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37年,也就是开元二十五年,五十二岁的唐玄宗把儿子寿王李瑁叫到跟前,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唐都为之哗然的话。这句话一出口,一个儿媳妇的去留,就不再由儿子做主了。
“朕想娶你的妻子,你可愿意?”
被父亲开口索要的那个女人,是李瑁的王妃杨玉环,当时才二十多岁。皇帝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面对这样的要求,寿王不敢不从,只能流着泪,看着父亲把妻子从寿王府接走。
很多人初读这段往事,只当是帝王见色起意的一桩荒唐。可把开元末年的记载翻一遍就会发现,这桩不合伦常的婚事,背后藏着一盘早就摆好的棋,落子的地方根本不在寿王府。
棋局的起点,其实在同一年冬天。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陪伴唐玄宗二十多年的武惠妃病逝,后宫一下子空了。这场丧事,才是后来所有事情的引子。
这位武惠妃不是寻常宫妃。她替玄宗扳倒过太子,又为玄宗生下寿王李瑁,在后宫的分量,远不是一般妃嫔能比的。她一死,受影响的也不只是皇帝一个人。
她这一走,带走了玄宗大半的精气神。后宫里的美人从不算少,可没有一个听得懂他的曲子,也没有一个接得住他的话头。五十多岁的皇帝整天提不起精神,连朝政也一点点荒废下去。
最懂他心思的,是身边的高力士。他没有多话,只是悄悄安排了一次温泉宫宴,点名让寿王妃杨玉环随行侍驾。
就是在那场宴席上,看着席间起舞的儿媳,唐玄宗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皇帝,就这样在众人眼皮底下,对儿子的妻子动了心思。
这时候的李瑁,处境远比外人看到的凶险。他还是皇子的时候,离太子之位只差一步;母亲武惠妃活着,连李林甫这样的宰相都要主动靠过来。
可武惠妃一死,靠山轰然倒塌。一个失了母亲庇护的皇子,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府里的人眼看着人被接走,谁也不敢拦。
父亲一开口,他就知道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要说一个不字,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妻子保不住,爵位乃至性命也可能一起赔进去。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只能流着泪点头,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车驾把人从寿王府接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那一刻他失去的,不只是妻子,还有一个皇子最后的体面。
唐玄宗也清楚,公公娶儿媳,传出去就是动摇纲常的丑闻。他不能直接把人接进宫,总得有个体面的由头,把这件事圆过去。
这个由头,高力士早就替他筹划好了:让杨玉环出家去做女道士,为窦太后祈福,先把寿王妃的身份脱掉,等风头过去,再名正言顺地迎进宫来。
开元二十八年正月,诏书正式下达:寿王妃杨氏,自愿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入居感业寺,为大唐祈福。一道诏书,把强夺写成了自愿,把丑闻写成了功德。
殿上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李瑁也只能装聋作哑,一声不吭地接下了这份带着羞辱意味的安排。从这一年起,“寿王妃”三个字就与杨玉环无关了。
接下来的五年,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嘴上都不说的过渡期。那几年,皇帝常打着进宫的名义到感业寺去,衣食器物一车一车往里送,规格跟宫里差不了多少。
他也没忘了补偿儿子,做主把韦昭训的女儿再立为新的寿王妃。李瑁接下了这门婚事,也就等于默认了此前所有的事实。新王妃进门,旧王妃出家,一进一出,朝野再无人多问。
天宝四年,杨玉环正式还俗入宫,被册为贵妃。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唐玄宗六十一岁。白居易后来写《长恨歌》,一句“一朝选在君王侧”,写的就是这段光景。
此后十余年,是后世人人熟知的盛宠,也是整个杨家一飞冲天的十余年。
华清池的温泉,专为她一人修
岭南的荔枝,快马加鞭送进宫里
堂兄杨国忠一路官至宰相,杨家的姊妹个个封官进爵
民间甚至传出“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说法,人人艳羡杨家靠一个贵妃光耀了门楣。一个女儿的得宠,抵得上一家人的半生经营。
唐玄宗和杨玉环,与其说是君王与妃嫔,不如说是知音。他谱《霓裳羽衣曲》,她跳对应的舞,深宫之中,倒有几分寻常夫妻的默契。一个懂音律的皇帝,遇上一个会跳舞的贵妃,凑在一起确实好看。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恩宠,会在十一年后,碎在马嵬驿的漫天黄沙里。更没人想到,最后替这场盛世买单的,会是那个跳舞的人。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渔阳的战鼓一路震到中原,直接打碎了开元盛世的幻梦。唐玄宗带着杨玉环仓皇出逃,一路往四川避难。
队伍走到马嵬驿的时候,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随行的将士哗变了。一路上风餐露宿,皇帝不再是宫里那个皇帝,队伍也不再是那支听话的禁军。
杨国忠先成了刀下鬼,可人群没有散,反而把驿站围得更紧,非要皇帝交出杨贵妃不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杨玉环,说她是红颜祸水,魅惑君王荒废朝政,才害得天下大乱。
驿门被皇帝亲自挡着,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想不通这些人怎么就把账算到了后宫头上。
“她一个深宫妇人,懂什么朝政?”
可将士们寸步不让:杨国忠已经死了,贵妃还留在陛下身边,谁能安心?高力士也压低了声音劝他。道理摆在那儿,皇帝的家事,此刻成了全军的生死账。
“将士安,陛下才能安哪。”
每读到这一段,都觉得讽刺。盛唐的基业,是君君臣臣几十年励精图治攒出来的;安史之乱的祸根,是玄宗晚年怠政、李林甫和杨国忠这些人一点点养出来的。
可到了危难当头,满朝文武、三军将士,却齐刷刷把亡国的罪责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仿佛只要她死了,败局就能被扳回来。
杨玉环自己走了出来。她没有哭哭啼啼,只是深深看了唐玄宗一眼,最后叫了一声“三郎”。这一声叫的不是陛下,是当年那个在宴席上看着她跳舞的男人。
她说这几年陛下待她真心,天下最繁华的日子也过过了,她知足。拿自己这条命去换皇帝的平安、换三军的安定,值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佛堂,自缢而死。那一年,她三十八岁。从进寿王府,到走进这间佛堂,她始终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珠翠散了一地,人再没有声息。他把脸别向一边,用手掩着,哭得不敢再看她一眼。他救不了她,就像当年李瑁救不了她一样。
皇权压下来的时候,再深的宠爱也顶不了事,风一吹就散。
后来安史之乱平定,唐玄宗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到长安。他再路过马嵬驿,派人去找杨贵妃的尸骨,却只带回来一个锦香囊。
华清池的水还是温的,骊山上的宫阙也还立着,只是那个随他谱曲跳舞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一个锦香囊,是他从那段日子里能带走的全部。
后世总说“红颜祸水”,把盛唐的衰败全算在杨玉环头上。可她连自己的去留都做不了主,又怎么主宰得了一个王朝。
她先是盛世里被捧在手心的那个人,后来又成了乱世里被推出去顶罪的那一个。
盛唐不是亡在美人一笑里,是亡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手里——江山是他自己弄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