儿了?他是女婿,孝敬丈母娘过寿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刘雨婷终于没忍住,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都静了一瞬,“妈,您问他要钱的时候天经地义,您补贴雨泽的时候怎么不天经地义了?上个月您说家里换冰箱,从我这儿拿三千,转头给雨泽还了花呗,您当我不知道?”
王秀兰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刘雨泽在旁边急了:“姐你扯我干什么?那钱是妈愿意给的——”
“你闭嘴!”刘雨婷和刘建国异口同声。
刘雨婷深深吸了口气,拿起那张预结单,对母亲说:“这钱我今天先垫上。但妈您听好了,这不是志远欠您的,是我这个当女儿的给您过寿。回头志远那边,我自己去说。”她转头看向经理站着的方向,提高了声音,“经理,麻烦把POS机拿过来。”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拦。刘雨泽缩回隔壁桌,闷头夹了一筷子凉了的肘子肉。三姨和几个亲戚互相看看,有人重新拿起筷子,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包间里恢复了那种虚假的热闹,只是再没人提酒好喝、菜地道。
刘雨婷刷完卡回来,单子往桌上一搁,没再坐,拿起自己的包,对刘建国说:“爸,我先回去了,志远那边我去找。”经过王秀兰身边时她停了半步,“妈,生日快乐。您今天这寿宴,办得真体面。”
这话听着像好话,可刘雨婷说的时候眼圈红着,嘴角扯着,满屋亲戚谁也没接茬。
王秀兰张了张嘴,那句“你站住”到底没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女儿出了包间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刘雨泽凑过来小声嘀咕:“妈,我姐她胳膊肘往外拐——”
“你也给我消停点!”王秀兰把火撒在儿子身上,“要不是你嚷嚷要烟,他走得了?”
刘雨泽碰了一鼻子灰,缩着脖子回了自己那桌。刘建国看看满屋亲戚,又看看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叹了口气,冲大家拱拱手:“行了行了,吃好喝好啊,小孩子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三姨夹了块鱼,小声跟旁边人说:“我看这事悬。”旁边人点头,拿勺子舀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一楼前台,女经理把刷好卡的单子收进抽屉,跟旁边同事小声嘀咕:“头一回见,寿宴上女婿跑了,丈母娘自己掏钱。这一家子,够呛。”
同事撇嘴:“十瓶五粮液呢,一百二一瓶他都没要,专挑贵的点,换谁也跑。”
第三章 回家的路
刘雨婷从酒楼出来,夜风一吹,眼睛更涩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讯录里陈志远的名字停在最上面,她却没按下去。刚才在包间里那股子硬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说不清的堵。
打车回到家,客厅灯亮着,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外套都没脱,面前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一档厨艺节目,谁也没看。
“你回来了。”陈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火气,更像是熬过了头,连吵的劲儿都省了。
刘雨婷把包往鞋柜上一放,换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你知道我今天怎么过的吗?”
“知道。”陈志远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你妈当着一屋子亲戚让我下不来台,这场景我熟,一年总得有两三回。”
“那你走什么?”刘雨婷猛地转过身,“你走了,剩我一个人在那儿,你知道我多难堪?我妈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一走,她能把这件事记到明年去。”
“我不走,留在那儿当冤大头?”陈志远站起来,声音还是压着,“十瓶五粮液,她点的时候问过谁?你弟弟在旁边起哄说今天高兴喝好的,你妈眼都不眨就点了,然后站起来喊我买单,一桌一桌地喊,喊得跟点名似的。雨婷,我在你妈眼里就是个会走路的钱包,还是那种不用输密码的。”
刘雨婷被这话噎了一下,嘴上不肯松:“你就不能忍忍?那是她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回,你等散了席再跟我说不行吗?非得当着那么多人面撂挑子?”
“忍忍?”陈志远笑了一声,那笑不好看,“雨婷,咱俩结婚四年,我忍得还少?头一年过年,你妈说家里房子要翻修,从咱这儿拿了三万,说好半年还,到现在提都没提。第二年你弟要换手机,你妈打电话来说雨泽看上个新出的,当姐的当姐夫的得表示表示,我掏了五千。去年你爸住院,我跑前跑后交了一万二的住院费,你妈转头跟亲戚说这钱是她自己攒的,我一个字没吭。今年开春你妈说腿疼,检查费两千,我给的。上个月换冰箱那三千,你当我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攥:“这些钱加起来,够不够买那十瓶酒?可我今天要是真掏了那钱,你信不信,往后你家但凡有点事,第一个电话准打给我,打完了还得跟一句‘上回寿宴你都掏了,这回这点小钱你计较什么’。雨婷,人的胃口是喂出来的,你妈那胃口,我喂不起了。”
刘雨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恼怒一点点变成发白。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可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连起来看,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不去。只是她嘴上不肯认:“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跟她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陈志远的声音终于有一丝疲惫,“我就想让你说句公道话。今天这事,是你妈过了,不是我小气。我在前台扫码的时候,那个经理还问我酒要不要退两瓶,说没开的能退。你猜我怎么想的?我想的是,这钱我要是真付了,往后我在你家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刘雨婷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是另一种红法。她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也用不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啊。”
“你妈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女婿吗?”陈志远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下眼,“算了,吵不出结果。我明天去公司附近看看房子,先搬出去住一阵。”
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刘雨婷瞪着他:“你说什么?”
“分居。”陈志远睁开眼,说得清楚,“不是离婚,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你也过几天清静日子,想想咱俩这个小家到底怎么往下过。你在你妈那儿住几天也行,回咱家住也行,我搬出去,咱们都冷静冷静。”
刘雨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陈志远你至于吗?就因为一顿饭——”
“不是因为一顿饭。”陈志远打断她,“是因为这四年。每回你妈伸手,你都站中间和稀泥,和到最后全是我的不是。雨婷,我也累,我不是铁打的。”
刘雨婷抹了把脸,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坐不住也站不稳。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扯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扔衣服。陈志远跟到门口,看着她把衣服团成一团往箱子里塞,没拦。
“我回我妈那儿住。”刘雨婷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爱住哪儿住哪儿。”
“雨婷——”
“别叫我!”她猛地回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你说你委屈,我不委屈?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说谁去?今天你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刷了一万二,我妈还说我不该掏,说掏了就是打她脸。你知道我刷完卡手都在抖吗?这个月房贷还没着落呢。”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刘雨婷拖着箱子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停,拉开大门,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陈志远站了一会儿,走回客厅,拿起那杯凉透的茶,直接灌了下去。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看着对面墙上两人的结婚照,照片里刘雨婷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旁边,那时候还没学会皱眉。
手机震了一下,刘雨婷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你好好想想。
陈志远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电视里厨艺节目的人还在笑呵呵地切菜,油锅滋啦响。他摸出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些,屋里总算不那么空。
第四章 娘家的算盘
刘雨婷拖着行李箱进娘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秀兰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嗑了一半的瓜子和半杯凉茶,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紧跟着脸色就落了下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回来了?还拖着个箱子,跟志远闹别扭了?”
刘雨婷把箱子往玄关一靠,换了拖鞋,嗓子像塞了团棉花:“妈,今天那酒钱,最后是我刷的卡。”
王秀兰眼皮一掀:“你刷的?我不是叫志远去结吗?他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答应得好好的,合着拿话糊弄我?”
“他走了。”刘雨婷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声音闷闷的,“扫完码人就走了,前台说没到账。妈,一万二,我这个月房贷还没着落呢。”
王秀兰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身子转过来:“走了?他就这么把你撂在酒楼了?这像话吗!亲戚们当时什么表情你没看见?好几桌都伸着脖子往主桌看,你二姨还问我是不是小两口闹意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刘雨婷累得眼皮打架,还是耐着性子说:“妈,今天那十瓶酒,是您当众点的,也是您当众喊他买单的。志远一个月工资多少您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扣完,剩不下几个子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秀兰声调拔高了,“我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回,点几瓶好酒怎么了?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连桌像样的席面都没有,我熬到这个岁数,风光一回不应该?再说了,我喊他买单那是看得起他,把他当自家人,换个外人我还不喊呢。”
刘雨婷张了张嘴,想起陈志远在客厅里那句“你妈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女婿吗”,这话在嗓子眼滚了两滚,到底没吐出来。她太累了,胳膊腿都是酸的,只想洗把脸躺下。
这时候次卧的门开了,刘雨泽趿拉着拖鞋晃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姐姐和行李箱,咧嘴乐了:“姐,你这是离家出走啊?我姐夫把你撵出来了?”
“你少说风凉话。”刘雨婷白他一眼。
刘雨泽凑到沙发边坐下,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姐,不是我说你,姐夫今天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多大点事啊,一万二而已,他一个月工资不就万把块嘛,咬咬牙就过去了。当着八桌亲戚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传出去多难听。”
王秀兰接话接得快:“你看看,连你弟都明白这个理儿。雨婷,不是我说你,你这媳妇当得太软了。男人手里不能留活钱,越留心越野。趁着这次他理亏,你回去把工资卡收过来,以后家里的钱你管着,他每个月领点零花就得了。你妈我当年就是这么治你爸的。”
“您治我爸?”刘雨婷苦笑,“我爸现在买个菜都得跟您伸手,您觉得这叫好?”
“怎么不好?你爸这些年老老实实的,连句硬话都不敢跟我说。”王秀兰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继而又压低嗓门,“你听妈的没错。回去就跟志远说,寿宴的事就算了,但往后工资卡得归你管。他要是肯交,说明他心里还有这个家;他要是不肯——”
“不肯怎么着?”刘雨婷盯着她妈。
王秀兰眼珠子一转:“不肯你就还回娘家住着,晾他几天,看他急不急。男人都一个德行,你越上赶着,他越不拿你当回事。”
刘雨泽在旁边帮腔:“姐,妈这是为你好。你想想,我姐夫那人闷葫芦一个,今天当着那么多人面都敢撂挑子走人,明摆着不把咱家放眼里。你得拿住他。”
刘雨婷看着她弟那副没睡醒还硬装军师的模样,想起陈志远刚才数的那一笔笔账,心里忽然堵得慌。她转向刘雨泽:“你上回借的三万,什么时候还?”
刘雨泽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干笑两声:“姐,你看你,怎么忽然提这个。我最近手头紧,正想跟你说呢,那个……再借我两万,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个买卖,稳赚,等我翻了身一块儿还你。”
“你哪回不是稳赚?”刘雨婷没好气,“上回说倒腾球鞋,赔了八千;再上回说跟人合伙开奶茶店,两万块钱打了水漂。雨泽,你今年二十六了,能不能找个正经营生干干?”
王秀兰不乐意了:“你怎么跟你弟说话呢?他还小,慢慢来呗。再说了,你当姐姐的帮衬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也没跟你算过账吧?”
这话刘雨婷听得耳朵起茧。她站起来,拉着箱子往自己原来的小屋走:“我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王秀兰在客厅喊:“我跟你说的工资卡的事你上上心!别不当回事!”
刘雨婷把房门关上,往床上一坐,眼泪这才掉下来。她不是不委屈,可这委屈跟谁说去?跟妈说,妈只会把错全推给志远;跟弟说,弟只会趁机伸手。她摸出手机,看见陈志远回的那句“你也是”,鼻子更酸了。
客厅里,王秀兰见女儿进了屋,压低声音跟刘雨泽嘀咕:“你姐这回回来住,正好,我慢慢劝她。你姐夫那人太精,手里攥着钱不撒手。等你姐把工资卡拿过来,你急用钱的时候就有着落了。”
“还是妈疼我。”刘雨泽嘿嘿笑。
书房门忽然开了,刘建国披着件旧外套出来倒水,看样子是刚在里头听见了全部。他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秀兰,今天这事你做得有点过了。志远那孩子平时够意思了,你当众喊他买十瓶酒,换谁心里不别扭?”
王秀兰眼睛一瞪:“你懂什么?我过生日我高兴,喊他买几瓶酒怎么了?你一个月那点退休金连个酒瓶子都买不起,还好意思在这儿充大辈儿!”
刘建国脸涨了涨,嘴唇嚅动了两下,到底没还嘴,接了水低头往书房走。
“回来!”王秀兰叫住他,“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嫌我丢人了?我告诉你刘建国,我王秀兰这辈子就没丢过人!明天我就去酒楼问问,那钱到底付没付,要是真没付,我——我饶不了他!”
刘建国背对着她站了两秒,轻声说了句:“你饶不了谁?雨婷刷的卡,钱都付了。你消消气,别把闺女的家也折腾散了。”说完进了书房,门关得轻轻的,插销咔嗒一声。
王秀兰被“家也折腾散了”这几个字硌了一下,面上却不肯露,扭头冲着电视骂:“这都什么破剧情!”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下下换台,换了七八个也没停在一个频道上。
刘雨泽瞅了瞅他妈的脸色,缩着脖子站起来:“妈,那什么,我朋友说那个买卖还缺两万本钱,你看……”
“你姐刚回来你就闹钱!”王秀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等过两天你姐消气了我再跟她说。睡觉去!”
