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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狙击手被敌瞄准,战友点燃枯草堆:借浓烟掩护,打侧翼!

史料札记
滇西多山,怒江峡谷纵深。1944年雨季,远征军强渡怒江。松山一线日军筑有地下工事,碉堡以圆木与夯土叠成,射击孔贴地开设。当地猎户素有打山习惯,枪法准者多被招入部队任射手。山间枯草遇火即燃,浓烟贴地漫开,能遮对面视线。此类土法,常补弹药之缺。
第一章 怒江的水冷得扎骨
1944年5月11日,天没亮,怒江对岸的枪声就响了。赵铁山蹲在江东岸的芦苇丛里,听见水声混着炮声。他手里那支中正式步枪上了刺刀,枪托被江水泡得发胀,木纹里沁着水,摸上去凉。钱大有在他左边,正用破布裹脚,脚后跟裂了口子,渗着血星,他咬着牙,布条一圈圈缠。马三娃缩在最后头,牙齿打颤,枪托抵着胸口,人跟着枪一起抖,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江面,里头偶有火星一闪。
江水黄浊,卷着上游冲下的树枝,偶尔翻起一截烂木,转个圈沉下去。浮桥在头天夜里搭起,木板被炮火掀翻几块,断口处还冒着焦味。工兵连的汉子们光着脊背,扛着新木板往缺口处铺,肩膀被绳勒出红印,没人喊累。有人滑进江里,下游的人伸手拽,没拽住,人被急流卷走,连呼喊都来不及。岸边没人出声,只剩水响和远处闷闷的炮。赵铁山看那人没了影,把头转回来,喉头动了动,没言语。
他望对岸。山影黑沉沉压在雾里,雾里藏着松山。惠通桥在前头断了两年,桥索垂在江上,像枯藤。他想起招他入队的那天,湘西的保长领着穿军装的来,讲要挑枪法好的。他在村口老槐树下打了三枪,百步外树上的斑鸠应声落地,毛都没飘一下。穿军装的没多话,递来一张条子,条子上写,速往沅陵报到。他回头看娘,娘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没哭,只把一粒煮鸡蛋塞进他衣兜。鸡蛋还带着娘的体温,他路上舍不得吃,到沅陵才剥了。
钱大有那时已在他身边。两人同县,钱大有比他小五岁,圆脸,话多。钱大有的爹是篾匠,编竹筐供他念过两年私塾,能写自家名字,也能算几笔账。钱大有讲起自家祖上出过武举,可惜到他这辈只剩编筐。赵铁山不爱接话,只由他讲,有时点点头,算应了。钱大有讲着讲着,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赵铁山接了,塞进嘴,嚼得慢。饼硬,硌牙,可香。
马三娃是后来补进班的。这娃子家在怒江西岸的镇子,日军过路时烧了寨子,爹娘没了,他跟着逃难的队伍翻过高黎贡山,被收容进补充团。班长郑石头看他瘦小,拨到赵铁山这组当帮手。马三娃不哭,眼睛红着,枪比人高半截,走起路来枪管戳着天。赵铁山头回见他,把枪往下压了压,讲枪口别朝天,走火要命。娃子赶紧把枪放平,耳朵红到脖子根。
渡江令在天亮后传下。郑石头压低嗓门分派。赵铁山带钱大有、马三娃,随前卫连过江,抢占对岸无名高地,给主力探路。杨木匠随担架队随后。郑石头讲,卫长官的令下得硬,过江要快,迟了炮火就压不住对岸。前头的兄弟已经搭了好几回浮桥,都被炮掀了,这回是拼了命的。
杨木匠是本地人,四十出头,原先在镇上开木作坊,打的柜子结实,漆得亮。寨子被毁后,他扔了刨子,跟着队伍抬担架。他认得山路,哪道坎能藏人,哪片林子有水源,都门清。郑石头讲,有他在,迷不了路。杨木匠只嘿嘿笑,手里的扁担没离过肩。
江水凉。赵铁山踩进浮桥,木板晃。钱大有在后头扶他背包。马三娃不敢看水,盯着前头人脚跟走。对岸山头突然冒起一串火星,子弹打在浮桥边的水面,溅起白花。前卫连散开,朝山头还击。赵铁山伏在桥板后,听见子弹钻进木头的闷响。他抬眼,计算山头火力点的位置。钱大有递来一发子弹,弹头锃亮。马三娃把嘴抿成一条线。
过江用了小半日。赵铁山踩上西岸泥地时,鞋里灌满沙。他回头,怒江在身后翻黄浪。钱大有坐在地上喘,解开绑腿晾脚。马三娃望着对岸自家方向,半天没动。郑石头带人上来,指了指山脊。松山在里头,先拿外围。你们组去左边岭子,给我盯死敌人动静。赵铁山点头。钱大有把子弹压进弹仓,咔嗒一声。
他们在岭子后头趴到黄昏。山风带着湿土味。远处的松山方向,炮声一阵紧一阵。赵铁山用草茎量风,知道风从敌阵吹来。钱大有闷头啃冷红薯。马三娃抱着枪,眼皮打架。岭子下的溪沟里,青蛙叫得欢,和炮声混在一处。钱大有忽然讲,他爹编的筐,装过两回军粮。赵铁山嗯了一声。马三娃小声讲,他家灶台边也堆过筐。三个人的话,就这么断在风里。
夜色落下来。赵铁山睡不着。他摸着枪管上的刻痕,那是钱大有替他记的数。放倒几个,刻一道。此刻一道没有。他想,明早头一枪,得准。钱大有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咕哝这鬼地方,蚊子比湘西的毒。马三娃缩成团,梦里啜泣了一声,又止住。赵铁山睁眼到天边泛白,听着江风把对岸的硝烟味送过来。那味儿冲,呛鼻子,他闻惯了,竟觉得踏实。
对岸的炮火忽紧忽松。钱大有数着炮声的间隔,讲鬼子是在试我们的火力。赵铁山不置可否,只把枪管上的露水擦了。马三娃把枪抱紧了些,指头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印。他想起自家灶膛后的夹墙,窄,黑,那时他缩在里头,这会儿缩在芦苇里,都是等。等天亮,等令下,等活着过江。
浮桥又晃了一下。上游漂来一只军靴,翻着底,里头空了。钱大有瞧见,别过脸。赵铁山盯着那靴,想起湘西汛期,河里也漂过死牲口。他讲,水不认人。钱大有嗯了一声,把布条又紧了紧。
郑石头从后头爬过来,低声讲,前头探子回话,对岸梁子守兵不多,可工事硬。赵铁山点点头。他晓得,滇西的鬼子会挖地,把山掏空了住。这种仗,靠的不是冲,是磨。钱大有插话,讲磨也成,只要子弹够。郑石头笑骂,你倒会算。
天边泛了鱼肚白。江雾却更浓,糊在脸上一层水。马三娃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怕。他怕过江时挨枪,怕看见血,怕自己腿软。赵铁山似看穿,伸手按了按娃子肩,讲枪响就趴下,别的别想。马三娃点头,喉头滚了滚。
远处传来汽艇声,是工兵连在巡江。马达突突,惊起一片水鸟。鸟掠过江面,翅尖点水,荡开圈圈纹。赵铁山望着鸟,心想,飞禽走兽倒比人自在。话到嘴边,又咽了。他不善感慨,只把感慨压进枪托。
钱大有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银元,翻来覆去瞧。月光早没了,他凭手感摸字。讲这银元是爹给的,讲好打了仗回去,打副新镯子给娘。赵铁山听着,没接。他娘没戴过银饰,只戴过铜顶针。他记起娘顶针上的磨痕,一道道,是补了半辈子衣。
第一缕光爬上山脊时,对岸的枪停了。不是歇了,是换哨。赵铁山听得出,枪声的空当长了,是清晨的懈怠。他讲,时候要到了。钱大有把子弹压满,咔哒。马三娃学着,手不那么抖了。三人伏在芦苇里,等那声渡江的号。号没来,先来的是雨。雨丝斜着飘,凉瓦瓦贴在脸上。钱大有骂了句天公不作美,赵铁山讲,雨好,遮视线。马三娃仰脸接雨,舌尖尝到土腥味。
芦苇丛里,不知谁呛了声,闷住。是后头的兵,被蚂蟥咬了不敢声张。杨木匠听见,摸过去,就着手电的微光,替那兵挑了蚂蟥,敷上烟丝。那兵舒口气,无声地谢。杨木匠拍拍他臂,退回原位。担架队的扁担在地上排了一溜,像静卧的柴。
赵铁山把枪托抵紧肩窝,那是他练出的习惯,抵得准,后坐不慌。他闭眼,把湘西的山形在脑子里过一遍。村后的杉木林,爹的土铳,娘的顶针,妹妹追出村口的背影。这些离他远了,可枪一上手,又近了。他睁眼,看见对岸山影里一点微光,是鬼子的探照灯扫过。他讲,来了。钱大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啥也没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
号声终于响了。不是清亮的,是闷的,被雨泡过。郑石头一挥手,前卫连起身。赵铁山把枪背好,扶了马三娃一把。娃子腿软,趔趄半步,站稳了。钱大有在另一侧,冲娃子挤眼,讲跟紧我,掉江里我捞你。马三娃扯了嘴角,那是他到队后头一回有笑意。
浮桥在脚下颤。赵铁山一步一探,踩实了再挪。江水从板缝涌上来,凉意窜进鞋。他想起娘讲的话,过江过河,脚要稳,心要定。他娘不识字,可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前头有人滑倒,被旁人拽起,没停步。队伍像一条贴地的蛇,缓缓游过黄浪。
对岸的机枪忽然泼过来,不是朝着桥,是朝着侧翼的滩头。那是鬼子在打试探。郑石头骂了句,讲鬼子醒了。赵铁山伏在桥板后,看子弹打起的水花,一排排,像雨打荷叶。他讲了声,低头。马三娃立刻缩脖。钱大有已经把身体压平,背包垫在身下。桥板被跳弹敲得哒哒响,像有人在敲更。
第二章 枪法是从山里练出来的
