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经年暗自伤，情难舍，意难忘。
孤村荒冢，无处诉愁肠。
纵使相逢难识面，容颜改，鬓添霜。
夜深幽梦返街坊，柴门静，理衣裳。
两两无言，清泪落成行。
最是年年心碎处，凉月下，旧篱旁。
—青松
01
2014年深秋，陈守义在乡镇卫生院的病床前，颤着手签下了病重告知单。枕边人苏桂兰缠绵病榻多年，心肺顽疾熬了整整一年，终究熬不住了。
二人相守整整八载，桂兰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整日围着家里灶台打转。总爱穿素色粗布衣衫，倚着院门择菜纳鞋，暖阳落在身上，安稳又暖心。
弥留之际，她紧紧攥着守义的手，气息微弱：“我走以后，你别天天惦记着来坟前熬心，好好过日子，别总闷着难过。”
陈守义哽咽点头，滚烫泪珠一滴滴落在她枯瘦手背上。
苏桂兰走的那日，老家村口飘起连绵冷雨。依着她生前心愿，葬在了村后那片长满野草的坡地，那是她年少时常放牛闲逛的地方，满是旧日烟火气息。
02
一晃十载，时至2024年，陈守义已是四十二岁。
常年在外务工奔波，日晒雨淋，两鬓早早染了白霜，脸上刻满风霜纹路。这十年间，他辗转数个工地，漂泊多地，却始终不敢踏回老家村子。不是不念，是不敢触景伤情。
工友笑着招呼：“老陈，下工一起喝酒唠嗑去？”
他次次摆手回绝：“你们去吧，我身子乏，早点歇着。”
平日里独来独往，收工回简陋出租屋，煮一碗清汤挂面，孤身一人默默吃完。屋内墙上贴着一张泛黄旧相片，是当年两人在家门口拍下的合照，日日望着，满心皆是念想。
平日干活间隙，不经意间就会想起故人。从不是刻意追忆，早已融进日常点滴。耳边似还响起她洗衣唤他的声音，鼻尖犹存家中粗茶淡饭的烟火香气，一幕幕过往涌上心头，满心酸涩无处排解。
亲友也曾热心给他说媒，对方是踏实本分的农家妇人，性情和善。席间妇人抬手整理衣角的模样，恍惚间竟和旧日的桂兰重叠。陈守义瞬间红了眼眶，再也难续话语。
他低声致歉：“实在抱歉，我心里还放不下，耽误你了。”
03
2024年重阳佳节，老家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满是牵挂：“你爹身子不适，整日念叨你，回家来吧，都整整十年了。”
陈守义收拾行囊，踏上归乡路途。一路车行，沿途风光不停变换，过往细碎往事尽数翻涌心头。从前桂兰总劝他，出门在外打拼再苦都别灰心，日子总有盼头。可她未曾说过，心底的执念困住人，迟迟走不出过往。
家乡早已变了模样，土路修成平坦大路，旧时老屋也翻新改建。他凭着往日记忆，寻到村后荒坡坟地，在一处矮土坟前停下脚步。简简单单一方土冢，周边依旧长着熟悉的野草，坟前当年亲手栽下的几株小树，如今已然枝繁叶茂。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坟土。
“桂兰，我回来看你了。”
山间秋风瑟瑟吹过，草木轻响，似是故人低声回应。心底积攒十年的心里话千言万语，想说在外务工的辛苦，想说孤身度日的清冷，到头来只剩满心沉默。
04
当夜他留宿在老家老宅，独自小酌几杯粗粮老酒。
沉沉睡去，恍惚梦回旧日农家小院。天光正好，院里安安静静，苏桂兰坐在老屋窗边，细心缝补衣衫，依旧是当年朴实温婉的模样，一身素衣，眉眼温顺。
“守义，你回来了？”她未曾回头，轻声问道。
陈守义满心急切想要应答，喉咙却似被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慢慢走近，抬眼望见自己满是沧桑憔悴的模样，早已不复当年年少模样。
苏桂兰缓缓转头望向他，四目相对，十年岁月尽数藏在眼眸之中。她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指尖却迟迟停在半空。
“这些年，你受苦了。”话音落下，泪水悄然滑落。
他多想上前紧紧相拥，伸手却只捞得一片虚空。
骤然从梦中惊醒，窗外夜色深沉，满地清辉。枕边早已被泪水浸湿，窗外夜深人静，唯有几声虫鸣萦绕耳畔。
05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再次去往坟前。
带上她生前最爱吃的软糯米糕，还有自家酿制的米酒，静静坐在坟前，从清晨待到日暮，看日出日落，听晚风轻吟。
待到暮色降临，一轮清月缓缓升起，清冷月光洒遍山野，风吹草木簌簌作响，恰似声声轻叹。
此刻终于懂了故人当年所言，也明白了十年心心念念皆是执念。往后岁岁年年，每逢月明夜深之时，这片山野荒冢，便是自己最是断肠相思之地。
他低声轻语，满心怅然。抬眼望去，月光之下，依稀仿佛看见旧日身影，温婉浅笑，安然伫立。
“别再苦苦念着我了，好好过日子吧。”
陈守义缓缓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迈步离开。走出数步，依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山野寂静，月色无声。
他心底清楚，逝去之人再也回不到往日朝夕相伴的岁月，藏在心底的深情执念，终究只能留在旧时光里。
尾声
返程务工的路上，陈守义思虑良久，主动给此前相亲的妇人发去消息：“若是有空，闲时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吧。”
对方很快温和应允。
他抬眸望向车窗外，沿途景致匆匆向后掠过，天边朝阳缓缓升起，暖意漫遍四方。
心底深情难忘，旧念难消，可活着的人，终究要放下过往，踏踏实实走好往后余生每一步寻常日子。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