刘雨泽撇撇嘴回了屋。客厅只剩王秀兰一个人对着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剥着瓜子,剥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最后一粒一粒码在茶几上,码了小小一撮。
里屋传来刘雨婷压着嗓子的通话声,听不真切,但隔一会儿就有“嗯”的一声。王秀兰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出女儿是在跟陈志远打电话,说了几句又挂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秀兰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丢,起身关了电视,经过女儿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刘建国已经躺下了,背朝着她。王秀兰掀开被子躺进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哎,你说雨婷和志远,不至于真闹大吧?”
刘建国没转身,闷声说:“你少说两句,就闹不大。”
“我哪句说错了?”王秀兰不服气,可声音比白天小了不少。
刘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秀兰,你今天点酒的时候,我就想拦你。志远一个月挣多少咱心里有数,你当众喊他,他掏也不是不掏也不是。搁你身上你试试。”
王秀兰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嘟囔一句:“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当着那么多亲戚。”
“那他该怎么样?笑呵呵付了钱,回头回家跟雨婷打架?”刘建国难得硬气了一回,“我看志远这孩子,比咱们想的都有数。你今天这一步,是真走岔了。”
王秀兰还想顶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她背过身去,把被子往上一拉,闷声说:“睡觉!明天我问问酒楼那账单到底怎么回事。”
刘建国没再说话。黑暗里,王秀兰翻了两回身,最后一回翻过来,轻声问:“哎,你说雨泽借的那三万,真该还了吧?”
刘建国含含糊糊应了声:“早该还了。”
“那就让他还。”王秀兰说完这句,把被子蒙过头顶,再没动静了。
第五章 一个人的出租屋
陈志远在公司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刷的是信用卡。房子不新,墙皮有些地方起了鼓,厨房的瓷砖缺了角,但胜在离单位走路十分钟。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从里头翻出床单被套,抖开来铺上,又去楼下超市买了桶油、一袋米、两把挂面、几个鸡蛋。收银的小姑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男的买东西挺利索,不像头一回自己过日子。其实他结婚前也是自己过了好几年,只是后来让雨婷照顾惯了,油瓶倒了不用他扶,冷不丁重新上手,多少有点生疏。
头两天他下班回来就窝在屋里刷手机,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拖鞋走路的动静。到第三天他实在坐不住,把厨房擦了一遍,又试着开火做了顿饭。挂面下锅,磕了个鸡蛋进去,出锅前撒把盐。味道说不上好,也不难吃,就是吃着吃着想起家里冰箱上贴的那张便签,雨婷写的“晚上别吃太咸”。他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回了卧室,再没出来。
公司里他照常上班,开会、做表、跑客户,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可老周看出来了。老周是他隔壁工位的同事,四十来岁,头发少了一半,眼睛毒得很。周三中午吃饭,老周端着餐盘往他对面一坐,拿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盆边儿:“志远,你这几天不对劲儿啊。午休不睡觉,盯着电脑屏保出神,下班到点儿就跑,以前你还磨蹭一会儿呢。”
陈志远扒了口饭:“搬了地方,离得近。”
“搬哪儿了?”老周夹了块红烧肉,“你岳母那寿宴办完了?我记得你说这月十来号的事儿。”
陈志远筷子顿了顿:“办完了。”
老周看他这神色,也不在食堂问了,埋头把饭吃完。到了下班,老周一把拽住他:“走,陪哥喝两盅,我请。”陈志远说家里还有事,老周也不松手:“你一个住出租屋的有啥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下班回去也是吃挂面。”
这话给陈志远说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吃挂面?”
“你身上那味儿。”老周指了指他外套,“葱花挂面味儿,一闻就闻出来了。你老婆以前给你带的饭盒可有荤有素,这都三天没见着了。”他拽着陈志远往街角那家小馆子走,要了两碗面、四个小菜、一瓶二锅头。
酒倒上,老周先满了一杯,自己滋溜一口,咂了咂嘴才问:“寿宴上出岔子了?”
陈志远捏着杯子,想了想,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说岳母刁难,就说点了十瓶五粮液,当众喊他买单,他应了,走到前台扫了码,然后走了。老周听到这儿,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你没付?”
“没付。”
“那后来谁付的?”
“雨婷刷的卡。”陈志远说完这句,把杯里酒一口闷了,“我不是心疼那点钱。老周你算算,一桌酒席加上烟酒,四万来块。我跟雨婷每月房贷六千多,我俩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还得攒着以后要孩子。我妈那边我每月给一千五,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些我从来没跟雨婷抱怨过,该给岳母家的我一次没少过。可那天她当着八桌人喊我,我要是掏了,往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我要是不掏,当场驳她面子,雨婷夹中间没法做人。”
老周嚼着花生米,慢慢点头:“所以你假付款离场,是把球踢回给她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再怎么着也不能在那种场合被她架上去。在家里怎么说都行,关起门来拍桌子都行,可八桌亲戚看着我呢。我要是那天真乖乖把钱掏了,以后雨泽再要钱,岳母一句话就能堵我:上回寿宴你都付了,这回这点钱你计较什么?”
老周给他续上酒,叹了口气:“你岳母这人,也是不拿女婿当外人——不是那意思,是不拿你的脸当脸。老话讲,亲戚不共财,共财断往来。她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给你下任务。”
“她平时也不这样。”陈志远捏着酒盅没喝,“以前就是背后念叨,嫌我挣得少,嫌我没本事。逢年过节我该送礼送礼,该给钱给钱。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雨泽又跟她要钱,她手头紧,想着趁过寿收点礼金,再让我出个酒钱,两头凑。”
老周酒杯往桌上一墩:“你小舅子多大了?还伸手?”
“二十八。”陈志远苦笑,“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跟人合伙做买卖,明天倒腾点货,回回赔,回回有他妈兜底。我前年借他三万,说好半年还,到现在没影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别凉了。”等陈志远挑了一筷子面,老周才说:“志远,哥劝你一句。别冲动,离婚的话别轻易说。你跟雨婷感情在,我看得出来。这回的事,她心里肯定也膈应,她妈那脾气,她在中间比你还难。”
“我知道。”陈志远放下筷子,“我没提离婚。我说分开住一阵,都冷静冷静。”
“那就行。”老周端起杯,“你岳母是做得过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可你记住,你走这一步,为的是让她明白边界,不是为把事儿闹大。回头雨婷来找你,你话别说太绝。你俩是过日子的人,跟她妈不是一回事。”
陈志远碰了碰杯:“我明白。”
两人把一瓶酒分完,面也吃干净了。结账的时候老周抢着付了,临出门拍了拍陈志远肩膀:“明天上班别耷拉脸,让人看着还以为咱组出啥大事了。该干活干活,该吃吃,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陈志远点头,裹着外套往出租屋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瓶酱油、一小袋米。收银台边上摆着口香糖,他顺手拿了一盒。出门的时候想起雨婷爱嚼这个牌子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揣兜里了。
回到屋里,他把米倒进新买的米桶,酱油摆进灶台边。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往下翻了翻,没有雨婷的。上一条还是三天前那句“你也是”。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吃饭了没”,看了看又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把刚买的米舀了一碗,添水开火。等粥的工夫,他靠在灶台边想:老周说得对,不能把路走绝了。可有些话,也得等雨婷自己想明白才能说。这会儿去解释,反倒像认错。
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窗玻璃。陈志远拿抹布擦了擦,外头路灯亮着,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孙子遛弯。他转过身,把火调小,从橱柜里摸出半包榨菜。这顿饭他吃得慢,吃完把碗洗了,又擦了灶台。躺床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去年过年全家吃饭的照片,雨婷在剥虾,他妈和岳母一人坐一边,看着挺和睦。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没删,锁了屏。
那边厢,刘雨婷在娘家住了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听她妈念叨。王秀兰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志远不懂事、不给面子、你嫁给他图什么。刘雨婷一开始还辩两句,说那天你当众喊他确实不合适,王秀兰就拍桌子:“我过生日我喊他买个酒怎么了?你胳膊肘往外拐!”后来刘雨婷也不说了,闷头吃饭,吃完回屋刷手机。刷到一条做菜视频,教红烧肉怎么炒糖色,她下意识点了收藏,收藏完才想起来,这菜是陈志远爱吃的。
周五晚上,她实在忍不住,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有洗衣机吗?”
隔了十来分钟,那头回了:“楼下有洗衣房,投币的。”
“哦。”
又是几分钟。陈志远先打破沉默:“你这几天瘦没瘦?”
“没瘦。我妈天天炖肉,胖了两斤。”
“那就好。”
刘雨婷看着“那就好”三个字,眼眶一热。她打了一行“你回来吧”,想了想又删了,改成:“明天我休息,去你那儿看看?”
那头很快回了个“好”字。刘雨婷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朝里。外头王秀兰还在跟刘雨泽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屋子隔音差,断断续续能听见“你姐那工资卡”“你姐夫手里有钱”几个词儿。刘雨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耳朵,心里第一次觉得,妈这些话怎么这么刺耳呢。
第六章 电话里的冷战
刘雨婷在娘家住到第四天,心里那点回家的热乎气儿快磨没了。王秀兰每天晚饭桌上必提陈志远,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我过寿他掏个酒钱怎么了?还假扫码,那是人干的事吗?”刘雨婷头两天还解释,说那天您当众喊他,他面子上下不来。王秀兰筷子往桌上一拍:“他有什么面子?我闺女嫁给他,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他面子早丢光了!”刘建国在旁边闷头扒饭,一个字不接。刘雨泽拿筷子敲碗边:“姐,姐夫那工资不低吧?我看他那手机是最新款的。”
刘雨婷放下碗:“你少说两句。你上回借他那三万还了吗?”
刘雨泽脸一拉:“我这不是手头紧嘛。再说了,三万块钱他至于记这么久?”
“至于。”刘雨婷盯着他,“他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三千八,剩下那点钱咱俩吃饭都紧。你倒好,张嘴就是三万。”
王秀兰见儿子被堵,赶紧插话:“行了行了,吃饭呢。你弟又不是不还。雨婷,妈跟你说个正事,你这次回来正好,你把你们那工资卡拿过来自己管着,别都搁他手里。男人手里钱一多,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刘雨婷把碗一推:“妈,我俩账各管各的,房贷从他卡上扣,生活开销我出。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王秀兰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是为你好。”
那顿饭刘雨婷吃得胃里堵得慌。饭后她回屋刷手机,看见陈志远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配文四个字:活得挺好。底下老周评论:嫂子没给你送点吃的?陈志远回:别瞎打听。刘雨婷盯着“活得挺好”四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又酸又气。酸的是他那屋里连个像样的花都没有,就一盆绿萝;气的是他明知道她在娘家待着,也不知道发个消息问问。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对话框,打了句“你那洗衣机好用吗”,发出去又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等了两分钟,那头回:“凑合。你什么时候过来拿冬天的衣服?”
刘雨婷:“明天下午吧,我正好休息。”
陈志远:“行。我下午在家。”
对话就停在这儿。刘雨婷等了一会儿,想等他说句“你回来吧”之类的软话,结果那边头像灰了,估计是忙去了。她气哼哼地把手机扔床上,翻身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发了句:“我妈说你那天让她下不来台。”
那头过了五分钟才回:“我知道那天让你为难了。”
刘雨婷一看这句,火反倒上来了:“你知道你还走?”
陈志远:“我留下来接着扫码?扫完再听你妈念叨一晚上?”
“你就不能忍忍?那是我妈过寿!”
“我忍了三年了,雨婷。你弟借钱我忍,你妈逢年过节要东西我忍,这回当着八桌人让我掏一万二,我忍不了。”
刘雨婷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她想说“一万二怎么了,又不是掏不起”,可这话打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掏得起吗?掏不起。上个月她刚还了信用卡分期,这月工资还没发,卡里余额三千出头。一万二,对她和陈志远来说,是两个月的伙食费。
她删了打好的字,改成:“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住外头?”
陈志远:“等你妈觉得那天不合适,我再回去。”
“我妈六十了,你让她给你低头?”
“我没让她低头。我就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她家的钱包。”
刘雨婷盯着“钱包”俩字,眼圈有点热。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家里贴补了弟弟多少,可这话从陈志远嘴里说出来,她总觉得像在指责她。她回了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花你钱了?”
那头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弹出一条:“我不是那意思。你别钻牛角尖。”
“我钻牛角尖?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妈住院我伺候了半个月,你加班我哪天没给你留饭?我弟是不争气,可那是我亲弟,我能怎么办?”
这回陈志远回得快:“我没说你不好。我说的是你妈和你弟。雨婷,你能不能别每次一说到他们就往自己身上揽?”
刘雨婷咬着嘴唇打了句“我懒得跟你说”,发完就把手机扣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家里洗衣液的味儿,是她走之前刚换的床单。她趴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刘雨泽扯着嗓子喊:“妈,我那双球鞋呢?我明天要穿!”王秀兰应声:“我给你刷了,阳台晾着呢。”刘雨泽又喊:“刷什么刷,我那是限量款,不能水洗!”王秀兰声音软下来:“行了行了,妈回头给你买双新的。”
刘雨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双鞋她认得,上个月刘雨泽刚买的,一千四。她当时还说了句“你上班穿这么贵的鞋干嘛”,刘雨泽回她“我上班又不用走路”。他那个所谓的上班,就是在朋友开的奶茶店帮了半个月忙,后来嫌累不去了。
她正烦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国发来的:“雨婷,你妈去超市了,你弟也出去了。你下来一趟,爸跟你说句话。”
刘雨婷披了件外套下楼。刘建国蹲在楼道口抽烟,见她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从兜里摸出个信封塞给她。
“这是啥?”