赵铁山的老家在湘西大山深处。村后头是成片的杉木林,野兽多。他十岁那年跟着爹进山,爹教他认兽道。兽走惯了道,蹄印浅深有数。他趴在灌木后头看了一晌午,记住了野猪拱地的声音。爹讲,打猎先学看,后学瞄,心稳手才稳。爹的土铳是祖上传的,枪管锈得发黑,可打得准。
十五岁上,爹得痨病走了。他扛了爹留下的土铳,靠打猎养活娘和妹妹。山里人买肉不挑剔,獐子、麂子、锦鸡,他都打过。土铳装的是铁砂,打不远。他后来攒钱换了支汉阳造的旧枪,能打准三百步。头回用新枪,他打中一只岩羊,羊倒在崖下,他爬下去,摸着温热的尸身,第一次觉出枪的分量。娘见他背回肉,眼眶湿了,半夜给他炒了半锅,油香飘满屋。
那年保长来挑人,他三枪放倒树上的斑鸠。穿军装的记下他的名字,探他怕不怕远走。他摇头。娘拉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妹妹才九岁,躲在门后头瞧他,手里攥着半块红薯。他走时,妹妹追出村口,把红薯塞给他,转身跑回去了。他站在坡上,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把红薯放进贴胸的兜里。
钱大有是沅陵城外钱家坪的人。他爹编竹器,手巧,破篾不扎手。钱大有念过两年书,认得几百个字,账算得清。他小时候跟着爹去集上卖筐,见过点洋枪队的操练,回来比划给伙伴看,讲那枪能连发,比土铳厉害。征兵的队伍开到坪里那天,保长点到他名。他爹想拦,被兵痞推了个趔趄。钱大有把爹扶起,自己站出来。他后来讲,那时心想,反正要有人去,不如自己去,省得爹挨打。
马三娃的镇子在怒江西岸。他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记得日军来的那天,寨子起了大火。娘把他塞进灶膛后的夹墙,外头传来哭喊。火光映红半边天。他在夹墙里闷了一夜,天亮爬出来,寨子没了,爹娘不见了。他跟着逃难的往东走,翻过高黎贡山时,脚底磨出血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收容所发他一支枪,比他还高。班长郑石头见他小,没让他上火线,先跟着学打绑腿、卷铺盖。娃子手巧,绑腿打得齐整,郑石头点点头,没讲啥。
杨木匠的镇子和马三娃的挨着。他开了半辈子木作坊,打的柜子结实,漆得亮。日军过路,作坊被征作马厩,刨子锯子散了一地。他老婆早年过世,无儿无女,一个人跟着队伍走。他后来讲,手艺还在,仗打完还能重开张。他言语慢,手比划着刨子的动作,像还在作坊里。
这四个人凑到一组,是命。赵铁山话少,手稳。钱大有嘴碎,心细,总把弹药分门别类理好。马三娃跟在赵铁山身后,学着看风、听声。杨木匠不常在前头,专管带路和扎担架。新兵连里,赵铁山被挑去学狙击。教官是个打过缅甸的老兵,姓周,左腿瘸。周教官教他测距,教他算提前量,教他在风里修风偏。赵铁山悟性好,半个月能打中四百步的靶心。周教官拍他肩,讲你这双眼,是吃这碗饭的。
钱大有做了他的副手。副手要会看地图,会报距离,会递弹。钱大有认字,学得快。他给赵铁山的枪管刻了一道印,讲每放倒一个,加一道。赵铁山没拦,由他刻。马三娃背子弹箱,也学着上膛、退壳。他手小,拉栓费劲。赵铁山教他,慢点,别慌,枪不咬人。娃子点点头,手还是抖。杨木匠给每人削了双木杈,架枪稳。他讲山里打猎的老辈都这么干。赵铁山试了,果然稳当。他把木杈收进背包,当作宝贝。
队伍开拔前夜,钱大有翻出半块银元,讲留着战后打酒。赵铁山瞥了一眼,没言语。马三娃把银元摸了摸,还给钱大有。杨木匠在灯下补担架绳,针脚密。那一夜无人早睡。外头风大,吹得帐篷布哗哗响。赵铁山擦了半夜枪。钱大有数着子弹,一颗颗摆齐。马三娃抱着枪,眼珠在火光里转。杨木匠补完绳,靠墙闭了眼,手里还攥着针。钱大有忽然讲,他爹讲过得胜回朝,他要活着回去,给爹带支好笔。赵铁山听着,把枪机擦了第三遍。
新兵连驻在沅陵郊外的祠堂里。祠堂的匾额掉了漆,供桌当了枪架。周教官瘸着腿,天天带他们上后山。后山有靶子,是用稻草扎的,画了圈。赵铁山头回打移动靶,脱了三枪。周教官没骂,讲猎物不站定等你,风里的人更不。他教赵铁山看草尖,草往哪倒,风往哪去。赵铁山记了,再打,中。
钱大有在连里管弹药账。他有个小本,密密麻麻记着每发弹的去处。周教官讲,弹比命金贵,一颗不能浪费。钱大有把本子给赵铁山看,讲咱组的弹,一颗颗都有数。赵铁山翻着,见自己的名字下头,画了道道。钱大有讲,那是练枪耗的,不算战果。赵铁山合上本,没讲啥。
马三娃在连里最小。他背不动子弹箱,周教官让他先练臂力,天天提两桶水。娃子提水走过操场,水桶晃,洒一地。赵铁山见他摔了,过去扶,讲腰沉下去,步子才稳。马三娃照做,慢慢不洒了。杨木匠正好来连里送修好的担架,见娃子提水,讲这后生肯练,成。
杨木匠的手巧,连里的木活都归他。枪托松了,他楔片木。刺刀鞘裂了,他缠上藤。他话少,手不停。有回赵铁山的木杈断了,杨木匠连夜削了根新的,比旧的还顺手。赵铁山接过,讲了声谢。杨木匠摆手,讲打仗的伙计,该的。
夜里,祠堂外头虫鸣密。钱大有跟赵铁山并排擦枪,讲他爹编筐时,也这般夜夜点灯。赵铁山讲,你爹的手艺,你没接。钱大有讲,等回去接。赵铁山讲,回去再说。两人都不提仗的凶险,只讲回去。回去成了他们暗里的盼。马三娃在另一头,就着月光看枪机,手指头跟着赵铁山教的动作,虚拨。杨木匠在角落补鞋,针脚细密,像在补自家的日子。
有回下大雨,祠堂漏了。水顺着梁滴,打在枪上。赵铁山把枪抱怀里,用衣裳裹。钱大有笑他,讲枪比你命金贵。赵铁山讲,枪在,命才在。周教官听见,点头,讲这娃懂。那夜,雨打了半宿,谁的枪都没淋着。马三娃把鞋脱了,倒出水,脚白得发皱。杨木匠给他鞋底垫了层干草,讲明早干得快。
出发前,连里发了新衣。灰布的,大了,裹在身上空荡荡。钱大有把衣摆卷了三道,讲这衣裳像麻袋。赵铁山不卷,任它晃。马三娃的衣裳拖地,杨木匠替他改了短。改衣的针脚,和补担架的一个样。赵铁山看着,觉得这队伍,像一家子。
开拔那日,沅陵的河雾未散。队伍顺江往西,走了一程又一程。钱大有回头望了眼县城,讲不知啥时候回。赵铁山没回头,讲走一步算一步。马三娃跟着,枪比昨日沉了些,可他扛住了。杨木匠挑着担架绳,步子稳。四人的影子,叠在晨雾里,拉得长。
周教官临走前,塞给赵铁山一物。是块磨刀石,巴掌大,油润。讲山上猎人离不了这个,枪刺要快,紧要时救命。赵铁山收了,揣进贴胸的兜。钱大有眼热,讲咱俩一副就成。周教官讲,各人各石,命是自己的。钱大有便没再要。
连里有个老兵,断过指,讲松山的鬼子狠,工事硬,拼刺刀都不怯。钱大有听得咋舌。赵铁山讲,狠归狠,枪准就成。老兵笑,讲你枪准,可鬼子也有枪准的。这话赵铁山记下了,后来在红木树,真碰上个枪准的。
马三娃头回摸真枪的夜里,睡不着。他想起寨子的火,想起爹娘的影。他咬着被角,没出声。赵铁山查铺,见娃子眼亮着,坐到他身边,讲怕就想着枪,枪比怕管用。马三娃点头,慢慢合眼。赵铁山坐到娃子睡熟,才起身。那夜的祠堂,虫鸣盖了远处的炮。
祠堂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钱大有拿指尖刮了下,讲这土结实,和咱湘西的差不多。赵铁山讲,土都结实,人不一定。钱大有讲,人比土韧。赵铁山没驳,只把枪机擦了又擦。
有回,连里发鞋。赵铁山的鞋大两号,他塞了草,走起不响。马三娃的鞋小,挤脚,杨木匠替他撑了撑,讲木头撑,慢慢松。娃子穿了,讲松快了。钱大有笑,讲杨叔啥都会。杨木匠讲,匠人的手,该的。
周教官教拼刺,讲近了没子弹,刺刀见红。赵铁山刺得稳,钱大有灵,马三娃还嫩。周教官讲,刺刀是保命的,平日多练。马三娃练到手起泡,赵铁山讲,泡破了,茧子就来了。娃子点头,接着练。
夜里,钱大有望天,讲湘西的星比这亮。赵铁山讲,星一样亮,是咱离得远。钱大有讲,远就远,打完回去。赵铁山讲,回去。俩人不再言,听虫鸣。马三娃在旁,把俩人的话记在心里,讲回去,他也跟。
连里有个规矩,每月家信一封。钱大有写了,讲爹娘安,儿在练枪,勿念。赵铁山不写,钱大有讲你写啊。赵铁山讲,俺娘不识字。钱大有讲,我念给她听。赵铁山讲,不用。钱大有多嘴,可不再劝。
杨木匠的信,写給镇上老友,讲仗完回去,重开作坊。他念给马三娃听,娃子讲,我替你带信。杨木匠讲,好。马三娃把信折了,塞进怀里,讲死也带。杨木匠拍他,讲别说死,活着带。
出发前夜,周教官请大伙喝了回米酒。酒浊,辣喉。钱大有讲,这酒比俺爹的薄。赵铁山讲,薄也暖。众人都喝了,脸红。马三娃沾了唇,咳了。杨木匠讲,后生少喝。娃子讲,记下了。
第三章 翻过那道梁子
过江后的头三天,队伍往山里钻。高黎贡山的路是人马踩出来的,窄,滑。雨落就落,浇得人睁不开眼。赵铁山走在前头,脚踩实处才让后头跟。钱大有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不差。马三娃跟在最后,几次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娃子咬着唇,不哼声,爬起来接着走。
