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7年八月,17岁的朱由检进宫那天,袖子里藏着几个麦饼。
那是他从信王府带的干粮。张皇后偷偷让人捎话:宫里的东西,一口都别吃。
入夜,他不敢睡,命人把殿里的蜡烛全点上,手里握着一把剑。有太监巡夜经过,他叫住,赏钱;又让光禄寺备下酒肉,分给当夜值守的人。
他不是来当皇帝的。他是先来活过今晚的。
因为就在这宫里,有一个人,想让谁死,谁就活不到天亮。
一、九千岁的铁桶江山
这个人叫魏忠贤。
他是个目不识丁的赌徒,欠了赌债,自己净了身进宫当太监,勾搭上明熹宗的乳母客氏,靠着这层关系,七年爬到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到天启七年,他的权势到了什么地步?
文臣有兵部尚书崔呈秀替他出谋划策,号"五虎";武将有锦衣卫田尔耕、许显纯替他杀人,号"五彪";下面还有"十狗""十孩儿""四十孙"。全国各地抢着给他建生祠,国子监的监生上书,请求把他配享孔子。大臣上奏章称他"厂臣",内阁拟旨,动不动就是"朕与厂臣"——皇帝和一个太监并列。
他还在襁褓里的侄孙,都封了侯、封了伯,替天子去祭天。
副都御史杨涟说过一句话:整个大明,"只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
明熹宗临死,拉着弟弟的手,还嘱咐:魏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一个17岁、没根基、没党羽、连兵权都碰不到的少年,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座铁桶。
二、他要辞,我偏不许
换了别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一上来就拼命。
崇祯两样都没选。他笑了。
登基之后,该赏魏忠贤,赏;该给阉党加官,加。魏忠贤上疏试探,说自己想辞去东厂提督,崇祯不允,还下了道温旨,夸他"公忠体国",让他安心当差。
魏忠贤又上疏,请停止各地给他建生祠。崇祯答得很妙:已经建好的,留着;以后不要再建就是。
模棱两可,谁也猜不透。
他唯一动的,是客氏。
客氏是先帝的乳母,先帝一死,她再没理由留在宫里。她自己请辞,崇祯准了。出宫那天,客氏在熹宗灵前烧了一个黄匣子,里面是她替先帝攒了一辈子的胎发、疮痂、剃下的头发、掉的牙、剪的指甲,痛哭而去。
这一刀,砍得名正言顺。魏忠贤再疼,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在后宫里最老的一条根,就这么被拔了。
魏忠贤不死心,进献了四个绝色美女。崇祯照收。一搜,美女裙带里都藏着"迷魂香"。他看在眼里,脸上一点没露。
三、先断他的手
魏忠贤手下,真正握着兵权、最能打的,是兵部尚书崔呈秀,"五虎"之首。
动魏忠贤,得先拿掉崔呈秀。但崇祯自己不出手。
他先做了几件事:遣散身边来路不明的人,新选一批宦官进来;又召见那些被魏忠贤打骂过的太监,好言安抚,赏银子。这些人转头就成了他的眼线。
然后他等。
十月,御史杨维垣上疏,弹劾崔呈秀"内谀厂臣,外擅朝政"。这位杨御史,原本也是阉党里没被重用的人。崇祯等的就是这个——让阉党自己人先咬。他立刻准了,崔呈秀罢官回籍。
丢了崔呈秀,魏忠贤还松了口气,以为丢的是别人,保住的是自己。
可他没看见,风向已经变了。那些平日里三拜九叩的干儿子、干孙子,开始一个个写奏章,跟他划清界限。
四、一份贡生的奏疏
崇祯要的,是一把递到手里的刀。他不先砍,他等天下人先开口。
十月二十六,刀来了。
一个叫钱嘉征的嘉兴贡生,国子监的学生,上疏弹劾魏忠贤,列了十条大罪:一曰并帝,二曰蔑后,三曰弄兵,四曰目无祖宗,五曰克削藩封,六曰无圣,七曰滥爵,八曰掩边功,九曰朘民,十曰通关节。
随便一条,都是死罪。
崇祯把魏忠贤召进宫,把奏疏交给身边的太监,说了一个字:念。
一个不识字的人,跪在地上,听人把自己的十条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每念一条,崇祯就问一句:这是在说什么?