“两千块钱。你拿着,回头给志远。爸知道那天的事是你妈不对,当众那么喊,搁谁脸上都挂不住。你妈那人,一辈子好面子,你弟又是个不省心的,她把气都撒在志远身上了。”
刘雨婷捏着信封,鼻子一酸:“爸,您这钱哪来的?”
“我攒的,你妈不知道。你别跟她提。”刘建国叹了口气,“志远那孩子实诚,这些年我看在眼里。你妈跟我念叨那些话,你别全往心里去。她那张嘴,刀子似的,心倒不坏,就是转不过弯来。”
他顿了顿,又掏手机:“你把志远号码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我不多说,就说一句。”
刘雨婷把号码报给他。刘建国拨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接了。刘建国背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志远啊,爸。没别的事,你别怪雨婷。她难,两头受气。你俩的事,你俩自己拿主意,爸不掺和。就是……别太僵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建国嗯了两声,又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刘雨婷摆摆手:“上去吧,你妈快回来了。爸就一个意思,你跟志远好好过。你妈那边,回头我慢慢说。”
刘雨婷攥着信封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大门响,王秀兰提着购物袋进来,看见她就问:“你站这儿干嘛?刘雨泽那鞋你给收进来没?”
刘雨婷没接话,径直回了屋。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那头回:“打了。”
“他说什么了?”
“说让我别怪你。”
刘雨婷盯着这几个字,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她擦了擦,打了句:“那你怪不怪我?”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好半天,最后弹出来一句:“不怪你。但我需要时间。”
刘雨婷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客厅里王秀兰又在跟刘雨泽念叨:“你姐那个脸色,也不知道给谁看……”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枕头底下那个信封硬硬地硌着,像爸那句“她难”一样,硌得她心里又酸又暖。
隔壁屋,刘建国坐在床边翻老相册,翻到雨婷结婚那页,手指头在照片上点了点,又合上了。
第七章 小舅子上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陈志远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报价单,前台小赵打来内线,说楼下有人找他,姓刘,自称是他亲戚。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往窗外看了一眼。写字楼底下那排银杏树边上,刘雨泽穿着一件亮面羽绒服,两手插兜,脖子缩着,来回踱步。他到底还是下去了。
“志远哥。”刘雨泽老远就扬起手,笑得挺热络,跟寿宴那天在酒楼里冷眼看着他的架势判若两人。
陈志远走到台阶底下停住,没再往前:“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姐跟我说的啊。”刘雨泽凑近一步,搓了搓手,“哥,我知道那天我妈做得过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今天来不是为那事,是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
陈志远没接话,只看着他。
刘雨泽被这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一声:“是这样,我最近跟朋友合伙弄了个小项目,就差两万块钱的启动资金。我姐说你这人讲道理,让我直接来找你。她说你手里有这个数。”
陈志远眉头动了一下:“你姐让你来的?”
“对啊,我姐亲口说的。”刘雨泽拍了下大腿,“她还说让你别告诉我妈,省得我妈又唠叨。哥,你看能不能先周转一下?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就还你。”
陈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从大衣内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刘雨泽的面拨了刘雨婷的号码,还按了免提。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志远?”
“雨婷,你弟在我公司楼下。”陈志远语气很平,“他说你让他来找我借两万,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雨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什么时候让他去找你了?刘雨泽!他跑你那儿去了?”
免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雨泽脸上的笑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摆:“姐,不是,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刘雨婷在电话里声音都发紧,“刘雨泽你是不是又去要钱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找志远借钱?你昨天还跟妈说要报个什么培训班,今天就跑他公司去了?”
刘雨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冲手机喊:“姐你别在电话里嚷嚷行不行!我就借两万块,至于吗?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挣多少关你什么事?”刘雨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姐夫现在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那天寿宴的钱是我刷的信用卡?”
“我知道啊,不就一万多吗,回头我有了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上个月借我那两千还没影呢!”
陈志远一直没说话,手举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家务事。写字楼门口进出的人偶尔瞟他们一眼,刘雨泽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按陈志远的手:“行了行了,挂了挂了,我跟你当面说。”
陈志远手一偏,避开他,对着话筒说了句:“雨婷,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然后按掉通话,把手机揣回去。
刘雨泽急了:“哥,你别听我姐瞎说,我就是一时话赶话说岔了。两万不行,一万也行,八千也行,你看着给。”
“雨泽。”陈志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姐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我都听见了。她没让我借钱给你,也没说过你那个项目。”
刘雨泽嘴角抽了抽,索性不装了,两手一摊:“行,是我自己来的,行了吧?哥,我就想不明白,我姐嫁给你这些年,我跟你张回嘴怎么了?你一个当姐夫的,帮衬一下小舅子,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陈志远反问了一句,“谁定的这个天经地义?你姐跟我结婚,是跟我过日子,不是给你当提款机。”
刘雨泽脸色变了,嗓门也大了:“陈志远你这话就难听了啊!我姐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在这儿跟我算账?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抠,就是没把我姐当自家人!”
陈志远的目光沉下来。他上前半步,个子比刘雨泽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你妈说得没错?你妈当着八桌亲戚的面,让我掏四万块钱买单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你当时坐那儿喝茶,看我笑话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夫吗?”
刘雨泽被堵得一噎,嘴硬道:“那……那是你该出的!我妈六十大寿,你当女婿的不该表示表示?”
“该表示的我会表示,但得是我自愿,不是被人架上去下不来。”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说,“雨泽,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说一句,你姐不容易。”
刘雨泽撇嘴:“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嫁了人,有房有车的……”
“你姐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还房贷,一半填家里的窟窿。”陈志远打断他,“她上次买件大衣还是去年双十一,两百块钱的。你脚上那双鞋,一千四,你姐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那么多。你自己算算,谁不容易?”
刘雨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眼神开始躲闪。
“你姐在娘家住了十来天了,你问过她一句好不好吗?你妈天天念叨我不对,你在旁边帮腔,你想过你姐夹在中间什么滋味吗?”陈志远声音始终没抬高,但一句顶一句,“你今天打着你姐的旗号来找我要钱,你拿她当什么了?当你借钱的道具?”
刘雨泽脸上挂不住了,脖子一梗:“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不借就不借,扯这么多干什么!两万块钱看清一个人,值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陈志远,“我回去告诉我妈,就说你把我轰出来的!”
“随你。”陈志远站在原地没动。
刘雨泽气呼呼地拦了辆出租车走了。陈志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直晃。他掏出手机给刘雨婷发了条消息:“你弟走了。我没借。”
那头很快回过来:“我知道。他刚给我打电话骂了一通,说你不近人情。”
“你怎么说?”
“我说他活该。志远,这事我真不知道,他偷看我手机,看见我跟你发消息说暂时分开住,他以为我们俩闹离婚分财产呢,想趁乱捞一笔。”
陈志远盯着屏幕,长长出了口气。
又弹出一条:“对不起。”
他看着这三个字,站电梯口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用你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你弟那边,你回头跟他把话说清楚,别让他以后再拿你的名义到处开口。”
“嗯。志远,我爸昨天给你打电话的事……”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雨婷,你爸是个明白人。”
那头沉默了一阵,发来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志远看着这几个字,电梯到了,他没进去,靠在墙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等你把家里的事理清楚,我们再谈。”
他坐回工位,对面老周探头过来小声问:“没事吧?我看你下楼一趟脸色不太好。”
“没事,小舅子来借钱。”
老周啧了一声:“借了?”
“没借。”
老周竖起大拇指:“硬气。我跟你说,这种事开一次口子就收不住。”
陈志远没接话,把刚才改了一半的报价单重新打开。可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想的却是刘雨婷那句“什么时候回来”。他来这个出租屋才一个礼拜,屋里那口锅还没拆封,阳台上就晾着两件换洗衬衫。日子过得简单,可晚上回去推开门那一下,屋里黑着灯,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与此同时,刘雨婷在家里把刘雨泽堵在房门口,问他到底跟陈志远怎么说的。刘雨泽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借点钱怎么了”,气得刘雨婷把他房门一带,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一下。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干嘛呢干嘛呢?你弟好不容易在家吃顿饭,你摔摔打打的给谁看?”
“妈,你知道他去干嘛了吗?他跑志远公司去要钱,还说是我的意思!”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要个钱怎么啦?你弟又不是不还。再说了,志远本来就该帮衬帮衬……”
“妈!”刘雨婷头一回在母亲面前拔高了嗓子,“你知不知道他这么一闹,我跟志远还怎么往下过?”
王秀兰被女儿这一嗓子震住了,手里攥着围裙,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八章 姐姐的醒悟
刘雨婷把刘雨泽从房间里拽出来的时候,王秀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往客厅走,一看这阵势,盘子往茶几上一搁,脸拉了下来。
“又怎么了?一天到晚不得消停。”
“妈,你坐下,你也听听。”刘雨婷把刘雨泽按在沙发上,自己站在茶几前面,两手抱在胸前,“刘雨泽,你老实说,你今天去找你姐夫,到底怎么跟人家开的口?”
刘雨泽歪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就说借两万块钱应应急,怎么了?我又没说不还。”
“你原话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说‘我姐让我来的’?”
刘雨泽眼珠子转了一下,没吭声。
“你是不是还跟他讲,说我跟他过不下去了,让他趁早把钱拿出来省得以后麻烦?”
刘雨泽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坐直了些:“我那不是替你着急吗?你俩都分开了,钱的事不早点弄清楚,万一他藏私房钱呢?”
“你替我着急?”刘雨婷气得笑了一声,“我跟你姐夫为什么分开住,你心里没数?寿宴上妈当着八桌人让他买十瓶五粮液的单,回头你又在中间传话,现在倒好,你直接跑人家公司去张口要钱,还打着我的旗号。刘雨泽,我是你姐,不是你使唤的丫头,更不是你借钱的招牌!”
王秀兰在旁边听了几句,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背上一搭:“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雨泽是做得欠考虑,可他也是好心,怕你在婆家吃亏。再说了,志远那孩子也是,两万块钱的事,至于跟你弟红脸?他一个月工资也不少……”
“妈!”刘雨婷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志远的错?”
王秀兰被女儿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嘴上却不松:“我没说是他的错,我是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明天你回去一趟,把志远叫来,咱在家吃顿饭,我亲自跟他说两句软话,这事不就过去了?”
“我不去。”
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雨泽抬头看了他姐一眼,王秀兰也愣住了——刘雨婷从小到大性子软,在娘家从来没这么硬邦邦地顶过嘴。
“你说什么?”王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去。”刘雨婷声音没抖,但眼眶已经红了,“妈,从寿宴那天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吗?你问过我手里有没有钱?问过我回家怎么跟志远交代?问过我这些天住在这屋里心里什么滋味?你光想着让志远来吃顿饭,饭桌上你再说两句好听的,这事就算了。可那四万块钱的账呢?亲戚们背后怎么说的呢?志远公司楼下那一出呢?你当这些都能就着一顿饭咽下去?”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不是为了你好?你弟年纪小不懂事……”
“他二十六了,妈。”刘雨婷打断她,“我二十六的时候,每个月往家里交两千块钱,你跟我说要攒着给雨泽娶媳妇用,我交了三年。后来我结婚,你跟我婆家要了八万八的彩礼,说好了陪嫁带回来,最后只带回来两床被子,剩下的给雨泽买了辆摩托车。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翻过旧账,我觉得当闺女的,帮衬家里应该。可你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还觉得我欠你的,连我男人都得跟着一块儿欠。”
这番话说完,王秀兰整个人定在那儿,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接上话。刘雨泽脸上也挂不住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姐你说这些干什么”,被刘雨婷一眼瞪回去。
“你闭嘴。今天没你说话的份儿。”
刘雨泽缩了缩脖子,真就不吭声了。
刘雨婷吸了口气,把眼泪忍回去,语气缓下来,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妈,志远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结婚这五年,他每个月给我爸妈打生活费,逢年过节红包没落过一回,你住院他跑前跑后陪了三个晚上,我弟换工作他托人找关系。寿宴那天他为什么不付那个钱?不是他拿不出来,是他不想再当冤大头。你点酒的时候跟谁商量了?你跟爸商量了吗?跟我和志远商量了吗?你就是在亲戚面前充面子,拿他去垫背。”
王秀兰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低着头不说话。
“这些天我在家住着,你天天跟我说志远这不好那不好。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真跟他离了,我住哪儿?我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工资,交完房贷剩两千,够干什么的?你让我把家里的钱管起来,我管什么?管我弟下个月换手机的钱?”
这话说得直,刘雨泽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想走,被刘雨婷一句话钉住:“你坐下。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这些年从爸妈手里拿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去年你说跟朋友合伙做买卖,妈从我这儿拿走两万,后来买卖呢?钱呢?”
