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扩大次级制裁以后,俄罗斯出口用人民币结算的比例,比2024年年中的高点少了一半,现在只有22%左右。
不少人看到这个数就下结论:绕了一大圈,还是没人离得开美元。
可是反过来想,一种货币得靠罚单和黑名单才能留住用户,这算强还是弱?好比一家饭馆,生意好是因为菜好吃、价格公道。
要是老板得派人守在门口,不让熟客去对面吃饭,这家店的日子恐怕不长了。
最近两年围绕美元的很多事,都可以拿这个例子来对照。
再看一组更大的数据。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9月底公布了二季度全球储备的币种构成,美元的份额从一季度末的57.2%降到56.7%。
二十多年前美元能占到七成左右,这些年一直在往下走。
更值得看的是钱流到了哪里。
二季度各国央行新增的储备,大头买了欧元,欧元资产增加了近千亿美元,份额升到20.6%,而且主要是央行主动买进的,不是汇率变化带来的账面增长。
人民币只从1.98%升到2.11%。
这组数据足以回答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去美元化是中国在背后推动。
要是真有人在背后操盘,从美元里撤出来的钱应该大量流向人民币才对,可实际上人民币只分到很少一部分。
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其实很清楚。
中国是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手里有大量美元资产,出口企业的货款也多按美元结算。
美元体系一旦大乱,中国是最先受损的国家之一。
所以人民币国际化一直很低调,别人有需要就提供,人民银行和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签的本币互换协议,主要用于方便贸易和实业合作。
拿一个份额约2%的货币去挑战一个份额接近57%的货币,这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也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到底是谁在给自己找后路?
东盟在2026至2030年的经济共同体战略计划里,明确要在贸易和投资中多用本币。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泰国之间的跨境支付早就连通了。
巴西和中国约定可以用本币结算,印度和马来西亚开通了卢比结算,伊拉克也允许私营企业用人民币支付从中国进口的货款。
仔细看这份名单:泰国是美国的条约盟友,印度是"四方安全对话"的成员,海湾产油国和美国合作了几十年。
连美国的盟友和伙伴都在分散风险,这件事就不能算到某一个国家头上,各国是在规避风险。
各国想规避的风险,主要来自美国自己。
一种货币能被全世界拿来做储备,靠的是三样东西:发行国的财政让人放心,存在里面的资产安全,背后的秩序有人维护。
这三样东西,美国这几年都在自己削弱。
先说财政。
8月中旬,美国联邦政府债务突破了40万亿美元。
2026财年美国净利息支出约1.05万亿美元,国防开支约9650亿美元,利息已经超过军费。
一个国家付给债主的钱比养军队的钱还多,等于收入里越来越大的一块要先拿去还旧账。
偏偏今年油价暴涨,通胀又上来了,美联储9月16日加息25个基点,这是三年多来第一次加息。
加息让利息更高,利息让赤字更大,赤字又要靠发更多国债来填。
外国央行买美债,买的是美国的借条。
借条越印越多、利息越来越贵,持有人自然会想想该不该少拿一些。
再加上2025年关税政策一出,美元指数全年跌了将近10%,是2017年以来跌得最多的一年。
这些压力不是外部制造的,是美国自己的政策造成的。
再说资产安全,这一点各国看得最清楚。
2022年3月到2023年7月,美联储连续加息11次,全球资金大量流回美国,很多新兴市场货币大幅贬值。
这些国家的通胀和资本外流,都是美国货币政策带来的。
如果说加息还能算美国管好自己的事,那冻结俄罗斯央行几千亿美元外汇储备、把俄罗斯主要银行踢出SWIFT,就是另一回事了。
连中立了两百年的瑞士都跟着冻结了俄罗斯资产。
各国央行看到的不是俄罗斯冻得应不应该,而是另一件事:放在美国体系里的钱,归属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这是一种底层规则的改变。
各国的反应很直接。
2022年以来,全球央行每年买黄金都在1000吨以上。
按市值算,黄金已经超过欧元,成为全球官方储备里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资产。
为什么买黄金?
