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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鄂公 《说南宋》第二十六章


第26章 宋金开始和议

绍兴初年,刘豫占据山东、河南,屡次进犯江淮,南宋深受其扰。王伦献计给挞懒,说刘豫本是进士,做济南知府,并不是大臣之才。南朝皇帝待刘豫不薄,刘豫却背弃大宋,他早晚一定不会忠于金国。挞懒把这番话上报,金国高层这时已经萌生废掉刘豫的想法。金国左副元帅挞懒许诺南宋,可以归还河南之地。萧哲、通古来到临安,态度傲慢,尤其把南宋当成金国的附庸、安抚对象,一时间朝野舆论哗然。议论的人都认为高宗一心求和,委屈地顺从金人。

绍兴九年,王伦出使金国,到东京拜见金国右副元帅兀术,商议划分边界。王伦被任命为东京留守,兼管开封府。绍兴十年,朝廷命令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刘锜,带领八字军四万多人前往东京接管防务,从江淮进入汴京协助王伦。大军走到顺昌,和金兵遭遇。当时金军有粘罕、挞懒、兀术几大主力,兀术是主战派,心里清楚挞懒私下和南宋达成的和议并不符合金国实情。兀术就质问挞懒:我们大金和南宋订立盟约,你觉得君主会愿意吗?金主若是同意和议,那还好说;若是不愿意,该怎么办?

和议刚谈成,兀术等人拿到交割的土地之后,张伦返回南宋,挞懒被人告发私通南朝,金国把挞懒、王伦抓起来审问,挞懒在河间被杀。金主责备挞懒,说:我们大金只有元帅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宋国来插手?《北园闻纪》记载:王伦被扣押之后,经常和金国将领来往,住的客馆,都由金人派兵看守。王伦善于交际,和很多金人交好。他从临安北上的时候,还带上高宗献给金国二帝、太后的礼物,以及赏赐给被扣押在北方的宋朝大臣宇文虚中、洪皓、朱弁、张叔夜、杨可辅、刘涛、王观等人的钱财。

金兵南下,确实耗费巨大财力人力。金国不少贵族也倾向和谈,于是挞懒主张休兵安民,金国才答应议和。又根据《北园闻见录》记载:粘罕有一次设宴,金国军中大将、金国贵族全都到场。客馆内外布满金兵守卫,戒备森严,没有令牌不能随意出入。宴席之中,金人按照本国规矩,一切自主,南宋使臣在馆内不受管束。宴席上,金国把王伦等人称作客人,王伦坐在挞懒身侧。王伦说:大金元帅这样礼遇我们宋朝使者,这件事可以写进史书;我作为宋国使臣,这样的待遇是不合规矩的。粘罕等人全都起身向王伦道谢。在所有南宋出使金国的使臣里,王伦算得上最为出众,确实是有谋略的人才。秦桧当初也主张和议,很多想法都采纳王伦的意见。但是王伦的计划能在金国推行,根源在于金国打算放弃刘豫,废掉伪齐,挞懒想用和议的方式谋划,在当时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称得上有智慧有忠心。后来王伦不肯屈服、被金人杀害,当时南方的士子都说,王伦不惜一死保全气节。看看今天那些出使敌国、贪生怕死的官员,不论贤良不肖,和王伦相比差距实在太远,只能用道里来计算差距。

刘豫大量派出间谍潜入江南,打探军情,引诱南宋将领叛变,这原本是他的一大计谋。反过来讲,刘豫被废这件事,也是临安朝廷谍报战的一次大胜。自建炎年间以来,朝廷派出很多使者,像王伦、朱弁、宇文虚中、魏行可、洪皓、崔纵、张邵这些人,接连北上,大多被金人扣留,安置在云中、燕山、密州、河间各地,常年被困,很难回到南方。

绍兴二年,金国也有想要休养生息、安抚百姓的声音,挞懒等人认为女真人口少,就算打赢仗,也没法长久占据中原,判断刘豫终究不能依靠,不如和南宋讲和。当时南宋朝堂也有不少支持和谈的官员。

绍兴二年,金国粘罕亲自到王伦的驿馆,商谈和议,之后放王伦南归。王伦回到临安,禀报说金人愿意和好。高宗说:“暂且守住边境,稳固边防,体恤民心,一切等以后再商议。”当时朝廷正出兵讨伐刘豫。王伦趁机请求和被金人扣押的宋朝臣子互通书信,说可以留作日后万一启用的后手,高宗准许了。《临安闻见录》记载:王伦从北边回来,在都堂向朝廷禀报,说自己在北方的时候,北宋王公贵族、士大夫很多,都托他寻访被金兵俘虏的亲人,愿意借这次机会和金人互通消息。王伦还说金人其实也清楚虚实。他对外声称出兵打仗,是南宋不愿意停战,其实主要是刘豫在从中挑拨。高宗夸奖王伦,说:卿刚从北国回来,怎么会和北方金人私下勾结呢?王伦多次去往临安山中,和被俘之后留在金国的汉人联络,送钱送物,还画出地图,示意将来宋人北上的路线,金人渐渐也知晓这件事。挞懒本来就打算除掉刘豫,格外看重王伦,常常设下计策,安排刘豫和南宋互通书信。