刘雨泽低着头搓手:“那、那不是赔了吗……”
“赔了你就完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刘雨婷看着他,“志远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姐不容易’。我听完在电话这头哭了半天。我嫁出去五年,我男人心疼我不容易,我亲妈亲弟弟反倒觉得我应该应分。”
王秀兰终于出声了,嗓子有点哑:“雨婷,妈没那个意思……”
“妈,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想。”刘雨婷蹲下来,仰头看着母亲,“我不是不帮家里,可你得让我有个家。志远那边我去说,不是你叫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回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家里用钱,你跟我商量,别直接跟志远开口,更别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行不行?”
王秀兰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女儿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也低:“行。妈知道了。”
刘雨泽在旁边试探着问:“那我那两万……”
“你自己想办法。”刘雨婷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找个班上,哪怕送快递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几千。你二十六了,别老想着从别人兜里掏钱。”
刘雨泽撇了撇嘴,到底没再顶嘴。
刘雨婷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陈志远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走出阳台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志远,是我。”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我刚才跟我妈和我弟把话都说开了。你那边……还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你说。”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咱俩找个地方吃顿饭,我请你。”她顿了顿,“就咱俩,不叫别人。”
第九章 岳父的酒后真言
面馆是刘建国挑的,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连招牌都没有,灶台支在门口,热气顺着屋檐往上飘。
陈志远到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还有一瓶半斤装的白酒,两个玻璃杯。
“爸,您怎么找这么偏个地方。”
“偏才好,没人认得。”刘建国给他倒了一杯,“坐,趁热吃。”
陈志远坐下,也没客气,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刘建国先撂了筷子。
“那天的事,你心里有气,我知道。”
陈志远没接话,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本地散酒,辣嗓子,不上头。
“我跟秀兰过了三十一年。”刘建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捏在手里没往嘴里送,“头十年在厂里上班,工资条一发,她拿走。后来厂子倒了,我出去打零工,挣多少交多少。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她拿主意。我这人嘴笨,年轻时候也跟她争过,争不过,后来就不争了。”
陈志远听着,没插嘴。
刘建国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不争有好处,家里清静。也有坏处,坏处就是日子一长,她觉着这个家说什么都对。雨泽那孩子怎么长成现在这样?跟我不争有直接关系。小时候他犯浑,我说两句,秀兰护着,说孩子还小。我就退一步。退了十几年,退到最后,我说的话在他耳朵里连风都不如。”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花生米碟子里。
“爸,少喝点。”
“难得。”刘建国摆摆手,仰头喝下去半杯,“这些话在家里说不出口。秀兰嗓门大,一开口就把我盖过去了。雨泽呢,我一张嘴他就嫌我啰嗦。也就跟你说说,说完心里还痛快些。”
陈志远拿起酒瓶,给岳父满上,自己也倒满。两人碰了一下杯,话渐渐掏出来。
“寿宴那天,你走之后,”刘建国盯着杯子里晃荡的酒面,“秀兰在酒楼大堂站着,脸上挂不住,跟经理拍了桌子,说回头让你补上。我拉她,她一甩手让我滚回家去。那会儿我就坐在旁边抠手指头,人活得窝囊到这地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后来呢?”
“后来雨婷来了。她没跟谁吵,先把经理叫到边上,问清楚差多少钱,掏出手机刷了卡。我听见提示音,一万二。她那卡额度不大,剩的八成也快刷干净了。”刘建国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她刷完卡,跟亲戚们说酒是她点的,由她结。替你把面子圆过去了,也替她妈把台子下了。”
陈志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回家没跟我说,也没跟她妈哭穷。第二天秀兰念叨你,她一句都没接,就坐那儿给孩子改作业。我看她手机屏碎了,问了一句,她说没事,还能用。那个屏我早就见过,用了两年多了。”刘建国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替谁求情。我就觉着,这孩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
面碗里的汤凉了,浮着一层油。
陈志远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喉咙里火辣辣的,胃里却沉得发紧。他想起来,寿宴之前刘雨婷跟他说过,这个月车险到期,得从卡里挪五千块出来。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转头就忘了。难怪她刷完卡没提钱的事,提了又能怎么样,他这当丈夫的兜里也不宽裕。
“爸,我那天走,不是冲雨婷。”
“我知道。”刘建国摆摆手,“你是冲秀兰,冲我,冲这家里头这份不讲理。你走得对,换我年轻时候,我没你这个胆子。我要是那天掀了桌子,后来这些年也许不至于活得这么憋屈。”
他夹了块牛肉放陈志远碗里,自己又喝了一口,话开始有点密。
“秀兰这个人,里外不分。她觉着跟亲戚显摆自己家姑爷能掏钱,她脸上有光。那十瓶酒她眼睛都不眨就点,脑子里根本没想过这钱是谁的。我跟她过这么多年,看明白了,她不是坏,是糊涂。糊涂一辈子了,让她掰过来不容易。”
“雨婷跟她说了什么,您知道吗?”
“前天晚上她俩在屋里说了半宿,我没进去,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刘建国苦笑一下,“出来的时候雨婷眼睛红的,秀兰第二天早上起来把碗刷了,这些年头一回主动刷碗。她那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一点小动作就能看出来。”
陈志远不说话,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画圈。刘建国又给自己倒上,最后一杯了。
“志远,爸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搬出去这些天,雨婷天天晚上给孩子洗完澡,就坐阳台上看手机,也不开灯。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天气预报,怕你那边下雨不知道加衣服。”他端起杯,“你说我这当爹的,看她那样心里不是滋味。可我管不了秀兰,也管不了雨泽,我就能在你和雨婷之间说这么几句话。你回去,好好跟她说。那笔钱的事,你要是手头紧,我这还有点私房钱,你先拿着。”
陈志远终于开口了:“爸,钱的事我自己解决。您的心意我领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回去跟她谈谈。”陈志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要结账,被刘建国一把拽住。
“我来,我约的你。”老头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压在碗底下,“下回你再请。”
两个人出了面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刘建国走两步停一步,酒劲上来了,身子有点晃,陈志远扶了一把。
“爸,您慢点。”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比爸强。爸这辈子就吃亏在没底线,你有,你跟雨婷好好过。”
陈志远把岳父送上出租车,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爸,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车开出去老远,刘建国还从后窗摆着手。陈志远站在巷子口,秋风吹过来,酒气散了大半。他摸出手机,盯着刘雨婷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拨,只是把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转身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脚步慢下来。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看天气预报怕你那边下雨不知道加衣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眶却有点热。他掏出手机给刘雨婷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明天我请你”。发完又补了一句:“地方你挑,别太贵。”
第十章 雨夜送伞
雨是晚上八点多开始下的。
刘雨婷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已经全是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晕成模糊的黄团。她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新消息。
办公室里还剩两三个人,出纳小赵正在收拾包,经过她旁边时停了一下:“雨婷姐,你带伞了没?楼下雨不小。”
“没带。”刘雨婷拉开抽屉翻了翻,平时搁在里头的那把折叠伞不见踪影,大概是上回孩子拿去学校忘了拿回来,“我以为今天不用加班。”
“我这儿有一把小的,要不你先……”
“不用不用,你住得远,先走吧,我把手头这点弄完就回去,回头叫个车。”
小赵走了。办公室的灯又关掉一排,只剩她头顶这一溜亮着。手头还有一份季度报表对不上账,来回核了三遍,数字咬得规规矩矩,偏偏差三百来块钱的出入。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别的。
在娘家住了快十天了。这十天里母亲王秀兰每天饭桌上都有话头,一会儿说“你那个家你也不回去看看”,一会儿又说“男人不能太惯,你越软他越蹬鼻子上脸”。头两天刘雨婷还解释两句,后来索性扒完饭就带孩子回屋。弟弟刘雨泽倒是一句不提姐夫,天天捧着手机打游戏,前两回还知道帮她拎个垃圾,这阵子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
昨天晚上她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问孩子那本数学练习册是不是落到出租屋那边了。他回得倒快:“没看见,我回去找找。”然后就没了下文。她盯着那个“我回去找找”看了很久,想再打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睡了。
报表终于平了账。刘雨婷把文件存好,看了看表,九点刚过。她站起来舒了舒腰,走到窗边往下看,雨一点没见小,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积了浅浅一层水,被车轮碾出一道道白浪。她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一看前面排着十几个人,加价都叫不到车。
正发愁,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她以为是哪层加班的同事,没在意,低头继续戳手机屏。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工位隔断外面停住了。
“这个点了还没走?”
刘雨婷猛地抬头。
陈志远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看形状像是杯热饮。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头发上沾着水珠,裤腿膝盖以下洇成了深色。外面雨大,伞也只护住了上半身。
“你怎么……”刘雨婷话到一半咽回去了。
“你昨天问我练习册,我回去翻了,压在沙发缝里。想着顺路给你送过来,到了楼下给你打电话没人接,问了一楼保安,说你们七楼灯还亮着,我估摸着你在加班。”他把塑料袋放她桌上,“路过便利店买的,热的,你先喝一口。”
刘雨婷低头一看,是杯热豆浆。盖子拧得严实,杯壁上蒙了一层雾。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保安一开始不让我上来,我给他说了工位号,他打电话问了你们前台才放人。”
她看了眼手机,九点十二分。他最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两人谁也没提寿宴那个晚上,谁也没提“分居”这两个字。陈志远在对面工位坐下,随手指了指她的电脑:“弄完了?”
“弄完了。”
“那走?”
刘雨婷关了电脑,把豆浆拿在手里暖着,背上包跟他往电梯口走。路过茶水间,陈志远忽然停下来,探头看了看,进去抽了两张纸巾,出来递给她:“你桌上那杯咖啡洒了,擦擦。”
她低头一看,刚才自己起身太急,确实碰倒了半杯凉了的速溶咖啡,顺着桌沿正往下滴。刘雨婷接过来擦了两下,忍不住问:“你刚才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咖啡洒了。”
“我进来就看见了,怕你忙,没吱声。”
她没接话,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心里头那杆秤微微沉了一下。这些年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看在眼里,能忍就忍,能不说就不说。不光对她,对她娘家也是这样。当初结婚那会儿,母亲说彩礼按老家规矩要八万八,他一声没吭,回去跟寡母张桂芳凑了十万。后来买房子首付差一截,王秀兰拍着胸脯说“妈这儿有两万,你们先拿去”,第二天钱到了刘雨泽的账户上,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加一台游戏本。陈志远当时也只是搓了搓脸,说了句“算了,咱再攒”。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雨被风斜着吹,一阵一阵泼在台阶上。陈志远撑开伞,先把伞递到她头顶,自己半步跨到雨里,肩膀立刻洇湿了一片。
“你往这边来点,胳膊都淋着了。”刘雨婷伸手拽了拽他袖子。
“没事,几步路。”
从她公司到他租的那个单间,步行二十分钟出头。雨夜路滑,两个人走得慢。伞不大,撑伞的人得把大半边让给对方。陈志远一直用右手举着伞,左胳膊时不时被斜进来的雨丝扫到,他也没换手。刘雨婷走在他左边,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潮气。路上车不多,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雨刚好小了些。陈志远把伞合上,甩了两下,递给她。
“伞你拿着,明天可能还有雨。”
“那你呢?”
“我跑两步就回去了,不远。”
刘雨婷接过伞,没动。陈志远转身要走,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陈志远。”
他回过头。
路灯在雨里毛茸茸的,照着他脸上的水痕。她想了一天的话堵在嗓子眼,临到嘴边全乱成一团,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陈志远没马上接话,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提了提——那本数学练习册还装在里头。
“书是给孩子的。”他顿了顿,“豆浆是给你买的。你胃不好,别老空着肚子加班。”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他吸了口气,声音不高,“你妈点酒的时候,你坐那儿动都没动一下。后来你刷了卡,回去没跟任何人说,还替我打了圆场。爸都跟我说了。”
刘雨婷眼圈一热,偏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陈志远又说,“我就是觉着,有些话得说明白。你家里的事,以后咱们商量着来。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你得跟我站一头。成不成?”