因为黄金没有对手方,运回自己金库里,谁也冻结不了。
各国央行用真金白银表明了对美元资产安全性的判断。
第三根支柱是安全承诺,它是石油美元的基础。
1973年中东战争之后,美国和沙特达成了一笔交易:美国保护沙特王室的安全,沙特用美元给石油定价,再用卖油的钱买美国国债和武器。
美元能当世界货币,有一部分靠的就是这份安全承诺。可是这份承诺的分量在逐年下降。
2019年沙特阿美的设施遭无人机袭击,美国没有尽到协防责任,后来还撤走了部分部署在沙特的爱国者防空系统。
页岩油发展起来以后,美国自己成了产油大国,和沙特在市场上变成了竞争对手。
沙特1980年就全资控股了阿美公司,美军在沙特只有3000人左右。
双方的关系早就不是一方说了算了。今年的情况更进一步,美国从维护石油安全的一方变成了冲突的一方。
2月28日美以空袭伊朗,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3月31日布伦特原油期货收于118.35美元/桶,是年内最高。
6月签的停火谅解备忘录没维持多久,7月8日以后美国又以伊朗袭击过往商船为理由,对伊朗发动了多轮打击。
9月,两艘装着沙特原油的超级油轮在海峡附近被不明物体击中。
石油美元的前提是石油能在美国的保护下安全运输,现在最大的风险恰恰来自美国自己的军事行动。
在这种情况下,沙特不可能不重新考虑。
其实沙特早就开始调整了。
2023年3月,沙特和伊朗在北京达成和解;同一个月,中海油和道达尔能源完成了第一笔用人民币结算的进口液化天然气交易;4月初,欧佩克+不顾美国多次要求增产,宣布每天自愿减产约166万桶。
沙特的"2030愿景"需要机场、地铁、铁路,也需要发展自己的国防工业、新能源和新材料。
这些东西美国要么不愿意给,要么给不起,而中国能提供。
沙特选择和中国合作,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不是谁劝出来的。
也是在那一年,时任参议员的卢比奥公开担心,再过五年美国可能就很难再用制裁了,因为太多国家开始用美元以外的货币做生意。
现在卢比奥当上了国务卿,他当年担心的事正在一件件发生。
当然,话也不能说过头。
美元已经收复了"解放日"关税以来的全部跌幅,华尔街有策略师认为,AI吸引了市场几乎全部注意力,去美元化已经不太有人谈了。
美元在结算、融资和金融市场上的优势,短时间内也没有谁能替代。
可是短期反弹和长期趋势要分开看。
汇率可以在一个季度里涨回来,但各国央行调整储备结构的决定,通常要几年才会改。
开头提到的22%也是这个道理:靠制裁压下来的份额,说明别人用美元越来越多是因为不敢不用,不是因为愿意用。
愿意用的客户会一直用下去,不敢不用的客户一有机会就会离开。
今年外滩年会上,与会专家的看法比较客观:美元仍然占主导地位,但"武器化"已经动摇了它的地位。
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里反复提醒,美国千万不能让中俄伊走到一起。
这些年美国一边在中国周边拉"四方安全对话"、搞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和芯片联盟,一边在欧洲拱火、在中东动武,结果正是把这几个国家推得越来越近。
所以回到标题,所谓去美元化,主要不是外部力量在推动,而是美国自己在削弱美元。
美元原本是全世界共同使用的工具,现在越来越多地被美国当作制裁和施压的武器,每用一次,美元的信用就损失一些。
说到底,货币的价值靠信用,信用的基础是规则稳定、可以预期。
当规则可以随时被改变,各国央行把储备分散开,只是正常的风险管理。
中国在这当中的角色,是让这条备选的路确实存在、确实可行,而不是去推翻美元。
美元的衰落不会一夜之间发生,更可能是一个长期过程:用户还在,地位还在,但主动选择它的国家一年比一年少。
这其中的原因,主要在美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