山里蚂蟥多。钱大有卷起裤腿,腿上爬了三条,他用盐水拍,蚂蟥卷成团掉下。马三娃吓得不敢看,杨木匠替他拍后背上的。蚂蟥吸饱血才掉,针眼冒血珠。赵铁山讲,山里人叫它旱蚂蟥,专找热乎肉。马三娃听完,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儿在爬,隔会儿就摸一把腿。
痢疾在队伍里传开。拉肚子的兵捂着肚子走,脸色蜡黄。卫生员发了几片药,不够分。钱大有没染上,他把自己省下的干粮分给马三娃。赵铁山嚼着生蒜,讲山里人都这么防。马三娃学着嚼,辣得眼泪直流,胃里却暖了。杨木匠找来一种苦草根,让大伙含在嘴里,讲能止泻。草根苦得舌头发木,可管点用。
路旁的树很高,遮了天日。林子里潮,衣服不干。赵铁山的绑腿湿了又干,硬邦邦勒着小腿。他每隔半时辰紧一道,怕血脉不通。钱大有的脚泡白了,一走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不吭。杨木匠找了草药,捣烂敷在两人脚上,凉丝丝的。马三娃的草鞋磨穿了底,赵铁山把自己备用的给他,自己光脚走了一程,脚底板让碎石硌出印子。
第六天,前卫连抵近松山外围。郑石头摊开地图,指一处叫红木树的梁子。敌人前哨在那梁子后头,得摸清楚。赵铁山带组上去看。红木树是个小寨子,早空了。房屋塌了半边,灶台长草。寨外有片枯草坡,风一过,草浪起伏。赵铁山趴在坡后,用望远镜看对面的梁子。
对面梁子上有动静。日军的哨棚搭在树杈间,两个兵蹲在棚里,枪搁在横木上。坡下有条小溪,溪边有块圆石,石头后头像是暗火力点。赵铁山把位置记在掌心。钱大有凑近,气声探他看见啥。赵铁山把掌心摊给他看,画了三个点。钱大多点头,掏出铅笔,在纸条上描了一遍。马三娃伸长脖子,啥也没瞧见,只听见自己心跳。
杨木匠认得这地方。他讲红木树原先有十八户,寨主姓段,待人厚道。日军占了梁子,逼着寨里人运粮,运不动的就打。段寨主犟,被吊在树上抽,后来人没了。杨木匠讲这话时,手在抖。马三娃听见,攥紧了枪,眼睛里有了火。钱大有骂了句脏话,被赵铁山瞪了一眼,闭了嘴。
当晚,郑石头派人摸近梁子,抓了个舌头。舌头是个朝鲜籍的夫役,吓得话都讲不利索。翻译探出,梁子上有一个班,配一挺歪把子,后面主阵地还有炮。郑石头听完,吐了口唾沫。主力还在后头集结。前卫连的任务是钉在这里,把敌人前哨咬住,等炮兵上来。赵铁山这组被安在枯草坡,专打敌人露头的。钱大有把子弹箱埋进草里,盖上土。
夜里的红木树静得瘆人。远处主阵地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划过树梢。赵铁山闭眼养神,耳朵却开着。钱大有用草茎逗蚂蚱,被赵铁山轻轻拍了下手背。别出声。马三娃第一次值夜,困得眼皮粘。赵铁山让他靠着自己睡,枪交他抱着。娃子刚合眼,对面梁子响了一枪,子弹打在身边的土里。马三娃猛地惊醒,冷汗浸了后背。赵铁山按住他脑袋,别动。那枪是试探,没瞄咱。钱大有已经把枪口对过去了。三人趴在草里,听着风里远去的回声。这一夜,谁都没再合眼。
天亮,队伍拔营。高黎贡山的雾还没散,山路湿滑。赵铁山打头,踩出脚印,后头跟着踩。钱大有讲,这路像咱湘西的野径。赵铁山讲,野径没这么长。马三娃跟在中间,脚底打泡,他咬牙,不吭。杨木匠挑着担架绳,走惯了山路,稳当。
中途遇着一道涧,水急,没桥。工兵连架了根独木,颤巍巍。钱大有先过,张开臂,走猫步。马三娃瞅着水,腿软。赵铁山过到对岸,伸手,讲看我,别看水。娃子盯着他的手,挪过去,到中间晃了下,赵铁山一拽,过来了。娃子喘着,讲吓死。赵铁山讲,过了就过了。
林子里鸟叫得怪。钱大有讲,这鸟叫得惨。杨木匠讲,是啄木鸟,山里多。马三娃仰头找,见一鸟啄树,笃笃笃。他忘了怕,看呆了。赵铁山讲,看路。娃子低头,继续走。
晌午,部队歇脚。卫生员给大家腿上抹防蚂蟥的盐水。钱大有卷裤腿,腿上三条红印,他讲这虫子嘴毒。马三娃的腿净印,杨木匠替他涂了草药。赵铁山腿上也有,他不当回事,拿草茎挑了。
有个兵拉肚子,蹲在树后头起不来。卫生员喂了药,讲撑住。那兵眼泪混着汗,讲想娘。钱大有递过水,讲到了松山,打完就回。那兵接了水,灌一口,站起,跟上了。队伍里这样的兵多,没人笑他。
第四日,翻过一道梁,见着怒江西岸的坝子。坝子焦黑,是鬼子烧过的。郑石头讲,前头就是红木树。赵铁山望见坡上的枯草,讲这草干,遇火着。钱大有讲,你倒想着火。赵铁山讲,打仗啥都得想。马三娃不懂,只觉得风里有焦味。
红木树近了。寨门歪着,对联纸剩半张,在风里卷。杨木匠讲,这寨子他来过,赶过集,买过盐。这会儿盐没处买,集也没了。他声音低了,讲段寨主待人和气,谁家缺粮都借。钱大有讲,等打完,咱帮段家娃子重建。杨木匠点头,没言语。
寨里的井还在。马三娃打了桶水,清的,他捧了喝,凉得牙酸。赵铁山讲,井水干净,多喝点。钱大有也喝,讲比湘江的浑。杨木匠在井沿坐了,摸井砖,砖缝里生着青苔。他讲,水还在,人没了。
傍晚,前卫连扎在寨外。赵铁山组守枯草坡。坡下溪水响,坡上风凉。钱大有垒了个小灶,生火,煮了点米汤。马三娃捧着碗,讲比稀粥稠。赵铁山喝了两口,讲省着,明日不知有没米。钱大有讲,有我算着,饿不着。杨木匠在坡后巡,扁担在肩,影子拉得长。
夜深,赵铁山望着对面的梁子。梁子黑,可他觉出里头有活物。他讲,明早有仗。钱大有讲,你来探。赵铁山讲,不用探,闻得出。马三娃裹着衣裳,听两人一递一答,眼皮渐沉。风过枯草,沙沙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半夜里,钱大有的火没灭尽,飘出一缕烟。赵铁山起身,踩了,讲烟招眼。钱大有讲,忘了。赵铁山讲,战场上忘不得。钱大有点头,把灰搓了。马三娃醒来,见两人蹲着,讲咋了。赵铁山讲,没事,睡。娃子又睡了。
杨木匠在后头听见,悄悄把自家的火也踩了。他讲,后生们大意,得盯着。他在坡后走了一圈,把几处暗火都灭了。回来时,见赵铁山还坐着,枪搁膝上。杨木匠讲,你歇会。赵铁山讲,你歇。两人都没歇,守到天边泛白。
林子深处,偶有兽窜。钱大有讲,这山有熊。杨木匠讲,熊怕火,咱有火。赵铁山讲,熊不惹人,人惹熊。马三娃听着,往中间靠。
有回,前头传下歇脚。钱大有靠树睡,鼾声起。马三娃守他旁,讲他睡得香。赵铁山讲,累狠了。杨木匠讲,后生家,睡快醒快。果不其然,号声一响,钱大有弹起,讲咋了。赵铁山讲,走。钱大有揉眼,跟上。
过一道溪,水凉刺骨。马三娃脱鞋,脚白。赵铁山讲,快过。娃子蹚过,讲凉得麻。杨木匠讲,麻过就好。钱大有讲,你俩口气一个样。赵铁山讲,该学。娃子讲,学。
傍晚扎营,钱大有生火,讲今儿脚肿了。赵铁山讲,明日挑泡。钱大有讲,你倒会疼人。赵铁山讲,疼人不如疼脚。众笑。马三娃在火边烤鞋,讲鞋干了,明儿轻。杨木匠讲,轻了好赶路。
郑石头巡营,见赵铁山组围火,讲你们这组,倒和睦。赵铁山讲,命拴一块。郑石头讲,仗靠的就是这个。钱大有讲,班长也和睦。郑石头笑骂,讲嘴皮子。马三娃偷笑,被赵铁山瞪,收了。
夜深,火熄。赵铁山望天,星子稠。他讲,明到红木树。钱大有讲,到了就干。赵铁山讲,干。马三娃抱枪,讲我跟。杨木匠讲,我跟。四人影叠火边,静了。
第四章 第一枪要准
天亮雾重。枯草坡浸了露水,凉气钻裤管。赵铁山把木杈支好,枪管搭上去。他眯一只眼,从准星里找对面的哨棚。棚里那个兵在打哈欠,枪歪在一边。钱大有趴在左侧,举着望远镜帮他看。风偏左,修三指。赵铁山点点头,把准星往右挪了寸许。他屏住气,食指贴着扳机,没扣。
马三娃在身后压着子弹,一颗颗递。他的手不抖了,学着赵铁山的样,慢。杨木匠在不远处刨土,给三人垒了道小坎,挡视线。对面的兵换岗了。新上岗的背对着坡,正解手。赵铁山等的就是这空当。他深吸一口气,吐半口,食指一沉。
枪响。哨棚里的人一头栽下去。另一个兵慌了,探出身张望。赵铁山拉栓,退壳,上膛,准星追过去。第二枪,那人缩回棚里,再没露头。钱大有在枪管上刻了第二道。他咧嘴,头一枪就准。赵铁山没笑,把枪口压低,盯住坡下的圆石。那石头后头,他料定有枪。
果然,圆石后喷了串火。子弹打在枯草坡前,溅起泥点。赵铁山判断,是挺轻机枪,射手藏在石头缝里。他让钱大有报方位,左前方四十步,贴地。马三娃缩了缩脖子。他第一次见人死在眼前,胃里翻。赵铁山递过水壶,喝一口,压压。娃子抿了小半口,脸色缓了点。钱大有拍拍娃子背,讲死人咱见得多了,习惯了就好。马三娃没应,把嘴闭得紧紧的。
郑石头从后头爬过来,低声探听战果。赵铁山比了两个指头。郑石头竖起大拇指,让他们继续盯。主力炮兵明早到,到时候端掉前哨。白天难熬。太阳出来,雾散,坡上无遮无拦。赵铁山三人贴着地皮,草戳着脸。钱大有把草帽扣在枪上,伪成草垛。马三娃学样,摘了草帽盖头。草帽里一股汗酸味,娃子闻着,反倒安心。
对面梁子安静了半日。偶尔有兵出来泼水,赵铁山不急着打,怕暴露位置。他教马三娃看烟,敌人做饭的烟从哪冒,就知人在哪。马三娃盯着梁子,看了半晌,指给赵铁山看一处淡淡的灰烟。赵铁山点头,记在掌心。钱大有凑过来瞧,讲那烟淡,人在暗处。赵铁山讲,淡烟才真,浓烟是幌子。