“成。”
“那书你拿上去。”他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面,就上回爸跟我去的那家。便宜,但是汤底好。”
刘雨婷握着伞柄和塑料袋,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檐下看着他跑进雨里。那件藏青夹克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只剩雨声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看就是随手记的:车险五千、房贷三千二、孩子下个月伙食费八百。底下空了一行,又补了四个字——对不住。
刘雨婷捏着那张小票,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楼道。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明天面我请你,多加一份牛肉。”
过了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一个字:“行。”
第十一章 把话摊开说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天还是阴着,街边的梧桐叶被前一天的雨水冲得发亮。陈志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家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掉了色的山水画,老板娘在后厨门口剥蒜,时不时抬头招呼客人。
刘雨婷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潮,手里拎着那把伞,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你来得倒早。”
“下班没别的事。”陈志远把菜单推过去,“你点,我请。”
“说好了我请。”刘雨婷没接菜单,抬手朝老板娘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牛肉,再拍个黄瓜。”
老板娘应得爽利,朝后厨报了单。刘雨婷这才坐下来,把伞靠墙放好,看了他一眼:“昨晚你那小票上写的那几笔,我算了算,你一个人住那边开销也不小。”
“还行,房租比家里那边便宜,就是每天多走二十分钟路。”陈志远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我找你出来,不是要跟你算账。”
“我知道。”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陈志远把多加牛肉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掰了双筷子,低头吃了两口。刘雨婷没急着动筷子,拿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牛肉,忽然开口:“我这两天在我妈那儿,听她念叨了挺多。她说你不给面子,说亲戚们背后议论,还说雨泽到现在都没找着正经事做,都是被家里惯的——这话她自己也说得出口。”
陈志远嚼着面,等她说完才道:“你妈念叨归念叨,有些话我得跟你把底交清楚。以后家里帮衬娘家,我不拦,但得有个规矩。”
“你说。”
“头一条,钱的事,咱俩先说好再往外拿。你弟借钱,甭管多少,你得先跟我通气。第二条,当众点酒让我买单这种事,不能有第二回。我不是拿不出那万把块钱,我是受不了被人架到台上,下不来台。你妈那天站那儿一嗓子喊出来,八桌人全回头看我,我要是当场说个不字,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我笑着应了,扫码的时候手都在抖。”
刘雨婷放下筷子,声音低下去:“你走以后,我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经理过来问,她那个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嘴里还硬,说你肯定有急事。后来是我把卡掏出来的。”
“这个我知道,爸跟我说了。”
“爸跟你说了?”刘雨婷抬眼。
“前天约我吃面,两杯酒下去,你爸话就多了。他说你妈这么多年就看重一个脸面,亲戚跟前不能矮一头。你弟要什么给什么,给到最后,连句正经话都不肯好好说了。”陈志远顿了顿,“你爸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爱吭声。”
刘雨婷端起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你定的这两条,我认。其实从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心里就一直在翻腾。我妈让我回娘家住,我回去了。住到第三天我就觉出不对了——雨泽天天在家晃,早饭端到跟前才起,我妈还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说多吃点,找工作不急。转头就跟我说,你姐夫手里肯定还有余钱,你回去把工资卡管住,别让他乱花。”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那是人家的工资卡,我凭什么管。她就叹气,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刘雨婷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以前她这么念叨,我就顺着她了。这回我没顺着。”
陈志远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你能这么想,我这口气就顺了大半。不过雨婷,光你想通还不够,话得说透。你妈那边,谁去说?”
“我去。”
“你一个人去?”
“我去说。”刘雨婷把筷子一放,语气很稳,“你去了,她又要觉得你是上门兴师问罪,一句话不合就能扯到你不孝顺。我是她闺女,说什么她都跑不了。我把这些年家里贴出去的账一笔一笔跟她摆出来,雨泽借的那些,她让我打过去的那些,还有这回寿宴刷的两万——哪一笔不是咱俩的房贷钱里抠出来的。”
陈志远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弟那天跑我公司楼下堵我,开口两万,说是你的意思。这事儿你知道?”
“什么?”刘雨婷明显愣住,眉头拧起来,“他去找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我当面给你打电话,你接了,说什么都不知道。他脸上挂不住,扭头就走。”陈志远看着她,“我没跟你提,是怕你在气头上跟他吵。但这笔账你得心里有数,你弟现在学会拿你当幌子在外头伸手了。”
刘雨婷抿着嘴,半天没说话。拍黄瓜上来了,她夹了一筷子,嚼得有点用力。
“他以前只在家里耍横,现在跑到外头拿我的名头借钱。”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这事我回去就跟他掰扯清楚。还有我妈那儿,我得把话摆桌上说——您要面子,我不拦。可您闺女的家底有多厚,您心里得有数。以后弟弟成家立业,那是他自己的日子,我能帮一把是一把,但不能养他一辈子。”
陈志远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睛却松快了些。
“还有一句我得搁前头。”他往前坐了坐,“你去谈,谈得顺最好。要是你妈听不进去,跟我甩脸色,你别跟她硬顶。回来咱再商量。我这边不着急要个说法,我要的是往后日子能安安心心地过。”
“你就不怕我谈崩了?我妈那脾气,急起来什么话都往外撂。”
“怕。”陈志远老实说,“可我更怕咱俩之间再出这么一档子事。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得站中间,不能光往一边歪。我今儿把话说明白了,也把难处摆给你看了。剩下的,咱慢慢来。”
刘雨婷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回娘家,先找我弟,再找我妈。”
“行。”陈志远也端起杯子,两只大麦茶杯碰了一下,响声很轻。
面馆外头,老板娘把门口的塑料凳子往屋里收,一边收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哎,又掉雨点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往窗外瞧。雨丝细得几乎看不清,落在路灯光里像一层薄雾。刘雨婷把墙边的伞拿起来,这回没递给陈志远,是直接塞进自己包里:“走,我送你到楼下。”
“你送我?”
“我送你。然后我打车回去,今晚我还住我妈那儿。等我谈完了,你给我留门。”
陈志远站在面馆门口,忽然笑了。这笑跟寿宴那天在前台扫码时候的笑完全不一样,眼角都是松的。
“行,留门。”
第十二章 母女对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刘雨婷拎着一袋水果进了娘家的门。客厅里电视开着,王秀兰斜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家庭伦理剧,音量调得不小。茶几上摆着半个吃剩的西瓜,塑料勺还插在瓜瓤上。
“哟,回来了?”王秀兰抬眼瞄了一下,又落回屏幕上,“吃早饭没有?锅里还有半碗粥。”
“吃过了。”刘雨婷把水果搁在餐桌上,换了拖鞋,没像平常那样挨着母亲坐下,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茶几两步远的位置。王秀兰觉出点不对劲,把电视声音拧小了些,身子坐直。
“怎么了这是?跟志远还没和好?”
“妈,我今儿来,是想跟您把话好好说说。”刘雨婷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在上面,“有些账,我想跟您一笔一笔捋清楚。”
王秀兰脸上的松弛收了起来:“什么账?大早上的,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您先听我说完。”刘雨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上面用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去年三月,雨泽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您让我给拿两万,我拿了。那钱到现在没影儿。去年八月,您说家里换热水器差三千,我给转了五千。十一月,雨泽说他手机摔坏了,要换新的,我转了四千。今年过年,我给您包的红包是八千,给爸买了两条烟。这还没算每个月固定给您的两千块生活费。”
王秀兰伸手抓了把瓜子,没嗑,攥在手心里搓:“这些零零碎碎的,谁家闺女不帮衬娘家?你弟那奶茶店后来不是黄了吗,他也是运气不好。”
“他运气好不好,我不评价。妈,我把这些数加起来,小五万了。这五万,没一笔是我手头松的时候给的。我跟志远每个月房贷五千六,车贷去年刚还完,我工资六千多,他七千出头,去掉房贷、物业、水电,剩多少您算算。”刘雨婷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您看看。”
王秀兰没伸手接,眼睛往纸上扫了一趟,嘴角往下压:“你这么算,是嫌我给多了?你是我闺女,我生你养你那些年花的钱,你怎么不算?”
“您养我花的钱,我记着,也认。往后我该孝敬的,一分不少。”刘雨婷声音不高,但没让,“可孝敬不等于把我弟也一起养了。妈,雨泽今年二十六了,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找工作找了大半年,您天天早上把饭端到床头。上个月他跑去志远公司楼下,张口要借两万,还跟志远说是我的意思。这事儿您知道吗?”
王秀兰捏瓜子的手停住了:“雨泽去找志远了?”
“您不知道?”刘雨婷看着她妈的表情,心里一沉,“他自己做主去的,连我都没告诉。打着我的旗号跟姐夫借钱,这叫什么?这叫骗。咱家虽然不富裕,可也没教过他干这种事。”
“行了行了。”王秀兰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抬高了,“他年轻不懂事,回头我说他。你今儿回来,是专门给弟弟扣帽子来的?”
“我给他扣什么帽子了?我今儿来,头一件是跟您说清楚,雨泽再这么下去不行。第二件——”刘雨婷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信用卡的还款记录亮出来,“寿宴那天,您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喊志远买单,他走了,最后是我刷的卡。一万两千多,分了三期,这个月刚还完第一期。这钱,我没跟您开口要,我自己还的。但妈,我就问您一句:那天您点那十瓶五粮液之前,想过这钱谁出吗?”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视线飘开,落到电视屏幕上。电视剧里正演到婆媳吵架,她伸手按了静音,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头的麻雀叫。
“那天……你大舅、你二姨、你表姐,四面八方来的,都在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不像刚才那么冲了,“我就想叫他们看看,我闺女嫁得不差,我女婿是个顶用的。我寻思着志远在单位干了那么些年,一两万拿得出来。”
“您要的是面子,可您女儿的日子也得过啊。”刘雨婷把手机收起来,“您知道那天志远为什么走吗?他说,岳母这是拿他当了块招牌,用完了往墙根一戳,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妈,凭良心说,这些年志远对咱家怎么样?逢年过节礼数从来没缺过,您有个头疼脑热,他跑前跑后挂号拿药。可他也有他的底线。您当着那么多人给他下不来台,他要是忍了,以后您在亲戚面前就更不拿他当回事了。”
王秀兰把手里那几颗攥了半天的瓜子一颗一颗放回碟子里,放得很慢。屋里又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蹭灰。
“你大舅家闺女,去年嫁了个开厂子的,回门那天光烟酒就拉了一后备箱。你二姨逢人就说,她闺女在城里买的房子一百四十平。我跟你爸住这老破小,你出嫁的时候就陪了四床被子,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她声音有点哑,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想在六十岁这天,叫她们看看,我王秀兰不是样样不如人。”
刘雨婷听到这儿,心里堵得慌,气也不是,疼也不是。她起身坐到沙发上,挨着母亲,把茶几上的瓜子碟往旁边挪了挪。
“妈,您要比这个,永远比不完。大舅家有钱,人家厂子前年差点倒闭,您不知道吧?二姨家那一百四十平,首付借了二十万,现在月月愁得睡不着。您光看人家酒桌上摆什么,看不见人家厨房里有没有米。”她把手搭在王秀兰胳膊上,“我跟志远踏踏实实过日子,该有的都会有。您给我撑面子,我不领这个情——我要的是您把我当闺女看,不是把我当个能往脸上贴金的物件。那天您喊志远买单的时候,您想过他在同事朋友面前怎么抬头吗?”
王秀兰没接话,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这回没蹭利索,眼泪到底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她赶紧用手掌抹了,扭头冲着窗户:“你别跟你爸说,你爸要是知道了,又得嘀咕我。”
“我爸早就知道了。”刘雨婷轻声说,“那天您喊买单,我爸在旁边拽您袖子,您没理他。”
王秀兰怔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往后雨泽的事,您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他找我借钱,让他直接开口,别再绕弯子打着我旗号。我能帮的,看情况帮;帮不了的,您也别替他张嘴。还有每个月那两千块生活费,我照给,但再多,得我跟志远商量着来。这个家他有一半,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王秀兰沉默了足有半分钟,从茶几底下摸出纸巾擤了把鼻涕,又端端正正坐直。
“那天的酒钱……”她声音不高,“你别一个人扛,我这儿先给你拿五千。剩下的,我慢慢攒了给你。你弟那边,等他回来,我跟他把话说透。”
“五千您先留着,您跟我爸也该添两件新衣裳。”刘雨婷把那张写满账目的纸折了折,没再递出去,“您把雨泽管住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王秀兰没吱声,伸手把电视声音又拧大了。电视剧里的婆媳还在吵,她却没看屏幕,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瓜子碟,半晌嘀咕了一句:“你那天打电话说志远走了,我一晚上没睡好。这话我搁心里,没跟谁说过。”
刘雨婷听清了,没追问,起身把西瓜皮收拾了,顺手把茶几擦了。削水果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晚上在家吃吧。我炖个排骨,你给志远打个电话,叫他一块儿来。”
刘雨婷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王秀兰已经把脸转回电视那边,后脖颈微微僵着,耳朵根有点红。
“他今儿加班,改天吧。”刘雨婷把切好的苹果码进盘子里,“改天我带他回来,您做他爱吃的红烧肉。”
“哼,我做的红烧肉他哪回少吃一块了。”王秀兰嘟囔了一句,抓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得更大。
第十三章 寿宴账单的后续
第二天上午,王秀兰起了个大早,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那件枣红呢子外套穿上,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把头发拢了又拢。刘建国端着搪瓷缸从厨房出来,见她这架势,愣了一下:“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
“酒楼。”王秀兰从抽屉里摸出存折和身份证,往手提袋里一塞,“欠着人家的账,我心里不踏实。人家开门做生意,那天整桌菜撤到一半,账没结利索,背后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刘建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你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你去了也没用。”王秀兰嘴上嫌弃,手已经把门拉开了。
“我口袋里还有两千块退休金。”刘建国从卧室的旧棉袄里摸出一沓票子,往桌上一拍,“凑上。”
王秀兰盯着那沓钱看了两秒,扭过头去,声音降了半格:“你自己的零花,留着吧。”
“零花什么,我又不抽烟不喝酒。”刘建国把钱塞进她手提袋侧兜里,自顾自穿鞋,“走吧,趁人家开门早,人少。”
夫妻俩坐了四站公交,到了那家酒楼门口时刚过九点半。大堂里还空着,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擦桌子。经理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一见王秀兰进来,脸上堆起客气,眼底却藏着防备。
“吴经理,那天我闺女刷的卡,是不是只结了一半?”王秀兰站在前台,手提袋搁在台面上,把存折掏出来拍在那儿,“剩下的我现在补上,你给算算,连那天没开的几瓶酒,一块儿抹清楚。”
吴经理翻开单据对了半天,把数字报出来。王秀兰听到尾数,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弯腰在存折上认认真真签了字,又让刘建国把兜里那两千块现金补了零头。手续办完,她把存折收好,也没急着走。
“吴经理,那天你给我留面子,没当着亲戚面把我叫住,我谢谢你。”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台面,语气硬邦邦的,可字是软的,“下回家里有事,还上你这儿来。”
吴经理脸上的防备这才化开,笑着送了两步:“大姐您客气,下回给您留靠窗那个大包间。”
出了酒楼,日头高了。王秀兰站在台阶上,被阳光晃得眯起眼,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卸出来,整个人矮了半寸。刘建国在旁边没说话,等了半天,才听她嘟囔:“这钱花得……心里倒松快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陈志远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打不打?不打回家。”刘建国催她。
“催什么催。”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到底把电话拨出去了。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的:“喂,妈。”
王秀兰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清了清嗓子:“志远啊,那什么……那天寿宴上的事,是我考虑不周。酒钱我今儿去结清了,你别管了。”她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似的,背完了抿住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陈志远没追问,也没客套,只应了一声:“好。”
“那就这吧。”王秀兰忙不迭要挂。
“妈。”陈志远叫住她,“您和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王秀兰举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闷:“都挺好。你……你抽空回来吃饭。”说完不等回话,啪地按了挂断,好像慢一步就说不下去了。
刘建国在旁边看着老伴那副强撑的样子,背着手摇了摇头,到底没忍住:“你这脾气,软话都不会好好说。”
“我哪句没好好说?”王秀兰把手机往袋里一塞,抬脚就走,“话到了就行,还要我怎么着?给他磕一个?”