绍兴三年,韩肖胄出使金国;绍兴四年,胡松年再去金国。金人派李永寿、王翊回访南宋,请求南宋放回那些跟随刘豫、流亡在西北的百姓。女真已经暗中打算放弃刘豫,嘴上却说都是刘豫在从中挑拨。消息真假很难确认,很多说法,都只是王伦在临安听到的传闻,他和挞懒交好,挞懒也假意答应,承诺将来废掉刘豫。

绍兴七年,王伦再次奉命作为使者前往云中,和金国大臣会面,说宋金议和,不能让伪齐刘豫掺和进来。金国大将兀术也从黎阳赶到涿州,和挞懒会商战事。兀术悄悄拿出刘豫送来的密信,于是金国下定决心废掉刘豫。

按:《宋史》记载废掉刘豫这个谋划,最早是王伦提出来的,这个说法,和宋朝士大夫的笔记记载能够互相印证。《临安闻见录》记载得更加详细,应当不是凭空杜撰。里面说到刘豫日夜出兵南侵,打赢了就贪求土地,打输了就损耗国力,终究不是能长久立国的政权,这段话也记载在《宋史》里。这番话的本意,是在临安安抚金人,稳住局面,所有谋划都瞒着刘豫。王伦这次北上去和金人议和,刻意不跟刘豫沟通,就是为了促使伪齐尽快倒台。这也是当时金、宋两方势力消长变化的关键,刘豫的覆灭,并不是王伦最初计划的目标。

王伦心思机敏,在当时算得上擅长谋划的人才。绍兴七年,他在云中散布消息,说刘豫和金人之间已经生出矛盾。并且传言:刘豫南下出兵,屡屡战败,如今他的军队已经困在泥潭里。王伦还回忆起刘豫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和同学写书信,预言刘豫将来一定会败亡,金人内部也跟着互相猜忌。刘豫三次大举南侵的时候,南宋大臣张浚等人全都坚决反对议和。刘豫派出的兵马,只有汉军,而兀术的主力大军驻守在河北黎阳。等到刘豫三路大军全都战败,才慢慢渡过黄河撤退。

九月,刘豫派郦琼回来禀报军情,请求金主出兵支援。金主完颜亶对挞懒说:“假意答应刘豫,让他把兵马分散开。”金人心里已经嫌弃刘豫,怕他兵多难以控制,刘豫不知道内情,还以为金人真心帮自己。

挞懒说:“人心向着大宋,只有刘豫这个傀儡,让金国耗费越来越多力量。如果我们一开始立他,后来又抛弃他,前后说法不一,怎么能让别人信服?”挞懒很认同这番话,回去禀报金主。兀术主张立刻废掉刘豫,担心拖延下去,金国将领生出变故。金主于是允许挞懒出兵,派女真万户东拔为元帅府左都监,驻守太原;渤海万户大挞不也是右都监,驻守河间,防备刘豫的兵马。

金主定下计策,谎称要出兵南下,约刘麟到邓州会面。兀术来到刘麟军营,直接抓住刘麟,快马驰入汴京。刘豫正在讲武殿,兀术带着三名骑兵冲进东华门,下马抓住刘豫的手,一直带到宣德门,只让他骑一匹瘦弱的马,拿刀押送,囚禁在金明池。第二天,金国百官宣读金主的诏令,废掉刘豫的伪齐帝位,设置行台尚书省在汴京,任用张孝纯主持。刘豫手下的大臣张昂、李邺、李成、孔彦舟、郦琼、关师古这些人,全都被抓起来。从这时起,汴京原来伪齐的宫殿府邸,后来刘豫父子被押到临潢,改封曹王,赐给田地,安置在临潢,也就是今天内蒙古林西县一带。

金皇统三年,刘豫去世,也就是绍兴十三年六月,终年六十四岁。废掉刘豫的时候,汴京伪齐号称有十万兵马,但是兀术只带了少量人马就完成这件事,这点和《宋史》、《汴京见闻录》的记载一致。兀术对待刘豫,就像对待小孩子,轻易就能控制,这也是金人蓄谋很久才动手。刘豫的儿子、部下,没有一个人能起兵营救刘豫。这些人本来都是刘豫的臣子,见到刘豫失势,纷纷背弃他,刘豫最终像老鼠一样逃窜,落得囚徒的下场。

《南宋纪事本末》里张溥评论说:刘豫是进士出身,本该守臣子的本分,却投降金人,毫无羞耻之心,和南宋的张邦昌是一路货色。伪齐一共存在八年,金主厌恶他屡次兵败,就让兀术带兵进入汴京,把伪齐的金银财帛全部收缴,把刘豫安置到蛮荒之地,刘豫没能达成自己的野心。绍兴七年,金国高层商议,挞懒打算废掉刘豫,刘豫内部矛盾重重,才落得这个结局。金人当初立刘豫称帝,本来是想借刘豫抵挡宋军,结果刘豫大败,金人才知道刘豫根本没有能力。

邦昌、刘豫这样的傀儡,金人利用完就打算除掉。刘豫被废之后,汴京空虚,毫无防备,高宗白白丢掉收复中原的大好机会,这件事固然是千古憾事。而高宗一味只想求和,不敢趁机收复中原,在历史上也是负有罪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