午后,一架飞机从东边过来,涂着青天白日。钱大有讲那是自家的。飞机掠过松山主峰,丢下几颗弹,远处腾起黑烟。马三娃仰头看,忘了趴低。赵铁山一把将他按下。飞机走后,对面梁子炮了。几发炮弹落在枯草坡侧后,炸起的土盖了三人一身。杨木匠的坎子塌了半边,他默默补上。赵铁山吐出嘴里的泥,继续瞄。钱大有的草帽被气浪掀飞,他爬出去捡,回来时脸膛黑了一片。
黄昏,对面下来两个人,抬着上午死的那具尸首往回拖。赵铁山本可放倒,他忍了。郑石头讲过,留着咬住敌人,别打草惊蛇。他咽下这口气,把准星移开。钱大有数了数,今天只用两发弹,放倒两个。他把刻痕抹了点锅灰,显眼。马三娃看着那两道印,忽然觉得这枪沉了。赵铁山把枪管上的木杈收了收,讲沉才压得住。
夜风起,坡上草响。赵铁山把木杈收进包,靠坎子闭眼。钱大有替他守前半宿。马三娃抱着枪,听风里远远的炮声,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慢慢睡去。赵铁山睁着眼,想起湘西的娘,不知她今年的苞谷收了没。钱大有在旁边翻了个身,梦呓似的讲,等打完,回去给你娘带点盐。赵铁山没应,可记下了。
天大亮,雾退了三分。赵铁山把木杈支稳,枪管搭上,准星里是空荡的哨棚。他讲,人缩了。钱大有举镜,讲棚里俩,一个歪着,像睡。赵铁山讲,等他探。马三娃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等了半时辰,棚里那兵探身,端了碗。赵铁山讲了声,有了。食指沉,枪响,碗碎,兵栽。钱大有刻第三道,讲这回慢了半拍。赵铁山讲,慢半拍他已死,就不慢。马三娃看着那道印,讲三道了。赵铁山讲,记着。
对面梁子静了许久。赵铁山讲,他们在摸咱。钱大有讲,摸就摸。赵铁山讲,别动,让他们摸不着。马三娃把草帽扣紧,只露双眼。风过,草帽动,赵铁山讲,帽子别动。娃子僵住。
日头偏西,赵铁山眼皮酸。他闭一只眼养神,另一只不离准星。钱大有递水,他抿一口,不咽,含会儿。马三娃学着,也含口水。杨木匠在后头刨土,小坎又高了寸许,挡了风。
有只山雀落在赵铁山枪管前的草上,歪头瞧他。钱大有讲,鸟不怕你。赵铁山讲,它知我不打它。山雀跳了两下,飞了。赵铁山讲,鸟走了,人要来。话音落,梁子后头钻出个兵,提桶,往坡下走。赵铁山讲,打水的。枪响,兵栽进溪。桶滚下,水洒一地。
钱大有讲,四道了。赵铁山讲,够本了。马三娃数着印,讲四个。赵铁山讲,别数,看。娃子收了声,盯梁子。梁子这回真静了,连鸟都不落。赵铁山讲,他们憋着。钱大有讲,憋就憋。赵铁山讲,憋久了,要炸。
果不其然,黄昏前,梁子后头炮了。不是大炮,是掷弹筒,小弹,落点散。赵铁山讲,瞎打。钱大有讲,试探火力。赵铁山讲,由他打。弹落在侧后,土溅到背上。马三娃缩了下,又稳住。赵铁山讲,好。娃子讲,啥好。赵铁山讲,你稳了,就好。
夜临,赵铁山把枪收了。钱大有数弹,讲今日耗四发,中四。赵铁山讲,弹要省。钱大有讲,该打就打。赵铁山讲,对。马三娃抱着枪,讲我明也能打。赵铁山讲,你先学着看。娃子讲,看啥。赵铁山讲,看风,看烟,看人啥时探头。娃子点头,把话记心里。
杨木匠端来米汤,讲喝口暖。赵铁山接了,讲你先吃。杨木匠讲,我吃过了。赵铁山知他谎,掰了半块饼给他。杨木匠推,赵铁山讲,拿着。杨木匠收了,蹲旁边啃。月光下,四人的影叠在坡上,像一簇草。
郑石头爬过来,讲主力的炮明早到,你这组盯死,别让敌跑。赵铁山讲,跑不了。郑石头讲,你这眼,比炮准。赵铁山讲,炮开路,我收尾。郑石头笑,讲就服你这稳。钱大有在旁,讲咱组靠他。郑石头拍赵铁山肩,走回去了。
马三娃望着郑石头的背影,讲班长也怕。赵铁山讲,谁不怕。娃子讲,你不怕?赵铁山讲,怕,可枪在手,就顾不得怕。马三娃想了想,讲我懂了。赵铁山讲,懂就成。风里,远处的松山又响了一炮,火光映了半边天。娃子望着那光,眼皮渐沉,睡了。
晌午,赵铁山换臂,讲你盯。钱大有架镜,讲交我。赵铁山退后,揉眼,讲风偏右了。钱大有讲,咋看出的。赵铁山讲,草往右倒。钱大有望,讲真倒。赵铁山讲,猎人看草。
对面梁子冒炊烟,淡的。赵铁山讲,饭熟了。钱大有讲,饿不饿。赵铁山讲,饿也等。马三娃咽口水,讲我饿。赵铁山讲,忍。娃子忍了,眼盯梁子。
有鸟落赵铁山肩,他不动。钱大有讲,鸟敢落你。赵铁山讲,它知我静。鸟跳两下飞了。钱大有讲,灵物。赵铁山讲,灵的是耳,不是鸟。马三娃学静,闭气,讲我也会。赵铁山讲,差远。
掷弹筒又响,落侧后。马三娃缩,赵铁山讲,别缩,缩就显眼。娃子挺身。赵铁山讲,对,平。钱大有讲,娃子练出来了。赵铁山讲,还早。
黄昏,赵铁山数弹,讲省着。钱大有讲,该打不打,误事。赵铁山讲,分寸。马三娃讲,我记了。赵铁山讲,记牢。
夜里,赵铁山擦枪,讲枪是命。钱大有讲,你讲了百遍。赵铁山讲,百遍不够。马三娃笑,被瞪。钱大有多嘴,讲娃子笑你。赵铁山讲,笑该笑的。杨木匠端汤来,讲喝。四人围,汤热,驱了夜寒。马三娃讲,明儿我也能开枪。赵铁山讲,等你手稳。娃子讲,稳了。
郑石头又爬来,讲主力炮到了,明早轰梁子。赵铁山讲,轰完咱上。钱大有讲,上就上。马三娃讲,我跟。赵铁山讲,跟紧。杨木匠讲,我备担架。众人都歇了,唯赵铁山坐着,擦枪到天明。马三娃学他,也擦。钱大大多嘴,讲你俩像。赵铁山讲,像好。娃子笑,这回没被瞪。
第五章 对面的枪也在盯着
次日上午,雾薄。赵铁山照例支好枪,找对面的哨。可这次,他的准星刚一对过去,左耳后的土就迸了一下。一发子弹擦着他钢盔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耳根发凉。他猛地缩头,心口咚咚跳。钱大有也趴平了,眼神慌。赵铁山摸了摸钢盔,一道浅槽,是新弹痕。他明白,对面也有个枪法好的,正盯着他。
那之后的半个时辰,赵铁山不敢抬头。只要草帽稍动,对面就来一枪,钉在帽檐边。钱大有试着探望远镜,镜片上崩了个白点。马三娃吓得把脸埋进泥里。郑石头爬过来,探明缘由,眉头拧成疙瘩。他讲对面是个老手,专打探头的人。咱不能这么耗,主力明天到,得保住这双眼睛。
赵铁山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不是怕,是憋。一个射手被对面的枪压住,像猎人被兽盯上,动弹不得。他想摸清对方位置,可对方藏得深,只露出枪口的火星。钱大有急了,想把帽子顶在枪上引他开枪,好让赵铁山反打。赵铁山拦住,那是用命换,不值。他让钱大有盯死火星出现的角度,记在纸条上。
纸条上画了三条线,火星从同一点出来。赵铁山判断,对方在一棵枯树后的石缝里,离坡约三百步。那石缝窄,只容枪管和半颗头。要打中,得等他露整颗头。可对方狡猾,从不露整头。他只把枪管探出缝,凭感觉打。赵铁山赌不起。他趴在草里,盯着那石缝,一盯就是两个时辰。
马三娃饿得肚子叫。他摸出半块红薯,不敢啃,怕出声。杨木匠从后头递来一捧野莓,悄声让他含住,别嚼出响。娃子含了,酸得眯眼。钱大有在旁边咽口水,讲他也馋。杨木匠又抓了一把,塞给钱大有。钱大有含住,眉眼舒展了些。
中午,对面梁子动了。几个兵猫着腰往坡下挪,想抄近路。赵铁山顾不上对面的枪,先打这拨。他扣了一枪,最前头的栽了。其余的滚回梁子,再没敢下。这一动,对面的枪又咬上他。子弹打在木杈边,木屑飞进他脖子。赵铁山火了,也顾不得藏,猛地探身,朝石缝连打两枪。石缝里闷响一声,没了动静。
他以为打中了,正要笑,第三发从斜上方飞来,打穿了他身前的草帽。原来对方还有个副手,藏在更高的树杈上。赵铁山这下彻底被钉死,连抬身都难。钱大有脸白了,不是怕,是恨。他看着赵铁山动弹不得,干着急。马三娃眼圈红,攥着子弹不敢递。杨木匠在后面搓手,忽然讲了句,咱不能这么挨,得想招。
赵铁山闭着眼,听着对面的枪响,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了山里的火,想起了打猎时驱兽的烟。烟一起来,对面就瞎了眼。他睁开眼,看向侧后的枯草堆,心里有了主意。他把主意跟杨木匠讲。杨木匠一拍大腿,讲打猎遇着猛兽挡道,老辈会烧湿草,烟一起来,兽就迷了向。对面那枪再毒,看不见,也白搭。
赵铁山趴着,眼睛酸涩,不敢揉。他讲,揉了眼就花了。钱大有递过湿布,讲敷敷。赵铁山敷了,凉意压了胀。马三娃学样,也敷。杨木匠在旁,讲山里人打猎,也这般熬。
对面那枪,隔一阵来一响。不急,像猫戏鼠。赵铁山讲,他在耗我。钱大有讲,耗啥。赵铁山讲,耗我抬头。钱大有讲,咱不抬。赵铁山讲,对,看他耗到几时。
时辰拖到近午。赵铁山觉出后背僵,他悄悄挪寸许,换受力。钱大有讲,你动啥。赵铁山讲,血麻了。钱大有讲,我帮你揉。赵铁山讲,别,手抬就招枪。钱大有缩手。
马三娃饿得慌,摸红薯,又放。赵铁山讲,吃。娃子讲,怕响。赵铁山讲,嚼慢,不出声。娃子小口啃,嚼得细。杨木匠递野莓,讲配着,甜。娃子含了,眉眼松了。
对面梁子那株枯树,赵铁山盯了百遍。他讲,石缝有青苔,潮,他露头必沾苔。钱大有讲,你连苔都瞧见。赵铁山讲,猎人看兽道,我看人迹。钱大有讲,服。赵铁山讲,不服不行,命在眼上。
有回,石缝里探出枪管,赵铁山没动。钱大有急,讲不打?赵铁山讲,打不中整头,白费弹。钱大有讲,试试。赵铁山讲,试一次,他记你位。钱大有闭嘴。