话虽这么讲,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看着街景退过去,嘴角却慢慢松下来了。
到了家,王秀兰趁着心里这股劲儿没散,翻出手机给刘雨泽发了条消息,让他晚上回来一趟,有事说。刘雨泽下午三点多就回了,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抓起茶几上的橘子剥。
“妈,叫我有事?我最近手头紧,你要是想给我拿点……”
“我话还没说呢。”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从这个月起,那两千块生活费断了。”
刘雨泽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断了?那我怎么过?”
“你二十六了,怎么过自己想办法。”王秀兰把围裙解开往椅背上一搭,“你姐夫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跟你爸的退休金也经不住你这么伸手。往后你甭想再从家里拿钱,我跟你爸留着养老。”
刘雨泽腾地坐直了:“妈,是不是我姐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我姐夫在背后挑的?那天酒钱我不是也说了,他当着那么多亲戚不给面子……”
“你闭嘴。”王秀兰嗓门提起来,“你姐夫哪点对不住你?你去年借那三千,还了没有?你上个月买手机,管你姐要了两千,还了没有?你姐姐姐夫背着房贷,日子过得多紧你看不见?”
刘雨泽把手里半个橘子往茶几上一撂,脸涨红了:“我就知道,我姐嫁出去就不算这家人了。行,不给就不给,我出去借!”
“你站住。”一直坐在阳台边抽烟的刘建国忽然开口了。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他个头不高,肩膀也不宽,可这回站得笔直。
“你出去借?跟谁借?借了拿什么还?”刘建国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你妈跟我省吃俭用,这些年填了你多少窟窿,你心里没数?你姐夫替你担了多少回?你倒好,回头还怨人家。雨泽,我把话搁这儿,从今往后,你伸手要钱,先把你之前欠的账列出来。列不出来,一分没有。你自己找活干去,挣多挣少,是你自己的本事。”
刘雨泽从没见过他爸这么说话,愣在沙发边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王秀兰看着关上的门,半晌,瞅了刘建国一眼:“你今儿倒硬气了。”
刘建国弯腰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让我窝了半辈子,儿子的事上我再不吭声,这个家就真没规矩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两千块,断得对。”
王秀兰没接话,进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化上,嘴里念叨着:“晚上炖排骨,把那丫头叫回来,她这阵子也没吃好。”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嘟冒着白气。
第十四章 小舅子的第一份工作
王秀兰的排骨炖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刘雨泽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冲得很:“妈,我出去转转,晚上别等我。”王秀兰把火关小,回了句“随你”,把手机往灶台边一搁,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刘雨泽揣着兜里仅剩的四百来块钱,在街上晃到了天黑。先是给两个平时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打电话,一个不接,一个接了,听他绕到“最近手头宽裕不”,那头笑呵呵地说自己刚交完房租,下个月再聚。刘雨泽站在路边,把手机捏得发烫。
第二天他厚着脸皮去了以前念书时的同学那儿。那同学在汽修厂上班,人实在,中午给他买了一份盒饭,听完他的难处,闷头扒了几口饭才说:“雨泽,我这儿就挣个辛苦钱,房租一交剩不了多少,借你个三五百顶急用,多了真拿不出。”刘雨泽咬着筷子想了想,没好意思要那三五百,吃完把筷子一放,说“我再想想办法”。
又过了两天,他把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些大半年不联系的人都问了一遍,话刚说到“最近我这边有点紧”,对面不是沉默就是打哈哈。刘雨泽头一回觉出点滋味来,以前那些热闹场面,原来都是空架子,真到用钱的时候,能搭理他的人没几个。
王秀兰那边说不给就不给,连着几天一句软话没有。刘雨泽在家吃了两顿糠咽菜似的饭,碗一推就回屋躺着刷手机,看别人晒吃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第五天下午,刘建国从外面下棋回来,一进门把帽子往衣架上一挂,冲里屋喊:“雨泽,你出来。”
刘雨泽趿拉着拖鞋出来,眼皮都没抬。刘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我托老赵问了问,他侄子在南边那个快递站管点事,正缺分拣的人,明天去不去?”
刘雨泽皱起眉:“快递站?抬箱子搬包裹的活儿?”
“搬包裹的活儿怎么了?”刘建国抬头看他,“你爹我年轻时候扛的包比那沉,也把你跟你姐拉扯大了。你去试三天,干不下来再说。”
刘雨泽想顶嘴,可一想到银行卡里那点数字,想到那几个朋友躲闪的口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头一天去,刘雨泽回来时肩膀就塌了,进门往沙发上一倒,冲厨房喊:“妈,给我倒杯水,站了十个小时,这腿不是我的了。”王秀兰端了杯水出来,往茶几上一搁,没多话。刘雨泽咕咚咕咚灌下去,开始念叨,说那仓库里一股子纸箱味,传送带转得人眼花,组长是个比他小两岁的年轻人,说话跟训孙子似的。
“那你别去了。”王秀兰在厨房回了句。
刘雨泽从沙发上撑起来:“我说说你还当真了?去就去,我就不信我干不下来。”
第二天回来,喊累的声音小了点,改成抱怨腰疼。第三天,他自己定了闹钟起来,刮了胡子,套上工作服出门的时候,刘建国正端着碗喝粥,抬眼看了他儿子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喝粥,只是筷子夹咸菜的时候明显多夹了两下。
到了第四天,刘雨泽发来一条语音给刘雨婷,声音有气无力:“姐,我这手扎了个口子,你说这活儿怎么这么多事。”刘雨婷回了个电话过去,刘雨泽接着就叫苦,说一天经手上千件,件件得扫码,错一件扣五块。
刘雨婷在电话这头听完了,说:“我跟你姐夫晚上去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挂了电话,刘雨婷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两个人这些天话虽然不多,可该商量的事都会说。陈志远回得利索:“行,我下班过去接你,顺路买两份排骨饭。”
傍晚六点半,快递站门口灯火通明,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卸货。刘雨泽正蹲在地上归拢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裹,脸上沾了灰,手套指尖磨得起了毛。抬头看见陈志远和刘雨婷站在铁栏杆外面,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怎么来了?”他接过刘雨婷递过来的排骨饭,嗓门不自觉就大了点,“就这个?我干了一天,连瓶水都没舍得买。”
陈志远没搭这个茬,看了看里头堆得更高的货,只说了一句:“这活儿累是累,可干满一个月,我请你吃饭。”
刘雨泽把饭盒往胳膊底下一夹:“一顿饭就想打发我?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告诉你,我刘雨泽就是饿着,也不朝你伸手。”
“那你记住今天这句话。”陈志远语气不重,也没笑,就平平地看着他,“干满一个月,我说话算数。”
刘雨泽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姐,你回去吧,这儿灰大,别呛着。”说完也不等回话,抱着饭盒钻进了仓库。
刘雨婷站在那儿,看着他弟弟的背影混进那一群穿同样灰蓝工服的人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陈志远在旁边说:“走吧。”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刘雨婷才轻声开口:“你刚才那句‘干满一个月’,不是随便说说的吧?”
陈志远把车停下,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他这人,你劝他一百句,不如让他自己挣一回。只要他肯出力,别说一顿饭,正经帮忙的事我没二话。可要是他还像以前那样,靠别人兜底过日子,咱帮得了一回帮不了十回。”
刘雨婷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边快递站里,刘雨泽把排骨饭扒了个干净,蹲在台阶上歇了十来分钟,组长在里头喊“来货了”,他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戴上手套又进去了。这一晚上他扫码扫得比前几天都仔细,收工的时候,组长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今天错件少了,保持住。”
刘雨泽嘴上“哦”了一声,转头回到更衣室,坐在长条凳上,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离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心想,这日子,居然也能一天一天过下来。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王秀兰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音量拧得很小。刘雨泽进门喊了声“妈”,王秀兰抬眼看他:“吃饭了?”
“我姐给送了。”刘雨泽脱了鞋,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妈,那两千块,真不给了?”
王秀兰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你说呢?”
刘雨泽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不给就不给吧。我就是问问,这个月我要是干满了,能不能给我加个鸡腿。”
王秀兰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绷住,拿遥控器轻轻敲了他一下:“去把澡洗了,一股汗味,熏人。”
第十五章 一顿家常饭
第15章《一顿家常饭》
王秀兰是在刘雨泽上班的第六天早上,给刘雨婷打的电话。
当时刘雨婷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换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见她妈在那头说:“这个礼拜天,你把志远叫回来,我炖个鸡,再烧条鱼,你爸前天赶集买了几斤排骨,一起吃了。”
刘雨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妈,你跟他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王秀兰的声音放低了些,还是那副不肯太软的口吻:“我打给他,成什么样子。你是他媳妇,你叫他,他还能不来?就说……就说家里炖了菜,吃不完。”
刘雨婷忍着没笑出声,嘴上应了句好。
挂了电话,她给陈志远发消息,打了两行字删掉,又重打:“周日我妈让回去吃饭,说炖了鸡炖了鱼,我妈亲口说的,让我叫你。”末了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陈志远过了十来分钟才回,就三个字:“行,去吧。”
周日中午十一点半,两个人到的时候,刘建国正在楼下择菜。老爷子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跟前放着个竹篮子,芹菜根上的泥还没抖干净,看见他俩,站起来拍了拍手:“来了?上楼,你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了。”
陈志远从车里拎出一箱牛奶,又提了一兜水果。刘建国看了一眼,说了句“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身子却往边上让了让,伸手要接那箱牛奶,陈志远没给:“爸,我拎着,不重。”
进门的时候,王秀兰果然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灶上两个锅,一个咕嘟咕嘟炖着鸡汤,另一个锅里煎着鱼,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门响,往外探了探头,对陈志远说了句:“来了?坐,茶几上有瓜子和橘子,先垫一垫,还有一个菜。”
语气谈不上多热络,但也没了以前那种冷眼打量女婿的劲头。
刘雨泽在自己屋里,门虚掩着,听见动静走出来。头发剪短了,两边推得干干净净,人看着精神了些,只是脸上还有点没睡醒的倦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先开了口:“姐夫,上周你说干满一个月请吃饭,还算不算数?”
陈志远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算。你这都干了快十天了,还剩二十天,稳着点。”
“我组长昨天还夸我了,说我这几天错件少多了。”刘雨泽接过橘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那活儿本来就不难。”
刘建国在旁边听了,难得插了句话:“不难?头一天回来是谁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
刘雨泽脸一红:“爸,你就记着这个,我那不是第一天没适应吗。”
刘雨婷在边上笑出了声,这种小打小闹的话头在她家以前也常见,可那会儿多半是王秀兰护着儿子,一两句就拐到“你姐夫有本事,帮衬帮衬”上头去。今天王秀兰在厨房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喊了一句:“雨泽,过来端菜。”
饭菜很快摆了一桌。中间一个大海碗,是炖得汤色发黄的鸡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一盘红烧鱼,一条清炒芹菜,一碗排骨炖豆角,外加一小碟王秀兰自己腌的萝卜条。桌上没有酒瓶,陈志远看了一眼,也没多想,是刘建国从电视柜下面拎出一瓶没喝完的白酒,拿了几个小玻璃杯,先给陈志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又朝刘雨泽那边努了努嘴:“你也来点?”
