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在银行睡觉,上半年又存了7.59万亿,社零只涨1%,为何不敢花?
先摆两个数字。2026年上半年,住户存款新增7.59万亿元,余额冲到173.48万亿元。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1.3%,1至10月累计增长1.0%。一个是存钱的增速,一个是花钱的增速。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很直白的画面:钱在往银行里跑,没往商场里跑。这不是一个新现象,但今年的反差特别大。存款余额从2025年末的167万亿涨到173.48万亿,半年增了6.5%;社零增速却从去年的4.3%掉到1.0%左右。一个在加速,一个在减速。
央行二季度的城镇储户问卷,把这个心态量化了:62.9%的居民倾向于“更多储蓄”,只有22.5%倾向于“更多消费”。剩下的人选择“更多投资”,而投资里的大头,还是存款和理财。所以问题不是“钱去哪了”,是“钱为什么停在那儿”。第一层原因,是收入预期。2026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消费支出的实际增速虽然还是正的,但中枢已经降到5%以下。城镇储户调查里,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觉得收入“减少”的人一直多于觉得“增加”的人;未来收入信心指数在46左右徘徊。
信心指数46是什么概念?50是荣枯线。46意味着多数人对未来的收入不乐观。收入预期一旦转弱,消费就会往后拖,哪怕账户里有钱。第二层原因,是房子。房地产持续调整,居民部门的“扩表”意愿明显下降。过去买房是加杠杆,现在提前还贷是去杠杆。2024年以来,居民新增中长期贷款频繁出现单月负值,意思是当月还的钱比借的钱多。
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出现有统计以来首次半年度净减少,规模3668亿元。这个数字比任何调查都直白:居民在主动收缩资产负债表。第三层原因,是保障。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领取人数1.8亿,人均月领取额246元;失业保险的覆盖面和保障水平也有限。养老、医疗、失业这三件事,只要有一件没底,储蓄就下不来。这三层叠在一起,就形成了所谓的“预防性储蓄”: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
储蓄率的绝对水平,也能说明问题。2026年上半年,居民储蓄率在32%到34%之间,比疫情前高出近十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放在全球看,是偏高的。美国居民储蓄率常年在5%到8%,欧元区在12%左右,日本在25%上下。中国高出这么多,一部分是文化,一部分是保障差异。文化这部分很难改。中国人存钱,是为了应对“不确定”:孩子上学、父母生病、自己养老,每一件事都要提前备钱。这种“远虑”习惯,不是发几张消费券能扭转的。
保障这部分可以改。养老、医疗、失业的覆盖面越广、替代率越高,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就越弱。这是制度能做的事,也是见效最慢的事。再看居民贷款。2025年全年居民贷款只新增4417亿元,而2021年的峰值是8万亿元,前者只有后者的5%。新增贷款的规模,已经退回到二十年前的水平。贷款少增,意味着两件事:买房的钱不借了,消费的钱也不借了。前者的影响是地产链,后者的影响是汽车、家电、装修这些大件消费。
这也解释了10月的数据:汽车类零售额同比下降21.4%,家具下降2.6%,建材下降11.2%。大件消费靠贷款,贷款不增,大件就卖不动。服务消费是例外。看电影、吃饭、旅游,单价低、不需要贷款,受收入预期的影响相对小。1至10月服务零售增长4.9%,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消费不是“全体熄火”,是“结构分化”:轻消费有韧性,重消费在收缩;情绪消费在涨,功能消费在降。
企业如果只盯着总量,会觉得市场很差;如果看结构,会发现机会还在。性价比品牌、情绪价值品牌、服务型消费,这三条线今年都在涨。政策端也在调整。以旧换新、消费券、育儿补贴,这些工具的共性是“短期刺激”,能拉动一部分需求,但改变不了预期。真正有效的是两件事:稳收入靠就业和产业升级,补保障靠财政转移支付。两件事都不快,但都是根本。