赵铁山脑子里,把湘西的猎事翻出来。那回追獐子,獐子钻洞,他守洞口,守到獐子探鼻,一铳中。眼前这枪手,也是洞里的兽,急不得。他讲给钱大有听,钱大有讲,你把他当獐子。赵铁山讲,当啥都成,反正他出不来。
马三娃听着,觉得这法子玄,开口讲,那他不出来,咱咋办。赵铁山讲,等烟。娃子讲,烟啥时来。赵铁山讲,杨叔去备了。娃子望杨木匠,杨木匠正搓手,讲火镰在手,讲点就点。
日头偏了。赵铁山讲,风要起。钱大有嗅,讲没风。赵铁山讲,草尖动了,风在路上了。果然,片刻,坡上草斜了寸许。赵铁山讲,风来,烟就顺。钱大有讲,盼风。赵铁山讲,风不偏咱。
他闭眼,把松山的方向在心里量。主阵地的炮,一阵紧一阵,是主力在压。他讲,主力到了,咱这梁子就活了。钱大有讲,活了就端。赵铁山讲,端之前,先瞎他的眼。钱大有讲,咋瞎。赵铁山讲,火。钱大有讲,火?赵铁山讲,等杨叔的火。
杨木匠听见,讲火我备好了,枯草堆在那。赵铁山讲,风一起就点。杨木匠讲,听你令。赵铁山讲,不是我令,是风令。钱大有笑,讲你俩打哑谜。赵铁山讲,打仗靠天,不靠谜。马三娃听着,觉得这三人,像山里的老把式,啥都门清。
对面那枪又响了,打在赵铁山身前的草帽,帽檐穿了个洞。钱大有骂,讲这鬼子邪门。赵铁山摸帽檐,讲差半寸,我脑壳穿。钱大有讲,吓死我。赵铁山讲,吓啥,他也就这能耐。马三娃攥紧枪,讲我手又抖了。赵铁山讲,抖就抖,别抬。娃子讲,记下了。
赵铁山把枪往侧后挪了寸,讲这位置不能待了,等烟起,挪新位。钱大有讲,新位选哪。赵铁山讲,石缝斜下方,他看不见。钱大有讲,记了。杨木匠讲,我点烟,你挪,配合好。赵铁山讲,好。三人伏在草里,等风,等烟,等那一瞬的空隙。
赵铁山趴着,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讲呼吸稳,手稳。钱大有学,讲数到几。赵铁山讲,数到忘了数。钱大有笑,讲玄。赵铁山讲,打仗就玄。
对面那枪又响,打在赵铁山身侧土里。钱大有讲,他急了。赵铁山讲,急了好。钱大有讲,咋好。赵铁山讲,急就露破绽。马三娃讲,啥破绽。赵铁山讲,露头就破绽。娃子点头。
杨木匠在后,讲火镰干了,一点就着。赵铁山讲,等风。杨木匠讲,风在路。钱大有讲,你俩打谜。赵铁山讲,不是谜,是算。钱大有讲,算啥。赵铁山讲,算天时。
日头移到头顶,热。赵铁山讲,汗别进眼。钱大有讲,进咋办。赵铁山讲,闭眼蹭。马三娃试,讲成。杨木匠讲,后生学得快。
对面梁子静了片刻,赵铁山讲,他换弹。钱大有讲,你咋知。赵铁山讲,枪声断了那下。钱大有讲,神了。赵铁山讲,不是神,是听。马三娃学听,讲我听见风。赵铁山讲,风里有人气。
午后,赵铁山眼皮沉,讲眯一会。钱大有讲,我望。赵铁山讲,一声就醒。钱大有应。马三娃守,讲我守。杨木匠讲,俩后生,靠得住。赵铁山闭眼,真眯了。钱大有盯石缝,不敢眨。马三娃学盯,眼酸,揉了。杨木匠讲,揉轻点,别声张。
赵铁山忽醒,讲风起了。钱大有讲,哪起。赵铁山讲,草尖。果然,草斜。赵铁山讲,备火。杨木匠摸火镰。钱大有讲,这就来。赵铁山讲,等浓。三人一匠,伏草里,等那阵风,等那堆烟。
第六章 烧它一堆烟
赵铁山把主意跟杨木匠讲定。杨木匠讲,咱不烧坡,烧侧后头那片枯草堆,风从敌阵来,烟往他们那边去。钱大有接了话,对,烟过去,遮他们的眼,咱趁机挪位。郑石头琢磨片刻,准了。他让杨木匠带人去侧后点烟,赵铁山组原地不动,等烟起再动。
点火的人选,杨木匠点了钱大有和马三娃。钱大有腿快,马三娃机灵。杨木匠自己断后,防着点烟时暴露。三人猫着腰,从坡左侧绕到侧后的枯草堆。那堆枯草是寨子塌了的屋顶草,积了半人高,干透。杨木匠从怀里掏出火镰,咔咔两下,火星溅上草。草遇火即燃,窜起苗。马三娃忙用树枝拨,让火摊开。
钱大有脱了褂子扇,烟顺着风势,贴地漫向梁子。起初烟薄,对面没觉。火越烧越旺,浓烟成柱,卷着草灰,糊了对面半边天。梁子上的兵慌了,探头看,被烟呛得缩回去。赵铁山在坡上瞧见烟起,知道时候到了。他抱起枪,趁烟最浓那阵,贴地往后挪了三丈,换个角度。对面的枪还在乱打,可烟里啥也瞧不见,子弹全飞偏。
钱大多点完火,蹲在烟堆后头乐。他讲这招比炮好使,不费弹。马三娃被烟熏得直咳嗽,眼里却亮。杨木匠拍拍俩人肩,叫他们别恋战,撤回报信。烟持续了小半刻钟。风帮了忙,一阵紧风把烟全压向梁子。梁子上的机枪哑了,哨棚里的人缩进工事。赵铁山趁机把枪架到新位,准星直指那枯树后的石缝。
他等烟稍散,石缝里探出半颗头。赵铁山不急,等对方整颗头露出来。火光一闪,他扣了扳机。石缝里的人歪倒,枪滑出缝外。斜上方树杈上的副手急了,探身要打。赵铁山早防着,第二枪跟进,打在树杈边,震得那兵缩回。钱大有在远处乐出声,被赵铁山瞪了一眼,闭了嘴。
烟散时,梁子安静了。赵铁山组三个人都活着,杨木匠他们也都回了。郑石头爬过来,看了对面,讲烟一遮,敌瞎了眼。他让赵铁山歇口气,下一步打侧翼。马三娃这会儿才敢大口喘。他望着那堆还在冒青烟的枯草,忽然懂了杨木匠的话。山里的土法,到了战场,照样救命。他摸了摸枪,觉得不再那么沉。
钱大有把枪管上的刻痕又添了一道,讲这是烟换来的。赵铁山看着那三道印,第一次笑了,笑得很浅。杨木匠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烟斗,没烟丝,空吸了两口。风里全是枯草烧过的焦味,混着对岸飘来的硝烟,呛得人眼眶发热。钱大有望着烟散的方向,讲等打完,咱回湘西,我爹的筐还等着我编。赵铁山听着,没接话,把那半块银元在兜里攥了攥。
火苗窜起时,热浪扑脸。钱大有扇得急,褂子兜着风,烟一股股压向梁子。马三娃被烟呛,咳嗽压在嗓子里,脸憋红。杨木匠讲,低着,烟在上头。娃子立刻伏低,鼻尖贴地,只吸到土腥。
烟柱越粗,风推着,贴着坡面滚。对面的哨棚先乱,人影在烟里晃,像没头蝇。赵铁山讲,趁现在。他抱枪,贴地,往后挪。草茬扎进手背,他不觉。挪三丈,到了新位,他支木杈,准星对石缝。
钱大有在烟堆后瞧,讲烟厚,他瞅不见你。赵铁山讲,瞅不见好。他屏息,等石缝露头。烟里闷了一枪,子弹偏得远,打在枯草堆侧。钱大有笑,讲瞎打了。赵铁山讲,他慌了。
马三娃爬到赵铁山侧后,递弹。手不抖,烟里啥也怕不着。他讲,这烟好。赵铁山讲,烟是障眼法,别靠太近,呛着。娃子退半尺,仍贴着。
杨木匠守着火堆,添了把湿草,烟更浓,灰白里带青。他讲,湿草烟久。钱大有讲,你懂行。杨木匠讲,山里烧荒都这般。火舌舔着草堆,噼啪响,像放细鞭。
对面的机枪哑了半刻,又响,子弹乱飞,不打点。郑石头在另一侧笑骂,讲鬼子瞎了眼。赵铁山讲,趁瞎,侧翼上。郑石头比了个手势,班里的兵猫腰,往右侧山脊去。
烟散了小半,石缝里探头。赵铁山早候着,火光一闪,那人歪倒。斜上树杈的副手探身,赵铁山第二枪跟进,打在枝干,震得那兵缩回。钱大有乐,讲两枪定。赵铁山讲,定的是露头的。
烟尽时,梁子静。赵铁山组无伤。钱大有数刻痕,讲三道,烟换的。赵铁山看印,浅笑。杨木匠坐石上,空吸烟斗,讲这法子,山里老辈传的,今儿派上用场。马三娃望着烟散处,讲仗还能这么打。赵铁山讲,仗是活的,死法硬拼,活法巧。娃子点头,把话记下。
风把余烟吹散,露出对面的梁子,焦黑一片。赵铁山讲,敌缩了。钱大有讲,缩了好,侧翼好上。郑石头爬来,讲你这烟,顶一排炮。赵铁山讲,杨叔的火。杨木匠摆手,讲火是火,人是人,铁山这双眼才是关键。钱大有接,讲还有我的弹。众人都笑了,笑声压在烟里,闷闷的,可真。
马三娃忽然讲,我也要学火攻。杨木匠讲,学啥都得先认风。娃子讲,我认了,风从敌阵来。杨木匠拍他肩,讲行,后生开窍了。赵铁山把枪管上的木杈收了,讲歇会,等侧翼信。钱大有递红薯,讲庆功粮。马三娃咬一口,甜得眯眼。
等信的工夫,赵铁山把枪拆了,擦。枪机里沾了草屑,他挑出,上油。钱大有讲,你这枪,比命金贵。赵铁山讲,枪在,命在。马三娃学着拆,手生,栓卡了。赵铁山替他顺,讲慢,别崩了簧。娃子学乖,慢慢来。
杨木匠在旁削了根新木杈,讲旧的用久松,换根紧的。赵铁山接过,讲你手巧。杨木匠讲,木匠的本分。他把刨花收了,讲留着引火。钱大有笑,讲你连刨花都舍不得。杨木匠讲,山里人惜物。
侧翼的枪声起了,疏一阵密一阵。赵铁山讲,郑班长摸上去了。钱大有讲,估摸快。马三娃竖耳听,讲声近了。赵铁山讲,近了好,咱压着。他架枪,准星扫梁子,防敌反扑。
有颗流弹飞来,打在侧后土里。钱大有讲,慌的。赵铁山讲,慌就乱,乱就败。他稳住,等侧翼的讯。风里飘来手榴弹的炸响,闷闷的,像地底闷雷。马三娃讲,响了。赵铁山讲,响了就好。
郑石头的兵从侧翼压上,梁子后头火光起。赵铁山讲,成了。钱大有乐,讲烟开路,侧翼收尾。赵铁山讲,杨叔的火,郑班长的胆,合在一处。杨木匠听着,讲咱都是跑腿的,真功在你们。钱大有讲,你这火跑腿,顶事。众人都笑了。
马三娃望着梁子,讲仗赢了。赵铁山讲,赢一半,主阵还在后头。娃子讲,那咱接着打。赵铁山讲,接着打。他把木杈插地,望向松山主峰,那处炮声正紧。风过,枯草响,像谁在远处应和。
烟起时,赵铁山讲,趁厚。钱大有扇,讲厚了。马三娃讲,我眼辣。赵铁山讲,辣就眯。杨木匠讲,湿草烟久,够用。钱大有讲,你老把式。杨木匠讲,山里传的。
对面的机枪哑了,赵铁山讲,瞎了。钱大有讲,瞎好打。赵铁山讲,打要准。马三娃递弹,讲准。赵铁山讲,娃子行。
