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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洁阿姨的心酸与委屈

新郑安乐窝家政接到那单开荒保洁的活时,电话里业主只说了三句话:“一百四十平,新房,明天要进家具。”



干了二十年保洁,听这三个字就知道什么分量。新房开荒,装修队撤场之后留下的那层灰,跟平时过日子的灰是两码事。腻子粉、乳胶漆点、玻璃胶、水泥渍、木屑刨花、保护膜撕下来黏在地上的胶印,全得一点点抠。一百四十平,明天就要进家具,时间按小时算都紧。



安乐窝家政公司给带班的王翠兰和她的老搭档刘姐打了电话:“明天早上六点,带上你那把铲刀和全套去污膏。业主催得急。”又给新来的小杨发了条微信:“六点集合,穿旧衣服,多带两副手套。”



第二天五点四十,王翠兰先到了小区门口。她骑电动车来的,后座绑着一个蓝色塑料箱,里面是五瓶不同用途的清洁剂、三把不同硬度的铲刀、一卷保护膜、两包百洁布、一个带刻度的小喷壶。箱子上沿磨得发白,边角磕掉过一块,用透明胶缠了又缠。这箱子跟了她六年。



六点整,刘姐和小杨前后脚到。刘姐手里拎着吸尘器,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她的宝贝:一把用旧了但磨得极顺手的铲刀,手柄处缠着红胶带;几块分色抹布,红的擦油污,蓝的擦玻璃,白的擦家具台面;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装着去胶剂和除漆水。小杨最年轻,去年才入行,手里拎着两桶水和拖把,表情有点紧张。



业主把钥匙给了物业,物业又转交过来。王翠兰开了门,三个人站定在玄关,往里一看——装修队刚撤,满屋子的白灰雾蒙蒙的,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腻子粉,踩一脚鞋底就沾满了。客厅窗户玻璃上溅满了涂料点,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厨房台面上糊着水泥浆,柜门缝里塞着木屑。卫生间的地漏周围一圈干硬的砂浆,瓷砖上的保护膜撕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死死黏着,边角翘起来。



小杨下意识吸了口气。



“别急。”王翠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先分工。刘姐带小杨从最里面那间卧室开始,从上到下,先顶后墙再地。我搞客厅和厨房。十二点之前粗清必须完。”



她蹲下来,从箱子里掏出一把宽铲刀,对着客厅地砖上一块凸起的水泥疙瘩,刀面斜着贴上去,手腕一推——干硬的水泥块“啪”地崩了。她连推三下,那一块清干净了,铲刀边缘一点没卷。小杨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铲刀不知道该往哪下。



“小杨,你过来看。”王翠兰把他叫到窗边,指着玻璃上一片芝麻大的涂料点,“这种,喷上去污膏,闷两分钟,然后用百洁布转着圈擦。别用铲刀,一铲玻璃就花。”她一边说一边上手示范,喷壶“哧”了两下,膏体挂在玻璃上。两分钟后,百洁布转了几圈,那片涂料点化成奶白色的水淌下来,她顺手用刮水器从上往下一刮,玻璃亮了半边。小杨照着做,第一次擦完留了几道印,又擦了一遍,干净了。



一上午没歇。刘姐在卧室清理墙面,吸尘器嗡嗡响着,她举着长杆吸顶角的蛛网和浮灰,胳膊酸了也不放下来。小杨蹲在踢脚线边上,用牙刷蘸着去污膏一点一点蹭,白色的粉末顺着地脚线堆成了细线。王翠兰在厨房跟水槽里那一层水泥较劲,钢丝球配去水泥剂,来回蹭了二十分钟,不锈钢的亮色才透出来。她直起腰的时候,后腰“咔”了一声。



十二点半,业主发来微信:“姐,弄完没有?下午两点家具就到了。”



王翠兰擦了把汗,回了三个字:“来得及。”



饭是刘姐下楼买了三个包子,三个人蹲在阳台上吃的,窗户开着,冷风吹着热脸,小杨咬了一口说:“王姐,我手抖。”



王翠兰看了一眼他拿包子的手,确实在轻微地颤,指甲缝里全是白灰,手背被清洁剂浸得发红。她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下午戴两双。你现在手嫩,过两年就跟我一样,十层八层灰都不带过敏的。”小杨笑了,刘姐也笑了。



一点半,粗清完,王翠兰开始带着做精清。她把所有柜门打开,内板、抽屉轨道、每一层隔板都擦了一遍,木屑和浮灰清了两大塑料袋。刘姐负责所有玻璃和镜面,刮水器从上往下走,每刮一条就往后挪一拃,像割麦子似的。小杨跟在后面擦地,湿拖布一遍,干拖布一遍,最后用麂皮巾把水痕收掉,蹲着擦,膝盖上裹着旧毛巾。