国际经验也能参照。日本在1990年代房地产泡沫破裂后,居民储蓄率上升、消费长期低迷,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慢慢修复。美国在2008年之后,居民去杠杆用了五年。中国的特殊性在于,房地产调整、人口结构变化、外部环境收紧三件事同时发生。这三件事叠加,修复周期可能比日本短,但比美国长。还有一个角度:存款的期限结构,反映了居民对未来的判断。
定期占比升到73.93%,说明大家愿意把钱锁三年、锁五年。锁得越长,说明对未来越没把握,越需要一笔“确定不会动”的钱。如果哪天定期占比开始下降、活期占比回升,那才是消费信心真正修复的信号。这个指标比社零更早,也更准。所以看消费,别只盯着当月社零,要看三个先行指标:定期占比、居民贷款增速、收入信心指数。三个指标转向,消费才会真正回暖。
我的判断是,未来两年,居民存款还会继续增长,只是增速会放缓;社零会温和修复,但回不到5%以上。消费的“新常态”,是低增速、高分化。
再看消费端的结构。10月社零同比只涨0.4%,其中汽车类零售额同比下降21.4%,金银珠宝下降28.7%,家具、建材这些地产链消费也在收缩。服务消费反而是亮点。1至10月服务零售额增长4.9%,明显快于商品零售的0.9%。看电影、旅游、餐饮这些“体验型”消费,韧性比大件商品强。这个分化很说明问题:大件消费要加杠杆、要看未来收入;服务消费单价低、决策快,受预期影响小。居民不是不花钱,是把钱花在“轻”的地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指标:定期存款占比。2026年,住户定期存款占全部存款的比重升到73.93%,创历史新高。一年期定存利率只有1.35%,五年期不到1.80%,连通胀都跑不赢,但大家还是选定期。为什么?因为定期锁定的是“确定性”。在收入预期不稳的时候,人们宁愿牺牲收益,换一个“钱还在”的确定感。这就解释了那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利率一降再降,存款却越存越多。降息的本意是逼钱出去,结果钱没出去,只是从活期挪到了定期。
再看分配结构。招商银行年报显示,占客户数2.65%的金葵花及以上客户,持有全行71.56%的零售资产;剩下97.35%的客户,合计持有不到三成。存款中位数只有8.7万元,存款不足10万元的家庭超过74%。人均12万元这个数字,是被高净值人群拉上去的。这就带出一个关键判断:中国的“高储蓄”,不是“人人都有钱不花”,是“少数人有很多钱,多数人没有余钱”。
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只有0.3到0.4,多给一万块,只花三四千;低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高达0.8到0.9,多给一万块,能花八千九千。钱在谁手里,决定了消费的弹性。所以刺激消费的政策,如果只是降息、发消费券,效果有限。真正的杠杆在分配和保障:让多数人手里有余钱,让多数人敢花钱。我的判断是,这轮“高储蓄、低消费”的格局,短期不会逆转。原因有三个:收入预期没修复、房地产还在调整、社会保障还在补课。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能靠一个季度解决。
但结构性的机会是存在的。服务消费、性价比消费、情绪消费,这三条线在增长;大件消费、奢侈消费、地产链消费,在收缩。企业要做的,是顺着结构走,而不是等总量回来。观察指标有三个:居民存款增速能不能降到5%以下,社零增速能不能回到3%以上,住户贷款能不能恢复正增长。三个指标里,第一个看“敢不敢花”,第二个看“花多少”,第三个看“敢不敢借”。
钱在银行里睡觉,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心的问题。信心不回来,利率降到零,钱还是会在银行里,这跟爱不爱花钱没关系,跟敢不敢花钱才有关系,跟明天有没有底气才有关系,跟预期有没有着落才有关系,这才是存款背后的真问题。最后说一句:存款不是坏事,它是家庭的缓冲垫。但当缓冲垫越垫越厚、消费越来越薄的时候,说明大家对外面的世界没底。这层底,不是降息能垫起来的,也不是发消费券能垫起来的,更不是一句口号能垫起来的。#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徐邵文 北京工商大学理论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