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笔不太起眼的旧账。
2023年,德弘资本接手嘉吉中国区连年亏损的白羽肉鸡业务并设立安徽太阳谷,通过运营在2024年实现扭亏。
2025年,圣农发展以约11.26亿元收购太阳谷54%股权,对应100%股权估值超过20亿。
从亏损资产到卖给同行,德弘只用了两年。
这笔交易当时关注的人不多,现在回头看,它可以当作理解金锣这桩交易的参照。
11月11日,"晨哨并购"独家披露,德弘资本已就收购金锣签署相关交易协议,交易金额约2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133亿元,对于外界求证,金锣与德弘资本均未答复。
德弘手里还有另一个案例。
大润发母公司高鑫零售预计2026年4月至9月净亏损5亿至5.5亿元,仅这半年,亏损就超过了上一整年。
一个是修好后卖了出去,一个还在亏损。
金锣以后会走哪条路?
先说我的判断:金锣要卖,并不是因为这家企业快撑不下去了。
真正的原因是,第一代民营企业家那种"自己出钱、自己经营、自己一直守着"的做法,在肉制品这个已经不怎么增长的行业里走不下去了。
下面分三层来讲。
第一层,金锣为什么卖得这么便宜。
金锣年营收308.59亿元、生猪屠宰量居全国第三,按133亿元算,市销率大约只有0.43倍,等于不到半年的营收就能买下整个集团。
价格低,原因在行业。
看看行业老大的三季报:双汇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428.1亿元,同比下降3.85%;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36.42亿元,同比下降7.99%,可同期肉类产品总外销量达到273.1万吨,同比增长9.74%。
卖出去的货多了将近一成,收入反倒少了。
这就像在跑步机上越跑越快,人还停在原地。
老大要靠多卖货才勉强稳住收入,老二的日子只会更难。
金锣的市占率为18%至20%,比双汇小一大截。
在一个整体不增长的市场里,排第二的企业最吃亏:成本压不到老大那么低,又没有新品牌那么灵活,谁都可以来抢它的份额。
所以这133亿元,我认为主要买的是"屠宰全国第三"这个上游产能,火腿肠品牌没那么值钱。
屠宰厂、冷链和铺到乡镇的经销商,要从零开始搭得花十几年,而且得赶上当年人口大流动、小卖部遍地都是的时候。
现在就算有钱,也找不到第二家这样的企业可以买。
第二层,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卖?
这得把卖方和买方分开看。
卖方这边,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金锣早就离开资本市场了。
大众食品2001年登陆新交所、2002年再赴港交所挂牌,2006年从港交所私有化退市,2014年从新交所摘牌,回归家族控股的非上市状态。
没有上市,就不能在股市上一点点减持,家族想把手里的股权变成现金,只能整体卖掉。
这样看,金锣这些年反复传出要卖,其实都和这一点有关。
再看金锣这几次的回应有什么不同。
2014年,媒体曝出中粮集团正在与金锣接触,中粮集团随后回应"无此事";2023年7月,又有消息称华润集团拟以120亿元收购金锣,金锣宣传部门很快出面,称这是"虚假消息"。
这一次没有出来否认,只是不回应。
我觉得这个变化很能说明问题。
何况金锣早就在做准备,临沂新程金锣2024年下半年注册资本从6亿美元一路减至3.03亿美元。
今年10月,注册资本再减至约2.4亿美元。
接班安排看得更清楚。
周颖出生于1991年,2023年起走向台前,金锣还把多家核心牧业资产转入她控制的平台,2026年7月,年产20万吨宠物食品的"宠爱佳"启动,由她实际控制的公司操盘,可是屠宰、火腿肠、冷鲜肉等金锣核心业务尚未交棒。
这像老家分家,有前景的新业务留给下一代,最重的老业务拿去卖钱。
站在家族的角度,这样安排很合理,二代没必要背上一个已经不怎么增长的重资产生意。
不过这也说明,德弘最后买到的金锣,未必是大家印象里那个完整的金锣。
买方这边,挑的是猪价最低的时候。
猪价下跌,养猪的企业亏钱,做屠宰和加工的企业原料却便宜了。
双汇三季度单季毛利率同比上升0.9个百分点至20.7%,肉制品业务延续成本红利,就是这个道理。
德弘这类财务资本不喜欢风险大的养殖业务,偏好的是现金流稳定的加工环节。
在成本最低、卖家最想出手的时候买进,等猪周期往上走再找机会退出,这是私募最常用的办法。
第三层,最关键的问题是,私募接手以后能不能把金锣经营好。
德弘的打法来自它的出身。
KKR的经典打法不是等企业濒临破产才出手,而是买入因复杂性或周期性因素被低估的资产,用运营手段把利润挤出来,再卖给愿意按盈利能力定价的产业买家。
太阳谷就是按这个办法做成的。
大润发虽然还在亏损,也不能简单算作失败:同期经营活动现金净额预计17.5亿至18亿元,高于上年同期的13.23亿元。
账面上亏了,现金流却在好转,说明德弘的思路是先关掉亏损的门店、稳住现金,再去追利润。
问题在于,金锣和这两个案例都不太一样。
太阳谷做的是企业客户生意,产业链短,降低成本就能见效。
大润发直接面对消费者,客流被分流以后,单靠管理很难把人拉回来。
金锣两头都占:上游像太阳谷,可以靠降成本改善;下游的火腿肠品牌又像大润发,要面对消费习惯的变化。
我比较看好上游那一半,对品牌这一半没什么把握。
另外还有一个矛盾:私募基金是有期限的,一般几年内就要退出,而屠宰和冷链这种重资产要靠长期投入才有回报。
德弘要在一支基金的存续期里完成管理改造、产品转型,还得让估值涨上去,三件事里做不成一件,退出时就很难卖出好价钱。
转型往哪个方向走,双汇已经试出了一条路:肉制品新兴渠道销量27.7万吨,同比增长41.1%,新兴渠道销量占比超过25%。
零食店、会员店这些新渠道,大家都知道该去做,难的是有人下决心推动。
家族企业要转型,往往绕不开老关系、老经销商和老一辈的经营习惯。
私募没有这些包袱,下手可能比原来的老板更狠。
从这个角度看,金锣换个东家未必是坏事。
当然也不能把话说满。
20亿美元是披露口径而非签约确认金额,133亿是否覆盖全部六大板块、交易结构如何,均无官方说法,最后成不成,还要等正式公告。
最后回到标题里的"一个时代的谢幕"。
2013年,双汇的母公司收购了美国猪肉巨头史密斯菲尔德,开始在全球采购原料、调节成本,金锣则选择留在国内继续深耕。
十几年后,一家能从全球调配资源,另一家只有国内市场,在拼规模、拼成本的行业里,这样的差距会一年年拉大。
所以谢幕的不是火腿肠,火腿肠还会在货架上卖很多年。
结束的是另一种东西:过去一个企业家靠低价、广告和铺渠道,就能把一家乡镇厂做成全国巨头,再一辈子自己守着。
往后,国民品牌更多会变成可以买卖、改造、转手的资产。
日本和美国的成熟市场早就是这样,中国现在也到了这一步。
金锣恐怕只是开头,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第一代企业家坐到谈判桌前,商量谁来接手自己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