刘雨泽摆手:“我下午还得去站点,不喝了。”
王秀兰端着最后一盘菜坐下来,把鸡腿那半边转到陈志远面前,拿公筷夹了一块鸡腿肉,连着汤一起搁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这段时间瘦了。”
桌上安静了一小下。刘雨婷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又低头扒饭。陈志远说了声“谢谢妈”,把那块鸡肉吃了。
吃到一半,王秀兰放下筷子,拿着自己的碗,用手指头摩挲着碗沿,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陈志远:“志远,那天寿宴上的事,是我想岔了。”
这话一出口,刘雨泽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刘建国端着酒杯,也不喝了。
王秀兰没看别人,继续说:“我光想着那天亲戚朋友都在,叫你去结账,显得你孝顺,咱家场面也好看。我这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好个面子。可我没寻思你那边的难处,你和雨婷还着房贷,我又不是不知道。后头我自个儿反思了几天,这面子啊,要得不是地方。”
她说得不算流畅,中间停顿了两回,像是每个字拿捏着往外吐。到最后,她自己笑了一下:“行了,这话我憋好些天了,说出来也就舒坦了。以前那些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搁。”
陈志远放下筷子,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站起来朝王秀兰举了举:“妈,您这话我记下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这杯我敬您。”
他仰头喝了,王秀兰也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刘建国在边上笑了笑,那种老实人不太会表达的笑,笑完低头吃菜。刘雨泽也从碗里抬起头,举了举自己的水杯,含糊地说了句:“姐夫,那什么,我也敬你一个。”说完赶紧低头,耳朵有点红。
刘雨婷坐在陈志远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给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筷鱼肚子上的肉。
吃完饭,陈志远主动收了碗筷,端着往厨房走。王秀兰要拦:“你坐着歇会儿,哪能让你洗碗。”陈志远已经把碗放进水池了:“妈,您做了一上午饭,我洗个碗算啥。”
刘建国跟进去,把袖子一卷:“我帮你冲。”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冲,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刘建国小声说了句:“你妈前两天还念叨,说家里冷清,让你和雨婷常回来。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
陈志远冲干净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知道了爸,往后常来。”
客厅里,刘雨婷帮着她妈收拾桌子,王秀兰拿抹布擦着桌面,忽然问了句:“你们那房贷,一个月还多少来着?”
刘雨婷报了数。王秀兰点点头,没再往下说,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身去冰箱里翻出两盒酸奶,塞给刘雨婷:“拿回去,你俩一人一盒。”
下午两点来钟,陈志远和刘雨婷要走,刘雨泽也跟着出门去站点。三个人一块下了楼,刘雨泽跨上那辆旧电动车,临走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陈志远喊:“姐夫,说好的,干满一个月,你那顿饭可不能赖。”
“忘不了。”陈志远摆摆手。
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刘雨泽的背影混进午后街上的车流里。刘雨婷站在车边,看着那个方向出了会儿神,回头对陈志远说:“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志远拉开车门:“人只要肯迈第一步,就比什么都强。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老小区的时候,刘雨婷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妈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们的车,把晾衣杆往边上靠了靠,像是要腾出个视线来,又多看了两眼。
第十六章 日子还得自己过
车子拐上主路,刘雨婷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她歪头看了一眼开车的陈志远,忽然说:“你刚才在我妈那儿,挺给我面子的。”
陈志远眼睛看着前头:“我什么时候没给你面子。”
“我说的是那种面子,”刘雨婷把窗缝又摇了下去一点,“她那么说话,换个女婿,当场拉下脸的也有。你能顺着台阶下,我心里有数。”
陈志远没接这茬,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街口的水果店老板正往架子上码苹果,看见他们的车,抬手招呼了一声。陈志远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块儿上楼。刘雨婷掏钥匙开门,陈志远在后头把楼道里快递架上自家那两个纸箱捎了进来。进了门,刘雨婷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在娘家绷着的什么东西放下了。陈志远把纸箱搁在餐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过来坐。”刘雨婷拍了拍沙发。
陈志远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她面前,自己坐旁边。刘雨婷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递到他跟前:“我这个月的账单出来了,寿宴那天的餐费加酒钱,刷了一万三,我分了三期。”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怎么刷了这么多,不是只差酒钱?”
“那天的酒钱是一万二,我刷了一万二。”刘雨婷把手机抽回去,“多出来那一千,是后来我跟妈去补的几样凉菜和果盘的零头。她那天身上没带够,我垫的。”
陈志远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
“我这张卡里还有两万出头,是上个月项目奖金加攒的。”他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刘雨婷手边,“先把账单清了,分期那点手续费不值当。剩下的,这个月生活。”
刘雨婷看着那张卡,没马上伸手:“你这钱不是打算攒着换你那台旧电脑的?我看你做报表都卡。”
“电脑还能用,不卡到没法干活就先搁着。”陈志远把卡又推过去一点,“债不压身,心里才踏实。”
刘雨婷拿过卡,点开手机银行把账还了,一期手续费省下来几十块,她念叨了一句“够买两斤排骨了”。还完账,她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扣,转过来正对着陈志远。
“那咱们得说说往后的规矩。”她盘着腿坐好,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这次的事,根子上不光是我妈要面子,是我俩之前没个准数。逢年过节给多少,平时她那边有个大事小情怎么帮,全是临时拿主意,一回一个样,她摸不着底,我也难做人。”
陈志远点头:“你说得对,就是没个框框,才会被人架上去。”
刘雨婷拿起茶几上一个旧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翻到空白页,唰唰画了两条竖线,把纸分成三块。“这边是咱们自己,房贷、水电、吃饭、交通。”她指着第一块,“这边是我爸妈那头。”笔尖挪到第二块,“这边是你妈妈那头。”最后挪到第三块。
陈志远凑过去看:“你妈那头,一个月定多少合适?”
“我琢磨了,”刘雨婷拿笔点着纸面,“平时不给按月的生活费,老两口有退休金,够花。逢年过节,端午中秋各一千,过年两千。他们生日,一人五百。这是常规的。”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我爸妈”那一栏点了点:“另外就是特殊情况。比如谁住院了、家里要换个大件,这种大钱,咱们一家一半出,但得提前商量,两个人点头才能动。要是雨泽那边——”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抿了下嘴,“雨泽的事,帮急不帮穷。他真遇上坎儿了,比如生病,那该帮。要再是伸手要钱过日子,一分不给。”
陈志远听到最后这句,抬眼看了她一眼。刘雨婷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是真话。他在快递站干了这些天,脚后跟磨破了也没吭声,我看在眼里。以前是我惯的,往后不能那样了。”
“行,这话我信。”陈志远点点头,拿起笔,在“他妈妈”那一栏旁边添了几个字,“我妈那边,她一个人过,退休金不高,我想一个月给六百,你看行不行。”
刘雨婷没犹豫:“给八百吧。桂芳姨——你妈妈那人你也知道,从来不肯开口要,逢年过节给她塞钱她还往回推。平时多给点,她攒着也行,心里安稳。六个核桃她舍不得买,你让她自己兜里宽裕着。”
陈志远嘴角动了动,低头把“八百”写上,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每月十五号转。
刘雨婷伸手把本子抽过去,在底下空行里写了条总的:“大事商量着来,谁也别一个人做主。”写完把本子往中间一推,自己先签了个名,把笔递给他。
陈志远看着那行字,愣了一小下。他想起寿宴那天,自己站在前台举着手机假装扫码,心里翻江倒海的那股子劲。他不是舍不得钱,是那种被人当众架上去、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憋屈。现在这张纸上写着的,正是他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他接过笔,在刘雨婷名字底下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还有一条。”刘雨婷忽然说。
“还有?”
“以后这种家里摆宴、亲戚聚会的场合,涉及掏钱的事,提前跟我通气。我妈要是再当着众人面点你,你直接看我,咱俩对上眼再定。别自己闷头扛,也别一声不吭就跑了。”她说到最后半句,嘴角翘了翘。
陈志远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那天我不跑,估计憋不住要顶她几句,一顶起来,好好的寿宴就砸了。我走,反倒让她自己回过神来。”
“知道你有理。”刘雨婷拿胳膊肘轻轻杵他一下,“可你把我一个人撇在那儿收场,你也忍心。”
“我到家就后悔了。”陈志远实话实说,“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说啥。”
刘雨婷听了,没再追问,起身把本子合上,夹进茶几底下那摞书里:“这就算咱们家的章程了。谁违反,罚谁洗碗一个月。”
“那你今天先开始。”陈志远朝厨房努努嘴。
“凭什么?”
“刚才是谁说的,自己闷头扛也算违反。那天你刷完卡回家,可没提前跟我通气。”
刘雨婷瞪了他两秒钟,没绷住,笑出声来,抄起沙发上那个靠垫按在他脸上:“行,我认。晚上我洗。”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小孩疯跑的笑闹声,夹杂着谁家拍皮球的闷响。陈志远把靠垫从脸上扒下来,和刘雨婷并排坐着,听着外头那些热闹的动静。阳光斜着照进来,把茶几上那两杯已经温透的水照得发亮。
过了一会儿,刘雨婷往他肩膀上一靠:“电脑的事,下个月我发了季度奖,咱俩一人一半。”
“不急。”陈志远说。
“急。你那屏幕我看得眼睛疼,做报表做成近视,将来算账算错了,怪谁。”
陈志远笑了一声,没再推。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也没看,就让里头响着点人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动静一阵一阵传上来,像是整条街的日子都在往前挪。
刘雨婷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下个礼拜你妈妈生日,咱们回去吃顿饭。这事儿我记在本子上了,到时候提前买点东西。”
陈志远偏头看她:“你记那个本上了?”
“记了。从今往后,两家的事我都记一份,省得过后又忘。”她说着拍了拍那摞书。
陈志远没吭声,只把手抬起来,在她靠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楼下的孩子又闹着跑过一轮,皮球咚咚地弹在铁门上。刘雨婷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就这么靠着他没再动。
第十七章 面子与里子
老姐妹的聚会定在周四下午,王秀兰早早就到了。社区旁边那家茶楼,靠窗的位置,四个人围一桌,一壶菊花茶,瓜子花生摆了两碟。
“秀兰,你可有阵子没出来了。”说话的是住对楼的赵姐,一边剥花生一边打量她。
“家里事多。”王秀兰把包搁在椅背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从菜价涨到儿女,又说到小区里谁家闺女嫁得好。王秀兰起初还接两句,后来话就少了,端着杯子听别人说。赵姐忽然想起什么,往她那边探了探身:“对了,你六十大寿那天,办得可热闹吧?我那天在楼下看见你闺女女婿开车来的,风风光光的。”
王秀兰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旁边两个老姐妹也来了兴致,都看过来。
“办得挺好,八桌,亲戚朋友都来了。”王秀兰说。
“你女婿那天没少出力吧?我听人说你家女婿挺实在的,酒席上忙前忙后的。”赵姐接话。
王秀兰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顿了一小顿,说:“那天啊,他公司临时有急事,吃到一半就走了。我本来想让他帮忙招呼几桌客人,结果他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急得不行,先走了。酒席上的事都是我们家雨婷张罗的。”
几句说完,她把话题拐到了别处:“赵姐,你上次说那个治膝盖的膏药,效果怎么样?我家老刘最近也喊膝盖疼。”
几个人便顺着膏药聊开了。王秀兰脸上笑模笑样的,心里头却有点说不出的味道。那天寿宴上的事,亲戚里肯定有人往外传,可她今天这么一说,至少在场这几个信不信,往后传出去就是另一套说法了。
散了场,王秀兰一个人往家走,步子比来时慢。风吹得路边那排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她忽然想起那天陈志远站在前台掏手机的样子。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女婿不给面子,现在回过头想,人家凭什么当那么多人面,一声不吭就把一万多的酒钱付了?就因为她六十大寿?就因为她是他丈母娘?
她走到小区门口,在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点砂糖橘。摊主老郑跟她搭话:“王姐,今天这天凉了,多穿点。”王秀兰点点头,拎着橘子进了单元门。
到家把橘子放下,她拨了刘雨婷的电话。
“妈,啥事?”刘雨婷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单位走廊。
“没啥事。我问你,下个月你爸生日,你们有什么打算没有?”
刘雨婷明显愣了一下:“爸生日?往年不都是在家随便吃个面吗?”
“今年也不铺张。”王秀兰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的,“就自家人,你回来,志远也回来,咱们在家做几个菜。你爸不爱上外头,闹哄哄的吃不好。”
“行啊。”刘雨婷声音里带着点迟疑,“那弟弟呢?”
“他下班要是赶得上就回来吃,赶不上给他留菜。不用特意通知,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刘雨婷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才说:“妈,你这话说得,我还有点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王秀兰嘴上硬,手却捏着电话线绕了两圈,“我就是觉得,你爸过生日,图个一家人坐一块儿说说话。上回寿宴……办的铺张,其实也没意思。你爸那天回来就说累,人走了他才吃上几口热菜。”
刘雨婷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王秀兰又补了一句:“那天你们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真要想买,给你爸买两双袜子,他袜子都破了洞还穿。”
“知道了妈。”刘雨婷的声音轻快起来,“我跟志远说一声。”
“嗯,说一声就行。”王秀兰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志远最近忙不忙?”
