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末全国新房库存的数据里,有一组数很少有人留意:新建商品房待售面积74412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7%。其中,待售3年以下面积53652万平方米,下降5.3%。
总量只少了1.7%,新一点的库存却少了5.3%,那么挂了三年以上还没卖掉的老库存,其实是在增加的。粗算一下,这部分从去年同期的1.9亿平方米左右涨到了2.07亿平方米以上,多了将近一成。
新盖的房子慢慢在卖掉,老楼盘却越积越多。我觉得这个数比"2027年见底"更值得说。
哪年见底谁也猜不准,可只要这些卖不动的老楼盘消化不掉,它们所在的那片地方,房价就很难说有底。
再看"美国机构预测"本身。
这两年网上反复转发的,其实是两个版本混在一起。早的那一版出现在2024年春天,算法是照美国2006年到2012年那一轮下跌,从2021年三季度起算24个季度,见底时间落在2027年三季度,还说后面要再跌15%到20%。
晚的那一版是高盛2025年6月正式发布的:中国楼市已经调整了四年,跌了两成左右,触底之前也许还要再跌一成。
这个年份是怎么推出来的?依据是一组国际平均数:经合组织统计,1960年代以来,15个国家出现过21次房价从高点跌掉两成以上的情况,平均跌三成,持续6年左右。
问题在于,平均数掩盖了各国之间的差距。美国跌了6年就止住,背后是零利率加上几轮量化宽松。
日本地价一跌十几年,主要是银行坏账拖了太久没处理。两个国家的结果差了一倍多,取个平均数,哪个国家都对不上。
中国和这两个国家又不一样:首付比例一直很高,没有把次级贷款打包成证券到处卖的做法,城镇化也还没走完。拿别国的平均数套到中国身上,算到哪个季度见底,看着精确,其实意义不大。
所以我的判断是,2027年前后最多算这轮调整走到一半,不会是终点。中国楼市也不会有全国统一的一个"底",城市和城市不同,楼盘和楼盘不同,新房和老房也不同,会一块一块地分开见底。
要判断这个过程走到了哪一步,我看三个问题:价格回暖能不能从一线传到二三线;库存和资金链有没有真正出清;托底的钱由谁出,能出多久。先说价格。
10月份,一线城市商品住宅销售价格环比总体上涨,二三线城市环比下降。上海最强,新建商品住宅、二手住宅销售价格同比分别上涨2.7%和2.2%,均为一线城市中唯一上涨的城市。
南京新房环比涨了0.5%,在70城里涨得最多,北京新房环比反而下降0.1%。我更在意的是上涨城市的个数:新房环比上涨的有14个,比上月少3个;二手房环比上涨城市共7个,较上月减2个。
各线城市同比降幅都在收窄,可这里有一部分是去年基数低带来的,不全是市场变好了。环比上涨的城市越来越少,说明回暖还集中在少数几个城市,没有往外扩散。
再看成交。今年前10个月,新房销售面积少了13.7%,销售额少了14.3%,销售额比面积跌得多,说明成交均价还在往下走。
二手房网签面积同比增加11.4%,接近6.8亿平方米,比新房多出约6600万平方米。买房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现房、二手房看得见、摸得着,期房的风险让人不放心。
另外,很多人卖旧房是为了换新房,二手房卖不出好价钱,换房的人就买不起新房。二手房成交量涨了,价格却还没稳住,这就是"以价换量"。
量先上来,价格才可能跟着稳,这一步跳不过去。
再看供给和资金。
前10个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5.72万亿元,少了两成多;新开工面积37036万平方米,下降24.4%;竣工面积25544万平方米,下降26.6%。新开工少,意味着两三年后新房供应也少,这对消化库存是好事。
竣工比新开工降得还多,说明在建项目交房偏慢,保交房这件事还得继续盯紧,因为它决定了买房人还敢不敢买期房。资金方面问题更大:房企拿到的国内贷款下降33.4%,个人按揭降了22.1%,定金和预收款降了15.5%。
