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名台湾工程师飞往上海,刚下飞机落地之后,集体陷入了沉默
我叫陈志明,今年38岁,桃园人,在一家做自动光学检测设备的厂里当工程师。我跟太太结婚11年,女儿8岁,读小学二年级。我们组有18个人,这趟飞上海,要帮松江新厂装好两条检测线。出门前,我妈塞给我一包胃药。她说:“别又忙到把饭当点心吃。”我笑她啰唆。飞机落地,我还想着先给女儿报平安。手机一开,工作群跳出一封信。台湾厂区要关了。我们18个人站在行李转盘前,谁也没开口。
这趟差是林组长派的。我进厂那年就认识他。他比我大六岁,做过设备,也带过产线。通知出差那天,他把工单推到我桌上。“上海那边缺熟手。去21天,教会他们开机,你们就回来。”我问台湾这边的线怎么办。他把笔帽扣上。“订单往那边走,这边先慢慢收。”我听着不大对劲,又问了一遍:“是收线,还是收厂?”他盯着工单,叫我先把治具清单列出来。我那时只当他也没拿到准话。出差补贴一天两千台币,我算过。去一趟,能把女儿下一学期的才艺课缴掉。太太听完,叫我带双软底鞋。她说:“钱要挣,脚也得带回来。”
刚到松江,新厂的人待我们挺周到。接车的阿杰把18件行李一件件搬下去,还拿胶带补好老吴裂开的箱角。厂里给我们留了工位,桌上放着转接头和写了名字的水杯。有个年轻工程师叫小周,拿着笔记本追着我问相机焦距。他怕听错,蹲在机台旁又量了一次。我说:“差两毫米,画面就歪了。”他拿笔在手背上记下数字。林组长也在现场干活。他爬进设备底下接线,出来时,袖口沾了一道黑油。晚上大家吃面,他替吃素的阿成换了碗没加肉臊的。我看着那碗面,想问机场那封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我在备件柜里找一支扭力扳手,发现台湾厂那台旧设备的编号贴在箱上。箱子外面还留着我贴的黄胶带。我问林组长:“这台也运来了?”他正对料号,头都没抬。“空着也是空着,先给这边用。”我摸了摸胶带边。台湾那台还挂着下个月的保养单。我没再问,回工位把清单上的位置改了。隔天,老吴找不到自己的笔电电源。他拉开抽屉,里头只剩一张便签,写着「借用」。小周红着脸送回来,连说两声抱歉。他们那边新来的工程师没配齐电脑,急着读图。我知道小周难做,还是把便签递给他:“下回先讲一声。里头有我们客户的资料。”他点头,把电源线绕好放回桌上。我心里那股别扭,过了午饭还在。
到周五,财务把出差补贴改成回台后统一结算。阿成在茶水间盯着手机,咖啡搅了半天,一口没喝。他太太刚把孩子的牙套钱刷上卡。我拿着邮件去找林组长。他把烟盒拿出来,又塞回口袋。“财务要对账,少不了你们的。”我说:“原先讲的是每周发。”他抹了把脸:“我老婆也在台湾厂。她那份工作怎么办,我还没敢问。”我没再追他。他也没叫我别问。那天我先垫了阿成一千块,回房又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
周一,台湾厂的人传来照片。我们组门口的白板擦空了,排班磁铁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我放大照片,看见我的名字还粘在袋边。林组长走过来,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两秒,说:“人还没回去,位置先腾了。”我问谁下的通知。他说上头催得紧,仓库要接设备。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教小周调光源。小周看我按错了两次参数,轻声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说没事,把参数改回去。到晚上,女儿打来电话,叫我看她写的生字。她把「回」字写得特别大,举到镜头前。我说写得好。挂掉以后,我坐在床沿,把返程机票翻出来看了好一会儿。
接着是那块护罩。设备试跑时,机械手每次停下,都要等人绕过去复位。现场赶进度,维护员把护罩拆了,竖在墙边。我过去拿起固定螺丝,叫他们装回去。生产主管说:“先跑完这批,明天装。”林组长也来了,拍了拍我的肩:“人盯着,出不了事。”我指给他看机械手转过去的位置。小周刚才就在那儿捡过一颗螺丝。林组长看了墙边的护罩,没再劝,叫人停机装回去。我帮着扶了十分钟,手指被铁边划出一道口。洗手时,小周给我拿了创可贴。他说那天要真夹到手,他连怎么跟家里讲都不知道。
护罩装好,交接表又送来了。表上写着两条线的培训已经完成,18个人都要签字。我翻到最后一页,小周名字旁边还有三个空格。那三个班的人,我一次也没见过。我把表退给林组长。他说:“先签。下周补课。”我说没见过人,签什么。他压低声音:“总部要看进度。我跟那边也得交代。”我把笔放在桌上。林组长没拿走表,站了一会儿,自己把它卷起来。那晚他坐在车间门口吃冷掉的饭,小周去给他倒了杯热水。第二天,表又平平整整放回我桌上。空格还在,日期却填成了昨天。
真正闹开,是最后一次试跑。那天要给客户看机台,报警器响了三回。相机把一批焊点偏位的板子拦下来,整条线停在那儿。客户的人站在隔壁看数据,小周急得手背全是汗。生产主管翻出参数页,要把报警阈值放宽。他说这批板子得先过,不然交期要误。我拿放大镜看了两块,偏位都在同一侧。这样的板子,后头还得再查。他们叫我先把数据导出来,晚上再调。
林组长把签字表递到我面前。那一栏写着「检测功能正常」。我问他:“你看过那两块板没有?”他没接话,只把表往前推。他说客户等着,总部也等着。台湾那边的安置名单还没定,他得把这趟差办完。我知道他也怕回去。我把放大镜放到表上,跟他说:“这张签下去,板子出了事,不会只认你的难处。”车间里安静了一下。小周把刚拿起的鼠标放回桌上。林组长伸手把表抽走,叫生产主管先留住那批板。他没跟我吵,只说:“你把异常照片存好。”我拿相机拍了12张,又把原参数和时间记进工单。那天的客户演示延了半小时。没人高兴。
回饭店的车上,林组长坐在我旁边,问我明天还能不能把没教完的两班带完。我说能教。他点点头,又问签字的事。我把话说清楚:“课我会教完。没做的验收,我不签。台湾厂那封信,我也要当面问清楚。”他看着窗外,说安置说明周五会发。我叫他发到每个人的信箱,别再让人从群里猜。返程那天,我把治具交接给小周,确认护罩扣紧,才收起工具包。林组长来送车,递给我落在会议室的胃药。我接过来,跟他说了声谢。我们没握手。
回到家,女儿趴在桌上写字。我放下箱子,先去洗手。她追到门口,问上海的机台修好了没。我说:“能开的开了,该停的也停了。”她嫌我答得绕,伸手翻我的口袋,找她要的磁铁。我把那枚小小的冰箱磁铁放进她手心。她贴到门边,冲我喊:“爸,这回别忘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