魏忠贤只能磕头,一句话都辩不出。
他慌了,带着重金去求崇祯身边的老太监徐应元——那是他进宫前赌桌上的旧友。徐应元劝他:自己辞职,或许能保住命。魏忠贤照做了。崇祯这次没挽留,立刻批准。
转头,徐应元替魏忠贤说了句话,崇祯大怒,当场下令杖一百,撵出宫去。
崇祯要让所有人看清:连我信王府的旧人,替魏忠贤说一句话,都是这个下场。
五、围师必阙
崇祯没有当场杀他。
熹宗的灵柩还停在宫里,大丧期间杀顾命老臣,名声不好。十一月初一,他把魏忠贤贬去凤阳,守皇陵,留了一条活路。
兵法讲"围师必阙"——围三面,留一面,对方才不会跟你拼命。
可魏忠贤偏偏要摆谱。出京那天,他带着好马千匹、壮士七八百,四十多辆大车装满金银,浩浩荡荡,像衣锦还乡,哪像个被发配的罪人。
大臣立刻上奏:此人"素蓄亡命之徒,环拥随护,势若叛然"。
崇祯的耐心到此为止。他下令:锦衣卫连夜追上,把魏忠贤扭解回京。
魏忠贤走到河北阜城,住进南关尤家的旅店。追拿的旨意,连夜送到。
那一夜,他和心腹李朝钦要了酒菜,喝到四更,听着隔壁有人唱了一夜凄凉的小曲。天亮前,他用一条白绫,上吊死了。李朝钦也跟着上了吊。
网,这才彻底收。
崇祯下诏:磔其尸,头颅悬挂河间府示众。客氏被押到浣衣局,用棍棒活活打死,焚尸扬灰。崔呈秀在蓟州闻讯自尽。魏良卿、侯国兴等押赴闹市处斩。第二年定"钦定逆案",阉党两百六十多人,分六等定罪,无一漏网。
从登基到魏忠贤自缢,两个多月,七十来天。
一个宫里没有一个亲信的少年,靠装、等、忍,兵不血刃,扳倒了经营七年的"九千岁"。朝野上下一片欢腾,都说:圣人出了。
六、屠龙的少年,成了那条龙
可故事要是停在这里,就不是崇祯了。
开局如此精明的皇帝,17年后,在煤山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亡了国。临死,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
这17年,他没堕落。
他不贪玩,不贪色,不怠政。史书记载他"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往往焦劳成疾",衣服破了打补丁。他下过好几道罪己诏。论勤政,在明朝十几个皇帝里,他数得上。
可他越来越急,越来越疑。
后人统计过这17年的账:他换了50个内阁大学士、14个兵部尚书,杀了7个总督、11个巡抚。
他凌迟了袁崇焕,那个宁远大捷、炮伤努尔哈赤的功臣。
卢象升孤军陷重围,监军太监五十里外不肯救,他力战而死,尸体拖了八十天才获准入殓。
孙传庭被他催着出关,战死潼关,他听信"人没死"的传言,连个谥号都不给。
兵部尚书陈新甲替他秘密议和,事情败露,他杀陈新甲顶罪。
替他办事的人,慢慢都明白了一件事:办对了,未必有功;办错了,一定是替死鬼。
他赢在开局,靠的是隐忍、借力、等时机。后来,他把这些全丢了,变成谁都不信、出事先甩锅。
《明史》给他八个字:"性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
到死,他还在说:"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可他的血书里,又写着:"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说他冤的,能数出一堆:他接手的是万历、天启留下的烂摊子——连年大旱、蝗虫遮天,陕北饥民易子而食;辽东压着后金,中原遍地流寇;国库空得连军饷都发不出。史学家孟森说:"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换个人,未必救得回来。
说他不冤的,也能数出一堆:17年50相、14尚书、7督11抚,能臣被他杀的杀、逼死的逼死;他恨魏忠贤一手遮天,可他自己,也活成了那个谁都不信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
你说,崇祯是被大明这艘破船活活拖死的,还是从他70天扳倒魏忠贤那天起,那份"我什么都能搞定"的少年得意,就已经替17年后的结局,写好了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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