刘雨婷支吾了一下:“还行,正常上下班。”
“那就好。”王秀兰没再多问,“挂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王秀兰把手机搁桌上,自己去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上。等着粥开的时候,她靠着灶台,出了会儿神。她这大半辈子好面子,红白喜事都要办得体面,生怕让人看低了。可那天寿宴上,她当众喊女婿买单,让人看低的到底是谁?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晚上刘建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说:“楼道里闻见谁家炖肉,香得很。”
“想吃明天给你做。”王秀兰把热好的粥端出来,坐在他对面,“我给雨婷打电话了,下个月你生日,让他们回来吃。”
刘建国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看她一眼:“不办了?”
“不办了。”王秀兰说得干脆,“就咱几个人,炒几个菜。你要嫌不够,我多炒俩。”
刘建国低头喝了口粥,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好。”
就这么两个字。王秀兰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刘建国那颗已经白了一半的脑袋,忽然问:“老刘,你说,我以前是不是有些事做得不太对?”
刘建国抬起头,嘴巴里还含着粥,愣了半天,含糊道:“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周六下午,刘雨婷到了家,进门换鞋的时候,陈志远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王秀兰开的门,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自然起来:“来了,快进来。”
陈志远叫了声妈,把水果搁在鞋柜边上。
“买什么水果,家里有。”王秀兰嘴上说着,却往厨房走,“你坐着,我给你们倒杯水。”
刘雨婷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挑了挑眉。陈志远也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了。
厨房里,王秀兰背对着客厅倒水,心里那点别扭翻了个身又压下去。她端着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搁陈志远面前,一杯给刘雨婷。
“下礼拜你爸生日,志远,你爱吃什么菜?我提前备。”
陈志远说:“都行,妈做的都好吃。”
王秀兰点点头,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搓膝盖,忽然说了一句:“上回那个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当着那么些人,事先也没跟你们商量,让你们为难了。这话我那天在电话里跟志远说过一回,今天当着雨婷的面,再说一回。”
客厅安静了一下。刘雨婷端着杯子没动,陈志远也是一愣。
“妈,都过去了。”陈志远说。
“过去了是过去了,该说的还得说清楚。”王秀兰摆了摆手,“往后家里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你爸说得对,一家人,有什么话搁桌面上说。”
刘雨婷低下头喝了口水,眼窝有点发热,没让谁看见。
那天晚饭,王秀兰真就炒了四个家常菜,一个汤。刘建国开了一瓶啤酒,给陈志远倒了半杯。饭桌上一家人说了说刘雨泽在快递站的事,王秀兰说那小子现在每天回来倒头就睡,饭量大了,话少了,人看着反倒精神了。
吃完饭,陈志远主动收碗,王秀兰拦了一下没拦住,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回头小声跟刘雨婷嘀咕:“他洗碗干净。”
刘雨婷忍着笑:“妈,这才发现啊。”
临走时,王秀兰把冰箱里那兜砂糖橘硬塞给刘雨婷:“拿回去吃,别放坏了。”又朝陈志远说,“下礼拜六,早点来。”
两人下了楼,走到车边。刘雨婷把橘子放进后座,靠在车门上长长出了口气,笑着对陈志远说:“我妈今天有点不一样。”
“是有点。”陈志远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想了想,“我进门前还琢磨,今天这顿饭会不会吃着吃着又出什么岔子。没想到粥都没糊。”
刘雨婷推了他一把:“你就贫吧。”
陈志远笑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王秀兰在阳台上往下望,看见车动了,就抬手摆了摆。
刘雨婷也看见了,摇下车窗冲上面喊了句:“妈,回去,别站风里!”
阳台上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车开出小区,刘雨婷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说:“你说我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还是面上过得去?”
“真心。”陈志远说得挺肯定,“你妈那人,面上过得去的话她不会说那么多。她说你爸袜子破了洞还穿,这话可不像是装的。”
刘雨婷想了想,笑出了声:“还真是。以前她最怕人家说咱家条件不好,现在连我爸袜子破了她都往外说。”
陈志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人上了岁数,面子这东西就慢慢看淡了。我妈以前也这样,我爸走了以后,什么都省,说省下来给我弟——给我攒着。”
他说到一半改了词,刘雨婷听着,没点破,只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下礼拜六,咱们给爸买双皮鞋。袜子也买。”
“行。”
“还有,”刘雨婷把身子坐正,“这顿饭钱跟我妈提前说好,咱们出。她肯定要拦,你到时候别站边上看,帮我说话。”
陈志远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不用你交代。”
第十八章 十瓶酒之后
腊月二十三那天,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陈志远请了半天假,在厨房剁饺子馅,案板震得咚咚的。刘雨婷调好闹钟提前下班,一推门就嚷冷,鞋没换先凑到厨房门口看,说:“你这馅里姜末切这么大块,我妈看见又得说。”
“那你再剁剁。”
“我不剁,我手冷。”
两个人正说着,门铃响了。刘雨婷跑去开门,王秀兰站在外头,围裙都系好了,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菜,还有一瓶醋,说:“我寻思你们小两口备不齐这些东西。你爸一会儿也来,让他在后头慢慢走。”
“妈,你这也太早了,这才两点多。”
“早什么早,包饺子多少人多少活。”王秀兰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搁,扫了一眼案板,果然指着那姜末说,“这姜切得跟花生米似的,谁嚼着都硌牙。刀呢?”
陈志远老老实实让了位,把围裙解下来递过去。刘雨婷在旁边看热闹,被他扯了一把袖子:“你去把蒜剥了。”
王秀兰剁姜末的时候还不忘念叨:“你们这刀不快,回头我让你爸给磨磨。”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弟今天下午也过来,他说发工资了,非要来一趟。”
刘雨婷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他发工资了?”
“发了,上个月整月的,四千二。他跟我说的时候还挺得意。”王秀兰嘴上语气淡淡的,手上剁姜的力气明显轻了几分,“我说你别光顾着得意,问问人家快递站要不要人过年轮班,能多挣点就多挣点。”
陈志远在客厅择韭菜,听见这话没抬头,嘴上应了句:“过年那几天单价高,他要是肯留,一天能多挣二百。”
“我跟他讲了。他说他打算留下。”王秀兰剁完姜,拿刀背把姜末拢成一堆,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句,“志远,你们单位过年发东西没有?”
“发了一箱带鱼,我放阳台了。”
“那就留着过年吃。你妈那边你也送点过去,别什么都往自己小家划拉,两边都是老人。”
刘雨婷跟她妈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剥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三点半,刘建国到了,怀里抱着一个泡沫箱子,冻得耳朵通红,进门先搓手:“楼下碰见送快递的小刘,你猜谁?雨泽。他骑着三轮车来的,车上还拉着一箱子货,说正好路过,一会儿卸完再上来。”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这孩子,人家送货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刘建国把泡沫箱放下:“他说顺路,十分钟就好。”
果然没一会儿,门又响了。刘雨泽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身上那件快递站的棉马甲还没脱,脸冻得发红,头发被雪粒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一进门先喊了声姐,又喊姐夫,从马甲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纸袋,纸袋口子上印着个烫金的福字,有点皱。
“拿着。”他把红包往刘雨婷手里一塞。
刘雨婷愣了:“你给谁?”
“给我外甥的。”
“你外甥还没出生呢。”
“那不管,先备着。”刘雨泽把手套扯下来往兜里揣,“我第一个月工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姐夫,你别嫌少,就六百。”
陈志远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六百还少?你一天送多少件能挣出来?”
“不多,一天两百来件。”刘雨泽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坐下来脱鞋的时候,袜子的脚后跟那块明显磨薄了,脚趾头的位置起了毛球。
王秀兰端着和好的馅盆出来,一眼看见儿子的袜子,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别的,只把盆往桌上一搁:“洗手去,包饺子。”
一家人围着茶几和餐桌拼成的大台面坐下来。王秀兰擀皮,刘雨婷和刘建国包,陈志远负责把包好的饺子往盖帘上码,刘雨泽不会包,就负责烧水、找醋碟、剥蒜。
“你手笨成这样。”王秀兰瞥了一眼儿子。
“我这是练得少。以后多包几回就行。”刘雨泽把剥好的蒜搁进小碗里,又想起来,“姐,你们楼下那个快递柜,以后有寄件的找我,我让他们上门取,便宜两块钱。”
“行,我们单位同事要是有人寄件,我给你联系方式。”
“那敢情好。”
水开了,第一锅饺子下进去。王秀兰把锅铲交给刘雨泽:“你看着,别让它们粘底。开锅点凉水,点三回。”
刘雨泽系上围裙站灶台前,大勺子在锅里搅两下,被热气熏得往后仰。王秀兰看不下去,又站到他边上,嘴上嫌他添乱,手却没推开他。
客厅里,刘建国包着饺子,跟陈志远闲聊:“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
“一般,年终奖比去年少了点。”
“不少就好。稳当。”刘建国捏好一个饺子,摆得扁扁的,“我这辈子就图个稳当。你妈总说我窝囊——你媳妇她妈,不是说你妈。”他顿了一下,自己笑了,“现在我倒觉得,稳当也挺好。雨泽那孩子不稳当,现在不也出去干活了。”
陈志远点头:“他干得还行。快递站站长跟我说过一回,说刘雨泽肯跑,不计较楼层,人家六楼没电梯的单子别人推,他接。”
刘建国手上顿了顿,没再说什么,把饺子边捏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锅饺子快熟的时候,张桂芳到了。她住得不远,坐三站公交,进门先跟王秀兰打招呼:“亲家母,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赶上了。坐。”
张桂芳洗了手也要帮忙,王秀兰没让:“你坐着歇会儿,马上煮第三锅,先吃。”
两个老太太最后都挤在厨房里。一个看着火,一个调蘸料。王秀兰说:“亲家,你那个腌萝卜条怎么做的?上回拿来的那罐,志远就着粥吃了好几天。”
“简单,搁点花椒水,别用醋精,用粮食醋。”
“回头教教我。”
“那有什么难,回头我多腌一坛子,给你带过来。”
刘雨婷端着饺子往桌上放,听见厨房里这两位聊得热络,回头朝陈志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
陈志远坐在桌边,正在给几个小碟子里倒醋,看见她的眼神,低头笑了一下。那两瓶五粮液的事,如今在这个家里已经不需要再提,但陈志远脑子里还是闪过那个晚上——水晶灯底下十瓶酒摆成两排,满桌人看着他,王秀兰站在主位上,手掌一摊就是让他去结账的架势。他现在想那个画面,心里竟然不怎么堵了,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个被架上去的稻草人,可笑,也可怜。那天夜里他从酒楼出来,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才打上车,手机一直震,他没接。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跟这家人是掰扯不清了。
可如今,饺子热气升起来,两个妈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小舅子站在灶台前被蒸汽呛得直咳嗽,岳父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捏饺子边——他忽然觉得,那十瓶酒没白点。
刘雨婷坐过来,把一碟醋推到他面前,小声说:“你想什么呢?”
“想那天晚上。”
“还记着仇呢?”
“不是。”陈志远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的碗碟,“我是在想,要是那天我真走了不回来,这顿饺子就没我的份了。”
刘雨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没用力:“以后有话直说,别闷着。我妈那脾气,你越闷她越来劲。你瞧现在多好,她擀皮比谁都麻利。”
饺子过了三遍凉水,捞出来堆了满满两大盘。刘雨泽把最后一锅端上桌的时候,大概是被热气熏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眼睛有点红,嘿嘿笑了两声说:“这饺子我包的没几个,吃的倒不少。”
王秀兰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包的?你那几个都成片汤了。吃吧,吃完把碗收了。”
刘建国开了瓶白酒,给陈志远倒了满满一盅,又给自己倒上。王秀兰瞅了一眼没吱声,自己倒了杯饺子汤。
刘雨泽端起饮料:“爸,妈,姐夫,姐,张姨——那个,我下个月转正,工资能涨三百。涨了以后我每月给妈一千,剩下的我自己攒着,不瞎花了。”
王秀兰端着饺子汤没动,停了几秒才说:“给什么给,你攒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那不行,说好的一千。”刘雨泽低着头夹了个饺子,“我这几个月也看明白了,我姐我姐夫还房贷不容易,我不能老拖后腿。”
刘雨婷埋头吃饺子,没接话,筷子却在碗里挑了好一会儿。
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陈志远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被王秀兰叫住:“志远,那个带鱼,回头你拿几条回去给你妈。我瞅着那箱子挺大,你们留一半就行。”
“行,妈。”
王秀兰擦了擦手,声音低了一些:“以前那些事——我做得不地道。你心里有气,应该当时就说。你不说,我不知道。你那天走了,我才知道你委屈了那么久。”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行了,不说了,洗碗去。”
陈志远端着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刘雨婷靠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说我妈是不是偷偷上过什么培训班。”
陈志远笑了,拿沾着洗洁精的手吓唬她:“别闹。碗摔了。”
“摔了就摔了,再买。”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一层薄薄的白。屋里头,刘建国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王秀兰和张桂芳在沙发上对坐着择韭黄,说明天吃盒子。刘雨泽翻出几个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姐,被王秀兰瞪了一眼:“你姐不爱吃酸的。”刘雨泽嘿嘿笑着换了瓣大的往自己嘴里塞。
陈志远站在阳台上晾抹布,抬头看见对面楼的厨房灯一户一户亮着。刘雨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就听着身后一屋子人,择菜的说话,电视里唱戏,碗碟轻轻磕碰。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不惊天动地,但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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