石缝露头,赵铁山一枪,讲中。钱大有讲,三道。赵铁山讲,三道是烟的。马三娃讲,我记。杨木匠讲,记着好。
烟散,梁子静。赵铁山讲,挪回。钱大有讲,回哪。赵铁山讲,原处。马三娃讲,原处安全?赵铁山讲,敌瞎时安全。娃子懂了。
郑石头爬来,讲侧翼成了。赵铁山讲,成了就好。钱大有讲,烟的功。杨木匠讲,火的功。赵铁山讲,人的功。众笑。马三娃讲,我也要学火。杨木匠讲,先认风。
钱大有数刻痕,讲三道,烟换的。赵铁山讲,刻着。马三娃讲,我替你刻。赵铁山讲,你刻自己的。娃子讲,我还没。赵铁山讲,会有。钱大有讲,娃子快。马三娃讲,跟你们学。杨木匠讲,后生可畏。
第七章 从侧翼摸上去
郑石头的方案简单。烟把敌人视线搅乱,正面赵铁山组钉住,他带一个班从右侧山脊摸上去,绕到梁子侧后的火力死角。等近了,手榴弹开路,拿下哨棚。右侧山脊陡,长满刺藤。郑石头把鞋脱了,光脚踩,讲这样不响。班里的兵学他,一个个赤脚。赵铁山在正面架枪,专打露头的,给侧翼压阵。
钱大有留在赵铁山身边,帮他递弹、报距。马三娃背了三颗手榴弹,跟在郑石头班后头,第一次上刺刀。杨木匠守在枯草堆旁,防敌人反扑侧后。侧翼的兵蛇一样往上爬。刺藤划破脚背,没人吭声。郑石头打头,手里的冲锋枪端平。爬到梁子侧后,他比了个手势,全班停住,听动静。
梁子里头乱糟糟。烟退后,守兵以为没事,放松了。两个兵在棚外抽烟,聊着啥,笑出声。郑石头瞅准,猛地跃起,冲锋枪一个点射,两个全倒。哨棚里的机枪手慌忙调枪口。赵铁山在正面早盯死那挺机枪,准星跟着转。机枪手刚探身,赵铁山一枪打在他肩膀,枪歪了。钱大有喝彩,被烟呛得直揉眼。
郑石头带人冲进棚,里头三个兵,两个被手榴弹炸翻,一个举枪要扎。马三娃闭眼扣了扳机,枪托撞得他肩膀生疼。那兵晃了晃,倒下。娃子睁眼,看见自己打中了,手又抖起来。赵铁山从正面压上,枪口扫过坡下圆石后的轻机枪位。那机枪手早被烟熏得晕头,没来得及还手,被赵铁山一枪封了。钱大有跟着冲,补了颗弹,确保死透。
梁子拿下大半。残敌退进后头的地堡,铁门关死。郑石头让人去叫爆破组。赵铁山趴在梁子边,盯着地堡的射击孔。孔里偶有枪伸出来,被他一枪崩回去。马三娃这会儿不抖了。他学着赵铁山的样,把枪架在木杈上,瞄地堡旁的敌兵。一颗子弹从他耳边过,他硬是往前探了探。赵铁山回头看他,眼里有了点认可。
爆破组扛着炸药包上来。郑石头指挥,先扔烟幕弹,再送炸药。可烟幕弹只剩一颗,不够。杨木匠又点了一堆枯草,浓烟补上。爆破手借烟摸近地堡,把炸药塞进通气孔。轰一声,地堡塌了半边。里头传出惨叫,没了声。郑石头带人冲进去,清了残敌。梁子彻底拿下。赵铁山组三个人,加上杨木匠,一个没少。
钱大有累得瘫在草里,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马三娃抱着枪,看着自己打的那具敌尸,没吐,也没哭。他悄悄在心里记,这是他放的,第一个。赵铁山把枪管上的木杈收好,走到地堡前,看了眼塌了的铁门。他想起湘西的猎物,进洞的兽,也得这么掏。杨木匠在旁边捡了块日军的铁皮,讲带回去给老乡认认。
郑石头点验战果,梁子一个班除死之外,抓了两个伤俘。主力炮兵赶到后,可顺此坡推主阵地。他拍拍赵铁山肩,讲你这双眼睛,顶一门炮。赵铁山摇头,讲烟的功。钱大有在旁边接话,讲一半是烟,一半是你的眼。赵铁山没再争,把枪管上的三道刻痕又摸了一遍。风把草灰吹到脸上,他舔了舔嘴角,咸的,像汗,也像泪。
侧翼的兵赤脚踩刺藤,血印留在泥里,没人管。郑石头打头,冲锋枪点发,稳。爬到梁子侧后,他比手势,全班伏住。赵铁山在正面瞧见,讲侧翼到了。钱大有举镜,讲郑班长猫着,像豹子。赵铁山讲,豹子捕食,一击准。
梁子里头,守兵还以为烟散了平安。两兵在棚外蹲着,卷烟,火亮一明一灭。郑石头算准,跃起,一个点射,两个栽。棚里机枪慌调,赵铁山早锁死,枪响,射手肩中,枪歪。钱大有喝彩,被烟呛揉眼。
郑石头带人冲棚,里头三个,两个炸翻,一个扎来。马三娃闭眼扣扳机,枪托撞肩,那兵晃倒。娃子睁眼,见自己中,手抖。赵铁山正面压上,扫圆石后的轻机,那射手晕头,被一枪封。钱大有补弹,确保死。
梁子大半拿下。残敌缩地堡,铁门关。郑石头叫爆破组。赵铁山趴边,盯射击孔,枪伸就崩。马三娃不抖了,架木杈,瞄堡旁敌,子弹擦耳,他硬往前探。赵铁山回头,眼里有了认可。
爆破组扛炸药来。郑石头指挥,先烟幕,再送炸。烟幕弹只一颗,不够。杨木匠又点枯草,浓烟补。爆破手借烟摸近,塞炸药进气孔。轰一声,堡塌半边,惨叫没了。郑石头冲进,清残。梁子拿下。赵铁山组无伤。
钱大有瘫草里,笑咧嘴。马三娃抱枪,看自个打的那尸,没吐没哭,悄悄记,头一个。赵铁山收木杈,走堡前,看塌铁门,想起湘西猎物,进洞的兽也这般掏。杨木匠捡块敌铁皮,讲带回去给老乡认。
郑石头点验,梁子一个班,死之外抓两伤俘。主力炮到,可顺坡推主阵。他拍赵铁山肩,讲你这双眼,顶一门炮。赵铁山摇头,讲烟的功。钱大有接,讲一半烟一半眼。赵铁山不争,摸三道刻痕。风送草灰上脸,他舔嘴角,咸的,像汗,也像泪。
马三娃忽然讲,我杀过人了。赵铁山讲,仗里杀人是保命。娃子讲,我手抖,可他倒下,我倒松了。赵铁山讲,那是你活了。钱大有讲,后生出师。马三娃把枪搂紧,讲我守着这坡。杨木匠讲,守着好,坡后是咱的路。
暮色压下来,梁子静。远处主阵炮声密,是主力在攻。郑石头讲,今儿这梁子,是给主力垫脚。赵铁山讲,垫脚也得出血。钱大有数弹,讲今日耗得多。赵铁山讲,耗得值。马三娃望着烟散的天,讲天晴了。赵铁山讲,晴了,明儿更硬。
杨木匠在堡前坐,摸出烟斗,空吸。讲这堡,鬼子修了半年,今儿塌了。钱大有讲,塌了好,省得再害人。杨木匠讲,里头的兵,也是人,可站在咱对面,就没法。赵铁山讲,仗就这么回事,你死我活。马三娃听着,把枪抱得更紧。
抓的两俘,朝鲜籍的夫役,吓得抖。郑石头让人看住,讲送后头审。钱大有递水,讲喝口。俘兵接了,手抖洒半。马三娃望着,讲他们也怕。赵铁山讲,谁上阵都怕。杨木匠讲,怕归怕,路不同。
赵铁山带组回坡,钱大有数路程,讲梁子拿下了,主阵还远。马三娃脚底起泡,走得一瘸一拐。杨木匠讲,歇会挑泡。娃子坐地,杨木匠用针挑,挤出黄水,敷草药。娃子龇牙,没吭。
夜临,坡上风凉。钱大有生小火,煮米汤。赵铁山蹲火边,擦枪。马三娃捧碗,讲今日算打仗了。赵铁山讲,算。娃子讲,我没怂。赵铁山讲,看出来了。钱大有笑,讲咱组添了把硬手。马三娃脸热,低头喝汤。
杨木匠望主阵方向,讲那处炮火,比这梁子凶十倍。赵铁山讲,凶也得啃。钱大有讲,啃就啃,有咱的眼。杨木匠讲,还有咱的火。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乏,带着松,也带着沉。风过枯草,沙沙的,像替死人叹。
郑石头冲棚,讲上。赵铁山正面压,讲封。钱大有递弹,讲给。马三娃跟,讲我。杨木匠点烟,讲补。爆破手摸近,讲塞。轰一声,堡塌。郑石头讲清。赵铁山讲成。
马三娃见自个打的尸,讲倒了。赵铁山讲,倒了就好。钱大有讲,娃子出师。杨木匠讲,后生硬。马三娃讲,我活了。赵铁山讲,活就好。
残敌缩堡,赵铁山讲盯。钱大有讲盯。马三娃讲我盯。杨木匠讲,仨盯一个。赵铁山讲,够。堡里枪伸,赵铁山一枪,讲回。钱大有讲,准。马三娃讲,学。
郑石头点验,讲梁子拿。赵铁山讲,下一步主阵。钱大有讲,主阵硬。杨木匠讲,硬也啃。马三娃讲,啃。赵铁山讲,啃。
暮色里,钱大有煮汤,讲庆功。赵铁山讲,小庆。马三娃讲,我头回打仗。赵铁山讲,头回就成。钱大有讲,娃子命大。杨木匠讲,命是打出来的。马三娃讲,打出来就打。赵铁山讲,对。风过,草灰落,三人一匠,围火,不语,听远炮。
第八章 把人背下来
拿下梁子的第三天,主力炮兵上来了。大炮架在红木树后,朝松山主峰轰。赵铁山组被编进突击队,跟着往主阵地推。钱大有依旧做副手,马三娃背弹,杨木匠抬担架。主阵地的硬,超出想象。日军的地堡连成片,堡与堡间有交通壕。炮弹炸上去,只掀层皮。守兵从暗孔里打冷枪,专挑露头的。前头的兵一片片倒,后头的填上。
赵铁山在突击队里专打暗孔。他趴在弹坑里,等暗孔吐火,就一枪封回去。钱大有趴他身边,报距离,递弹。两人配合熟了,像一个人。马三娃这回胆子大了,敢在弹坑间跑动,送弹药。杨木匠在后方抬伤员,一趟趟往红木树送。担架是门板钉的,重,他咬牙扛。
第七天傍晚,突击队摸近一个子堡。郑石头带人从侧翼绕,赵铁山正面压制。钱大有这次没跟赵铁山,被调去帮爆破组送炸药。他临走拍了下赵铁山背,讲回来再刻道。赵铁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钱大有的背影钻进烟里,再没回来。子堡炸开那刻,赵铁山听见侧后一声闷响,像钱大有的方向。他心一紧,强压着继续打。
天黑,战斗停歇。赵铁山绕到侧后,在炸塌的壕沟里找到钱大有。人靠在土壁上,胸口一片红,炸药包还抱在怀里。他眼睛半睁,看见赵铁山,嘴角动了动。赵铁山蹲下,把他抱在怀里。钱大有的手凉了,还攥着半块银元。他张了张嘴,声细得听不清。赵铁山把耳朵贴过去,只听见一句,刻……到头了。
