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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确诊肠癌,一个天天喝粥忌口,一个正常吃喝,结果天差地别


我爸做结肠癌手术那会儿,我在医院陪床,一陪就是二十多天。我们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住着老陈,中间那张床空了两天,后来住进来一个姓黄的大哥,比老陈小几岁。两个人是同一天拿到确诊报告的,都是结肠癌,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分期也差不多。主刀医生是同一个人,手术排在同一天,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我爸那张床在门口,我每天进进出出,隔壁两床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老陈五十九岁,瘦,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他老婆每天中午准时到,拎一个保温桶,桶里是粥,小米粥,大米粥,南瓜粥,山药粥,换着来。老陈做完手术头几天不能吃,他老婆就把粥拎回去,第二天再拎新的来。后来能进食了,老陈就开始喝粥,一天三顿,顿顿是粥,偶尔加一小碗蒸蛋。他女儿在网上查了很多东西,打印出来订成一个本子,上面写着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瞄过一眼,那个本子上用红笔划掉的东西不少,牛肉划了,羊肉划了,海鲜划了,鸡蛋旁边打了个问号,牛奶旁边也打了个问号。老陈老婆跟我说,她们家现在做菜不放油,盐也放得少,青菜要煮到发黄才敢给他吃,水果要用开水烫过。我问她医生怎么说,她说医生让正常吃,慢慢加,可她觉得肠子刚切过,还是小心点好,粥最养人。
老黄不一样。老黄六十三岁,个子大,以前开货车的。他老婆第一天来就拿着营养科发的那张单子去问护士,问完了回来跟他儿子两个人商量。第二天老黄的儿子从家里端来一锅东西,我闻着有鱼味。老黄术后能吃东西以后,他老婆每天给他弄鱼泥,弄鸡肉末,弄豆腐,混在烂面条里或者软饭里。老黄一开始吃得慢,吃几口就停,他老婆也不催,过半小时再热一热端过来。有一次我在走廊碰见老黄老婆,她正拿个小本子记东西,上面写着今天吃了多少鱼,多少饭,拉了几次。她说医生讲了,肠子接上了,要让它干活,光喝粥它不用干活,时间长了就懒了。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新鲜。
头一个月看不出什么大差别。老陈瘦,老黄也瘦,都掉了十几斤。老陈每天在走廊里走两圈就回床上躺着,老黄走四圈,有时候还下楼去小花园坐坐。老陈老婆说老陈没力气,老黄老婆说老黄能吃就能动。
三个月后复查,我在门诊楼碰见老陈老婆,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片子袋。我问她老陈怎么样,她说体重又掉了,现在比他手术前轻了二十多斤,抽血说白蛋白低,医生让加强营养。她说她回家就给他炖了排骨汤,可老陈喝两口就不喝了,说油腻。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说家里现在都不知道该给他吃什么了,粥他喝烦了,别的又不敢给。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走廊又碰见老黄,他是来拿复查结果的。老黄自己走来的,没让人扶,脸上有血色,说话声音也亮。他跟我说他体重回来了一些,现在一顿能吃小半碗软饭,配点鱼肉或者蒸蛋,青菜切碎了煮软,水果切成小块用温水泡一下再吃。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出去走半小时,下午再走半小时。我问他忌口不忌口,他摆摆手说医生讲不用特别忌,别吃太硬的别吃太辣的,别的正常吃,关键是量要够,种类要多。他说他老婆现在做饭还专门买了个小秤,肉称一称,饭称一称,怕他吃不够。
半年的时候,老陈又住了一次院,说是肠梗阻,肚子胀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人更瘦了,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鼓着。他老婆坐在旁边,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打开。老陈看见我,摆摆手说又得饿几天了。我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老黄半年复查的时候我在场,他儿子陪他来的。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让继续保持。老黄从诊室出来跟他儿子说中午想吃面条,他儿子说行,回家给你下,多放点肉末。老黄笑了,说这半年吃的最多的就是面条和粥,不过他那粥里头有东西,鱼啊肉啊菜啊都剁碎了搁进去,不是白粥。
一年的时候,我爸复查,我又碰见老黄。他胖了一些,肚子有点鼓,走路带风。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大圈,回来顺路买菜,中午自己做饭,晚上跟老婆出去遛弯。他说他什么都能吃一点,就是吃得慢,一口饭嚼很多下才咽。他说医生交代的,肠子短了一截,得靠牙帮忙多干点活。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老陈我没再碰见。后来听病房的护士说,老陈这一年里住了三次院,一次梗阻,一次肺炎,还有一次是营养太差伤口愈合不好又回去处理。他老婆后来托人问过老黄家是怎么吃的,老黄老婆把那个记吃饭的小本子复印了一份给她。护士说老陈老婆拿到本子以后在护士站站了很久,说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光给他喝粥。
我陪我爸复查完那天中午在医院门口的面馆吃面,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给老头碗里夹肉,老头说不吃不吃,老太太说医生让你吃你就吃。我低头吃面,想起老陈和老黄。两个人同一天确诊,同一个医生做的手术,同一个病房出来,一年以后一个在公园走路一个在病床上躺着。我琢磨这事琢磨了一路,觉得差别不在粥上,也不在肉上。老黄家是把医生的话当话听,让吃就吃,让加就加,一点点试。老陈家是把医生的话当参考听,自己心里有一套,觉得肠子切了就得养,养就是喝粥,就是忌口,就是什么都不敢碰。这一套听着挺有道理,可它架不住一天一天地吃不够。
我后来跟我妈说这事,我妈说老陈家也是好心,谁不想让病人好。我说是,可好心也得使对地方。肠子切了一截,它还得干活,你不给它东西它拿什么干活。我妈说那也不能乱吃。我说对,不能乱吃,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吃。老黄家也不是乱吃,人家是照着医生说的慢慢加,加鱼肉加鸡蛋加豆腐,加得细加得软,加得勤。老陈家是只减不加,减到最后碗里只剩粥了。
我爸出院的时候营养科的医生也给了我们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术后饮食怎么过渡。我把那张单子贴在厨房墙上,每天做饭前看一眼。我爸头一个月也喝粥,可粥里搁了鱼肉末,搁了剁碎的青菜,后来慢慢换成软饭。他恢复得不算快,可也没出什么岔子。


我现在看见网上有人说做完肠癌手术要忌口,什么发物不能吃,什么海鲜不能碰,我就想起老陈。他不是被病拖垮的,他是被自己那套忌口拖垮的。肠癌术后到底怎么吃,我听医生的说法是,别走极端,别自己吓自己,蛋白质要吃够,热量要吃够,硬的东西慢慢来,软的东西换着花样来。粥可以喝,但不能只喝粥。忌口可以忌,但不能忌到什么都不剩。
老黄后来加了我微信,偶尔发他做的饭的照片给我看。有一张是鱼肉末拌软饭,旁边一小碗青菜汤。他说他现在一顿能吃这么一碗,吃完出去走一圈,回来还能再吃半个苹果。我给他回了一个大拇指,他发了个笑脸过来。
我把老黄的照片给我爸看,我爸说这人恢复得真好。我说是啊,人家听劝。我爸说那我也听劝。我说你本来就听劝。我爸笑了,说那就接着听。
这事过去一年多了,我有时候还会想起老陈靠在床头喝粥的样子。他老婆熬的粥确实用心,米油都熬出来了,闻着挺香。可那碗粥填不满一个切过肠子的人一天要用的东西。老黄家的饭看着粗糙,鱼肉剁得也不够细,可人家一碗一碗吃进去了。差别就在这儿,不在粥好不好,在除了粥还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