银行对开发商还很谨慎,买房的人也还在观望。三四线城市库存要28个月左右才能卖完,这些地方会是最后见底的。
这一轮调整为什么来得这么急?1998年房改停了福利分房,此后二十多年房价几乎只涨不跌,房企的做法是借钱拿地、卖期房回款、再借钱拿地,靠杠杆和高周转一路扩张。
2016年底提出"房住不炒",2020年又给房企划了"三道红线",借钱的口子一收,这套模式就走不下去了。2024年5月,首套房最低首付降到15%,全国层面的房贷利率下限也取消了;同年9月,中央明确提出"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
托底的态度早就很清楚,难的是用什么办法托,成本由谁来担。
今年的变化主要在办法上。
1年期LPR是3.00%,5年期以上是3.50%,从2025年5月下调以后已经17个月没动。不再降息,是因为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只有1.41%,银行利润已经很薄,再让利,银行自己也扛不住。
于是钱改从别处出:9月29日PSL利率下调0.25个百分点,10月1日起全国实施个人房贷贴息,这是中央财政第一次给商业性个人房贷贴息;今年1月1日起,公积金存量贷款利率也降了25个基点。
降息是所有人都受益,贴息只补给真正贷款买房的人,钱花得更准,也不会拖垮银行。美国当年是央行大量印钱把资产价格托起来,日本则是坏账拖了十几年没处理。
中国这回是财政出钱、定向发力,走的是第三条路。
2022年中国人口出现六十多年来首次负增长,老龄化在加快,新增住房需求会慢慢减少。需求的总量在变小,要求却在变高,大家从"有房住"转向"住好房"。
开头说的老库存越积越多,很大原因就在这里:那些房子位置偏、户型旧、配套差,不是现在的人想要的房子。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楼市政策的主线是构建发展新模式:控增量、优存量,推进城中村改造,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作保障性住房,建设"好房子"。
这几项连起来看,收购存量房针对的正是卖不动的老库存,控增量是为了不再造出新的老库存,建好房子则是让新增供应符合现在的需求。楼市不再是拉动经济的主力,房子慢慢回到用来住的本来位置。
我认为这是这一轮调整真正的分水岭,比哪个季度见底更重要。这就要提到高盛报告里另一个很少被转发的数字:等房价企稳,房产在中国家庭资产里的比重会从七成左右降到五成左右。
我的理解是,这二十个百分点不会全靠房价下跌来完成,更多会靠存款、理财、保险、养老金这些资产慢慢增长。过去房子既是住的地方,也是全家最主要的储蓄;以后它首先是住的地方,看的是住得舒不舒服、能不能用很多年。
评价房子的标准变了,家里的资产也该跟着调整。具体到普通家庭,有几点建议。
一,别把2027年当成抄底的日子,那只是用国际平均数推出来的一个大概范围。
二,上海、深圳这类核心城市的刚需,把贴息和公积金降息带来的实际利息算清楚,自己需要就买,不用去赌最低点。
三,三四线城市库存多、人口在流出,想买房投资的要格外谨慎;手里房子多、现金少的家庭,可以趁现在还卖得掉,把资产结构调一调。
四,看房价要看本地数据,最好看到具体小区,全国平均数没多大参考价值。
同一个月里,上海在涨,北京新房还在微跌,二三线城市二手房同比仍跌四五个点。11月20日新一期LPR就要公布,大概率还是不动。
比起利率和投行改了哪个数字,接下来更值得看两项:70城里环比上涨的城市能不能重新变多,三年以上的老库存能不能开始减少。这两项一起好转,才能说楼市真正接近底部了。
到那时候,人们挑房子先问住着好不好,不再先问还会不会跌,房子也就从一笔押上全家积蓄的赌注,变回过日子用的东西了。
这比2027年见不见底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