钱大有的眼慢慢合上。赵铁山没喊,没哭出声,只把那半块银元从他手里取下,揣进自己兜。他站起身,把枪管上那几道刻痕,用指腹又抹了一遍。马三娃跑过来,看见钱大有的脸,愣住。他蹲下,替钱大有把散开的鞋带系好。杨木匠在后头叹气,默默把担架铺开。仨人把钱大有抬回红木树,埋在寨后的坡上。
坟是土堆,没碑。赵铁山削了块木牌,刻了钱大有三字,插在堆前。他站了会儿,转身回了阵地。马三娃跟在后头,第一次觉得,枪沉得扛不动。那一夜,赵铁山没擦枪。他坐着,看木牌的方向。风里飘来枯草味,他想起钱大有点火时脱了褂子扇烟的样。那人话多,心细,总把弹理齐。木牌立着,人没了。
杨木匠给坟前放了碗水。他讲山里人下葬,要供碗水,魂不渴。马三娃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赵铁山没磕,他朝木牌敬了个端枪的礼。月光下,土堆静静的。远处的松山主峰还在响炮,火光一明一灭。赵铁山摸了摸兜里的半块银元,凉得硌手。他想起钱大有讲留着战后打酒,到头来酒没打成,人先走了。
主阵地的硬,赵铁山早料到。地堡连片,堡间交通壕,炮弹炸上只掀层皮。守兵从暗孔冷枪,专挑露头。前头兵一片片倒,后头填上。赵铁山在突击队,专封暗孔,趴弹坑,等孔吐火,一枪回。钱大有趴旁,报距递弹,两人熟得像一人。
马三娃胆大了,弹坑间跑动送弹。杨木匠后方抬伤,门板担架,重,咬牙扛。一趟趟往红木树送。有回抬个肠穿的兵,那兵攥杨木匠手,讲爹在四川。杨木匠讲,回去就成。兵摇头,眼闭了。杨木匠合了他眼,默默抬走。
第七日傍晚,摸近子堡。郑石头带侧翼绕,赵铁山正面压。钱大有被调帮爆破组送炸。他临走拍赵铁山背,讲回来再刻道。赵铁山没回头,嗯一声。钱大有背影钻烟,没回。子堡炸开那刻,赵铁山听侧后闷响,像钱大有的向。心一紧,强压。
天黑,战歇。赵铁山绕侧后,塌壕里见钱大有。人靠土壁,胸口红,炸药抱怀。眼半睁,见赵铁山,嘴角动。赵铁山蹲抱,钱大有手凉,攥半银元。张嘴声细,赵铁山贴耳,只听,刻……到头了。
赵铁山没喊没哭,取银元揣兜。起身,指腹抹枪管刻痕一遍。马三娃跑来,见钱大有脸,愣。蹲下,系散鞋带。杨木匠后头叹,铺担架。仨人抬回红木树,埋寨后坡。
坟是土堆,没碑。赵铁山削木牌,刻钱大有三字,插前。站会,回阵。马三娃跟后,觉枪沉。夜,赵铁山没擦枪,坐望牌向。风飘枯草味,想起钱大有点火脱褂扇烟。那人话多心细,总理弹。牌立人没。
杨木匠坟前放碗水,讲山里人下葬供碗水,魂不渴。马三娃磕三头。赵铁山没磕,端枪敬礼。月光下,土堆静。远处主峰炮火明灭。赵铁山摸兜银元,凉硌手。想起钱大有讲留酒,到头酒没打,人先走。
次日,赵铁山话更少。马三娃递弹,他接,点头。杨木匠挑担架,步子沉。钱大有的空位,没人填,赵铁山让马三娃顶副手。娃子学得快,报距准,可总差钱大有的那分熟。赵铁山讲,慢慢来。娃子讲,我学他。
郑石头知钱大有没了,拍赵铁山肩,讲节哀。赵铁山讲,仗还打。郑石头讲,你这眼,这会儿更狠了。赵铁山讲,狠给鬼子。他架枪,封暗孔,一枪一个,准。马三娃在侧,讲你眼红了。赵铁山讲,红就红,看清。
红木树的坟,杨木匠常去。他添土,讲大风刮了。马三娃也去,插了根草,讲给你伴。赵铁山去时,只站会,不语。风过,草响,像钱大有唠。他摸兜银元,讲酒钱我留着。
有回,赵铁山梦见钱大有,讲筐编了一半。醒了,天没亮,他擦枪,擦到天边白。马三娃见他眼红,讲你没睡。赵铁山讲,睡了。娃子不戳破,递水。赵铁山接,讲谢。娃子讲,一家子,谢啥。赵铁山愣,讲,一家子。
主阵推了月余,子堡逐个啃。赵铁山组无大伤,可人瘦了。杨木匠的担架队添了人,镇上后生,逃难妇道,都来。他讲,人多了,路近了。赵铁山讲,路远着。杨木匠讲,再远也到头。赵铁山望松山顶,讲到头那日,给大有敬碗酒。
钱大有的坟,赵铁山每日去。马三娃陪,讲添土。杨木匠讲,风大。赵铁山讲,添了风也大。马三娃讲,添了心安。杨木匠讲,心安就好。
突击队推主阵,赵铁山枪准。马三娃递弹,讲给。赵铁山讲,准。钱大有的空,马三娃补,讲我顶。赵铁山讲,顶得住。马三娃讲,顶。
郑石头讲,你眼更狠。赵铁山讲,狠给鬼子。马三娃讲,狠。杨木匠讲,狠是护。赵铁山讲,护。
有回,赵铁山中溅片,划臂。马三娃讲,包。赵铁山讲,小伤。杨木匠讲,包了免烂。赵铁山让包。马三娃讲,我学包。杨木匠讲,学。
夜,赵铁山坐坟前,讲大有,仗快了。马三娃讲,他听见。赵铁山讲,听见就好。杨木匠讲,人都听见。风过,草响,像应答。
钱大有的银元,赵铁山揣着。马三娃讲,给我看看。赵铁山掏,讲半块。娃子讲,半块也亮。赵铁山讲,亮的是念想。杨木匠讲,念想撑人。马三娃讲,我也有念想,我镇。赵铁山讲,记着镇。娃子讲,记。
红木树来了新兵,问钱大有谁。马三娃讲,咱副手,牺牲了。新兵讲,敬。赵铁山讲,敬。杨木匠讲,都敬。坟前,新兵也添了土。赵铁山讲,多了人守。马三娃讲,守。
郑石头讲,松山快下。赵铁山讲,下了祭大有。钱大有若在,定讲,酒我带。赵铁山讲,酒我带。马三娃讲,我帮带。杨木匠讲,咱都带。
第九章 村里的炊烟散了
红木树收复后,杨木匠回了趟自家镇子。镇子早不成样。房屋塌的塌,烧的烧,灶台长满野草。他站在自家木作坊的废墟前,刨子还在,锯断成两截。他拾起半截刨子,在手心掂了掂,又放下。镇上活着的没几户。段寨主的孙子回来了,是个十二岁的娃,叫段阿木。段阿木讲,爷爷没了,爹娘被抓了伕,至今没音信。他跟着邻家的阿婆住,靠挖野菜活。
杨木匠把随身带的米分了半袋给阿婆。阿婆跪不下,只合手谢。段阿木盯着他手里的刨子,探能不能修。杨木匠摇头,讲先顾命,刨子不急。滇西的民众支前,是实打实的。怒江沿线人少,可出的粮、出的力,不比军队少。男的抬担架,送弹药,女的煮饭,纳鞋。老人把存粮掏出来,娃子为大兵带路。
史迪威公路在抢修。美军工兵带着中国民夫,从保山往松山方向铺路。民夫扛石,挑土,手磨出血。公路一通,物资就能源源上前线。杨木匠见过那场面,讲洋人的推土机厉害,可离了民夫,寸步难行。飞虎队的飞机常从头顶过。涂着鲨鱼嘴的战机,去炸松山主峰,也去炸龙陵、腾冲的敌阵。马三娃最爱看飞机,他讲那声音,比炮舒坦。赵铁山不看,他盯着地上的弹坑。
马三娃后来打听,自家的镇子和段阿木的挨着,早被敌占过。他托杨木匠带话给段阿木,讲等仗打完,回去找。段阿木记下了,讲等他,一起修房子。镇上的阿婆给队伍煮过一次饭。米少,熬成稀粥,每人一碗。赵铁山捧着碗,想起娘熬的粥。他喝完,把碗还给阿婆,讲好吃。阿婆笑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伤兵越来越多。杨木匠的担架队加了人,有镇上的后生,也有逃难来的妇道。他们抬着伤员走几十里,送到怒江东岸的救护站。妇道脚小,走肿了,没一句怨言。有回抬个重伤的连长,连长断了一条腿,还探前线咋样。杨木匠讲,往前推了。连长点头,讲推就好。到救护站,连长被人接走,杨木匠回头,见那妇道坐在路边揉脚,揉着揉着,睡着了。
赵铁山有回负了轻伤,弹片划了胳膊。卫生员裹了布,让他歇。他歇半日,又上了阵地。钱大有的木牌在红木树,他走前去看了一眼。风把木牌吹歪,他扶正。马三娃长了个子,也长了胆。他能在弹坑里跑,能给赵铁山递弹不抖。郑石头讲,这娃子,出师了。赵铁山没讲啥,只把木杈给了马三娃,讲你用。马三娃接了木杈,像接了啥重东西,双手捧着,半天没放。
红木树收后,杨木匠回镇。镇子塌烧,灶长野草。他立作坊废墟,拾半截刨,掂掂放下。活人没几户。段寨主孙段阿木回,十二岁娃,讲爷没,爹娘抓伕无信。跟邻阿婆住,挖野菜活。
杨木匠分半袋米给阿婆。阿婆跪不下,合手谢。段阿木盯刨子,探能不能修。杨木匠摇头,讲先顾命,刨不急。滇西民众支前实打实。怒江沿线人少,出的粮出力不比军少。男抬担架送弹,女煮饭纳鞋。老人掏存粮,娃子带路。
史迪威公路抢修。美军工兵带中国民夫,保山往松山铺。民夫扛石挑土,手磨血。路通,物资上前线。杨木匠见那景,讲洋人推土机厉害,离了民夫寸步。飞虎队常过顶。鲨鱼嘴战机,炸主峰,炸龙陵腾冲。马三娃爱看机,讲声比炮舒坦。赵铁山不看,盯弹坑。
马三娃打听,自镇挨段阿木镇,早被占。托杨木匠带话,讲打完回去找。段阿木记,讲等他,一起修房。镇阿婆煮次饭,米少熬粥,每人一碗。赵铁山捧碗,想娘熬粥,喝完还碗,讲好吃。阿婆笑,褶子挤团。
伤兵多。杨木匠担架队添人,镇后生,逃难妇道。抬几十里送东岸救护站。妇道脚小肿,无怨。有回抬断腿连长,连长探前线咋样。杨木匠讲,往前推了。连长点头,讲推就好。到站,连长接走,杨木匠见妇道坐路揉脚,揉着睡着。
赵铁山负轻伤,弹片划臂。卫生员裹,让歇。歇半日,上阵。钱大有木牌在红木树,他去看,风歪,扶正。马三娃长个长胆,弹坑跑,递弹不抖。郑石头讲,娃子出师。赵铁山没讲啥,把木杈给马三娃,讲你用。
阿婆的儿战死龙陵,她不哭,讲儿走得值。她纳鞋给兵,一针一线,底厚,耐走山路。马三娃穿她纳鞋,讲软和。阿婆讲,软和棉花垫的,山里人脚金贵。赵铁山听着,想起娘也纳鞋,针脚一个样。
段阿木帮担架队跑腿,拎水,拾柴。他小,扛不动,可腿快。杨木匠讲,这娃像他爷,肯干。阿木听见,讲爷教的,人活着要出力。杨木匠摸他头,讲出力好,活着更好。
