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985毕业生在家蹲了三年。他妈跟我说:多双筷子的事,养得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亲戚一问“你儿子在哪上班”,我就不太好意思接话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饭桌上没人笑得出来。
我这朋友的儿子,2023年土木工程毕业,正撞上开发商排队暴雷、设计院缩编、施工单位降薪。简历投出去三百多份,面试二十多家,好不容易进了一家民营建筑公司。项目停工,整个部门就地解散,干了不到半年。
然后就回家了。
一开始说“歇两个月”,两个月到了说“再等等”,半年到了说“想考公”。书买了一大摞,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刷一会儿题,晚上打游戏。今年第三年了,还在家。
我朋友没发火,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说:他也不是坏孩子,不出去惹事,不跟家里要钱。就是不工作,也不谈对象,天天窝在屋里。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两年有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情况,叫“新型啃老”。
跟以前那种啃老不是一回事。以前啃老是伸手要钱,出去吃喝玩乐,父母能感觉到,也能骂出口。新型啃老不伸手,不惹事,不赌不毒,偶尔还帮家里买点水果。可他就是不出门,不社交,不谈对象,吃在家里住在家里,水电煤气宽带物业全是父母掏。
有个家长在网上写了一段话,我看了半天没说话。他说:我儿子毕业三年一直在家。他不是懒,也投简历,也看书,也说考公。可就是考不上,也找不到合适的。你说他啃老吧,他没花我多少钱。你说他不啃老吧,他吃我的住我的,一天跟我说不了三句话。
这就是新型啃老最微妙的地方:父母连“你在啃老”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传统啃老,你可以骂,可以断生活费,可以把他逼出去。新型啃老,孩子不伸手,你断什么?你骂什么?他蹲在屋里,饭照吃,觉照睡,不吵不闹。你总不能把路由器拔了。
按理说985毕业生找工作应该比普通本科生容易。可现实里,不少家里蹲的案例偏偏集中在985、211。为什么?
第一个原因,落差太大。
一个985毕业生,从小是亲戚嘴里的“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那年全家摆酒,四年读完准备大干一场。然后发现市场给的岗位跟他想的不一样。设计院月薪六千,施工单位常年驻外,考公几百人抢一个岗。他找不到工作吗?也不是。他找不到“配得上”他学历的工作。“配得上”这三个字,把他卡死了。
2024年高校毕业生1179万,2025年预计1222万。2025年国考报名人数超过340万,平均竞争比约86比1。土木工程专业受房地产下行影响,2023年到2025年招聘需求收缩得厉害。这些数字摆在一起,一个土木985毕业生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算术:对口的岗位在减少,考公的通道在变窄,转行的门槛在变高。
第二个原因,家里还托得住。
985毕业生的家庭,大多数经济条件不算差。父母有退休金,有房子,多一个人吃饭多双筷子的事。要是家里揭不开锅,他早出去送外卖了。正是因为家里撑得住,他才有时间“慢慢找”。这话说出来不好听,道理是硬的:家庭的托底能力,有时候反而成了缓行的理由。
第三个原因,容错空间变小了。
以前大学生毕业,先进个厂干两年,慢慢往上爬。现在很多岗位进去就是天花板。土木的进工地,计算机的进外包,文科的做行政。干了也看不到出路。在一个没有前景的岗位上耗着,不如在家备考,赌一个一步到位的机会。赌赢了上岸,赌输了……他也没想好。
说白了,学历给了他一张“体面”的门票,可体面的岗位不够发。票发得越多越不值钱,他攥着这张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家长最难受的,不是钱。
我跟好几个有类似情况的朋友聊过,发现经济压力反而是最小的那块。一个朋友说得直接:我养得起他,多双筷子的事。可他天天在家,我心里不踏实。
这种不踏实是什么?是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每天睡到中午,对着屏幕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是亲戚问“你儿子在哪上班”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是过年回老家,别人家孩子带着对象回来,自己家的连恋爱都不谈。
不工作还能说“在找”,不结婚连“在找”都没法说。
“你不工作,至少谈个对象吧?”
“没工作怎么谈?”
这个逻辑闭环把家长堵得死死的。你没法反驳,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可这个道理像一个圈,把全家圈在原地。
看了很多家里蹲年轻人的自述,越看越觉得,把他们简单归结为“懒”或者“逃避”,不公平。
有个网友说得清楚:我不是不想工作。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刷到中午,发现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岗位。投出去没人回,回了的工资低得离谱。也想过送外卖跑网约车,可我爸说“你一个985去送外卖,我脸往哪搁”。
父母的期待、社会的眼光、自己的不甘心,三座山压在一起,把人钉在原地。
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我读了十九年书,花了家里几十万。毕业出来发现,我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如我爸退休金高。那我读这个书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很多家里蹲的年轻人不是彻底躺平。他们刷题、投简历、看网课,每天也在忙。可忙了一年两年三年,没有一件能变成正经工作。这种“假性努力”比彻底躺平还折磨人。他觉得自己在准备,其实是在等。等行情变好,等考试上岸,等一个配得上自己的岗位从天而降。
市场不会因为他在等就给他留位置。三年空窗期写在简历上,HR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越等越不敢出去,越不敢出去越只能等。这个循环比“懒”可怕得多。
那个985孩子的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不怕多双筷子,我怕哪天我跟他爸不在了,他连筷子放哪儿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说:可你要让我现在逼他,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一家人就这么僵着。筷子还在,桌边没人动。
这事的麻烦之处在于,你没法怪筷子,也没法怪桌边那个人。大家都没做错什么,可一顿饭就是吃不到一块儿去。