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国际能源署发布《石油市场报告》。当时中东战火还没停,油轮仍在遇袭,能源设施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按常理,这种时候石油应该越抢越贵。市场走势却正好相反。10月,全球石油供应重新超过需求,布伦特原油从10月初最高每桶136美元,一路跌到93美元附近,跌幅超过30%。欧洲柴油却还停在每桶180美元的高位,比战前贵了77%。
仗还没打完,石油却先过剩了。其实,“石油过剩”的警告早就出现过。
2024年6月,国际能源署发出预警:到2030年,全球石油供应预计将严重过剩,每天多出约800万桶。这个消息和很多人的常识相反。
在多数人的概念里,石油是不可再生资源,应该越用越少,最后枯竭。过去,新闻报道和电视节目里经常出现能源危机的预言。
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2004年到2015年间,石油产量会开始下滑,油料短缺会让油价暴涨。但如今加油站供应充足,中东产油国照样赚得很多,甚至还要面对产量过剩。
类似的预言还有很多版本。比如上世纪70年代,几位外国科学家合写了一本书,叫《增长的极限》。
书里估计全球石油资源到2022年会彻底枯竭,一滴不剩,人类文明的发展也会就此停滞。后来的预测又变了,现在流行的说法是石油只够用50年。
搞电动车和绿色能源的企业常常提这个时间点,用来突出转型的重要性。一边是石油过剩的警告,一边是石油枯竭的预言反复出现,到底该信哪个,要先弄清全球石油的实际家底。
再看眼下这一轮。2026年2月底美伊刚开战时,市场交易的主要是恐慌:油田会不会被炸,航道会不会被封,油轮还能不能出来。
只要这些问题还悬着,买家就愿意多付一笔钱,这笔钱就是恐慌溢价。市场最终要看的是,每天到底有多少油真正装船、靠岸、送到买家手里。
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10月全球石油供应量达到每天1.054亿桶,环比增加230万桶;8月以来,全球供应已恢复每天530万桶。海湾国家的出口在回升,美国、加拿大、巴西、阿根廷、圭亚那也在增产。
真实供应的恢复,把此前虚高的恐慌溢价一点点挤了出去。供应能恢复得这么快,和全球石油的家底有关。
石油枯竭论的根源是一种悲观的计算方法。学者先统计当时已经探明的石油储量,再去掉用当时技术难以开采、或者开采代价太高的部分,然后对照全球石油消耗量的增长趋势,算出石油还能用多少年。
这个算法有两个漏洞。第一,人类并不是坐吃山空。
无数勘探队在世界各地奔波,不断发现新油田,勘探速度甚至超过了消耗速度,所以出现了石油越用越多的情况。1980年,全球石油探明储量约6826亿桶;经过40多年的开采,探明储量反而增长到约17790亿桶。
此前,中国甘肃省庆阳市还发现了超亿吨级的大油田,石油探明储量约3.7亿桶,预测储量4.1亿桶。第二,悲观算法没有考虑科技发展。
整个20世纪,学界只统计了液态石油聚集的油田地层。这类油田只要钻井打孔,油就会往外冒,好比地球直接做好一杯果汁,插根吸管就能喝。
实际上石油有多种存在形式:一部分零散分布在岩石孔隙里,还有一些地下沉积物或岩石本身可以挖出来提炼石油。只是按当时的技术,开采它们的成本远超收益,好比地球给了一个果子,直接插吸管吸不出来,得学会榨汁。
进入21世纪后,“榨汁技术”逐渐成熟,这些原本没法利用的石油也派上了用场。比如,按悲观的计算模型,美国石油产量会在1970年后持续下滑,当时的走势也确实符合预估。
但到了2010年,产量又迅速回升。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开始大规模使用水力压裂法:在含油岩层打孔,注入高压水,让岩层产生大量裂缝,藏在岩层孔隙里的石油就顺着裂缝流出来。
靠这项新技术,美国不但摆脱了产量衰退,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产油国,连沙特都排在它后面。总的来说,悲观算法的问题在于时代局限。
站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没法预见21世纪的技术进步。同样,用2024年的眼光想象未来,也很难百分之百准确。
除了供应恢复,需求也在走弱。国际能源署预计,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同比每天减少270万桶。高油价让出行减少、运输优化,企业也被逼着节能、上替代。据标普全球梳理,中国9月石油需求同比每天减少130万桶,降幅接近8月的两倍。
国际能源署还把2026年和2027年的中国石油需求预测,分别下调了每天8万桶。原因之一是房地产调整沿着工程建设、货运、机械等环节传导,最终压在柴油需求上;另一个原因是电动车快速普及,直接替代燃油车每天烧掉的汽油。
航空、航运、石化原料仍然离不开石油,但中国的石油需求正从全面扩张转向结构分化。对各个国家来说,要考虑的问题更多。就算石油永不枯竭,自己打不出油也没用。先不说买油要花多少钱,一旦供应方断油,照样会陷入能源危机。
而且烧油多少会影响环境,现在的大趋势是碳中和,想达标就得少用石油。为了在能源安全和环境问题上不受制于人,这些国家往往选择大力推广可再生能源。
这个时候,“石油只能再用几十年”的悲观预测又会适时出现在网上,让人们感受到转型的重要性,从而转向可再生能源。早期的石油枯竭论,研究者大多有石油巨头在背后支持。
巨头希望渲染石油的珍贵和稀少,以此维持油价。最早提出2000年后石油产量会暴跌的科学家马里恩·哈伯特,就是壳牌石油的雇员。
可是当世界各国真的发展出可再生能源后,巨头们又开始担心,怕风电、太阳能迅速普及会让石油销量下滑。于是进入21世纪后,很多石油巨头反过来驳斥石油枯竭论。
埃克森美孚的高管说,末日还很遥远;沙特阿美的负责人也说,石油到现在只开采了一小部分。这一轮过剩里,海湾出口决定恢复的速度,中国需求则决定过剩能持续多久。
市场仍然脆弱。10月全球可观测石油库存增加5200万桶,是6月以来首次回升,但其中海上库存增加8600万桶,陆上库存还在下降,处在至少2016年以来的低位。
美伊开战以来,全球可观测库存累计减少了4.62亿桶。柴油价格也没有跟着降。
10月全球炼厂加工量环比每天减少130万桶,中东成品油出口还没完全恢复,俄罗斯能源设施持续遇袭,中东到亚洲的原油运费也还在高位。原油过剩,并不等于所有成品油都同时过剩。
全球能源的定价方式正在改变:从听着炮声定价,转向看实际出口量;从只看原油总量,转向区分具体油品;从交易供应中断,转向重新评估需求。在新能源替代和产业转型下,世界到底还需要多少油,成了更关键的问题。
对中国来说,供应宽松是一个降低成本的窗口期,进口、运输、化工、制造业都能缓一口气,但这不是放松能源安全的理由。真正的能源安全,是在价格有利时改善储备和结构,在风险来临时手里有替代方案。
从钻木取火、人力畜力,到石油、煤炭、天然气,再到地热、风能、太阳能,人类文明的发展离不开对能源的开发利用。正因为这样,对能源耗尽的焦虑贯穿了每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