民夫里有个老倌,六旬,挑土压弯了腰,不歇。讲鬼子烧了寨,不赶走,没安生。他挑一程,咳一程,吐血沫,仍挑。杨木匠劝,他讲,我挑一筐土,前线少一筐愁。赵铁山见,讲这老倌,是条汉子。钱大有若在,定竖拇指。
飞虎队有回落红木树上空,摇翼,兵们挥手。马三娃跳,讲看,自家的。杨木匠讲,机上是洋人,可炸的是咱的敌。赵铁山讲,仗是大家的。机过后,留轰鸣,久久不散,像替这片土吼。
镇上妇人,把存粮晒了,交队伍。讲男人前头打,后头不能饿。她娃小,拽她衣角,她讲,乖,粮给叔伯吃。赵铁山路过,见那景,喉头动。他摸兜银元,讲这钱,该给娃买米。杨木匠讲,你留着,大有要的。赵铁山讲,大有不要了,给娃。讲着,塞妇人身侧。妇人回头,合手,没言。
夜,赵铁山坐坟前,讲乡亲苦,比阵上苦。杨木匠讲,苦挨过去,就亮了。赵铁山讲,亮靠人挣。风过,草响。马三娃抱枪来,坐旁,仨人不语,听远处炮,一声,两声,三声。
阿婆纳鞋,马三娃穿,讲软。阿婆讲,棉花垫的。赵铁山讲,娘也垫。阿婆讲,山里人一样。马三娃讲,我娘也。阿婆讲,都一样。
段阿木跑腿,拎水。杨木匠讲,娃勤。阿木讲,爷教的。赵铁山讲,爷是好人。阿木讲,爷待人和气。杨木匠讲,记着。
老倌挑土,咳。赵铁山讲,歇。老倌讲,不歇。马三娃讲,我帮挑。老倌讲,你小。马三娃讲,我有力。老倌笑,讲后生可畏。
飞虎队过,马三娃跳。杨木匠讲,自家的。赵铁山讲,炸敌的。马三娃讲,我看。杨木匠讲,看,记着。
妇人交粮,赵铁山塞银元。妇人合手。马三娃讲,你给娃。赵铁山讲,该给。杨木匠讲,大有要的,你给了。赵铁山讲,给他。
镇上娃娃,见兵怕。马三娃讲,别怕,咱打鬼子。娃娃躲娘后,探头。赵铁山讲,探头看。娃娃看,笑。杨木匠讲,娃子笑,好兆。阿婆讲,兆头在人心。马三娃讲,人心齐。赵铁山讲,齐。
有回,雨打棚。阿婆讲,棚漏。杨木匠讲,我补。冒雨补,讲结实。阿婆讲,劳你。杨木匠讲,该的。马三娃讲,我递草。杨木匠讲,递。雨停,棚干,娃娃睡里头,香。
赵铁山望松山,讲快了。杨木匠讲,镇就回了。马三娃讲,我镇也回。赵铁山讲,都回。风里,远炮,一声,两声,三声,像数着归期。
第十章 名字刻在木牌上
松山的主峰久攻不下。日军的地堡修得狠,炮弹炸不穿。远征军想出坑道的法子,从子高地底下挖洞,填进炸药。赵铁山组被调去掩护坑道作业。坑道挖了月余。挖洞的兵猫在地下,一锹一锹往外运土。赵铁山趴在洞口侧上方,打冷枪护着。钱大有的空,他让马三娃顶了副手。娃子学得像,报距准。
1944年8月20日,子高地的炸药响了。轰的一声,地动山摇。主峰塌了半边,守兵被埋。赵铁山在远处瞧见那团烟,想起红木树那堆枯草的烟。两样烟,一样的狠。主峰拿下后,松山剩下的阵地一块块被啃下。赵铁山跟着突击队,从大垭口推到黄家水井,再推到马鹿塘。每推一块,都拿命换。马三娃的枪管上,刻了道道。
1944年9月7日,松山全境克复。守敌千人,尽数被歼。消息传到红木树,杨木匠在钱大有的木牌前坐了许久。他讲,大有的魂,该安了。赵铁山没去庆功。他去了红木树,给木牌添了把土。马三娃跟去,在牌前站了会儿。段阿木从镇上跑来,远远望着,没敢近。赵铁山朝他招招手,娃子才过来。
仗还没完。滇西的敌占点,腾冲、龙陵,还在打。赵铁山随队往龙陵去。马三娃背了枪,跟着。杨木匠留下来,帮镇上人修房,也守着那片坟。临走前,赵铁山把木杈留给马三娃,把那半块银元塞给段阿木。娃子攥着银元,讲等打完,还他。赵铁山讲,不用还,留着买米。段阿木点头,把银元贴身收了。
龙陵的仗也硬。赵铁山在城外又中过一回冷枪,子弹擦过肋下,没伤着要害。他养了几天,回去接着打。马三娃这回能独立放哨,报距不差。有回夜战,马三娃听见对面有娃娃哭。他探头,见是个敌阵里的朝鲜籍娃,被抓来送水。赵铁山讲,别打娃。马三娃把水壶扔过去,娃子接了,哭声小了。
1944年9月14日,腾冲光复。滇西的敌占点,一块块收回。赵铁山在行军路上听人讲,没多话。他想起渡江那天的怒江,黄浪翻卷。半年不到,岸西的土,一寸寸红了。钱大有的木牌,杨木匠守着。镇上的人添了土,段阿木常去瞧。木牌上的字,被雨冲淡,杨木匠重刻了一遍。他讲,名字在,人就在。
赵铁山后来转战多处,枪管上的刻痕多了。他没再让人刻,自己记着数。马三娃成了正式的射手,木杈换了新。俩人配合,像当年的他和钱大有。滇西的山水记得这些人。红木树的枯草坡,钱大有点的那堆火,化作青烟,飘进松山的雾里。段阿木长大了,成了木匠,打的柜子结实,像他爷爷。
杨木匠老在镇上,年年去坟前坐。他讲,仗打完了,可人不能忘。那些没名没姓的,那些有名有姓的,都在这片土里。赵铁山没回湘西。他留在滇西,守着这片山。偶尔路过红木树,他去看那木牌。坑道挖在子高地底下,挖洞的兵猫地下,一锹锹运土。赵铁山趴洞口上,冷枪护。洞里黑,闷,喘气都费。挖的兵出来,满脸土,讲再深三尺就到堡底。赵铁山讲,慢些,别惊敌。马三娃递水进洞,讲喝口。洞里兵接,讲谢。
1944年8月20日,子高地炸药响。轰一声,地动山摇。主峰塌半,守兵埋。赵铁山远处望那团烟,想红木树枯草烟。两样烟,一样狠。钱大有若在,定讲这烟比咱的壮。赵铁山摸兜银元,讲你瞧见没。
主峰下,松山阵地块块啃。赵铁山随突击队,大垭口推黄家水井,再马鹿塘。每推块,拿命换。马三娃枪管刻道道。赵铁山讲,你刻的,记着。娃子讲,记着,每道是条命。
1944年9月7日,松山全境克复。守敌千人,尽歼。讯传红木树,杨木匠坐钱大有牌前许久,讲,大有的魂,该安了。赵铁山没庆功,去红木树,给牌添土。马三娃跟,站会。段阿木跑来,远望不敢近。赵铁山招手,娃子才过。
仗未完。滇西敌占点,腾冲龙陵还在打。赵铁山随队往龙陵。马三娃背枪跟。杨木匠留,帮镇修房,守坟。临走,赵铁山木杈留马三娃,半银元塞段阿木。娃子攥元,讲打完还。赵铁山讲,不用还,留买米。段阿木点头,贴身收。
龙陵仗硬。赵铁山城外中冷枪,弹擦肋下,无碍。养几日,回打。马三娃独立放哨,报距不差。有夜战,马三娃闻娃哭,探头,见敌阵朝鲜籍娃,抓来送水。赵铁山讲,别打娃。马三娃扔水壶,娃接,哭声小。
1944年9月14日,腾冲光复。滇西点块块收。赵铁山行军路听人讲,没多话。想渡江怒江,黄浪翻卷。半年不到,岸西土,寸寸红。钱大有木牌,杨木匠守。镇人添土,段阿木常瞧。牌字淡,杨木匠重刻,讲,名字在,人就在。
松山克复那月,滇西雨多。红木树的坟,常被雨打。杨木匠盖了层草,讲挡挡。马三娃来,见草,讲再加层石。俩人搬石,压草上。赵铁山瞧见,讲,稳了。杨木匠讲,人稳,土也稳。
镇上人渐回。段阿木的阿婆,领着几户,在废墟上搭棚。讲先有棚,再起屋。杨木匠帮着伐木,刨平。讲这木,是咱山的,咱自己盖。赵铁山路过,讲,盖结实。阿婆讲,结实,等儿回。杨木匠低声,讲儿回不来了。阿婆讲,知道,可屋得留着。
赵铁山转战多处,枪管刻痕多。他没再刻,自记数。马三娃成正式射手,木杈换新。俩人配,像当年他俩。滇西山水记这些人。红木树枯草坡,钱大有点的火,化青烟,飘松山雾。段阿木长大,成木匠,柜子结实,像爷。
杨木匠老镇上,年年坟前坐。讲,仗完,人不能忘。没名没姓的,有名有姓的,都这片土里。赵铁山没回湘西。留滇西,守山。偶尔路过红木树,去看牌。风过草响,他好像又听见钱大有讲,回来再刻道。
段阿木长大,成木匠。杨木匠讲,像爷。阿木讲,学爷。赵铁山讲,柜子结实。阿木讲,结实。马三娃讲,我那木杈,你修。阿木讲,修。
杨木匠老,年年坟前坐。讲,人不能忘。赵铁山讲,不忘。马三娃讲,不忘。段阿木讲,不忘。风过,草响,像钱大有唠。
赵铁山留滇西,守山。讲,山记人。马三娃讲,我留。杨木匠讲,我留。段阿木讲,我留。四人留,守这片土。
松山立碑,刻名。杨木匠去,讲,大有的名,在上。赵铁山讲,在上。马三娃讲,在上。段阿木讲,在上。风过,碑前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每年八月,杨木匠带酒,坟前倒一碗。讲,大有,喝。赵铁山讲,喝。马三娃讲,喝。段阿木讲,喝。酒渗土里,草更青。赵铁山讲,他尝着了。杨木匠讲,尝着。
有客来松山,问这坟谁。杨木匠讲,钱大有,副手,牺牲的。客讲,敬。赵铁山讲,敬。马三娃讲,敬。风过,草响,像应。
赵铁山老,坐坟前,讲,我留这,陪你。马三娃讲,我陪。杨木匠讲,我陪。段阿木讲,我陪。四人一匠,守着,听着风,听着草,听着远去的炮,一声,两声,三声,慢慢远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一、云南省腾冲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腾冲县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
二、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凤凰出版社,2005年。
三、方国瑜著《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云南大学出版社,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