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一个在监狱里关了二十多年的老特务走出了大门，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头顶的蓝天，竟然笑了。这个人叫周养浩，曾是国民党军统赫赫有名的＂书生杀手＂，双手沾满革命先烈的鲜血。谁都没想到，这个入狱后拒不认罪、顽固到底的人，若干年后会在大洋彼岸含着眼泪对子女说出那句话——＂感谢毛主席和共产党＂。
周养浩出生在浙江省江山县一个农民家庭，父亲是武秀才出身，从小对他宠爱有加。这个排行老三的孩子脑子活泛，十几岁就考进了省立中学，后来又考入上海法学院攻读法律。他在法学院期间，甚至还受到过沈钧儒先生的影响，参加了＂抗日救国会＂。按理说，这条路走下去，他完全可以做一个为公理正义发声的法律人。
可命运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1933年，时年27岁的周养浩经由同乡戴笠的介绍，加入了＂复兴社特务处＂，也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军统前身。更关键的一步是，他和毛人凤的侄女毛超群结了婚，从此攀上了军统最核心的关系网。靠着这层关系加上自身的＂才干＂，周养浩先后担任了息烽监狱主任、重庆卫戍总司令部保防处处长、保密局西南特区副区长等要职。
别看他平日里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长衫，一派书生做派，实际上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他在军统内部被叫做＂书生杀手＂，和沈醉、徐远举并称＂军统三剑客＂。在息烽监狱任主任的近十年间，他一面搞所谓＂人性化管理＂，一面对不配合的政治犯施以酷刑和秘密处决，大批革命者命丧他手。他把犯人当免费劳动力，办工厂、开煤矿、卷香烟，赚得盆满钵满。
1949年是周养浩罪行的高峰。这一年，他受毛人凤指使，到贵阳哄骗杨虎城将军，说蒋介石要见他，将杨虎城接到重庆后杀害。9月6日那个夜晚，杨虎城将军和儿子杨拯中等人在白公馆后山的戴公祠惨遭毒手。杨拯中被匕首刺入腰间，惨叫一声＂爸＂就倒在了血泊里，杨虎城将军随即也被连刺数刀，惨死当场。这一切，周养浩全程参与策划。
到了那年11月底，败局已定的国民党开始疯狂屠杀关押在渣滓洞、白公馆的政治犯。1949年11月27日，军统特务将关押在白公馆的革命志士分批秘密押往松林坡进行了疯狂大屠杀，仅19人脱险。周养浩正是这场＂11·27大屠杀＂的直接参与者和布置人之一。做完这一切，他急忙飞往昆明，企图搭乘专机逃往台湾地区。
周养浩没算到的是，云南省主席卢汉已经宣布起义。他在昆明巫家坝机场被扣住了——机场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呼喊，周养浩一时松懈探出头来，下一秒便被荷枪实弹的起义部队团团围住。他匆忙脱掉少将军服换上便装，躲进一辆破车里，但一切都晚了。被指认之后，他只得承认：＂你们不要逼他了，我就是周养浩！＂
被捕后的周养浩先关在重庆白公馆——就是他曾经关押叶挺将军的那间牢房。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而且他发现，出卖自己行踪的正是昔日的＂好兄弟＂沈醉。周养浩怒不可遏，举起小板凳就往沈醉头上砸，多亏宋希濂眼疾手快挡了一下，才没出人命。从此两人形同陌路，在狱中再不说话。
接下来就到了本文标题的核心——入狱后的周养浩，拒不认罪。面对审讯员的提问，他总是用律师般的措辞绕圈子，试图混淆视听。他是上海法学院出来的科班法律人，嘴巴比刀子还利，有时候审讯人员都讲不过他。每次被问到杨虎城案、11·27屠杀的细节，他都一口咬定自己不过是执行上级命令，和主谋无关，还振振有词地说＂我不杀杨虎城，别人也要杀他＂。
这种态度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延续了很多年。他不仅不配合改造，还公开抵触思想学习，恶意曲解政策文件，管教人员批评他，他我行我素。和同期关押的杜聿明、沈醉等人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积极改造的战犯陆续得到特赦，周养浩却死扛着不动，甚至连装个样子都不屑。
直到第一批、第二批……一共六批战犯被特赦，周养浩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心态才开始动摇。从那时起，他开始主动谈自己的罪行，在劳动改造中也表现得颇为积极。他交代了杀害杨虎城的全过程，拿了不少＂积极分子＂的奖状。沈醉后来在回忆录中感慨：周养浩变了个人似的。但事后证明，这不过是又一次精心的伪装。
1975年3月，最后一批战犯全部获得特赦释放。按照公安部最初的报告，周养浩属于应继续关押的13人之一，不在特赦名单上。但高层批示指出＂都放了算了，强迫人家改造也不好＂，于是所有在押战犯一律释放。周养浩就这样赶上了＂末班车＂。
出狱那一刻，周养浩把二十多年积攒的伪装全部卸下。他毫不犹豫地提出申请：去台湾。原来狱中那些年的积极表现全部都是演出来的。和他一起申请赴台的一共10个人，当时的政策是来去自由、给足路费。大陆方面没有任何阻拦，10人于4月14日由深圳抵达香港，等待台湾地区方面的入境许可。
讽刺的一幕出现了。台湾地区当局陷入了极大的矛盾——让这些人进来，必然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戳穿国民党长期制造的种种反共宣传；不让进来，又会受到舆论谴责。权衡之下，台湾地区方面选择了紧闭大门。不管周养浩怎么在香港表忠心，对面就是两个字：不批。
周养浩在香港滞留了整整140天，始终未能获得台北方面的入境许可。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幻灭的时刻。他为那个政权卖了半辈子命，杀人放火无所不干，坐了二十多年的牢一声不吭，结果人家根本不要他。同行10人中，一个叫张铁石的上校处长因绝望而在香港饭店中自缢身亡。
走投无路的周养浩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小女儿。在办手续之前，他特意去问了香港中旅社：如果在美国待不下去，还能不能回大陆？对方肯定地告诉他：来去自由，回来照样欢迎，安排工作。这份承诺让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带着忐忑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到了之后，孩子们对他敞开了怀抱——原来他们并非不愿意接纳父亲，只是一方面怕台湾地区当局从中作梗，一方面也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就是在和孩子们团聚的那一刻，周养浩饱含热泪说出了那句被后来无数文章引用的话。他表示：＂我能和家人团聚，说到底要感谢毛主席和共产党的宽大政策。＂他还叮嘱孩子们牢记这一点，说这叫饮水思源，不能忘本。后来有台湾地区的记者专门跑到美国采访他，想套出一些负面言论。周养浩的态度却很坚决，不但重申了对宽大政策的认可，还大骂同为特赦战犯的段克文＂不是东西＂，揭露他偷盖印章混成少将的内幕。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在监狱里顽抗了二十多年的老牌特务，到了晚年竟然公开替＂对手＂说好话，这事儿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来又合情合理。不是他突然变成了好人，而是两相对比之下，谁真心对他、谁无情抛弃他，这笔账他心里清清楚楚。大陆方面对他不杀不辱，病了给治、特赦后给路费给自由，要去哪里都随他。而他效忠了一辈子的那个阵营呢？连一张入境许可都不肯给。
1990年，周养浩在美国去世，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送了花圈。这个细节值得玩味——连他死后，大陆方面都没有忘记他。而他曾经效忠的那一方，从未有过任何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