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次,都是我姨打来的。我接了,她声音不对,说你妈抽过去了,叫不醒,120已经来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躺在抢救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手脚还在轻微地抽。医生问了我一堆问题,烧了几天了,有没有头疼,吃没吃药,精神怎么样。我一样一样回答。烧了六天了。头疼。吃了感冒药和退烧药。精神越来越差。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脑脊液化验和CT结果出来了,病毒性脑炎,需要马上住院,病情进展很快。我站在走廊里,脑子是空的。六天。六天前她只是说有点冷,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我说妈你可能是感冒了,多喝热水,吃点感冒药。她说好。
第一天她下班回来比平时晚,说头有点沉,身上发冷。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不高的。她说可能是办公室空调吹的。我给她冲了一包感冒冲剂,她说喝完早点睡。那天晚上她睡得不踏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翻来覆去。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第二天早上她体温三十七度九。她说不去上班了,请假。我说那你好好休息,多喝水。我出门前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晚上回来她还在床上躺着,说浑身没劲,头疼。我摸了摸她额头,不算很烫。她说不想吃东西,我煮了点粥,她喝了小半碗。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感冒而已,过两天就好了。我没再坚持。
第三天她体温三十七度五。我有点纳闷,怎么烧了三天还不退。她说她嗓子有点疼,头还是一阵阵疼。我说要不去社区医院抽个血,她说不用不用,我吃点消炎药。她自己找了阿莫西林吃。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叫她回房间睡,她说我就在这眯一会儿。她以前感冒也这样,我就没多想。
第四天她跟我说头疼得厉害,跟之前不一样,是整个脑袋胀着疼。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四。不高。她说脖子后面也有点疼,我以为是睡落枕了,给她揉了两下。她说别揉了,难受。那天她基本没下床。饭是我端到床边的,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说妈你这样不行,去医院吧。她说再看看吧,明天还不退就去。我想也行,明天是周末,我陪她去。
第五天早上我叫她起床,她坐起来看着我,表情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她去了卫生间,吐了。吐完她说好点了。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三。她说你看烧都快退了,没事了。我信了。下午她一直睡着,我中间去看了她两次,她都说没事让我别管。晚上我给她端了碗面,她坐起来吃了几口,突然说了一句让我现在想起来还发冷的话。她说,今天星期几啊。我说星期五啊。她说哦,我还以为星期三呢。我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发烧的人都糊涂,记错日子也正常。
第六天就是那天。我早上出门前去看她,她说头不疼了,就是浑身没力气。我说那你在家好好歇着。我中午还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我以为她在睡觉。下午两点多我姨去我家拿东西,发现我妈躺在床上抽,眼睛翻白,叫不答应。我姨打了120。
后面的我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医生说,你妈这个情况不是感冒,是病毒进了脑子。低烧是身体在跟病毒打仗,但病毒没被控制住,往中枢神经走了。等到癫痫发作的时候,脑实质已经有损伤了。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一天。前三天她一直意识不清,有时候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叫她她也没反应。医生说这是脑炎引起的意识障碍,等炎症控制住可能会慢慢恢复。第四天她认出我了,叫了我一声小名,就一个字,我当时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现在她出院了,在家休养。右边胳膊还有点不太利索,拿东西会掉。医生说后面要做康复训练。她记性也比以前差了一些,有时候想不起来钥匙放哪了。但她能自己吃饭,能下楼遛弯,能跟我打电话说今天吃什么了。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我想跟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说几句。第一个,低烧不等于没事。我妈烧了六天,最高没超过三十八度,我每次量完体温都觉得还好还好,不严重。但低烧不退本身就是个信号。烧的时间太长了,哪怕温度不高,也得去医院查一下。第二个,头疼的性质变了就得注意。她第四天说头疼得跟之前不一样,是整个脑袋胀着疼,脖子后面也疼。脖子后面疼这个事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落枕。后来医生跟我说,脖子发硬、低头下巴够不到胸口,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体征,叫颈项强直,跟脑子里的感染有关系。第三个,退烧了不代表病好了。她第五天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三,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快好了。但她精神状态明显不对,迷迷糊糊的,连日子都记错了。发烧退了人却越来越糊涂,这比发烧本身更值得去医院。第四个,吐。她第五天早上吐了一次,我当时以为是胃不舒服。其实脑炎也会引起呕吐,而且跟吃坏东西的吐不一样,不一定有恶心感,就是突然吐出来。
我妈现在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病毒性脑炎这个事,有的人恢复得快,有的人会留一些后遗症。她右手的精细动作可能要多练一段时间。我有时候想,如果第三天她说头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带她去医院,如果第四天她脖子疼的时候我没当成落枕,如果第五天她吐完我就直接带她走,是不是就不用遭后面那些罪了。但想这些没用。我只知道以后她再说哪里不舒服,我不会再说吃个药睡一觉就好了。烧退了人还没好,那就不是普通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