两点十分,楼下传来货车倒车的“嘀嘀”声。王翠兰从阳台往下一看,家具到了。



业主同时推门进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跟着她丈夫。女人走进客厅,停住了。



地板砖本来是什么颜色,她装修的时候知道,可看着眼前这地面,她愣是没敢认。缝是白的,砖面反着光,连踢脚线跟地面接缝处那条最藏灰的缝都干干净净。她走到窗边,拿手背蹭了一下玻璃,放下来看看手背,什么都没有。



“这玻璃……”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翠兰,“装修队的说玻璃上的涂料弄不掉,建议我们换。”



王翠兰正在厨房擦灶台边角,头也没回:“弄掉了。你仔细看,还有几个点没完全去掉,在边角上,不显眼,我手里还有最后一遍,一会儿弄完你再看。”



业主没说话。她往卫生间走,进去之后半天没出来。王翠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卫生间的瓷砖缝被小杨用旧牙刷加去污膏刷过,白得发亮。女业主正蹲在地上看地漏周围那一圈——原先糊着一层干硬砂浆——现在已经干干净净,连不锈钢地漏的孔都一个个抠过了。



她站起来,对着王翠兰,嘴巴动了动。“姐,你这活儿……”



王翠兰摆摆手:“还没完呢,你等着,精清最后一遍,收尾。你带宝宝先去楼下待会儿,这屋里有清洁剂味儿,对孩子不好。”



业主没动。她丈夫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哎哟我去,这跟换了个房似的。”



女人这才笑了,笑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说:“姐,我上午催你催得急,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王翠兰正在用美纹纸给一个插座面板包边——精清的最后一道工序,所有面板要拆下来擦里面,擦完再装回去。她头也没抬:“催得急是正常的,换我我也急。你抱着孩子呢,赶紧下去吧,三点半你上来验收。”



三点二十,最后一遍收完。王翠兰把三把铲刀、五瓶清洁剂、各种抹布分门别类收进箱子,垃圾装袋,地面又用干拖布走了一遍,确保没踩出脚印。她站在玄关,检查了一圈:客厅地面反光,玻璃透亮,厨房台面干爽,卫生间瓷砖缝白得均匀。



三点半,业主上楼。



女人这回没抱孩子,自己推门进来的。她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到主卧飘窗那儿,她用手摸了摸台面,没说话。走到客厅阳台,蹲下来看地砖跟墙根之间的那条缝,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手指是干净的。走到厨房,拉开每一扇柜门,把脸凑近搁板闻了闻,没有木头酸味和胶味。



她站起来,看着王翠兰。“姐,你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我同事说开荒保洁最少得两天,还得返工。我昨天还跟我老公说,明天家具进去之前估计得吵一架,肯定有地方弄不干净。”她指了指地面,“我没想到,真没想到。”



她掏出手机,给安乐窝家政转了账,又多给了王阿姨两百。王翠兰看见了,说:“你给多了。”



“不多。”女人说,“我上午那个态度,加一百算赔罪。另外一百,姐,你带两个工人中午饭都没吃好,我看见了。包子钱。”



王翠兰笑了,这回没推辞。“行。那这钱我拿着,下次你搬家保洁找我,给你打折。”



女人也笑了,忽然问了一句:“姐,你一会有活吗?”



“今天没了。”



“那你帮我个忙。”她指了指楼下,“我家具到了,搬家公司只管搬不管摆。你能帮我看一下大件位置吗?按你搞卫生的经验,哪个地方以后好收拾,我听你的。”



王翠兰愣了一下。她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业主让她帮忙看家具摆放。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姐和小杨,那俩人正靠着门框喝矿泉水,小杨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



“行。”王翠兰说,“小杨,你下去盯着搬家师傅,别让他们把墙蹭了。刘姐,你把工具箱拎下去放我车上。我帮业主看看家具怎么摆不藏灰。”



下楼的时候,刘姐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翠兰,那两百块钱,咱仨分了吧。”



“你和小杨一人八十,我六十。”



“凭啥你少?”



“我吃包子比你多一个。”



刘姐笑了,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小杨在前面跑,回头喊:“王姐!搬家师傅说沙发要横着进电梯,进不去!你快去看看!”



王翠兰把箱子往刘姐手里一塞,小跑过去。楼道里响起她指挥的声音:“横着进不去就拆包装!把扶手那层泡沫去了再试!哎哎哎,别蹭墙别蹭墙!”



夕阳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小杨跟着她跑,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跑了两步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业主家的门牌号。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



下次这家人再叫保洁,他抢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